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与哥伦布无关。
哥伦布的晚年凄惨黯淡。他已年过半百，因为关节炎而瘸了腿。他骑着骡马，不厌其烦地拜访各地王室贵族，徒劳无功地索要着他们亏欠他的特权、头衔和财富。在临终的一封信中，他要求君主们为他平反，并补偿他的损失。他那自卑自怜的形象跃然纸上。“我这个人彻底毁了，”他写道，“孤独绝望重病，每天都在等待死亡的降临。那些善良的人，为我哭泣吧。我只恳求真相与正义。”在一封写给儿子的信里，哥伦布写道：“我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没有地方吃饭，没有地方睡觉，只好在客栈里苟延残喘。可是，就连客栈的住宿费我也常常付不起。”
他的生命沙漏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沙了。
1506年5月20日，穷困潦倒的哥伦布离开了人世。这一天也是耶稣升天节。哥伦布临终的最后一句话是：“哦，天父，我将灵魂交到你的手中。”
在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的那一刻，哥伦布一定会想起自己最风光的日子。那是他第二次远航启程的时候。当时的哥伦布已经成了海军上将，也被授予了贵族头衔。他统御着一支由17艘军舰组成的船队，船上载着1200名乘客，其中有航海家，也有贵族、骑士，还有面色苍白的传教士。甲板上堆满了马匹、绵羊、奶牛、种猪，以及各种补给品。在这之前，从没有哪个欧洲国家进行过规模如此之大的海外探险和殖民活动。
他也会想起那些困窘的时候。第一次远航途中的平安夜，哥伦布所在的“圣玛利亚”号上只有一个打杂的男孩掌舵，别的船员都喝得烂醉，早早睡下了。一股强劲的潮水翻涌而来，把船冲到了岸上。一声巨响，“圣玛利亚”号撞上礁石，海水很快灌满了整艘船。哥伦布和其他水手不得不弃船，全体转移到“尼娜”号上。当地友善的印第安人纷纷划着独木舟来帮忙，把他们的货物全部卸了下来。哥伦布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他拆掉“圣玛利亚”号上的大炮，在当地建造了一座堡垒。
他会想起那些被他叫作印第安人的原住民。他们高大魁梧，重视清洁，赤身裸体。他们不止一次地帮助过哥伦布。但在找不到黄金时，哥伦布就开始打算把这些原住民当成奴隶卖掉。西班牙王室反对这样做。事实上，哥伦布的主意糟糕透顶。美洲的原住民不如非洲黑人强壮，而且，他们从来没有当过奴隶，他们会反抗。被抓走的美洲原住民没有几个能活下来。
他也会想起这片土地上的风景，岸上的青山，浅海里的鱼。哥伦布在日记中写道：“这里的海水十分清澈，日光充足时能够见底……这里的鱼类和欧洲本土的完全不一样，有成百上千种不同的颜色。晶莹剔透，实在令人啧啧称奇……当你靠近这片海岸，远远就能闻到花朵扑鼻的香气。这是世界上最芳香沁人的气息。”
他有过困惑吗？他会不会纳闷，为什么自己既没有见过传说中统治中国的大汗，也没有找到黄金？他甚至怀疑过地球是不是圆的。在第三次远航中，一次错误的星象观测导致他认为自己的船正在上坡航行，这使他怀疑起地球的形状。他设想地球的形状像带茎的梨，有点像“女人的乳头”。
他会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自己贫寒的出身，以及不愿被世人知道的秘密。他也会想到未来，想到后人对他的评价。像他这样高傲的人，一定会对此非常在意。他想必知道自己会很有名，但会不会想到自己能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人？他很可能没有想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会如此之大。新大陆和旧大陆之间的物种交换带来了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影响。美洲的原住民几乎灭绝。大量的白人移居美洲，认为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白人从非洲带来了黑奴，又从美洲带走了梅毒。在和欧洲人抗争的过程中，骁勇的印第安人学会了骑马。美洲的农作物，比如玉米、土豆和番薯传到了世界各地，这些高产量的农作物提高了世界人口数量。他会想起自己的水手吗？估计不会。哥伦布是一位出色的船长，但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他一生中遇到过不止一次背叛和反抗。他还会记得罗德里戈·德·特里亚纳吗？这位水手才是看见新大陆的第一个人。哥伦布曾经许诺，谁第一个看见陆地，谁就能得到丰厚的奖赏。但是，他独自认领了发现陆地的功劳，那位水手的名字再也没有被他提起。
在弥留之际，哥伦布大声呼喊，仿佛在梦中与人争辩：如果不是我，你们仍然困在岸上，对广阔的世界一无所知。是我，哥伦布，让你们有了梦想，让你们有了希望，让你们相信，前面不仅有看不到头的海水，还有一块从未被发现过的狭长的陆地。
◎ 亚美利哥即Americ，美洲（Americas）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 〔美〕约翰·S.C.阿伯特：《哥伦布、大航海时代与地理大发现》，周琴译，华文出版社2019年版。
◎ 同上。
◎ 〔美〕托尼·霍维茨：《险路漫漫：早期美洲征服史》，巢骏至、丁宇岚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 〔美〕托尼·霍维茨：《险路漫漫：早期美洲征服史》，巢骏至、丁宇岚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70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个孩子，大概刚出生六七个月的模样，会坐，不会走，不会说话，也不哭。赤身裸体，看得出是个男孩，但猜不出所在的年代。他是出生在尿不湿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吗？
这个孩子身上缠满了绳子，有粗粗的麻绳，也有细细的丝线。他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但手还能动。他一声不吭，费力地用小手去解绳子。绳子绕得太密，打的结太多，但他也不着急，专注地解绳子，仿佛天底下只有这一件事要做。
我惊异地“咦”了一声。那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但好像根本没看到我，又低下头，默默地用小手抠着一个绳结。
他是谁？他是我吗？还是我的爸爸、我的爷爷、我的祖先？他是我的儿子吗？还是我的孙子、我遥远的后代？
何帆规则
我为自己的30年报告制定了一套何帆规则，一共7条。既是为了诫勉自己，也是为了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每年都会把它放在书里，再宣誓一次。
规则1? 我会在未来30年用最多的精力、最大的热忱来完成这项工程。30年，一年一本书，共30本书。
规则2? 这套书中涉及内容的采访完全由我和我的团队完成。这套书的写作完全由我个人完成。如果由于健康问题，我写不动了，或是写不完了，剩下的工作将由我指定的接班人完成。
规则3? 在写作这套书的时候，我的身份不是学者，而是学生；不是评论员，而是观察者和记录者。我要看的时代背景非常恢宏，但我关注的更多是平凡人。我要写平凡人做的不平凡的事情。
规则4? 我会尽可能地通过采访获得第一手资料来做研究。我会为你采访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人士。我会为此跑遍中国所有的省市。如果有必要，我也会为此跑遍跟中国故事有联系的其他国家。
规则5? 我会坚持独立的个人观点。当然，我深知这样的决定意味着这套书中将无法避免偏见和错误。这些偏见和错误都由我个人承担。
规则6? 我保留对书稿的最终修改权。我的书稿一般不会发给受访者，但我会尽可能认真地核对所有的细节。如果受访者要求我按照他们的想法修改，我只能要么在书中放弃这部分采访的内容，要么在修改的地方注明：此部分已根据受访者要求修改。
规则7? 我郑重声明，这套书中不包含任何植入广告、商业推广或其他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