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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辰阳 当前章节:151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1

为什么不能自杀?

柏拉图(Plato)《斐多篇》对灵魂问题的讨论,斐多(Phaedo)是苏格拉底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苏格拉底临终饮下毒酒的时刻,他一直守候在身旁。《斐多篇》便是对他所见和所闻的记录,本篇主要阐述苏格拉底对于灵魂的见解。苏格拉底面临死亡,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人是否可以自杀?

人生有时对某些人来说生不如死,死亡肯定会为他们带来好处,但为什么自杀就是不正确的呢?苏格拉底说:“人类就像被关押的囚犯,不能解放自己,不能自行逃跑,在我看来是高级的教义,含义很难弄清……诸神是我们的看护,人类是祂们的财产。”如果你的财产在没有得到允准的情况下消失,你肯定会感到愤怒,如果可以,还要对它进行惩罚。

哲学家是半死不活之人

苏格拉底说普通民众似乎无法理解,以正确方式真正献身于哲学的人,实际上是自愿为死亡做准备。死亡无非就是肉体与灵魂脱离后所处的分离状态,以及灵魂从身体中解脱出来后所处的分离状态。

哲学家不会强调漂亮衣裳和鞋子,或者其他身体的装饰品。身体的快乐方面,哲学家会尽可能使灵魂摆脱与身体的联系,他在这方面的努力胜过其他人。许多人会想,这些事情中找不到快乐或根本没有身体快乐的人不配活着,从来不想要身体快乐的人已经有一只脚伸进坟墓。

以获得知识为例,如果某人带着身体进行考察,身体就会成为考察的障碍。与视觉和听觉相比,其他感觉更低劣,几乎不可能清晰、确定。当灵魂能够摆脱一切烦扰,例如听觉、视觉、痛苦、各种快乐,亦即漠视身体,尽可能独立,探讨实在时,避免一切与身体的接触和联系,这时灵魂肯定能最好地进行思考。

我们是侍奉身体的奴隶

苏格拉底认为,只要还保留不完善的身体和灵魂,就永远没有机会满意地达到目标,亦即被我们肯定为真理的东西。

首先,身体寻求必需的营养时,向我们提供无数诱惑,任何疾病发起的进攻阻碍我们寻求真实的存在。此外,身体让爱、欲望、恐惧、各种想象和大量的胡说充斥我们的脑海,使我们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进行思考。发生各种战争、革命、争斗的根本原因,只能归结于身体和身体的欲望。所有战争都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想要获取财富的原因在于身体,因为我们是侍奉身体的奴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从事哲学的原因。

最糟糕的是,如果身体有闲暇可以进行研究,身体会再次介入研究,打断它,干扰它,把它引上歧途,阻碍我们获得对真理的观照。如果想获得关于某事物的纯粹知识,就必须摆脱肉体,由灵魂对事物进行沉思。

从这个角度来判断,只有在死去后,而非今生,才能获得心中想要的智慧。只要还活着,我们就要尽可能避免与身体的接触和联系,不允许自己受身体的本性感染,直至神来拯救我们。

灵魂解脱的愿望主要或只有在真正的哲学家那里才能看到。事实上,哲学家的事业完全就在于使灵魂从身体中解脱和分离出来。

有节制地享乐实乃放纵

从通俗意义上理解,自制就是不受欲望驱使,对欲望保持体面的冷漠。苏格拉底眼中,这种品行正是终生献身于哲学的人才拥有的,即极端漠视身体。

如果有人害怕失去想要的某种快乐,而无法放弃这种快乐,他们会约束自己的另一种快乐。尽管他们把自我放纵定义为受快乐的统治,而实际上是他们无法抗拒某些快乐,因此抗拒另一些快乐,从本质上讲,他们对自己实施控制的原因在于自我放纵。

从道德标准来看,用一种程度的快乐、痛苦、恐惧替换另一种程度的快乐,不是一种正确的方法,就像交换不同面值的硬币。只有一种货币可以用来与其他东西交换,这就是智慧。实际上,使真正的善得以可能的是智慧,有无快乐、恐惧之类的感觉出现,根本没有区别。缺少智慧的前提下进行两种程度的快乐交换,这样的美德只具有虚幻的外表,既不真实,也不健全,实际上是适合奴隶的道德;说到底,必须清除所有虚幻的表象,才会出现真正的节制、勇敢和正义,而智慧就是一种清洗和净化。

回应“人死如灯灭”

塞贝斯(Cebes of Thebes)向苏格拉底求证:“你说灵魂离开时,一般人都非常害怕,因为灵魂从肉身中解脱后,也许不再存在于某个地方,可能在人死的那一天被驱散或毁灭,也许就在离开肉体的那一刻,一露头就像气息或烟雾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分类似“人死如灯灭”的观点。对此,苏格拉底回应:

还记得一个古老传说,讲的是灵魂离开后确实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还会返回这个世界,从死者中复活。凡有对立面的事物必定从对立面中产生,不会从其他来源产生。例如某个事物变得比较大时,之前是比较小;较弱从较强中产生,较快来自较慢;如果某个事物变坏,它来自原先较好的事物,就像睡的对立面是醒一样,死的对立面是生,活的东西和活人是从死的东西产生出来。

生出于死,就像死出于生一样。如果肯定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死者的灵魂一定存在于再生之处。如果对立的事物之间没有连续的循环轮回,如果产生是直接走向对立的终点而没有任何向起点的回复或偏转,最后万物都会具有同样的性质,处于同一状态。苏格拉底说:“以同样的方式,我亲爱的塞贝斯,如果拥有生命的事物逐渐死去,而死者在死后保持死的状态不再复活,万物最后不可避免地都是死的,没有活的了!”

学习能力证明灵魂不朽

塞贝斯提醒苏格拉底:“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你经常说给我们听的理论,所谓的学习实际上只是一种回忆。如果这种说法正确,现在回忆的东西肯定是从前学过的,除非我们的灵魂进入人体前在某处存在,否则就是不可能。按这种方式理解,灵魂好像是不朽的。”

回忆可以由相同或不同的事物引起,睹物思人,是由不同的事物引起回忆;看见一幅画像而想起画像中的人,则是由相近似的事物引起回忆。世间的事物没有绝对相等,只能比较接近或类似,然而,人们却因为感官中得来的“相似”,形成绝对“相等”的观念,也算是一种回忆。我们获得这些感觉的对象前,必定已经获得关于相等的知识。苏格拉底说:“我们现在的论证不仅适用于『相等』,而且适用于绝对的美、善、正直、神圣,以及所有讨论中可以冠以『绝对』这个术语的事物。

我们真的是在出生前就获得知识,而出生那一刻遗失知识,后来透过感官对感性物体的作用,恢复先前曾拥有的知识,所谓的学习就是恢复自己的知识,称之为回忆肯定是正确的。”

灵魂不是复合体

苏格拉底说合成的物体或自然的复合物会在组合之处破裂,而任何一个真正非合成的物体必定不受这种方式影响。绝对的相等、绝对的美,或其他任何真正存在的独立实体永远保持原状,绝对不会有任何方面、任何意义上的变化。

变化的事物是我们能够用感官察觉到的具体事物,但永久的实体无法直接感觉到,只能靠思维把握;对我们的视觉来说,它们是不可见的。

不可见的是单一的,而可见的绝不可能是单一的。

身体是可见的,而灵魂是不可见的。

所以,灵魂是单一的,是永恒的实体。

学习哲学即实践死亡

苏格拉底认为灵魂把身体当作工具来进行探究,无论是透过视觉、听觉还是别的感官,使用身体包含着使用感官,这样一来,灵魂就被身体拉入多样性领域而迷失道路,与具有多重性质的事物接触时感到困惑而不知所措,就像是喝醉酒。

当灵魂自我反省时,穿越多样性而进入纯粹、永久、不朽、不变的领域,这些事物与灵魂的本性相近,灵魂一旦获得独立,摆脱障碍,就不再迷路,而是透过接触具有相同性质的事物,在绝对、永久、单一的王国里停留,灵魂的这种状态称之为智慧。

灵魂与神圣的、不朽的、理智的、统一的、不可分解的、永远保持自身一致的、单一的事物最相似,而身体与凡人的、可朽的、不统一的、无理智的、可分解的、从来都不可能保持自身一致的事物最相似。当灵魂与身体都处在同一地方时,天性让一个做服从的奴仆,另一个进行统治。

灵魂从肉体中解脱出来时是纯洁的,没有带着肉体造成的污垢,因为灵魂在今生从来没有自愿与肉体联合,只是在肉体中集中起来,竭力回避肉身,换句话说,如果灵魂按正确的方式追求哲学,并且真正地训练自己如何与肉身保持分离,其实就是在“实践死亡”。

沉重的肉身

苏格拉底认为,对在世的普通人而言,灵魂总是与肉体联系在一起,关心肉体,热爱肉体,并且被肉体及肉体的情欲和快乐诱骗,以为只有这些可以摸、看、吃、喝,可以用于性生活享受肉体的东西才是真实,他们的灵魂已经习惯仇视、畏惧、回避我们的肉眼看不见、但却是理智的、只能依靠哲学来理解的东西。

有形体的东西是沉重、压制、属土、可见的,所以被肉体玷污的灵魂就变得沉重。能被人真正看见、影子般的幽灵就是还没消失的灵魂,仍旧保持某些可见的部分,这是它们能被看见的原因。当然,它们不是善的灵魂,而是恶灵,被迫在这些地方游荡,这是对它们以往恶行的惩罚。它们一直在游荡,透过对肉身的不断追求,最后再次被禁闭在肉身中。它们投靠的肉身具有和前世养成的某一类相同的性格或性质。

已经养成贪吃、自私、酗酒习惯的人,极有可能会投胎成驴子或其他堕落的动物;自愿过一种不负责任的生活,无法无天、使用暴力的人,会变成狼、鹰、鸢之类的动物;而过着社会生活,能够受纪律约束的动物群体的成员,例如蜜蜂、黄蜂、蚂蚁,甚至可能再次投胎于人,成为体面的公民。

灵魂的两根铆钉

苏格拉底继续说,每一个寻求智慧的人都知道,当哲学接管灵魂时,他的灵魂是无助的囚犯,手脚被捆绑在身体,只能透过灵魂的囚室,间接地看到实体,在无知的泥淖中打滚。哲学接管灵魂,试图用温和劝说使灵魂自由。它向灵魂指出,用眼睛、耳朵和其他所有感官做出的观察完全是一种欺骗,敦促灵魂尽可能不要使用感官,除非迫不得已。鼓励灵魂精力集中,相信自己对物体的独立判断而不要相信别的东西,不要把灵魂间接得来的服从于多样性的东西当作真理,因为这样的物体是可感的和可见的,而灵魂自身看到的东西是理智的,对于肉眼是不可见的。

当每个人的灵魂感到一种强烈的快乐或痛苦时,必然会假定引起这种最强烈的情感的是最清楚、最真实的实体,而实际上不是。因为每一种快乐或痛苦都像一根铆钉,把灵魂牢牢地钉在肉体上,使之成为有形体的,把被身体肯定的任何东西都当作真实的来接受。因此,灵魂与身体保持一致,在相同的事情上寻找快乐,由此产生的结果是:灵魂在性格上与肉身相同,绝不能逃往不可见的世界,而是习惯和肉身在一起,于是离开肉身后很快就回到另一个肉身,在那里扎根和生长。这样一来,灵魂成为纯洁、单一、神圣事物的同伴的可能性就被完全排除了。

夜莺、燕子和戴胜之类的鸟儿,当牠们感到快要死时,会更加大声、更加甜蜜地歌唱,对自己就要去神那里感到快乐,而牠们是神的仆人。人们却错误地把天鹅的临终绝唱理解为表达悲哀。苏格拉底说:“我想自己现在和天鹅一样,忠心侍奉同一位神,主人赋予我的预见力不比天鹅差,告别今生时不感到烦恼。至于你们关心的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只要雅典的法官们允许,你们想怎么说、怎么问都可以。”

灵魂犹如琴弦和音

灵魂是否永存不朽,众人依然心存疑惑,于是希米亚斯开始发问:“你可以针对乐器调音说出同样的话,调好的音是不可见、无形体、极好、神圣的,存在于定好音的乐器中,而乐器本身和弦是物质、有形、复合、尘世的,与可朽的东西密切相连。现在假定乐器坏了,弦被割断或绷断。按照你的理论,这时定好的音仍旧存在,不可能被摧毁……你会说定好的音必定像过去一样存在于某个地方,而制作乐器的木头和琴弦却会腐烂……如果有人坚持灵魂做为物理构成的和谐,是最先被毁灭的,我们称之为死亡,请对这个论证做出回答。”

这种论调大体上接近于现代“附带现象论”,就是关于意识本质的“机能说”。按照这一理论,“意识”仅是肉体的生物体的种种活动的副产物,如赫胥黎(Huxley)所说,是蒸气冲出蒸汽机时发出的“汽笛声”。意识犹如蒸汽机的汽笛声,或者意识是人脑的机能,现代科学世界所坚持的基本上就是这种观点。

厌恶论证是人生最大的不幸

对于希米亚斯的问题,苏格拉底用模拟展开讨论。他说:“假定年老的裁缝刚死……那位裁缝制作和穿破很多衣服,尽管他比其他衣服都活得更长,但他可能会在最后一件衣服腐烂前死去……我相信这个比喻可以用来说明灵魂与肉体的关系,以同样的方式说明灵魂的生命力很长,而身体的生命力相对较短或较弱,我认为这样说是合理的。我们可以承认每个灵魂都像穿衣服一样穿过许多肉体,尤其是当灵魂长久活着时,尽管肉体一生中不断发生变化和分解,但灵魂绝不会停止更换已经穿破的肉身。”

希米亚斯显然对苏格拉底的论证十分不满,他说:“无人知道这些『死』或灵魂与身体的分离哪一次对灵魂来说是终结性的,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拥有预见能力,苏格拉底,没有人,只有傻瓜才会充满自信地去死,除非他能证明灵魂绝对不朽、不可毁灭。”

苏格拉底没有气馁,继续进行论证前,特别提醒说:“对任何人来说,没有比厌恶论证更大的不幸了。”厌恶讨论和厌恶人是以同样的方式产生。厌恶人是由于不加批判地相信某人,假定某个人绝对诚实、忠心、可靠,而后发现他虚伪、不可靠。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这种情况会使你厌恶任何人,认定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找到真诚。

假定有个论证是真实、有效、能够被发现的,有人由于成见或偏见感到它有时真、有时假,这时他不去追究自己的责任,责备自己缺乏技能,而是到最后在绝望中把怒火发泄到论证头上,此后一生中老是在抱怨和斥责论证,由此错过认识关于实体的真理的机会,岂不是一桩可悲的事?

苏格拉底说:“我们一定不可以在心中认为不存在有效的论证,正好相反,我们应当承认自己在理智上仍然残缺,但必须打起精神,尽力成为健全。”

机能说的道德困境

苏格拉底的论证可以这样概括:

如果灵魂是一种“和音”,我们只能说每种灵魂和任何别的灵魂一样,也是一种“和音”,等于道德上任何灵魂都不比另一灵魂好或坏,甚至可以说,一切灵魂都是精确的“和音”,因而都是至善的。然而这种对道德价值差别的否定,显然是可笑的。机能论和承认道德价值的差别是不兼容的,而且这些差别无疑是真实的。一种与伦理学的主要原理冲突的理论,必然是谬误,因为这些伦理学原理是可靠的真理。

机能说不但无法解释人与人之间道德价值的差异性,也无法解释灵魂具有的反作用于肉身的主动性。如果灵魂是定好的和音,绝不会发出与构成要素相冲突的声音,无论这些要素处于什么状况,紧张、松弛、颤动,还是别的状态,一定会追随这些要素,但绝不会指引它们。但现在我们看到,灵魂确实以相反的方式发挥作用。灵魂在指挥所有构成要素,一生都在压制它们,实施各种方式的控制,有时用严厉、令人不快的方法,就像体育训练和医术,有时用温和的方法,有时进行指责,有时进行鼓励。灵魂与欲望、情欲、恐惧进行交谈,就像灵魂与它们是分离、有区别的。

由此看来,说灵魂是调好的和音不合理。

从“理念分有”到“灵魂不朽”

苏格拉底说:“如果有人对我说,某个特定事物之所以是美的,因为它有绚丽的色彩、形状或其他属性,我都置之不理,我发现它们全都混乱不堪。我要简洁明了,或者简直是愚蠢地坚持这种解释:某事物之所以是美的,乃是绝对的美出现于它之上或该事物与绝对的美有某种联系,而无论这种联系方式是什么。我现在不想追究细节,只想坚持这个事实,即依靠美本身,美的事物才成为美。”

与“美”的理念(希腊语译为“型”、“相”、“型相”或“形式”,我们使用最传统的译文“理念”)相似,“大”和“小”也是这样。较大的事物之所以较大,是由于大本身;而较小的事物之所以较小,是由于小本身。同样的情形见于数字,十比八大二,八比十小二,大和小的区分的关键不在二,而在十分有“大”的理念,而八分有“小”的理念。如果A比B高一个头,高是因为“一个头”,反过来,B比A矮也是因为“一个头”;“一个头”既是“高”的原因,也是“矮”的原因,这就颇为矛盾。苏格拉底认为,正确的说法是A分有“高”的理念,所以A就高,原因不在“一个头”;同理,B分有“矮”的理念,所以B就矮。

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人与姚明比是“矮”,而与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人比则显得“高”,在这里,此人是否既高又矮,或者“高”衰退为“矮”?我们知道理念不可见,只能用灵魂把握,同时,理念是永恒的,只有具体的事物会生灭变化,因此一个理念绝对不会退化转变为另一个理念。苏格拉底明确指出:“在我看来,不仅高本身这个『型』绝不会既矮又高,而且我们身上的『高』绝不愿意接纳『矮』,不愿被超越。只有两种结果:要嘛是在『矮』(『高』的对立面)逼近时,『高』回避或撤退;要嘛是在『矮』到达时,『高』已经被消灭。”

理念不生不灭,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人面对姚明时,他的“高”的理念只是暂时隐退,不是被消灭。再说火,冷逼近时,它必定要退隐,绝不会有勇气接受冷而仍旧是火。同理,灵魂不能接纳死亡或死去,恰如火不能是冷,火中的热也不能是冷。据此,苏格拉底得出结论:“当死亡降临于一个人时,死去的是他的可朽部分,而不朽部分在死亡逼近时不受伤害地逃避,他的不朽部分是不可灭。”这个不朽的部分就是永恒的灵魂。

苏格拉底 论语言(Talk about Language and Words)

反对私人语言

《克拉底鲁篇》的对话是在赫尔墨革涅斯(Hermogenes)、克拉底鲁(Cratylus)与苏格拉底之间展开,这篇对话录的真正目的不是考虑语言的起源,而是考虑语言的使用和功能。

起初,赫尔墨革涅斯持有一种语言完全出于约定的任意性观点,他说:“在我看来,你提出的任何名称都正确,如果换一个名称,这个新名称也和旧名称一样正确──我们经常替奴隶换名字,新名字就和旧名字一样好。自然没有把名字给予任何事物,所有名称都是习俗和使用者的习惯,这就是我的看法。”

赫尔墨革涅斯主张语言完全任意,而且这种任意性比较极端。如果我喜欢用某个名字称呼事物,对我来说,就是它的名称,即使我与其他任何人的用法颠倒也无妨。因此,如果我把其他人称为“人”的东西叫做“马”,“马”便是我的名称,是在我私人的语言中那个生物的名称,像在公共语言中“人”是它的名称一样确实。

但这种主张引起极大问题,名称是“计算”或命题的部分,而且是根本的部分。各种命题可能是真实的,或者可能不真实,如果它们如实地谈及实际存在的事物,它们是真实的;否则就是不真实的。如果整个命题有所谓真假之分,构成命题的词语也有真假之分。

苏格拉底的意思是:语言正是社会活动,主要是交际工具。我给予某物一个名称,而其他的人都不这样称呼,没有排除它的作用;它使人误解,对它的目的来说是不好的工具;这就是苏格拉底把它叫做“不真实的”名称的原因。

名称不是任意的

苏格拉底开始阐述他的看法:

切割必须用钻子切割;编织或穿孔必须要用梭子编织和穿孔;命名必须要用名称命名。把名称当作工具,我们是把信息相互传递,按照事物的性质区别。名称就是教育和区分性质的工具,就像梭子把织网的线分开。

梭子是木匠造的,并非人人都是木匠;钻子是铁匠造的,只有掌握铁匠技艺的人才能锻造;同理,并非每个人都能提供名称,只有名称制造者才能提供,他就是立法家,世上所有匠人中,有这种技艺的人最少。

制造钻子、梭子需要依照固定的“型”,必须把这种工具天然的“型”表现出来,不管用什么材料,而不能凭想象随意把它表现成其他样子。至于名称,如果立法家是任何真正意义上、替事物命名的人,就必须知道如何把每一事物真正的、天然的名称放入声音和音节中。尽管每个铁匠可以为同一目的制造相同工具,但绝不会从同一块铁里把它们造出来。“型”必须相同,但质料可以多样,无论用什么样的铁,造出来的工具可以一样好,无论在希腊还是外国──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提供名称并非轻而易举,或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事物的名称是自然的,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如何为事物取名称。

使用产品高于制造产品

苏格拉底眼中,谁裁决特定的木头是否像本来应该的那样真正接纳“梭子的形式”呢?不是制造工具的专家(木匠),而是必须要用它的专家(织布工)。这是普遍的规则,制造工具的人必须从打算使用它的人那里取得规格。

使用产品的“技艺”才是高级的,制造产品的“技艺”则是次要的。这适用于制定名称的“立法者”的例子,一定有高级专家,判断名称的真髓是他的职责。他就是要使用这些名称的专家,提出问题并回答问题的专家就是“辩证学家”或“形上学家”。换句话说,检验语言的切当性不仅是“习俗”,而是充分、精确地表达最高度真实的能力。

原始名称源于声音模拟

假如我们都是聋人和哑巴,就会尝试用身体模拟想要引起注意的事物形状和动作来交流信息。双手上举表示轻松和向上;双手下垂表示沉重和向下;如果要表示骏马或其他动物,就会用身体尽可能模仿牠们的姿势。

现在可以同样使用声音的表达来模拟,假使一个人能用我们称为“字母”和“音节”的有声示意复制各种事物的“实在”,他就是在替各式各样的事物命名,原始名称可以被设想为是由这种模拟的方法产生。

词语=真相

苏格拉底说,我们已经同意一个名称是指定的事物的“模拟”,例如说“它像一幅肖像”,这里的肖像是看得见的描写,而名称则是听得见的描述,肖像不是精确的复制品。一位画家抓住另一位画家忽略的特征,因而可能出现一幅较好的肖像和一幅较差的肖像,但二者都是同一原型的肖像。语言中的原始名称也可能如此,一个名称可能是它所代表的事物的有缺陷却真实的“模拟”。

对此,克拉底鲁提出异议,他认为将名称与肖像画模拟不合适。一幅坏的肖像可能会略去原型的某些特征,或者加进原型没有的东西,但仍是那个人的一幅可辨认肖像。而就一个名称来说,如果加进或略去一个字母,等于根本没有写对那个名称。

因此,克拉底鲁坚信词语能够传达真相,并且认为“赋予事物最初名称的力量绝不是凡人的力量,这样提供的名称必定是真正的名称”。这就意味着:知道名称的人会具有名称所代表的相应知识。因此,认识名称是认识事物的唯一途径,发现事物真相的唯一途径是发现名称的意义。

词语≠真相

苏格拉底对克拉底鲁“词语=真相”的观点进一步提出质疑,他说:“我相信你说的这种情况对数字来说可能正确,要嘛是这个数字本身,要嘛根本不是这个数字。例如十这个数字要是增加或减少其中一部分,马上就会成为十以外的数字,对其他数字来说也一样,但这种状况不适用于事物的性质或用形象来表现的任何事物……让我们假定有两个对象,一个是克拉底鲁,另一个是克拉底鲁的形象。我们要进一步假定,某个神刻画克拉底鲁的形象时,不仅像画家那样使它有外形和颜色,也创造出像你的内脏一样的内在组织,有同样的热度和柔软,并使之能够运动,把和你一样的灵魂和心灵输入其中,简言之,模仿你拥有的一切性质,造就另一个你。这时,你会说这是克拉底鲁,那是克拉底鲁的形象,还是会说有两个克拉底鲁?”

克拉底鲁只能回答:“两个克拉底鲁。”

苏格拉底接着说:“那么你瞧,我的朋友,我们必须寻找某些关于形象的真理原则和关于名称的真理原则,不要坚持说增加或减少某些东西,形象就不再是形象。你难道没有觉察到,形象与形象所代表的真实事物相差甚远吗?”

苏格拉底坚持的立场是“词语≠真相”,“事物的名称如果与事物完全一模一样,结果会多么可笑!这样一来名称就成为第二个事物,无人能够决定哪一个是名称,哪一个是实际事物”。

毒药vs.良药

苏格拉底对词语的不信任出现在《斐德罗篇》,他用pharmakon指称书写,这个词在希腊语既可指毒药,也可指良药。

苏格拉底引用神话故事,一个埃及古神献给国王礼物,能医治健忘的良药,即文字。然而国王却说:“能发明技艺的是一个人,能权衡使用这种技艺有什么利弊的是另一个人。现在你是文字的父亲,由于溺爱儿子,把它的功用完全弄反了!如果有人学了这种技艺,就会在他们的灵魂中播下遗忘,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依赖写下来的东西,不再努力记忆。他们不再用心回忆,而是借助外在的符号回想。你发明的这帖药,只能发挥提醒作用,不能医治健忘。你为学生们提供的东西不是真正的智慧,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借助于文字的说明,可以无师自通地知道许多事情,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实际上一无所知。他们的心是装满了,但装的不是智慧,而是智慧的赝品,这些人会为同胞带来麻烦。”

此外,“文字还有一个很奇特的地方,斐德罗,这一点很像图画。画家的作品放在你面前就好像活的一样,但你若向它们提问,它们会板着庄严的脸孔,一言不发。书面文字也一样,你可以把这些文字当作有知觉,但若你向它们讨教,要它们把文中所说的意思再说明白一些,它们只能用老一套回答你。一件事情一旦被文字写下来,无论写成什么,都会到处流传,传到能看懂的人手里,也传到看不懂的人手里,还传到与它无关的人手里。它不知该如何对好人说话,也不知该如何对坏人说话。如果受到曲解和虐待,总是要它的作者来救援,却无力为自己辩护,也无力保卫自己”。

昔兰尼的阿瑞斯提普斯(Aristippus,公元前435─350年)

快乐才是目的

阿瑞斯提普斯(Aristippus)生活于公元前四三五年至前三五○年,生于北非殖民地昔兰尼,后来到了雅典,开创“昔兰尼学派”,成为“享乐主义”的鼻祖。他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不完全服膺苏格拉底的学说,他有独到的见解,同学色诺芬(Xenophon)和柏拉图都对他颇为反感。

阿瑞斯提普斯认为哲学不是目的,他对知识没有内在兴趣,无论这种知识涉及自己还是他人。哲学只是通往快乐生活的手段,使人们能对不同的生活经验进行归类分析。阿瑞斯提普斯看来,快乐是善,痛苦是恶。快乐是平滑的运动,痛苦则是粗糙的运动。智慧的人未必快乐,愚蠢的人未必痛苦。不追求快乐的人,只是心灵被扭曲了。能够享受当下的快乐,也就足够了。

阿瑞斯提普斯认为,幸福不同于目的,目的是特殊的快乐,幸福则是一切特殊快乐的总和,包括过去和将来的快乐。人们追求特殊快乐是因为本身,而人们追求幸福却不是因为本身,而仍是因为特殊快乐。快乐与快乐之间没有区别,一种快乐不比另一种快乐更快乐。即使是从最不光彩的行为中产生的快乐,也是善的。因为,虽然行为不合理,但产生的快乐却是人所欲求的,与孟子“可欲之谓善”的定义相同。

奢侈的理由

阿瑞斯提普斯曾花五十德拉克马(一德拉克马能买一只羊)买一只鹌鹑,别人因此责怪他,他反问:“难道你想让我只花一奥波勒斯(约六分之一德拉克马)?”那人说是,于是阿瑞斯提普斯说:“我觉得五十德拉克马不算多。”言下之意是花五十德拉克马与花一奥波勒斯没有区别,因为都是买一只鹌鹑。

有人斥责他奢侈无度,他说:“如果奢侈是错误,就不应该在诸神的节日中盛行。”

有人指责他酒宴奢侈,他反问:“如果这顿饭只花三奥波勒斯,你会吃吗?”那人说会,于是他说:“看来问题不在我奢侈,而在你爱财啊!”也就是说,反对奢侈的人通常不拒绝享乐,只是心疼花钱。如果少花钱能够享乐,他们丝毫不会犹豫。

曾有人拜访阿瑞斯提普斯,看到他和情妇在饮宴,极尽奢华,于是开始指责。稍后,阿瑞斯提普斯邀请批评者坐下进餐,这人同意了。于是他说:“那你刚才为什么找碴、批评我呢?你谴责的不是饮宴,只是饮宴的花费。”

对钱财的态度

阿瑞斯提普斯透过授徒赚不少钱,苏格拉底问他:“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他回答:“就是从你只弄来一点钱的地方。”

苏格拉底授徒不收学费,但做为他的学生,阿瑞斯提普斯却收学费,有人因而指责他,他说:“我确实收学费,其实苏格拉底也收学费,只不过当人们送谷物和酒食给他时,他只拿一点,剩下的都退还回去。但苏格拉底这么做,使雅典大部分的人都成为他的奴仆(为他端茶、倒水、送饮食),而我的奴仆只有一位,他叫欧提基德。”

有人责难他离开苏格拉底去追随戴奥尼索斯(西西里的僭主),他说:“当我需要智慧时,找苏格拉底;当我需要玩耍时,找戴奥尼索斯。”

他从戴奥尼索斯那里得到一笔钱,而柏拉图得到一本书。有人因此讥笑他,阿瑞斯提普斯说:“没错,我想要的就是钱;而柏拉图想要的是书。”

还有一次,他向戴奥尼索斯要钱,但戴奥尼索斯说:“不给,你曾说过智慧的人无所欠缺。”阿瑞斯提普斯说:“你先把钱给我,这个问题随后再谈。”他拿到钱后对戴奥尼索斯说:“看到了吧,智慧的人不缺钱。”

阿瑞斯提普斯喜欢花钱,但他绝不爱财。有一次,他的仆人运送财物,发现所载过重,阿瑞斯提普斯喊道:“能拿的拿着,拿不了的扔掉。”

海上航行时,他发现船只被海盗控制,于是拿出钱开始点数,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把钱掉进海里,还装出一副悲伤的模样。他的解释是这样:让钱为了阿瑞斯提普斯而消失,总胜过让阿瑞斯提普斯为了钱而消失。

王宫里的弄臣

阿瑞斯提普斯被人称为“戴奥尼索斯的哈巴狗”,因为他的确就是个插科打诨的弄臣。他代一个朋友向戴奥尼索斯求助,但没有获得同意,于是跪倒在国王脚下。有人因此嘲笑他,但他回答:“不怪我,要怪就怪戴奥尼索斯的耳朵长在脚上。”

有一天,戴奥尼索斯喝醉,要柏拉图穿上紫袍跳舞。柏拉图拒绝,并说:“我不能穿女人的衣服。”阿瑞斯提普斯则穿上紫袍,一边舞蹈,一边吟唱说:“即使在酒神的狂欢中,贞洁的女孩也不会被玷污。”

有一次,戴奥尼索斯强迫他解释一些哲学教义,阿瑞斯提普斯说:“这太荒唐了,你是要向我学说话,现在居然指点我什么时候该说话。”戴奥尼索斯怒了,把他轰到宴席的下座。阿瑞斯提普斯说:“你是想让这个座位变得受人尊重吗?”

曾经,戴奥尼索斯一口唾沫吐在阿瑞斯提普斯身上,他却不敢吭声,有人拿这件事嘲笑他。阿瑞斯提普斯说:“捉条小鱼的渔夫还免不了弄湿衣服呢,我抓了一条大鱼,怎能不沾一滴水呢?”

犬儒第欧根尼(Diogenes)在河边洗菜叶时,对着对岸的阿瑞斯提普斯喊道:“如果你学会吃蔬菜,就不用在暴君的宫廷做奴隶了。”阿瑞斯提普斯回答:“你啊,如果学会利用人群的规则,就不用在这里洗菜叶了。”

戴奥尼索斯问他:“为什么哲学家会去富人那里,但富人却不会拜访哲学家。”阿瑞斯提普斯说:“因为哲学家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可是富人不知道。”

学习哲学的用处

有人问他学习哲学得到什么,他回答:“与所有人自信交友的能力。”

有人问他受过教育和没有受过教育的区别,他说:“就像被驯服的马和没有被驯服的马一样。”

有人送儿子来向他学习,他索要五百德拉马克的学费。那个父亲抗议说:“这笔钱够我买一个奴隶了。”阿瑞斯提普斯回答:“那你就去买吧,你将会拥有两个奴隶。”

他常抱怨:“人们买瓷器时都知道敲一敲,透过声音辨别真伪优劣;但面对自己的生活,却没有评判的标准。”

很多人都向他学习普通课程,一旦接触到哲学就止步不前。阿瑞斯提普斯把他们比作奥德修斯(Odysseus)的妻子潘妮洛碧(Penelope)的追求者,他们赢得女仆的欢心,却唯独在追求女主人时失败了。

有人在他面前夸耀自己博学,阿瑞斯提普斯说:“吃得多的人不一定健康,博学的人不一定卓越。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有选择地摄取食物,身体才会健康;同样的,学以致用,才能导向卓越。”

跟着感觉走

塞克斯图斯·恩丕里柯(Sextus Empiricus)说:“昔兰尼学派主张感觉是标准,只有感觉才是可理解、不会错的;而引起感觉的事物都不可理解,也不确实可靠。他们说,感觉白或甜是一种无可争辩的可以切实陈述的东西,但产生这种感觉的对象是白或甜却不能断言。”

普鲁塔克(Plutarch)指出,昔兰尼学派“主张他们在自身中体验想象和情感,他们不认为这些体验提供关于外在世界是现实的可信证明。他们闭锁在自己的情感中,彷佛处在围场之中,只断言『它看起来是』,不进一步证明『它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形上学》指出:“有些智者如阿瑞斯提普斯讥笑数学,他们论辩说,甚至在最低级的技艺如木工和制鞋中,也有标准说明它们是做得好或坏,而数学却不能说明善和恶。”昔兰尼学派放弃与自然哲学相关的研究,认为这些问题毫无用处。一个人若学会关于善和恶的理论,就有可能讲话得体,免于迷信且获得自由,也有可能走出对死亡的恐惧。

享受当下

阿瑞斯提普斯很受戴奥尼索斯欢迎,他总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现存境遇,从眼前的享受中得到最大的快乐,绝不会为了追求不在眼前的快乐而劳心费神。普鲁塔克在《道德论丛》第五卷说:“很多人对眼前的美妙事物置若罔闻,却急匆匆去拥抱艰难且难以忍受的东西。”阿瑞斯提普斯不属于这类人,因为他知道,得到成功自然是不错的,但将厄运与幸运放在一起称量,二者并不平衡。

有一次,他失去一片农场,一个虚伪的朋友为他的厄运装出悲伤神情,阿瑞斯提普斯不耐烦地问:“你只有一片农场,可我还剩下三片农场,对吗?”那人说是。阿瑞斯提普斯说:“我就该为你的厄运而悲伤了,只有神智失常的疯子才会忧心已经失去的事物,却不知道为依然拥有的一切高兴。”

快乐的哲学

阿瑞斯提普斯所创的昔兰尼学派认为,痛苦被人们摒弃,快乐被人们选取。痛苦的消除不是快乐,就像快乐的缺失并非就是痛苦。快乐的缺失或痛苦的缺失是一种中间状态,没有痛苦的状态就像睡眠。

他们认为肉体的快乐远胜灵魂的快乐,肉体的痛苦远比灵魂的痛苦难受,这就是伤害肉体的人要受到惩罚的原因所在。没有什么从自然本性上就是可敬、正义或低贱的,一切都由后天的惯例和习俗决定。

然而,不能将昔兰尼学派提倡的快乐完全等同于肉体的享乐。他们认为智慧之人未必快乐,但智慧有助于获得快乐,就像肉体的训练有助于获得德性一样。圣人不会执迷于嫉妒、爱或迷信,因为这些是空洞的感受;但圣人会感到痛苦和恐惧,因为这些是自然的情感。

马格尼西亚的赫格西亚斯(Hegesias of Magnesia,公元前三世纪)

自杀说教者

赫格西亚斯(Hegesias of Magnesia)约生活于公元前三世纪,据说是阿瑞斯提普斯的学生。他宣扬带有悲观色彩的“漠然不动心”的生活态度。据西塞罗(Cicero)的记载,曾有从未遭受任何厄运的人,因为读了柏拉图的著作而投海自杀,希望灵魂与肉体分离。赫格西亚斯曾写过《绝食而死》,在亚历山大里亚出版,讲述一个人决定将自己饿死,以此向朋友说明死与生同样值得追求,人只不过是轮次置身于生和死而已。据说这本书负面影响较大,很多人读完后就自杀了。因此,亚历山大里亚的托勒密二世(Ptolemy II Philadelphus)禁止赫格西亚斯继续讲学。

根据印度阿育王(Ashoka,约公元前二七三~前二三二年)敕令中记载,佛教的业力观念和“四圣谛”(苦集灭道)等基本教义,已经传播到希腊人亚历山大和托勒密统治的地区。赫格西亚斯生活在托勒密二世的统治时期,完全有可能接触到佛教的理论。

原谅犯错者

赫格西亚斯认为痛苦和快乐来源于感觉,但感觉虽然真切,却不可靠。此时与彼时的感觉会不同,人与人之间的感觉也会不同,不能从感觉中得到准确的知识,也无法透过感觉获得真理。我们怀疑这种说法是佛教“诸法无常”的转述,即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得的一切都是假有,并非实相,世人就生活在“颠倒梦想”之中,其所思所想皆如镜花水月,其所作所为类似捕风捉影。

因此,赫格西亚斯认定应当宽容错误,没有人故意犯错,犯错只是受到某种痛苦或快乐的感觉制约;与其去仇恨人,不如去教导人。这些让我们想起佛教“恒顺众生”、“随缘度化”的说法。

幸福不可能存在

赫格西亚斯认为幸福不可能存在,因为肉身为诸多苦难所缠绕,心灵则分担着肉体的苦难,肉体受到骚扰,心灵难以安定,而世事无常,让人所期盼的事物经常落空。

“肉身为诸多苦难所缠绕”,让我们想到佛教“八苦”的说法:生、老、病、死、五蕴炽、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贪恋人世的快乐,犹如逆风执炬、刀头舔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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