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凌允晴随着母亲和继父出席了一场慈善义卖宴会,一来到饭店的顶楼,就见璀璨水晶灯下,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对她来说,这不是个单纯、轻松愉快的宴会。
她的继父方云青在纺织业虽享盛名,是拥有三家纺织厂的大老板,可最近遇到一个大客户恶性倒闭,连夜落跑,有数千万元都追讨不回来,这窘况使得继父资金周转困难,该付给厂商的支票票期一延再延,员工的薪水也发放不出来,银行那边也不停在催缴贷款利息,面临严重的经营危机。
穷途末路之际,这个慈善会是继父翻身的大好机会,与会人士中不乏跟他有交情、有社会地位的名人与资金雄厚的企业家,一旦找到能对他伸出援手的金主,就能挽救他岌岌可危的事业。
尽管凌允晴觉得希望渺茫,但母亲希望她也可以一起参加,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还说了一句“你是靠继父栽培养大的,养育之恩大如天”,她实在推辞不得,终究还是来了。
薄施淡妆的她,穿着一袭薰衣草紫的斜肩雪纺纱,露出白皙的肌肤,微卷的长发垂在腰际,看起来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内蕴着名媛的优雅自信,而那小巧的脸蛋镶着精致的五官,美眸中流转出慧黠而倔强的光彩,更是娇美动人,立刻成为现场瞩目的焦点。
男人们纷纷上前跟她攀谈,然而她都只是礼貌的寒暄,因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人说她继父需要金主协助周转现金。
此时,慈善晚会开始了,各种义卖品出笼,吸引台下许多企业家争相下标。
她无心参与,压力逼使她无法专注在这场慈善宴会中,更想起了几天前,继父和劭轩哥的对话——
“情况真的很惨,人跑了,钱追不回来。”方云青两眼空洞无神,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再次求助于齐劭轩。“劭轩,你可不可以帮我的忙,让银行那边再宽限几天,我……”
“方伯伯,不是我不帮你,这次我恐怕爱莫能助了。”齐邵轩有他的难处。
银行最怕呆帐了,客户又是经由他介绍,他今年的绩效恐怕也会因此而受影响。
“叔叔,我们不能再给劭轩哥添麻烦了,他能说情、拖延的都已经帮我们做了。”凌允晴知道他已帮不了他们的忙,再缴不出利息,银行即将让继父质借的抵押品进入法拍程序。
“要是纺织厂都被查封,我们怎么办?还有员工都失业了怎么办?”
“……”凌允晴知道继父担心得在一夕之间头发都变得斑白了,心里也非常不忍。
“允晴,都是叔叔不好……”方云青老泪纵横,表情懊悔。“要是我不太贪心,扩张太快,就不会害你的珠宝设计工作室才筹设了一半就无法再进行。”
唉!就连老天也帮不了他们的忙。
纷乱的思绪和喘不过气的压力,使她索性躲到阳台休息,靠着艺术造型栏杆,藉机呼吸自由的空气,好好的放松这几天烦躁不安的情绪。
“我们又见面了。”
凌允晴听到背后传来声音,转身就见到张熟悉冷峻的俊脸,表情一惊。“你……怎么也在这里?”
又是他!
他离她约三步之距,她忍不住好奇他是什么身分,便细细打量起他来。
他穿着一身名贵的手工西装,手戴卡地亚的男性钻表,脚踩闪亮的皮鞋,彰显出他有着举足轻重的权势,举手投足间散发不凡的王者气势及强大的影响力。
“我来参加拍卖会。”
“……你是企业家?还是代表老板来的秘书?”她疑惑的问。
“你觉得呢?”他朝她走近一步,保持神秘的说着。
看着他那对黝亮精锐的黑眸,她觉得自己就像在森林的暗影中被猛虎眈眈环伺的小羔羊,那样无助而危险。
只要他存在,周围就会被他逼人的气势笼罩,令她心跳加速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她非常不习惯这种失控感,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继而移步想回到慈善拍卖会场,经过他身边时,却突然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给扣住!
“你今晚好美。”
他低醇沙哑的赞美声如大提琴演奏般悠扬悦耳,教人心魂一悸,她一时迷了魂似的无法思考,只能微颤的望着他。
该死!这样近距离的对望使她感到空气稀薄,因为他的目光正肆无忌惮的巡视着她的五官,这无礼的侵略感,使她脸颊不由自主的烧烫,且难以正常呼吸,她秀眉一紧,真不喜欢被他摆布的感觉。
“为什么皱眉?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吗?”
自从发现她后,一整晚,他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她,远远地欣赏她的美。
若不是正在谈一笔重要的交易,他差点抑不住冲动上前驱离围绕在她身边的那群流口水的哈巴狗,不准任何男人靠近她。
“我遇到最大的困难,就是得面对无礼的你。”她瞋瞪着他,眼眸流露出防备的敌意,却掩不住娇美的神态。
他没有生气,薄唇反而扬起好看的弧度,扯出一抹笑。“原来你一直忘不了我。”他想起了在花店里冒犯她的事。
“才不是。”
会记得他是因为他太自以为是、出言不逊,任谁都不会喜欢这样果断又骄傲的男人,而且经她调查后证明,劭轩哥身边一直没有女人,所以根本没有女朋友,他只是在危言耸听。
“我想进去了,我叔叔在找我。”她扯开他握住她的手,迳自往室内走。
“你叔叔今天来似乎不纯然是为了慈善会,而是需要别人的帮助。”
“……你怎么会知道”她顿下脚步,惊讶的张嘴。
莫非是叔叔已经开口跟他求救了吗?
他到底是谁?既然他都知道她的继父是谁,且明白他们需要金钱援助,那么他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你应该会有兴趣知道,你叔叔的纺织厂暂时不会遭到法院拍卖了。”
“你的意思是我叔叔已经找到金主了吗?”这个消息令她心中扬起一阵惊喜,但很快地又升起疑惑。不对,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叔叔还没告诉她?
“对,只要你叔叔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能渡过难关。”
“真的!”她不敢置信的瞠目。
虽然不想跟他交谈,但他说的每句话都诱使她对他感到好奇。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又基于什么目的要帮助叔叔渡过难关?
“你到底是谁?”
闻言,他从容而优雅地自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她接过,看了下名片上的头衔,霎时一惊!良久,她才找回意识,念出了他的名字。“古、驰、威!你……是帝国银行的负责人”也是劭轩哥的老板,更是叔叔最大的债权人!
“正是。”
“为什么你愿意答应资助我叔叔?”
“因为我们已经谈好条件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生意人一向精打细算,眼中只有金钱,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做没有利益的交易,她唯一能猜到的原因是……“你想投资他的纺织厂,成为合伙人吗?”
他摇头,目光直盯着她看。
如果不是看好纺织厂的发展潜力,难道他会宅心仁厚的想资助她叔叔的事业?这绝不可能!
“是你。”他的眼神坚定的望着她,再往前逼近她一步。
“……什么?”她不解的反问。他似乎热中于看她一次次陷在震惊中,她顿失耐心,有些恼怒的问:“古先生,请你一次说清楚。”
“我不缺钱,我只要你。”他缓缓说着,黑眸却燃着教人心悸的坚定。“只要你跟我结婚,那么你叔叔欠我的债务和利息全都一笔勾销,不用清偿。”
轰!
她的脑门顿时像被炸开一样,思绪瞬间陷入短路状态,惊惶慌乱的感受充斥心中,使她觉得自己就像慈善义卖会上任人喊价的拍卖品。
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她的命运已掌握在他手上,半点由不得自己了吗?
尽管无措不安,心中仍怀疑他话中的可信度。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抑下心中的纷乱。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可以找你的叔叔问问。”
她没来由一阵心悸,强烈感受到这个男人强势的侵略感,彷佛只要跟他为敌,她就没有退路了。
如果这是真的,怎么可以……
他们怎么可以私下瞒着她交易,要她把一生的幸福全都押注在这个令她憎厌的男人身上,只为偿还她继父欠下的巨额借款……
“会,我会找他问清楚的。”她幽幽的说着。
“不!”
回到家,听到继父和母亲亲口证实后,凌允晴恼怒的立即拒绝这桩商业交易下的婚姻。
作梦都想不到,叔叔真的答应了古驰威这种荒谬的交易。
“允晴,古驰威是商场上呼风唤雨的集团总裁,条件好到很多女人抢着排队当他的妻子。”方云青极力劝她。
她的母亲林怡秀也欣喜的认为这桩婚姻算是因祸得福,得来不易的天赐良缘,持赞成意见。
“允晴,古驰威英俊又多金,如果不是你叔叔正好开口跟他谈这件事,或许我们还找不到条件那么好的女婿呢。”
“是啊。”方云青认为是他们赚到了。
“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欢他。”她摇头拒绝,她要的不是那种霸气外露,又自以为是的男人。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要你愿意,相信要喜欢上他不会太难。”林怡秀好言相劝。
“妈……”她一脸为难,眼眶倏地一红。她的大好幸福怎能断送在那个男人手里?“对方并不是我喜欢的男人,你怎么可以拿我一生的幸福去做交易,这对我不公平,我不能嫁给他!”
闻言,方云青和林怡秀明白她的委屈和不满,可都走到这个节骨眼了,能怎么办?
好不容易岌岌可危的事业出现一线生机,怎么可以就此放弃?
两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他们都知道,允晴的个性是倔了点,从小就有自己的主张,但是个心地善良、孝顺知恩的女孩,冲着这一点,只要稍微施以亲情力量来劝说,对她动之以情应该不是难事。
“都怪叔叔不好,如果不是叔叔走投无路,也不会拿你的一生做交易,都是叔叔不好……”方云青边说边掌嘴,施展苦肉计。
“叔叔,你别这样﹗”她上前拦住他。
“允晴,你叔叔也不是有意要这样做的,可是你想想,你生父跟女人跑了,不要我们了,妈妈一个女人带着你四处流浪,吃不饱、穿不暖,如果不是遇上你叔叔,我们怎么可能过好日子?再怎么说,是你叔叔辛苦工作养育你、栽培你到纽约念艺术学院学珠宝设计,我们不能对你叔叔见死不救……”
见继父自责无助、愁眉不展的苦着一张脸,母亲又流着泪水对她晓以大义,这亲情、恩情的双重压力,使她陷入天人交战中。
她明知道叔叔和妈妈都需要她来挽救事业危机,她真能够不管他们死活,置之不理?
她躲不过的。
心里虽不喜欢婚姻被支配掌控,可又不忍心见继父的工厂倒闭,见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更不能做个不孝不义、不知感恩的女儿,所以尽管心里多么不愿,她还是考虑了他们的难处,最后选择报答他们的养育恩情。“我答应你们。”
方云青愁苦紧锁的眉间总算松开,林怡秀也停止哭泣,放下心中的担子,两人笑逐颜开,乐见女儿的妥协。
“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女孩。”有救了。
“好孩子,你是我命中的福星,叔叔谢谢你了。”方云青总算露出笑容。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这下可以安心了。
“我会答应他的条件,不过,有些事得先去找他谈谈。”
“你想跟他说什么?”林怡秀拭着眼泪担心的问。
“要不叔叔陪你一块去吧?”方云青就怕她惹对方不快,会令金主反悔。
“妈、叔叔,你们放心,我不会改变决定的,请相信我。”
如果这一切是命运的安排,她必须拿自己的婚姻去偿还叔叔的债,那么她也认了,不过她是有条件的,她不是傀儡娃娃,绝不能任由他摆布。
“凌小姐,总裁在开会,他请你先在办公室里稍等。”古驰威的秘书,送来一杯茶,对着凌允晴微笑说着。
“好。”
翌日,凌允晴坐在帝国银行的总裁办公室里,心情有些忐忑不安,同时又感到些许纳闷。
身为总裁的他,办公室怎么会设在一楼,而不是在顶楼呢?
真教人匪夷所思。
这栋大楼是帝国金控公司总部,一到四楼是银行,五楼到六楼是证券业务,六楼以上是寿险业务,当然全台还有国外许多国家都设有分行。帝国是规模庞大、分工细密的金融组织,从中就能看出经营者的野心和雄厚的财力。
然而众所皆知的是,帝国集团旗下不只金融,还横跨饭店、旅游业,因为绩效佳福利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争相进入的优质企业,就连劭轩哥也以能进这家帝国银行为荣。
本来她跟帝国集团是构不上关系的,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她,让她一再和这庞大财团的主事者有着一种奇妙的关联。
这婚姻宿命她躲不过,唯一能做的是—— 拖延战术。
虽然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他,不见得会答应她的条件,但凭着他想娶她如钢铁般的坚定执着,她还是鼓起勇气来了。
“喀啦”一响,门被打开,古驰威走了进来,一见到她,他冷峻的脸上露出喜色,立即从容优雅的落坐在她身旁。
“很高兴又见到你,找我有什么事?”昨天他接到她的电话,听她说有事要来办公室找他谈谈,他心中充满着期待。
“据我所知,想嫁给你的女人很多,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我和你结婚吗?”这疑惑一直藏在她心中,得先找到解答才行。
“你为了这个而来?你比我想像的还独立、有主见。”
“你想像不到的还多着呢!”
他勾唇一笑,十分喜欢她面对他时毫无惧色的俏皮、不服输的娇媚神态。
“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有种熟悉感,像是认识好久好久……同时,内心出现一个声音说了句——我不想再错过你”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出现这种强烈的想法,那绝不是肉体上的需要,而是深层的、超乎想像的渴盼,那盘旋在内心深处的声音急切的要他,不能错过她,今生绝不能再错过她!
他浓眉一挑。“跟我这个体面又有权威的男人订婚不好吗?”
多少女人把他视为高不可攀的一尊神祗,她却视他如会走路的电线杆般彻底忽略,她实在太有趣了。
“如果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还会把工作交给我做吗?我不希望有差别待遇,所以我们还是保持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就好。”
他深深望着她。看来她比他想的要聪明伶俐,灵动的水眸中闪着倔强的光芒,脑中不知在酝酿什么计划,心思颇耐人寻味。
他不禁暗暗的欣赏着她,越来越喜欢她不屈从的态度,如果她只是默默承受命运安排的乖女孩,或许也不会激起他对她的征服欲。
“好,我答应你。”
这是他最大程度的退让,也是对她的一种疼宠。
虽然现在她对他仍不信任,但三个月后,他一定要改变她对他的坏印象,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