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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0万年前,恐龙是地球上的霸主。
大陆板块缓慢地移动。有了高山,有了大河。湖泊沼泽星罗棋布,干地湿地纵横交错,蕨类植物长着回羽状的复叶,松柏和银杏密布在崖坡之间。沧龙在海中捕食,翼龙在空中巡游-—它们都不是恐龙。沧龙是海洋蜥蜴,和科莫多巨蜥的亲缘关系比和恐龙的更近。翼龙和恐龙有亲缘关系,但是它们很早以前就在进化的过程中分道扬镳了。
一个春天的早晨,一群君王暴龙在现今美国蒙大拿州的境内游荡,它们占据了食物链的顶端。不远处,体型壮硕的三角龙簇拥在一起,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君王暴龙。长着又宽又扁、像鸭嘴一样的喙的埃德蒙顿龙发出低沉的嘶鸣。不安分的肿头龙在用头互相顶撞。个头更小的窃蛋龙和伤齿龙躲在更远的地方。正在这个时候,一颗小行星脱离了轨道,向地球迎面撞来。这颗小行星直径4公里,大小犹如一座山。在它的下面是一颗直径1.2万公里的蓝色星球。这就像一只飞蚊撞上了大象。这颗小行星落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附近,形成了希克苏鲁伯陨石坑。希克苏鲁伯陨石坑的表面积还不到地球表面积的0.01%,但爆炸产生了相当于近100万亿吨TNT(三硝基甲苯)炸药的能量,约等于10亿颗原子弹。
蓝色的天空先是变成橘黄色,又变成淡红色,然后,一道耀眼的光照来,如同迎面驶来的车子开着远光灯。大地颤抖。地震波把坚实的大地变成了一块可以肆意揉搓、抖动的抹布。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动物像尘埃和碎屑一样被弹到空中。凶猛而庞大的暴龙变成了7吨重的弹珠。随后它们又重重地摔下来,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砸在石头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地球勃然大怒。撞击形成的高温熔化了岩石。岩浆被喷射到大气层之外,又被地心引力拖回来,化作数万亿颗火红的流星洒向大地。这场流星雨持续了至少一个小时,空气滚烫,森林燃烧。
流星雨停了。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恐龙的尸体。恐龙被炙烤之后布满气泡的尸体,每隔几分钟就会随着余震抖动。空气的温度逐渐下降。一些幸存下来的动物惊魂未定。突然,一声巨响传来。声音的传播速度比光慢。这是数小时之前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时候发出的响声。动物们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巨大的声响,它们的耳膜被震裂了。
随后,一股热风以飓风的速度穿过大陆。没有被烧焦或掀翻在地的树木被大风刮倒。大撞击带来了海啸。海啸扩散到世界各地。高耸入云的巨浪从海边登陆,冲入数千米之外的森林。惊慌失措的动物们听到了涛声,却看不到波浪。散入空中的烟尘、飓风卷起的沙尘,以及森林大火升起的浓烟遮天蔽日,虽然还是白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到这一天的晚上,地球上绝大多数恐龙都死了。
但这只是开始。
乌云久久不散。这是白垩纪的“核冬天”。阳光无法穿透层层浓雾。地表温度至少下降了7摄氏度,而且持续了数十年。植物大批大批地死亡。食物链断裂。极度寒冷的气候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全球变暖,气温又极度升高。地球从冰窖变成了烤箱。
恐龙灭绝了。
◎ 〔美〕史蒂夫·布鲁萨特:《恐龙的兴衰:一部失落世界的全新史诗》,李凤阳译,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202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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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关心恐龙呢?因为恐龙遭受了不公正的评价。人们经常把进化论简单地理解为优胜劣汰,只要是被淘汰的就一定是无能的。恐龙既然从地球上消失了,就成了反面典型。恐龙是可悲的失败者,它们虽然看似强大,但体型臃肿,行动笨拙,大脑已经退化到近乎迟钝的状态。不要像恐龙那样故步自封,否则你就会被淘汰。
这是一种成王败寇的历史观:一切失败者都是咎由自取,都是傲慢、颓废、冥顽不化的。相信这种历史观的人往往也相信历史是必然的。相信历史必然的人往往有一种迷之自信,觉得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就像坐在船上的人,相信只用等着风吹船走,就能到达安全的港湾。
但历史并不是必然的。在突如其来的外部冲击下,各个物种根本没有足够的调整时间,能否活下来完全靠运气。历史也不是匀速的,有的时候会猛地加速。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进入剧烈变动时期之后,你就要准备应对各种极端不确定性。在轮盘赌的游戏里,活下来的并不是英雄,而是走运的人。对猝不及防的失败者要心存敬意,他们的失败和他们的实力几乎毫无关系。打个不吉利的比方,要是爱因斯坦出门被汽车撞死了,这能说明他是个失败者吗?
恐龙从2.5亿年前的二叠纪登上历史舞台,到了侏罗纪大放异彩。它们经受住了大陆分裂、火山喷发、气候剧变、森林大火等对手未能经受住的考验。它们很可能和哺乳动物一样是内温动物,而不像乌龟、鳄鱼一样是外温动物。它们的代谢速度更快,行动相当敏捷,大脑远比人们过去想象的发达。它们的足迹遍及每个大洲,种类繁多,数量庞大。在白垩纪生物大灭绝到来之前,地球上至少有数十亿只恐龙。它们是当之无愧的地球霸主。
它们已经很努力了,而且它们的运气一直都那么好。它们的优势地位看起来是不可撼动的。它们看着从身边匆匆逃掉的丑陋而胆小的哺乳动物,在水边一动不动晒太阳的蠢笨的爬行动物,心里想:我怎么可能不是成功者呢?
恐龙并没有这么想,但人类肯定是这样想的。人类觉得,别的生物怎么可能跟我竞争呢?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想,小小的病毒怎么配当我的对手呢?事实上,智人在地球上生存的时间不过20万年。如果算到白垩纪生物大灭绝的时候,恐龙在地球上称霸的时间则长达1.65亿年。换算一下,假如说恐龙活了两年多,那智人现在才刚刚活了一天。而病毒的历史比恐龙还要长。如果有一天,人类灭绝了,病毒依然会存在。病毒想:人类?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呀,可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再说了,谁说恐龙已经灭绝了?它们依然生活在这个星球上。不,我说的不是尼斯湖水怪,也不是像《侏罗纪公园》电影里那样,狂人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复活了恐龙。恐龙就在我们身边。鸟就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恐龙的一支。
生物学家早就相信鸟是由恐龙进化来的。达尔文的坚定支持者,自称“达尔文的斗牛犬”的赫胥黎,从德国索伦霍芬石灰岩中发现的始祖鸟化石推断,鸟是由恐龙进化而来的。他认为始祖鸟就是恐龙和鸟之间的过渡物种。20世纪90年代起,在中国的热河一带发现了大量的带羽毛虚骨龙和鸟类化石,这为理解鸟的进化路径提供了更多的线索。古生物学家相信,鸟类是由小型、双足、带羽毛的兽脚亚目恐龙进化而来的。
这意味着,恐龙并不是在白垩纪灭绝之后才变成了鸟。鸟的祖先可能在三叠纪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到了白垩纪,鸟类出现了第一次爆炸性的演化,开始在全球扩散。正如智人并不是唯一的人类,还有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等其他人类一样,鸟类也有很多种,如今生存下来的反而是当初最不起眼的一支。白垩纪生物大灭绝之后,天空中没有了翼龙,陆地上没有了非鸟类恐龙,留出许多新的生态位,哺乳动物和鸟类从此崛起。无冕者成为国王。这是鸟类的第二次爆炸性演化。2300万年前,种子植物兴起,尤其是出现了中生代的莎草,引发了雀形目鸟类的适应性辐射。这是鸟类的第三次爆炸性演化。
每一只苍鹰、每一只燕子、每一只麻雀、每一只鸡的身体里都躲藏着一只恐龙。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仔细观察,你就能从鸟的身上看出恐龙的影子。鸟和爬行类动物一样有明亮的眼睛,也会做出突然向前猛扑的动作。有的鸟抬头凝神倾听周遭动静时,面部和蜥蜴一样毫无表情。马来犀鸟有着和翼龙一样的翅膀。大蓝鹭的脖子像长颈龙一样弯曲而灵巧。在所有的鸟类中,火鸡的基因最接近恐龙。当你看到火鸡迈着双腿,无声无息穿过草丛时,恍惚中你会觉得似曾相识。
如今,全世界大约有1万种鸟类,比哺乳动物的2倍还多。鸟类在所有地方都能生存:从赤道到两极,从沙漠到雪山,从海洋到河湖。鸟类的适应性胜过了几乎所有的脊椎动物,包括鱼类、两栖类、爬行类和哺乳类动物。地球上野生鸟类的数量估计在2000亿~4000亿,是地球人口的30~60倍。它们无愧于自己的祖先。
它们的祖先可没有想过这一天。白垩纪生物大灭绝之后,地球上是刺鼻的空气,昏暗的天空,死寂的世界。鸟的祖先在心里想:活是活下来了,接下来呢?
◎ 〔美〕桑卡尔·查特吉:《鸟类的崛起:2.25亿年的进化》,王行译,电子工业出版社2020年版。
◎ 指单一谱系迅速分化为多个物种。
◎ 〔美〕珍妮弗·阿克曼:《鸟类的天赋》,沈汉忠、李思琪译,译林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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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们问过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曾经盛极一时的互联网行业一下子失去了光芒呢?
一位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朋友问我:何老师,为什么政府不鼓励我们做创新呢?
这是个好问题,好就好在它暴露了互联网行业对历史的无知。我在2022年读了一本书,牛津新经济思维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卡尔·B.弗雷的《技术陷阱》,或许这本书能帮助回答这位朋友的疑问。
很多人认为,技术创新是经济增长的源泉。创新能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所以,政府当然要支持技术创新。
其实不然。根据源头的不同,经济学家将经济增长分为两种,一种叫斯密型经济增长,一种叫熊彼特型经济增长,分别是以两位经济学大师的名字命名的。
斯密型经济增长,就是亚当·斯密所说的,市场规模的扩大会导致分工程度的提高,从而带来更高的生产效率和更高的产出。以中国而论,秦汉时期之所以是盛世,是因为打通了中原和西域的联系,丝绸之路带来了更多的国际交易。隋唐帝国非常兴盛,也是因为中原和西域、沿海和海外的贸易联系变得更紧密。古代中国的农业、手工业和医药行业发展大多靠经验,虽然能工巧匠偶有出现,但经验难以传承,即使技术传承了下来,也难以扩散,所以,技术水平进步并不快,甚至动不动就会出现倒退。在古代社会,促进经济增长更重要的因素是市场规模扩大,而非技术创新。
技术创新带动的经济增长,是熊彼特型经济增长,也就是用新技术替代旧技术,用新的应用场景替代旧的应用场景,既有破坏,又有创新,这才带来了生机勃勃的经济增长。熊彼特型经济增长,主要出现在工业革命之后。
那么,工业革命之前就没有技术创新吗?当然有。问题是,这些技术创新并未让人们的生活水平持续提高。举一个例子。修建金字塔的技术非常高超,以至于有人说,金字塔是外星人建造的。可是,假如你是生活在古埃及的普通臣民,修建金字塔的高超技术能够提高你的收入水平吗?不,它只会让你交的税更多,服的劳役更多。
不是还有农业技术的进步吗?有了犁,可以耕地。会养鸡,鸡就会下蛋。打铁能打出镰刀。这不都能提高生产效率吗?的确如此,但是,还有个概念叫马尔萨斯陷阱。农业技术的进步确实能使社会总产出增加,这就养活了更多的人。但按照马尔萨斯的说法,人口增长的速度会超过产出增长的速度。于是,技术是进步了,总收入是提高了,但人口增多,分摊下来,人均收入反而下降了。
所以,跟我们想象中不一样的是:在很多历史时期,国家并不鼓励技术创新。古罗马时期的博物学家老普林尼曾经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发明了一种摔不碎的玻璃,他把自己的发明献给罗马皇帝提比略,满心以为皇帝会赏赐他,没想到,皇帝却让卫兵把他拖出去砍头。为什么呢?如果用了他发明的技术,那些制作玻璃的工人就失业了。你可能听说过,慈禧太后拒绝接受新生事物,所以清朝的铁路上是用马拉着火车车厢。其实,在奥匈帝国也出现过这样的荒唐事。1802年,奥匈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在维也纳建造新工厂。一开始,他非常抗拒采用新机器,禁止采用蒸汽机火车头。奥匈帝国的铁路车厢,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用马拉动的。同样,沙皇尼古拉一世在1848年欧洲革命之后,颁发了一道法令,明令禁止使用新的纺织机器,也禁止开办铁器铸造厂。
讨论技术创新,不能只看技术本身,还要看技术创新背后的利益较量。为了解释这个问题,经济学家把技术划分为两种:赋能技术和替代技术。人类学会了生火,这就让人类占尽优势,别的野兽都不敢靠近。生火就是赋能技术。骆驼祥子弓着腰,拉着黄包车。这时候,从他身边开过去一辆汽车,溅了他一身泥。汽车会夺走他的饭碗,对他来说,这就是替代技术。
赋能可以使全人类都受益。替代则会带来破坏,造成失业,而失业又会带来社会动荡,这是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虽然人类社会的大部分技术创新都是替代技术,但政府却对替代技术非常警惕。政府绝大部分时候都支持赋能技术,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支持替代技术。
历史上最为特殊的一段时期就是工业革命时期。它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当时的技术创新主要是替代技术,却得到了英国政府的大力支持。工业革命时期的技术创新首先发轫于纺织业,然后出现了蒸汽机,最后又出现了火车。纺织行业的技术创新是用机器替代工人。因此,一批原来手工纺纱织布的工人失业了。技术进步了吗?进步了。总产出提高了吗?也提高了。工人的工资却没有提高,相反,实际工资还下降了。历史学家发现,当时的成年男子身高普遍下降了。身高下降说明营养不良,营养不良说明收入不够,吃不饱肚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英国,以及其他的欧洲国家,当时会支持替代技术呢?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当时的欧洲国家处于连年征战状态。都是小国,都想争霸,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在战争状态下,外部压力变得比内部压力更重要。也就是说,技术是否进步可能决定了国家是否能生存下来。
第二个原因是当时的欧洲国家在政治上并不民主。普通民众没有选举权。虽然在工业革命的过程中,普通工人受到了损失,但是国家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利益。当时有一部分工人起来捣毁机器。这群人被称为卢德分子,因为有一个带头的工人叫卢德。英国政府很快镇压了卢德分子,把他们当成罪犯,发配到了澳大利亚。
随后,历史翻开了新的一章,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时期。
这个时期出现的技术进步主要是赋能技术,是以电为核心的。和工业革命相比,这一轮技术进步大受普通民众欢迎。工厂的工人发现电气化让暗无天日的厂房变得明亮,原来繁重的工作变得轻松,因此,他们感谢技术进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服了,甚至健康水平都提高了。
那些不在工厂里打工的人能找到很多新的工作。这些新兴的工作被称为白领,也就是坐在办公室里,不用下力气流大汗的工作。比如,企业里面出现了很多专业人员:做销售的,做财务的,做人力资源管理的。这个时期,公共部门也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不仅政府的规模扩大,公务员的数量增加,更重要的是,出现了公立医院、公立学校,而它们雇用了大量的员工。
这个时期是资本主义问世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20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的经济增长速度极快,贫富差距反而缩小了。法国著名经济学家皮凯蒂讲到,20世纪上半叶出现了一系列战争、社会动荡和经济危机,每一次都是对财富的沉重打击。正是因为这一连串的打击,贫富差距才缩小了。
可是,这个时期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事后来看,它几乎是历史的例外。当市场经济回到正常的状态,技术创新又开始以替代技术为主。
◎ 〔法〕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巴曙松译,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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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技术创新会影响社会分配,社会分配会影响政府政策,政府政策反过来又会加速或抑制技术创新。
我们这个时代的技术创新正逐渐从赋能技术回到替代技术。很多工厂里已经基本上看不见工人的身影。但这未必是坏事,因为想去工厂打工的人越来越少。更值得担忧的是,人工智能还将替代大量的白领工作。比如说,律师花很多时间整理卷宗,财务人员花很多时间做账,金融分析师根据最新发布的数据做出相关解释和预测,这些常规型的工作都很容易被人工智能替代。
这是个全新的挑战。过去半个世纪,突然涌现出大批白领阶层,他们收入稳定,生活看起来比蓝领更体面。他们受教育的程度大体相当,思想观念一般趋于保守,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已经很知足。他们相信社会阶层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向上攀升。这个社会向上流动的传说就像是一群人沿着台阶登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去,总有希望爬到山顶。虽然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只要能跟上大部队,看到大家都在向上爬,听到从先行者那里传来关于前方风景的消息,心里就不会慌张。虽然爬得很累,但看看脚下走过的路,再看看剩下的半截山路,又能重新振作起来。
可惜,这个登山寓言已经破产。大量的白领工作消失,已经逐渐侵蚀中产阶层的生活基础。金融危机也好,新冠肺炎疫情也好,都让冲击来得更为猛烈。中产阶层的生活原来也如此脆弱,经不起撞击。一场危机就把多年的奋斗一笔勾销。向上攀登从爬台阶变成了攀岩。攀岩比登山更累,风险更高。即使看上去离山顶已经只有几米之遥,但如果一脚踏空,就会掉进谷底,粉身碎骨。
如果中产阶级都惶惶不可终日,社会稳定的基础就会动摇。如果中产阶级重新掉到社会底层,这个社会就会从两头小中间大的橄榄型,变成两头大中间小的哑铃型,甚至水滴型,也就是说,除了极少部分极富的人,大部分人都成了贫苦百姓。如果技术创新带来的是如此黯淡的前景,政策一定会有所警惕,市场竞争将受到限制。
这种规则的调整让很多人难以接受。传统经济学认为,竞争通向均衡,竞争带来进步。但事实并非如此,竞争也会带来垄断。1944年,经济学家哈耶克出版了一本书,即《通往奴役之路》。这本书是市场经济信奉者心目中的“圣经”,但写过《1984》《动物庄园》的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写了一篇书评批评哈耶克。奥威尔认为,哈耶克把竞争想象得过于美好了。奥威尔说:“竞争的麻烦在于最后总有赢家。”哈耶克当然知道,只有当市场信息是充分的,没有外部性,没有摩擦和扭曲时,竞争的力量才能变成“看不见的手”,引导自利动机实现利他目标。哈耶克认为,这些条件都能满足。奥威尔不以为然。打过零工、扛过步枪的奥威尔社会经验更丰富,他相信:“自由资本主义必然导致垄断。”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资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能听经济学家的,而要听资本家的。沃伦·巴菲特是最有钱的资本家之一,不如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巴菲特说:“我不喜欢竞争者很容易进入的行业。我希望行业有自己的护城河。我希望中间是座价值连城的城堡。我希望城堡里的公爵诚实、勤劳、能干,但我最希望城堡的四周围绕着一道又宽又深的护城河。”
资本是逐利的,创新固然能赚钱,但垄断能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去追求垄断呢?
巴菲特最想要的护城河就是垄断。
2015年,中国一家互联网企业的老板声称:“(我们企业)本身是一个数据公司。我们昨天刚刚内部做了很多决定,我们的数据以前是开放的,现在我们决定数据原则上不开放……只跟我们信任的战略合作伙伴共同打造未来。”他想要的正是一道又宽又深的护城河。
这道护城河越变越宽,越变越深,互联网平台企业就变成了一座座巍峨的数据孤岛。互联网用户从注册开始,到注销为终,生于斯,死于斯,只能困守在孤岛上。平台企业想方设法满足你的需求,并根据你的数据挖掘和预测你的需求,让你须臾不能离开平台的服务。它们是怎么利用你的数据的?你并不知道。它们有自己的技术,自己的算法。你不知道这些技术和算法是如何服从于平台企业的意志的。一切都在黑箱里。一切都会被吸进黑洞。企业的逻辑和政府的逻辑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是资本赚钱的目的更重要,还是社会稳定的目标更重要?看看历史,就能猜到答案。
在商业史上,有没有永恒的护城河?上一轮工业革命最核心的技术创新是电。如今,电无处不在,电是现代生活方式必不可缺的,也是现代工业和交通必不可缺的。也就是说,用电是刚性需求,价格弹性很低,即使提高电价,用电量也不会下降太多。电网天然具有规模效应,规模越大,成本越低,最后只会剩下几家大的电网。这应该是一个最容易攫取暴利的行业。这是巴菲特,梦寐以求的那个城堡。但电力行业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它变成了公用事业,提供的是基础设施。
这可以说是技术创新的宿命。伟大的技术创新,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变成基础设施。电力如此,铁路如此,航空如此,印刷术如此。如果最后没有变成基础设施,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做的是革命性的技术创新呢?既然成了基础设施,大概率会受到更严格的政府管控,甚至变成以政府为主导。自来水公司和电力公司提供的是基础设施,它们不可能完全由私人资本掌控。银行提供的服务也有准公共产品色彩,银行能收多高的存贷款利率,应该贷款到哪个领域,也受到相关的监管。
未来,互联网平台或许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它们做得不成功,相反,是因为它们做得太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做成了基础设施。
技术创新到了这个阶段,游戏规则将出现重大调整。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突然变得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 rwell,G.,GroundsforDismay.ReviewoftheRoadtoSerfdombyF.A.HayekandTheMirrorofthePastbyK.Zilliacus,Observer,April9,1944.
◎ Buffet,W.WarrenBuffettMBATalk-Part3.May23,2007,YouTubeVideo,9:0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7m7ifUz7ro,retrievedOct.6,2022.
◎ 马云:《未来阿里数据将只向合作伙伴开放》,http://mt.sohu.com/20150605/n414476488.shtml,2022年10月6日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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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行业中,教培行业受到的冲击是最为剧烈的。
2021年7月23日,一份关于政府将严厉监管教培行业的文件在坊间流传。当天下午,教育股集体进入暴跌模式,放眼望去,平均跌幅50%。当天晚间,在美国上市的教育中概股继续暴跌。市场哀鸿遍野,千亿市值灰飞烟灭。
随后,和基础教育有关的教育培训机构黯然退场。2021年11月,新东方关停了K12核心业务,其后陆续退租了1500个教学点,捐赠了8万套崭新桌椅。2021年12月22日,好未来召开一场大型线上告别会,2万名员工从此各奔东西。会议结束的场面定格在了好未来创始人张邦鑫鞠躬致歉的场景。
那份引发教培行业地震的文件在2021年7月24日的《新闻联播》中正式发布。这是中共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意见指出,要全面压减作业总量和时长,减轻学生过重的作业负担,坚持从严治理,全面规范校外培训行为,提升学校课后服务水平,满足学生多样化需求,严格控制资本涌入校外培训机构。
被称为“双减”政策的这一监管新政并非突然出台,而是早有迹象。2018年8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规范校外培训机构发展的意见》,开篇即点明:“一些校外培训机构违背教育规律和青少年成长发展规律,开展以‘应试’为导向的培训,造成中小学生课外负担过重,增加了家庭经济负担,破坏了良好的教育生态。”“双减”政策的基本方针在该意见中已可见端倪。2019年7月,教育部等6个部门发布了《关于规范校外线上培训的实施意见》。意见要求,培训平台不得一次性收取时间跨度超过3个月的费用,单节课长不得超过40分钟,以及不得聘用中小学在职教师等。2021年1月7日,时任教育部部长陈宝生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提出,要“大力度治理整顿校外培训机构”。他说,“这件事非办不可,必须主动作为”。
由是观之,“双减”政策的出台和落地,就像是一场开卷考试。考题,甚至解题的思路,都说得明明白白。为什么开卷考试还能考不及格呢?
资本在疯狂扩张的时候并不在意政策逻辑。他们似乎觉得只要不贩毒,不卖枪支,什么事都是可以干的。他们可能也隐约感觉到了一些苗头,但却没有认真对待。他们不太熟悉政策的四部曲。
政策四部曲的第一步是发出指示。决策者提出,有个问题很重要,要想办法解决。这个指示大多是方向性的,决策者不会事无巨细地制定行动细则,他们会把这件事情“外包”给执行者。第二步是务虚。执行者有个特点,就是习惯照章办事,但新的指示肯定无法找到老的惯例。有的执行者就发蒙了,他们会选择务虚,有时候就是开个专家座谈会、发个通知,好像是重视了,但没解决问题。第三步是专项治理。过了一段时间,决策者一看,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而且已经到了情况非常迫切、问题非解决不可的时候,那就不能用之前走程序那套办法了,而是要在短期内集中精力抓一项工作。有人把这种做法叫“运动式治理”,其实就是按照非常规的程序完成一个新目标。既然不按照常规的程序走,在处理的过程中,就难免会出现有一些过激或者不当的行为。出现了过激行为,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也就是第四步——局部纠偏。
从指示到执行,从执行到运动,从运动到纠偏。很多时候,政策都会经历这样的循环。
你要学会预判政策周期的拐点。当决策者发出指示的时候,你要明白,接下来会进入执行阶段。一开始执行可能不到位,你要警觉,政策执行的力度随时可能加码,风格可能会转变。当你看到所谓“运动式治理”的时候,要学会区分哪些是政策的本意,哪些是执行中变形了。当你看到纠错的时候,你要明白,这并不意味着政策要出现180度的转变。政策最后将落在一个新的起点,沿着一条新的轨道继续向前走。
每一次都踩准鼓点,就能应对裕如。踩错了鼓点,就狼狈不堪。
事后去看,教培行业丝毫没有预感到危机即将到来。大量资金涌入,引发一系列疯狂现象。高薪挖名师,最开始找退休的优秀教师,慢慢扩张到找快退休的,最后甚至高薪挖年轻教师。疯狂营销打广告,在楼宇里,地铁站里,商场里,到处都能看到教育培训的广告。快速扩张,教培业务越来越依赖销售团队。销售们不断刺激家长:试听、缴费、续课、转课、课程升级,伴随着各种花式优惠措施。为了抢客源,还出现过几家教培机构销售打架的情况。这样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就连教培行业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位做教培的创业者告诉我,幸亏有“双减”政策刹车,否则创业者最终都会被投资人逼疯。
一夜之间,寒冬降临。70万家教育培训机构,K12从业人员超过1000万。他们该何去何从?
整个行业都在谈论转型,但谁也没有找到转型的方向。
有的企业去做素质教育。新东方多地分校上线口才、绘画等素质类课程;好未来原学而思网校转型为素质教育品牌;猿辅导推出南瓜科学产品,并相继上线斑马美术、斑马音乐;作业帮也推出了编程、美术、学习力等系列素养课。但是,素质教育瞄准的还是在校学生,学生的课余时间有限,能分出来的赛道太多,而且,素质教育以后也会越来越多地转移到学校课后。
有的企业去做职业教育。好未来整合成人教育品牌“轻舟”,覆盖考研、语言培训、留学三大业务;网易有道成立成人教育事业部;高途喊出“以两年为期,考研行业第一”的口号。但是,职业教育赛道本身非常封闭而专业,很多教育公司转到最容易做的考编、考证赛道,又是挤破了脑袋。职业考试培训中,公务员考试是最大的细分赛道,规模也只有数百亿元。
有的企业去开发智能硬件。网易有道的产品包括:有道词典笔、智能学习灯、有道翻译王、有道口袋打印机、有道云笔、有道超级词典等。猿辅导推出墨水屏教育智能硬件“小猿智能作业本”。作业帮旗下硬件品牌“碳氧”的产品有学习灯、智能手机、智能打印机、多功能书桌等。看起来产品琳琅满目,但到底能有多少真实需求很难说。
2021年11月,俞敏洪在抖音开启了首次直播。一个月之后,新东方推出了直播平台“东方甄选”。俞敏洪要带领手下一批年轻人去做网络直播带货,而且卖的是农产品。
◎ kindergarten throught welfth grade,即学前教育至高中教育,一般被用来代指基础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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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的一个下午,我去拜访俞敏洪。
我一边跟他寒暄,一边把笔记本和小录音机取出来。俞敏洪很吃惊,何老师,你这是要采访吗?
他以为我是来找他商量卖书的。很多作者都到东方甄选的直播间卖过自己的书,他以为我也是这个目的。
何老师,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俞敏洪掩饰不住他的失望。是这样的,我关心的问题是企业转型。最近几年,我总是听很多企业说要转型,但仔细想想,好像没看到什么成功的转型案例。这两年,教培行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也有一些做教培的企业问我该怎么办。我很想请教一下,从新东方到东方甄选,你是怎么转型的?
何老师,你弄错了,我们没有转型。新东方还是在做教育,我们在线的教育,比如英语考试、留学教育做得很好。我们在教育领域还有160亿元的收入规模。“双减”政策之后,跟K12有关的教培不能做了。我就觉得,上市公司这个平台挺好的,教育做不了,就做点儿别的嘛。大家都在想做什么。我的提议是做农业卖货。
实话说,这个点子没人支持。新东方董事会没同意,总裁办公会也觉得不靠谱,但他们说,俞敏洪想做的事情,我们也不能拦。他们事先跟我有个约定,允许失败,但要有底线,要讲清楚做几年,打算亏多少。我后来就制定了一个5年计划。5年亏5个亿,5个亿亏完了还没有做成事,就叫停。
从培训到线上直播,为什么不是转型呢?我问。
俞敏洪说,其实一切都是现成的。
直播带货已经有人干成了。我一直都在关注。我很看好直播带货,这是商业的第三次革命。第一次是大卖场,第二次是电商平台,第三次就是直播带货。这个赛道值得做。我自己也玩了两年抖音,有两百万粉丝了。我做抖音就是跟粉丝们互动,跟大家聊聊自己读书的心得。总有粉丝问,俞老师,你推荐的书我们上哪儿买啊?给个链接呗。我就学会了挂链接。
我不想自己直播带货,要做就得有一批人,所以我就组建了一支团队。现在已经有三四百人了。进直播间带货的都是新东方原来的老师。看起来当老师和做直播是两码事,当老师是备好课,一遍一遍重复讲,做直播要有强大的临场发挥能力,但我们新东方的老师最擅长的就是临场发挥。唯一不一样的是,当老师的时候,教室里只能坐几十个学生,现在直播间动不动就有几万人、几十万人,甚至更多。你看我们的董宇辉,他在直播间也像老师一样,讲知识点,聊人生。那么多人同时在线听,我们的小伙伴们都很嗨。
当然,要先想清楚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们也可以卖化妆品、电子产品,可能更赚钱,但这不符合新东方的格调。我们也考虑过文创产品、文具,但一是没有竞争力,我们自己还没做出产品;二是没有号召力,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买这些东西进直播间。最后决定做农产品,是因为能帮到农民,能对社会有益。
其实,做农业也是现成的,农业的产业链条已经很成熟了。种植有种植大户,做食品加工的有一批企业,物流有专门的物流公司,仓储、配送一应俱全。中秋节,我们定制了30万盒月饼,上面都印着“东方甄选”的字样。你来尝一块吧。
你看,都是成熟的商业模式,我们拿来复制就行。我们负责把控品质,大家一起赚钱。
俞敏洪说,我们也没有把这条路完全蹚出来。刚上直播的时候也很惨淡。后来,董宇辉说着英语卖牛排的视频一夜走红,我们才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营业收入大幅增加。但是,火得太突然了,该做的事还有很多,算不算成功并不知道,现在来说为时太早。
他又加了一句:就算东方甄选成功了,也不意味着别的教育企业能走这条路。这是不可复制的。
他诚恳而略带歉意地说,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何老师。
我被客客气气地送了出来。
坐在新东方对面的咖啡馆里整理采访笔记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我错在哪里,别的企业错在哪里。
很多企业都在讲转型。但它们想象中的转型其实是一种幻想。很多企业说起转型,是遇到了困难之后,希望能保持原有的规模,只是换一个业务。汽车零部件坏了,换个零部件照样开得欢。很多企业也是这样幻想的,它们觉得转型之后,企业的规模能做得更大,增长速度能更快。
很多企业说,我们要活下来,所以不得不转型。可是,真到了要活下来的时候,会是这种心态吗?
真的要活下来,那就得像哲学家海德格尔说的,向死而生,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思考所有可能让自己灭亡的风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规模会缩小,缩小就缩小呗,缩小了才能活下来。
业务可能会被拆分,拆分就拆分呗,拆分了才能活下来。
为什么俞敏洪一直强调他没有转型呢?企业也是有生命的。生物的外表特征容易改变,但内在结构很难改变。企业也一样。每一个企业都有自己独特的基因。每一个企业都只能做自己的基因决定了能做的事情。鲸鱼在海里也能游泳,但无法把自己变成一条鱼。人可以给自己绑上翅膀,但学不会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鸟就是鸟。还在恐龙时代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学会飞翔了。
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局限,你的历史决定了你的未来。不知不觉中,原来的万丈雄心,变成了一种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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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房地产企业,骂的多,夸的少。
房子卖得那么贵,户型设计得那么差,物业搞得那么不靠谱,这都不说了,又惹出了债务违约的麻烦。先是2021年12月3日,恒大公开宣布债务违约。接下来,越来越多的房地产企业加入了债务违约的队伍,搞得金融市场惶惶不可终日——因为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受此牵连,几乎所有的民营企业发债都比过去更难。
这些房地产企业,会不会是故意摆烂呢?
有人说,这不都是因为2020年以来密集出台的一系列严厉的监管措施?“三道红线”“两集中监管”“预售资金从严管理”,多个部门的政策叠加在了一起。这就好比打群架,本来只想敲打敲打,让浑小子知道一下厉害,结果变成了一场群殴。群殴的结果是,动手的人多了,反倒谁都不用负责任。最后一拳是谁打的?反正没人承认。
真的是这样吗?
2003年以来,我国一共经历了6轮房地产周期,每一轮都跟调控政策密切相关。回头去看,每一次的调控政策都非常严厉。过去几年的政策,都是要写到政府工作报告里,然后多个部门联合发文的,并不是只有这一次才多个部门一起上。2016年年底,政府提出了“房住不炒”的大方针,这才是史无前例的重拳,但随后房地产市场却开启了一轮最长的景气周期。
严厉的监管措施只是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的诱因。换言之,就算是放松监管政策,房地产企业该出问题还是会出问题。
如果监管不是原因,问题就应该是出在房地产企业身上。有一种观点认为,房地产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是因为行业过去采取了高周转模式。这种模式让房地产企业变得异常脆弱,一管就被管死了。
所谓高周转模式,简单来说,就是房地产企业越来越追求“唯快不破”。开工要快,才能快点取得销售资格;只要拿到预售证,就得快点卖期房;卖期房拿到钱,立马再去拿更多的地,进入新一轮的开工。利润低一点无所谓,资金周转快就能活下来。成本高也不怕,开发得越快,房地产企业越能把成本压低。
这种模式高度依赖销售。一旦销售出现问题,整个链条就会崩掉。只能加速,不能减速,这肯定是不可持续的。2020年出台的监管政策,不过是在房地产企业把自己累死之前,强行改了比赛规则。要求房地产企业不能有太多的预收款,收上来的预收款不能乱用,银行的房贷额度也受到了限制,这几条政策,都是针对房地产企业的高周转模式的。
跑得正欢的房地产企业,一下子收不住脚,撞到了墙上。房地产企业的现金流出了问题。雷爆了。
再较个真。既然是房地产企业的高周转模式出了问题,在经济学里,不就是个流动性危机吗?解决流动性危机的办法很简单,给它们一笔救急的贷款,让它们自己转起来,慢慢把速度降下来,最终实现平稳着陆,不就没事了?
我看悬。
虽然我们经常说房地产企业高周转,但最近几年它们的资产周转率是下降的。这是因为,房地产企业在过去10年积累了大量的沉淀资产,这些资产包括卖不掉的写字楼、租不出去的长租公寓,还有给政府做的配套基建,等等。这些资产是怎么来的呢?主要是房地产企业为了从地方政府手里拿地,不得不承担一些额外的任务,比如盖公租房廉租房、盖写字楼、盖只能租不能卖的长租公寓,或者做很多配套建设。
这些项目都是要花钱的,而且要花很多钱。跟盖商品房一样,钱都是借的。但是,这些项目跟商品房最大的区别是,商品房可以很快卖出去,而这些资产根本就周转不动。卖吧,不好卖。租吧,也没什么现金流。于是,这些资产就成了沉淀资产,也让房地产企业背了很多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