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这个思路，不妨猜测一下21世纪下半叶的市场经济。
第一，21世纪下半叶的市场经济或许不再是以资本主义为主导的。随着收入不平等、失业率上升、人口老龄化等问题的激化，社会主义思潮很可能会在21世纪下半叶全面兴起。21世纪下半叶的市场经济会更多地带上社会主义的色彩。
第二，新一轮的全球经济体系重建应该是以实业扩张为先导的。大规模基建或突然出现新技术革命是实业扩张的主要推动力。第三，国家要和全球资本合作。新兴的全球经济模式可能是国家和资本互相补充，互相利用。今后，如何在全球化低迷的时候创造出一种新的机制，吸引全球资本，和全球资本深度合作，是新的全球市场经济体系必须考虑的重大问题。
毕竟，国家之间的竞争，归根结底是对资本，尤其是对全球资本的竞逐。
◎ 〔意〕乔万尼·阿里吉：《漫长的20世纪：金钱、权力与我们时代的起源》，姚乃强、严维明译，社科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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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有一台时光旅行机，能把你带回1980年的中国，你会做些什么？
你肯定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遍地都是赚钱的机会。先不用着急。从小的做起。开个手工作坊，炒瓜子也好，做珠花也好，都不愁卖。卖火柴的小女孩来了都能发财，只要她能拿到足够多的货源。那是个百废待兴的年代。之后，积累了实力，你的选择就更多了。你可以继续做日用消费品，做出自己的品牌，也可以专心开拓国外市场，把货卖到世界各地。你可以修路、盖房，也可以开发矿山；可以开餐馆，也可以开超市。不做实业也没关系，你可以买房，也可以买股票。所有的机会大门都向你敞开。
可是，为什么1980年很少有外资到中国呢？他们来过，但看不懂，就又回去了。他们原以为能把东西卖给中国人，来了才发现中国人太穷，根本买不起进口货。他们看到的中国还是破破烂烂的，没有像样的基础设施。他们看到的中国工人懒得不得了。是的，那个时候中国工人还没有以勤劳、守纪律出名。
当然，时光旅行机只是一个幻想，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若是以空间换时间，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不少地方很像1980年的中国。
非洲有个国家叫卢旺达。说起这个国家，很多人的印象是电影《卢旺达大饭店》里讲到的大屠杀。1994年4月7日到6月中旬，卢旺达爆发了一场血腥的大屠杀，胡图族对图西族大开杀戒，死难者大约有100万人，占卢旺达人口的八分之一。20多年过去了，如今，卢旺达成了非洲甚至全球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之一。
对于欧美人来说，这种变化不可思议，但中国人看得更明白。我们有切身经历，知道一个国家经历了社会动荡，人心思变，如果领导者顺应民心，维持政局稳定，压抑已久的经济就会出现井喷式的增长。我们从自己的经验知道，经济增长的启动并不需要等待所有制度都完善，所有基础设施都建成，所有资金都到位。经济增长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就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就是要想富，先修路；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一个叫李发行的中国人在非洲闯荡多年。他的感受是，在非洲做生意就像穿越历史，回到了中国的20世纪80年代。他卖的东西也是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人很熟悉的：蚊香。非洲多蚊虫，蚊香是刚需。生产蚊香不是难事，把蚊香从中国运到非洲也没有难度，但创立品牌就比较难了。李发行在安哥拉创立了自己的蚊香品牌，依靠不到50人的团队，占有当地将近40%的市场份额，一年营业收入超过1亿人民币，还把自己的产品卖到塞拉利昂、肯尼亚等多个非洲国家。
他在非洲卖蚊香，借鉴了在国内经商的经验。比如，非洲几乎没有线上销售，主要是靠线下流通渠道，超市在非洲当地迅速崛起。但是，本地的经销商都是“坐商”，坐在家里等顾客来，还没有送货制。李发行是为经销商提供“送货上门”服务的开创者。当地很多企业纷纷效仿，使得原本冷清的道路一度被送货的车辆塞满。
李发行说，在非洲做日用消费品，组建一个10人的团队，给每个人开50万元的年薪，两年就能拿下一个国家，砸个几千万元就能垄断一个消费品赛道。但是，想做好非洲的生意，就要到非洲去，沉下来，待得住。这个生意，大企业嫌小不愿意做，小企业却能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曹丰泽本科、硕士和博士都就读于清华大学。毕业之后，他却选择到非洲的坦桑尼亚“打灰”，参与建造当地水电站。在他的眼里，坦桑尼亚人和人们对非洲人的刻板印象格格不入，他们吃苦耐劳，有债必偿。这个项目工期紧，工程量大，中国工程师都叫苦不迭，坦桑尼亚的工人们却扛得住，忍得下，活儿还干得不赖。有一个特别优秀的灌浆工人叫卡马鲁，跟着中国师父在项目上连干两年了，逢年过节都不休息。他的中国师父带着他来找项目的人事部门，强烈要求给这个勤劳的徒弟涨工资。
非洲工人之所以这么勤奋，当然是因为工资高。工地上一个最普通的工人，收入也能达到当地人均GDP的三倍。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工作有自豪感。这座水电站建成之后，坦桑尼亚的发电量就能翻上一番。电力，以及电力托起的工业，将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未来的孩子会知道孟德尔，知道法拉第，知道如何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宰。
这是中国企业出海的优势：只有中国人才有切身体会，记得怎样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从一穷二白进入现代化；只有中国人才既知道什么是贫穷，又知道什么是富裕。
◎ 陈世峰：《他在非洲卖蚊香，一年营收超1亿元，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https://mp.weixin.qq.com/s/SSYF37rGVbnmeLBEmp8ybg,2022年10月15日访问。
◎ 曹丰泽：《不必等待炬火：一个驻外青年工程师的工地文学》，载《文化纵横》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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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9日，备受关注的《2022年芯片与科学法案》由美国总统拜登签署生效。该法案总共1000多页，将为美国半导体的研发和制造提供527亿美元支持，并承诺在今后10年投资超过2000亿美元，加强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量子计算等技术领域的研究和技术开发。该法案特别针对中国芯片产业规定了多项具有排斥性的产业扶植政策。比如，获得补贴的企业在补贴期间，不得在中国投资28纳米以下制程技术。这个法案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希望将中国的高科技行业排除在全球供应链之外，扼杀中国的创新能力。
回顾美国对中国的经济封锁，先是特朗普上台之后，想用税收优惠政策吸引美国制造业回流，并用提高关税的办法遏制中国企业出口，但没有什么效果。此后，美国又尝试近岸外包，推动产业链向美国邻近的国家，比如墨西哥回流。这一政策效果也不明显。从2018年到2021年，墨西哥吸引到的外商直接投资没有出现明显增长，并且大多流入了金融和保险服务业，而不是制造业。之后，美国又提出了“友岸外包”。2022年，美国财政部部长耶伦在大西洋理事会发表讲话时说：“我们不能允许其他国家利用他们在关键商品、技术或产品方面的市场地位来扰乱我们的经济。”她建议将供应链集中在美国可以信赖的国家，通过这种方式降低美国的供应链风险。
这个政策会有用吗？
这就需要研究一下全球供应链的现状。我以前的同事，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的徐奇渊和东艳团队在2022年出了一本新书——《全球产业链重塑》。他们在书中讲到一个悖论：一个国家既想让自己的产业获得全球竞争力，又想保障产业安全及完全自主可控，但这两个目标往往难以兼得。
他们发现了一个奇特而普遍的现象：各国竞争力最强的行业往往又是对全球供应链依附程度最高的。美国、日本、韩国、荷兰最强的产业是半导体行业，但其脆弱度排在第一名的行业都是电机、电气、音像设备及零附件。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最有竞争力的产业是机械制造业，但其脆弱度排名第一的行业都是核反应堆、锅炉、机械器具及零件。法国是空客飞机的最终生产国，但法国的航空器、航天器及其零件产品的脆弱度排到了第三。这也跟行业特性有关。发达国家脆弱度排名靠前的基本集中在两个行业：电机、电气、音像设备及零附件，核反应堆、锅炉、机械器具及零件。这两个行业的生产过程集成度较高，涉及的产业链更长。目前来看，没有一个发达国家实现了这两大产业链的完全自主控制，其产业链安全都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部环境。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基本判断：当美国以中国为竞争对手，想把中国踢出全球供应链的时候，它真正的对手并不是中国，而是全球供应链。除非把全球供应链推倒重来，否则美国是无法和中国脱钩的。
但是，在这个动荡年代，政客们可能不会按常理出牌。假设美国一意孤行，真要围堵、封锁中国，它能成功吗？
美国可不可以扶持越南，让越南替代中国呢？和很多人担心的恰恰相反，越南经济腾飞对中国是有利的。越南在经济规模上和中国不是一个量级。它的GDP规模甚至比广西还少了20%。经济体之间也存在引力，大国吸引小国，近邻胜过远邦。可以设想，未来，东亚区域生产网络的联系将更紧密，而这个区域生产网络的增长极是中国。越南与中国的经济合作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甚至还可以推演，如果说以前东南沿海地区因面向欧美市场抢占了先机，那么西部大通道将更有利于广西、云南等地区的发展。或许，以后将是三十年广东，三十年广西。
美国可不可以扶植一个规模更大的国家抗衡中国呢？印度可能是一个选项。印度的GDP是墨西哥的2.5倍，越南的近10倍。印度人口众多，年龄结构更年轻。印度裔的精英阶层遍布海外，有的当上了欧美跨国公司的CEO，有的当上了英国首相、美国副总统。2021年，在疫情的巨大冲击下，印度经济仍然实现了8.1%的增长。
印度是一个朝气蓬勃，同时也野心勃勃的国家。它的经济实力还将不断提升。但正因如此，有朝一日，欧美国家会发现最让它们头疼的挑战者不是中国，而是印度。中国对欧美国家的挑战主要来自不断提高的产品竞争力，这是一场经济领域的角逐。中国从未认可西方的政治制度，西方也从未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西方人不会想象，有一天中国能动摇他们的意识形态。印度则不然。当经济实力继续攀升，哪怕还没有攀升到中国现在的规模，印度就会试图扩大其在世界舞台上的影响力。印度一直自称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就连印度裔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都承认，印度人的特点是总要争辩不休。有一天，印度将直接向西方叫板：什么叫民主？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文明？谁说了算？！想要与中国经济脱钩，唯一看似具有可行性的办法就是欧美国家抱团。且不说欧美各国的想法并不完全一致，单说欧美国家企业在中国还有大量的投资，这些企业心里会怎么想？它们会选哪一边？
简单的回答是：等等看。
中国对外资企业最大的吸引力是什么？是庞大的市场，以及这个市场带来的高投资收益率。
2006年，外资企业的出口销售额为5600亿美元，是内销额的7倍。而在2021年，外资企业的内销额为1.4万亿美元，出口额为9000亿美元，内销额是外销额的1.5倍。换句话说，外资企业已经有60%左右的业务是面向中国国内市场的。即使美国提高关税，对外资企业的内销业务也没有直接影响。正是得益于不断扩大的中国市场，外资企业才能在中国获得更高的投资收益率。根据某主要国家商会数据统计，从2015年开始，中国的投资收益率显著高于其他地方。东盟的投资收益率比中国低6%，北美和欧洲的投资收益率比中国低9%。
所以，身体是诚实的。从某国商会自己做的调查来看，2015—2022年，该国在华企业撤出比例一直很低，每年不超过2%。撤出的高峰时间是2015年和2016年，而不是爆发了中美贸易战之后的2019年和2020年。中美贸易战爆发之后，撤出的在华企业反而减少了。
但是，如果去问这些企业，愿不愿意扩大生产规模，几乎所有的企业都会告诉你：不会。它们在维持现状，等待，观望。它们在等待的就是稳定的预期。
能不能在全球供应链中维持自己的核心地位，归根结底，靠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 徐奇渊：《中国世界工厂地位：谁是真正的挑战者》，载《清华金融评论》202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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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的船队已经在海上航行了40多天。这一天是9月16日。天气宜人，微风习习，乌云洒下一阵小雨。水手们看见海上漂过一团一团新鲜的水草，好像是刚刚才被拔下来的。这肯定说明陆地离这里不远了。
哥伦布却告诉水手们，陆地离这里还远得很。
第二天，海上又漂来很多水草，看上去跟河里的很像。水手们甚至在水草里找到一只螃蟹。这回，就连哥伦布都觉得，陆地应该不远了。风很柔和，海水清澈。水手们觉得航行很快就要结束了，每个人兴致都很高。
他们不知道，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海域是这次航行中最危险的地方。他们驶入了马尾藻海。
在北大西洋的中部，北纬30度一带，有一片宽广无垠的马尾藻海，它几乎和美国的面积一样大。这片马尾藻海的西北部就是百慕大三角洲，这里经常有船只失事。后来，航行在大西洋上的水手说起马尾藻海，都会谈虎色变。
大气环流给别的地方带去了一年四季守时的信风，却遗忘了这片海域。水草茂密的马尾藻海看起来像是海上的林地，其实是海上的沙漠。因为没有风，误入这片海域的船只就没有了动力。在藻类最茂盛的地方，海藻缠绕在船上，更是让船寸步难行。没有风，深层海水和浅层海水之间就没有交流，也就没有营养物质。所以，这里的海水非常纯净，能望到大约60米深的地方。可是，水至清则无鱼。被困在此地的水手，要风没风，要淡水没淡水，还抓不到鱼，最终会放弃生存的希望。
但哥伦布的水手却对此一无所知。当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哥伦布告诉大家不能掉以轻心。当他们失去希望的时候，哥伦布让大家鼓起勇气。
幸运的是，船队终于驶出了马尾藻海。但是，风越来越缓，船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水手们问：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哥伦布说：快了，快了。
所有人的不满一齐爆发：快了是多快？
哥伦布也不知道。
长久的等待让人焦虑，看不到头的航线让人沮丧。水手们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使劲鼓噪：我们不走了，我们要回去。
这时候，已经进入了10月。水手们都不知道，他们距离那道暗绿色的海岸线，只剩下两天的航程。
最无法忍耐的时候，也许就是距离历史的反转最近的时候。忍耐吧。继续忍耐。
平静地接纳海上的风暴，天上的云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