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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代际革命丨99.8

作者:何帆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1

岀了海关,取上行李,荀春晖坐车冋公司。加拉加斯马路两 旁的楼说不上破败,要是放在二三十年前,这座城市看起来肯定比北京更发达,如今就远远比不上了。街上有形形色色的车,有豪车,也有产于20世纪70年代的老爷车。委内瑞拉对车辆报废的年限管控不严。查韦斯当年为了拉拢穷人选票,允许摩托车上机动车道,于是,在马路上能看到穿梭流动的摩托车。开汽车的,稍微不注意别着摩托车了,呼啦啦,就会围上来一群声援的摩托车。

为什么还要回到委内瑞拉呢?为什么还要留在宇通呢?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荀春晖曾有机会进入外交部。他在北京 第二外国语学院学的是西班牙语。毕业之前,外交部组织学生去部里参观。部里有同志热情接待,带他们参观了办公楼和新闻发布大厅。虽然当外交官的职业前途看起来很有吸引力,但荀春晖仍然觉得这种按部就班的部委生活不适合自己。年少气盛的荀春晖成了班上唯一一个离开北京,还进了民营企业的同学。

2006年,宇通在委内瑞拉卖出第一辆车。2007年,荀春晖 大学毕业,进了宇通。他一进宇通,就被派到委内瑞拉。荀春晖先做驻外翻译,再做业务助理,一直升到现在的位置。据他说,他是中资民营企业的员工里在委内瑞拉待的时间最长的。屈指一算,荀春晖在委内瑞拉已经待了 12年。

如果要写一部中国企业的海外市场开拓史,宇通和荀春晖们 的故事一定在里面。

刚到的时候,荀春晖既感到新鲜,又觉得不适应。那时候, 委内瑞拉还很富裕,荀春晖有时觉得自己是个穷人。委内瑞拉人口 3 000多万,但苏格兰威士忌的消费量曾排名全球第二。很多委内瑞拉人见了荀春晖,会问他:中国人是不是一辈子不洗澡啊?甚至有人问他:中国人不是都梳辫子吗?

宇通在委内瑞拉最风光的时候是2015年。委内瑞拉有一条 新的公交线路开通,一辆大巴开过来,开车的司机是马杜罗总统,他开的就是宇通生产的客车。很多人说,宇通一定有很厉害的上层关系,不然怎么能把委内瑞拉总统搞来当形象代言人呢?荀春晖说:“我们一家民营企业,哪里有那么大的能量啊。这就是一个机缘凑巧、一拍即合的故事。”马杜罗原来就是公交车司机出身,当过工会领导。他在竞选的时候,到处宣扬自己是工人总统,是和工人兄弟在一起的。马杜罗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们公交司机怎么样怎么样。当时的委内瑞拉交通部长是促成宇通订单的人。宇通在委内瑞拉建厂,创造了就业,他也想在总统面前显摆显摆。于是,就有了委内瑞拉交通部长打电话给宇通这个机缘。宇通在其他国家的项目也有总统参加剪彩仪式的,但总统参加交车仪式,而且亲自开车出来的,委内瑞拉是唯一一个。

那么,宇通是怎样在委内瑞拉打开市场的?靠的是漫长的等 待和坚持。2006年,宇通在委内瑞拉卖出了第一辆车。当时,委内瑞拉人很有钱,进口也没有限制,直接找经销商就行。2008年之后,委内瑞拉的外汇储备急剧下降,政府开始采取进口配额制度。进口换汇,要提前一年提出申请。在这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宇通基本没有在这个国家卖出车。直到2011年,委内瑞拉的国家石油公司购买了 500多辆客车,宇通才熬到了春天。2011年到2015年是宇通在委内瑞拉最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单子接着一个单子,每年的销售额都在3亿美元左右。2015年,宇通开始在委内瑞拉建设工厂。

一个企业的文化与其创始人的风格有关。宇通的老板汤玉祥 就是一个极其低调的人。他脾气倔,是出了名的。早年创业的时候,他跟市政府很多领导闹掰过,市里领导要安排人进来工作,他就是不接受。汤玉祥说,民营企业靠本事做,没本事就死。这种风格让荀春晖感到很舒服。在宇通,你不需要去揣测上司的想法,只要踏实做事就行。

荀春晖一年大概有40万元的收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宇 通所属的客车行业是传统产业,给不出像腾讯、华为那样的高工资。在华为、腾讯,年薪百万元很正常,但宇通给不到。宇通留人,靠的是对企业文化的认同感。荀春晖刚入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但慢慢地在宇通找到了归属感。跟国企相比,宇通的机制更为灵活。从造车的流程,到前期谈判、售后服务、客户维护、政府关系,荀春晖都要掌握。时间长了,他凭着悟性就能触类旁通,独当一面。那要是在国企呢?如果年轻人有点销售业绩,领导会说资历不够,要再磨炼;要是年纪大了,业绩可能就做不上去,升迁很难。

委内瑞拉的经济形势依然严峻,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只会 更严厉,宇通在当地的业务可能还会收缩。但是,在荀春晖看来,机会可能恰在于此。这是时空交错带来的套利空间。中国的发展日新月异,很多理念相对领先。相比之下,国外的变化更慢,尤其是很多发展中国家,仍然处在刚刚起步的阶段。把国内相对领先的理念拿到国外,就能找到更容易成功的机遇。虽然很多发展中国家目前看起来政局不稳,但这时候进去,一旦时局稳定了,就可能迎来爆发。

这就好比有一台时光旅行机,带着你回到20世纪80年代的中 国,你是投资还是不投资?现在看来,哪里能够找到比1980年的中国更好的投资机会?那为什么当时很少人到中国投资呢?因为当时中国刚刚从十年“文革”中挣扎出来,尘埃尚未落定。可是,事后来看,当时的中国恰似一张最白的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假如再给一次机会,我们该到哪里寻找下一个1980年的中国 呢?很可能是在看起来还一片混乱的发展中国家。谁最有可能先找到下一个1980年的中国?当然是中国人。这是因为我们自己经历过从贫穷到丰裕的过程,最能理解发展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看似不合情理,实际另有内在逻辑的现象。

委内瑞拉有哪些好的投资机会呢?

荀春晖掰着指头数给我听:“养虾就很赚钱。只要投一点设备 的钱,水用海水,直接挖沟引过来,油基本不花钱,成本主要是购买虾苗的成本。在委内瑞拉养虾,利润比国际市场高一倍。亚

洲人喜欢吃大虾,欧美人喜欢吃中虾,委内瑞拉最适合养殖中虾。

“还有铁矿。在委内瑞拉开矿的利润很高。有个国企,在委内 瑞拉签了上亿美元的项目,后来黄了。他们看上了一座矿山。业主方没有设备,中国企业有设备,而且本来就是闲置设备。双方一拍即合,做起了矿业,副业补了主业。当然,委内瑞拉最值钱的矿山大多分布在边境地区,是最不安全的地区,到处是游击队、地方武装,政府也管不了。委内瑞拉原来负责安保的司令上任后,当地的武装组织绑了十几个不同企业的员工,让这些工程师录视频,要求司令一个人不带枪来谈,否则就撕票。这个司令不能不去,真去了。”

说话间,快到公司驻地了。宇通在委内瑞拉有20多个人,分 住在两地,一栋别墅和一栋公寓楼,两地相距约5分钟车程。别墅坐落在一个封闭的富人小区,只有一个入口,有24小时保安。

荀春晖还在盘算:“那些矿的利润非常高,6到8个月就能收 回成本;如果买一些二手设备,收回成本更快,这就是乱世的特点,你在国内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奋力游泳

我又见到增永了。

他找到了新的工作。他中间已经换了两家企业。有一家企业 在石景山,西五环外,增永家住在顺义,靠近东六环。他买了一辆二手车,没有北京牌照,外地车不好上五环路,增永每天要绕着路,从北京的东边开到北京的西边,再从北京的西边开回北京的东边。花在路上的通勤时间,少则4个小时,多则6个小时。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月,增永发现,实在是受不了。

他现在就职的是一家做医疗的公司。老板对他很好,也给他 很多自主权,允许他做一些自己想做的研究。收入也不低,差不多相当于当年在华夏幸福的水平。他跟同事的关系也不错。

找工作的时候一颗心提着,不敢想别的事情,找到了工作, 忽然想休息一下,就觉得特别累。增永最近总在思考那个终极问题:人为什么活着?有时候他会觉得,干吗这么努力呢?好像挺没劲的。增永说:“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跟情感有关系吗?

没有。增永现在已经走出了离婚的阴影。他有了新的女朋友。 增永的前妻嫌弃他出身清贫,言语中总是带着几分轻蔑。新的女朋友跟他很投缘。她也是工科学生,生活俭朴,对金钱没有看得那么重。增永和女朋友从来不买名牌。他单笔最大的一次消费是给女朋友的礼物:一张价值6 000多元的瑜伽年卡。

有结婚的计划吗?

婚礼计划在2019年底举行。结婚其实就是个形式,领个证。 但重要的是有了这张证,才能生孩子。增永希望结完婚就生孩子。他觉得生孩子是人生的必选项。“我觉得我们俩要是有一个孩子应

该会更幸福。”增永甚至想过结婚之后带妻子去哪里旅游。

“如果全世界让你去选,你会带她去哪里? ”

“西班牙或是葡萄牙吧。”

“为什么呢? ”

“听人说那里物价便宜,东西好吃。我也喜欢足球,想去西班 牙看一场球赛。”

我问增永:“你想过自己创业吗?”

“当然想了。”增永从2014年就和一群小伙伴搞了一个学习 小组,每个周末都聚在一起讨论量化投资模型,希望能够通过深度学习算法,找到一些投资策略。这个小组现在有7位成员,大多是他原来在统计局的同事,但他们中只有1位还留在统计局。增永期待有一天,这个小组的成员能一起创业,成立一家公司,最好自己能做数据分析总监。

突然,增永反问我一个问题:“何老师,你觉得重庆的房价会 涨吗? ”

这个问题让我猝不及防。我问他:“你为什么关心重庆的房 价呢? ”

增永说,他女朋友是重庆人,还有一个在重庆的购房资格。 我更糊涂了:“那你们是想回重庆吗? ”增永说,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但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留在北京。北京的就业机会多,回到重庆,未必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在北京买房呢? ”增永苦笑了一下:“北京的房子,我们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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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得起啊。”

增永的计划是,不仅要在重庆买房,而且要从银行贷款买房。 好处是他们可以用这个购房资格,付三成首付,其余的钱从银行借,坏处是今后还贷的压力更大。

增永说:“我非常关心宏观经济形势。如果银根宽松,经济形 势好,房价继续涨,那我们就有希望。要是经济不好,房价跌了,那我们立马完蛋。”

我很好奇:“那你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宏观经济形势的?”

增永说:“我在网上看新闻,还订阅了很多付费的报告。”增 永对经济前景依然忧心忡忡。他告诉我,就在过来的路上,他去了一家复印店,想印一盒名片,正好碰见一个国企的员工来复印。聊起来,那个人告诉他,已经很久没来复印店了,如今项目少了,不像原来总要复印招投标书、施工合同什么的。

我有点替增永担心,说:“你不担心万一经济形势不好,这么 高的债务会背不动? ”

增永说:“我这就像是个赌徒。如果现在靠努力工作,不要说 实现阶层的跃升,也不要说实现财务自由,就是能让手头更宽松一点,都很难啊。我也知道这是一种不好的社会风气,但是没办法啊。”

增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他的父母读书不多,只会 干农活。他爸爸后来想了个门道,收购死猪,偷偷卖掉。如果村里有人告,上面就会来查。增永很小的时候就隐约知道,爸爸在干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但他也知道,就是干这种事情挣的钱,养活他们一家,供他上学。他感到非常屈辱。

增永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懵懵懂懂。他在村里的小学考第一, 进了中学,开始迷恋打游戏。高考成绩不理想,他考进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三本学校:德州学院。回想起那段时光,增永跟我说,他发现穷人家的孩子自控力往往更差。他说:“你去看那些球星,罗纳尔多的自控力很差,像C罗那种家教好的孩子自控力更强o ”像增永这样出身社会底层的孩子,就像一叶小舟,没有指南针,没有帆,甚至没有船桨,在水中漂摇,一任风把自己吹到不知名的地方。

上大学期间,增永明白过来,再不学习就没有出路了,他开 始发奋读书。可是,人生究竟该怎么走呢?像增永这样的孩子,能想到的无非两条路:考研和考公务员。于是,他先是考研,到首都师范大学读了个统计学硕士,然后考公务员,考进了北京市统计局。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名调查过失业的失业者。再然后,他又 找到了工作和女朋友。

在华夏幸福的时候,增永停止了锻炼,体重一下子暴增。2019 年春节之后,他恢复了锻炼。他想把体重从90公斤减到80公斤。更重要的是,增永知道,身体一旦出问题,一切都没有了,全都没有用了。增永说:“我是必须要健身的,保证身体是好的。”

跑步、去健身房,每天一个小时。有时候他也去游泳。增永 小时候在村子的河里游了好多年,从小学游到高中,有时会游到很晚,天黑了也不回家。

我仿佛看到,黑暗的夜里,远处的岸边点点灯火。增永在水 里奋力游泳,冲着那点灯火游过去。不时,会有一个浪头扑过来,把增永向后推。增永把头低下去,又用力地抬起头。能够保持着头比浪高,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十四亿分之一

2019年6月11日,登登出生了。

立婉舒了一口气。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的天,小孩子竟然 真的生出来了。

这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立婉选择了私立产科医院美中 宜和妇儿医院,购买了一套6.4万元的无痛顺产分娩套餐。整个过程根本就没有传说中的分娩的痛苦,反而更像是做了个小手术。

闫数一直在旁边陪伴着立婉,在产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头 却一直扭过去追着登登看。登登被护士抱着去洗身体,闫数贪婪地看着,转过头,激动地跟立婉说:“登登好白啊,你看,真的好白,好漂亮O ”

时间像一条河的支流,在这里汇入主流。生活像强力胶,把 —家人黏在一起。

立婉的爸爸妈妈放下了在福建的工作,来到北京帮忙带宝宝。 人多了,家也从原本在太阳宫公寓住的一室一厅,搬到了安贞门地铁站附近的一套小两居。这套房的房租更贵、面积更小、房子更老。房间里摆满了登登的东西:婴儿床、婴儿车、崭新的衣服、一摞摞纸尿裤、各式各样的婴儿玩具。人在房间里走动,都要侧着身子过。

立婉原本最喜欢买包:路易威登、圣罗兰、迪奥、古驰, 一年至少要入手一个。闫数答应生完宝宝,给她买个香奈儿。孩子出生后,两人一合计,算了,钱还是留着给宝宝用吧,不能再放飞自我了。闫数原本喜欢买各种电子产品,有了最新款的手机一定要更换,索尼耳机、任天堂游戏机、各种游戏卡,现在也不买了。省下钱来,赶紧买套房吧。他们的计划是2020年在北三环附近买一套二手房。

在北京安家,这是每一个北漂的梦想,就像每一颗蒲公英的 种子都想找到最好的土壤落地生根。在闫数和立婉的年代,户口制度依然是控制人口流动的闸门。北京有2 000多万人,其中将近800万是常住外来人口,1 300多万人有北京户口。从2017年开始,北京户籍人口和外来人口都岀现了下降。有人逃离北京。当然,这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北京仍然是中国最为热闹、奔放的城市,而且它就是历史和政治的中心。

北京。北京。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激动、感恩、 挫败、艰辛、洒脱、麻木、轻狂、成熟,都市故事,永不谢幕。

从立婉家的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株柿子树。院 子里很安静,到了傍晚,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声。从这里步行10分钟,就到了安贞门地铁站。安贞门站在北京地铁10号线上。10号线是北京的第二条环形地铁线路,也是北京最繁忙的地铁线路,每天有大约160万人乘坐10号线。另外两条地铁线,4号线和1号线的日均客流量也超过了 100万。每一条地铁线都有自己的拥挤故事要吐槽。每一条地铁线都充满了人生的隐喻。

在地铁的上面,是北京的马路。北京的私家车大约有480万 辆,活跃在北京的机动车保有量已经超过600万辆。这些车辆每天奔波在北京6 000多公里的道路上,穿梭在2 000多座高架桥上,盘旋在400多座立交桥上。对很多北京人来说,每天开车两三个小时上班下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更多的北京人眼巴巴地等着摇号买车。2019年,北京小客车指标年度配额为10万个,其中普通燃油车的指标额度4万个,新能源车指标额度6万个。2011年,也就是实施摇号政策的第一年,大致10个人摇号,会有1个人屮签。如今,据说摇上24次,中签的概率也只有千分之一。

桥上和桥下,仿佛两个世界。桥上车水马龙,桥下停满了汽 车、电动车和自行车。货运司机在小郊亭桥下睡觉。南二环护城河一侧的百米芳华园建在铁道桥下,很多居民在桥下健身。来自山西长治的一名保安在广渠门桥下看管停放的公交车辆。他到北京两年了,还没有见过桥上面是啥样子。一个快递小哥在东五环的高架桥下分拣快件。|北京每天要处理1 000万件快递包裹,每个人在北京平均每年会收到100多个快递包裹。在北京,有3 000多个快递站点,11万余名快递小哥。很多物流公司取消了快递小哥的底薪,为了挣更多的钱,他们必须出去揽件。有38.4%的快递小哥,每天派件量在50100件之间,有11.8%的快递小哥,每天派件量在100150件之间,还有19.2%的快递小哥,每天要送150件以上。?

这个庞大的城市,一边消费,一边生产垃圾。北京市每年要 清理运输的生活垃圾超过800万吨。以蔬菜为例,每斤蔬菜,大约会有3两被扔进垃圾桶。北京人口每年制造的蔬菜垃圾就有230万吨,需要载重3吨的卡车往复运输约150万车次。在城市的周边,仍然能找到一片一片的垃圾堆。南五环外,有一个硕大的垃圾堆已经堆到4米高,几百米之外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3

这个城市不是只有钢筋水泥和人潮人海。百度的员工晚兮和 伙伴们一起,建造了一个流浪猫收容所。这个收容所看起来很简陋,也用上了 “猫脸识别”技术,能识别出170多种猫的模样,自动地把其他动物挡在外边。其他动物有什么呢?除了猫,还有狗。小刺猬也喜欢吃猫粮。如果运气好,你会在晚上遇到黄鼠狼。老北京人管它们叫“黄大仙”。过去,胡同里能见到它们捉耗子。雨燕也是老北京人熟悉的,往往就在屋檐下筑巢。现在,全北京的雨燕只剩下3 000多只了。有时你能见到戴胜和红隼。2018年冬天,奥森公园的湖面上,一只绿头鸭被冻在了冰上。因为冰层太薄,营救人员特意穿上了潜水服。救出来之后,小鸭子拍拍翅膀,飞走了。2019年3月,101中学养的三只孔雀飞走了,一只去中关村遛弯儿,一只飞到了北京大学。后来,三只孔雀都平安回家了。°

这里将是登登长大的地方。

她是祖国的十四亿分之一。2019年,中国的人口终于达到了 14亿。这一天本来应该到得更早。2016年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出现松动,开始实行“全面二孩”政策。2016年中国的出生人口为1 786万人,2017年下降为1723万人,2018年继续下跌至1523万人——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人口出生率最低的一年。

其实,立婉这些新晋妈妈已经很努力了。我在2019年调研 了很多要生孩子的家庭,最后发现,敢在北京生孩子,要么有钱,要么胆大。抚育一个孩子的成本太高了。这一代人,像圣者克利斯朵夫一样,选择了负重渡河。

有人告诉克利斯朵夫,背负人们过河,就能找到主。一天晚 上,有个孩子到河边过河,克利斯朵夫将孩子扛在肩上。走到河中时,他感觉肩上的负荷越来越重。孩子用小手抓住克利斯朵夫额上的一缕头发,嘴里不停地喊道:“走吧!走吧!”

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黎明来 了。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他对孩子说:“咱们到了。哎,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

孩子说:“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5

这里是2019年的北京。这里有生于2019年的登登。刚刚出 生的时候,她浑身苍白发青,因惊讶和恐惧而融牙咧嘴。如今,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新家。她盯着立婉和闫数,眸子像是晴朗的天空,眼神清澈。

她生活在一个伟大的国家。这个伟大的国家正在张灯结彩, 准备庆祝70周年国庆。她出生于一个荣耀之城。拥有北京户口的人数占不到全中国人口的1%,这个比例比北京大学在京城的入学录取率还低。如果你是一个中国人,那你拿到北京户口的难度,比一个北京的学生考进北京大学更高。她有最爱她的爸爸妈妈。有了孩子,立婉才感受到,原来爱比想象的更努力、更顽强、更受尊敬。

她刚刚学会走路的那一天,爸爸妈妈就已经在为她上幼儿园 的事情奔波。她终于进了一所不错的学校,而她童真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顺利和自然。她在学校里会有很多同龄朋友,他们在课间活动的短暂自由时间互相教给彼此的东西,是她受过的最重要的教育。她终有一天会青春绽放。她会远走高飞,而有一天,当她远在异乡的街道上,看到雪花从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地飘落,整个世界都在寂静之中,她会忽然想到:爸爸妈妈这时候不知道在干啥?她的青春岁月像一条激荡的河流,到了山崖边上,腾起水雾,朝下跌落,又变成碧蓝的水,平缓地朝前流去,连她自己也会暗自一惊。回头去望,原来生活可以有如此大的落差。她会出现在100周年国庆游行的队伍里。她会不急不躁地度过自己的成熟岁月,不再抵抗,学会从容。在这本书的第一批读者陆续凋零之后,她的生命依然繁茂旺盛。在这本书里出场的人物中,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把未来30年轻描淡写地甩在身后,大步继续朝前走的人。她跟我们不一样,她能够活到22世纪。

登登看了看她的周围,想了一想,闭上眼,嘴一扁,开始放 声大哭。

注释

1极昼:《大桥下的另一个北京:流浪汉无家可归,有人打鼓跳水》,https://mp.weixin. qq.com/s/29icIOMAqonl7srw_dJawQo

2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国家邮政局机关党委:《促进快递配送从业青年的职业发 展和社会融入》。转引自曲欣悦:《无底薪奔跑的快递小哥生存现状X https://mp.weixin.qq.com/s/CCunlIrOhVnl6By_vYv5YA0

3张彤:《北京的垃圾分类为什么这么难?》,https://mp.weixin.qq.eom/s/Qgsj9B280joDuwy 79x5YyAo

4 橘且,吴呈杰:《北京动物图鉴》,https://mp.weixin.qq.eom/s/wxgS9bZhI0A_5ZHA4 RkM6Ao

5〔法〕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傅雷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

后来

在去年的《变量》中,我写道,经历了高速经济增长的这一 代中国人是被挤上车的人,而且坐的还是快车。坐上快车的人对待技术进步的态度更为乐观。无论是中国政府还是民众,对技术创新的欢迎程度都远超西方。他们会大胆地拥抱新技术,甚至多少有些鲁莽。

后来,我的书稿刚刚写完,就出现了贺建奎事件。2018年11 月26日,时任南方科技大学副教授的贺建奎在接受美联社采访时宣称,他的实验室利用一种基因编辑技术,在至少7对夫妇的受精卵上修改了一个名叫CCR5的基因,其中一对夫妇的双胞胎女儿已经出生。这件事情引起轩然大波。基因编辑可能导致脱靶效应,也就是说,像打靶的时候子弹会打偏,这会导致人体当中原本正常的无关基因受到破坏。由此引起的潜在遗传疾病风险是难以预测的,而且这种风险会影响到后代,并通过融入人类基因池影响到其他人。贺建奎的父母都是种水稻的农民。他在美国莱斯大学读博士,在斯坦福大学做过博士后。在贺建奎看来,他是在为国争光。他曾经去过一个村子,看到HIV (人类免疫缺陷病毒)阳性患者的孩子备受歧视,无法进入正规学校学习。所以,他觉得自己在用基因编辑的科学方法对抗社会不公正。2019年1月21日,广东省“基因编辑婴儿事件”调查组宣布,贺建奎的基因编辑活动是国家明令禁止的。随后,贺建奎被南方科技大学解聘。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赫尔伯特博士谈起贺建奎时说:“这当然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他的所作所为是受其环境影响的。有人将整件事描述为一位流氓科学家所为,而将余下整个科学界置身事外。事实并非如此。”

2019年8月3日,一款叫“ZAO”的App突然蹿红。利用 人工智能技术,ZAO可以将你的照片替换成影视剧的经典桥段,或是制作网络热门表情包。这样一个有着明显安全隐患的App,在苹果应用商店内的下载量竟然超越爱奇艺、腾讯视频两大国民级应用,攀升至娱乐类第二位,仅次于榜首的西瓜视频。但很快,用户就开始质疑这款软件中存在的个人隐私和版权侵权风险。用户上传的个人照片资料会被企业拿去做什么用呢?如何防止利用这款软件制作并上传“不雅”照片? ZAO如果被影视片版权方告侵权,会被要求赔偿多少钱? 2019年9月4日,工信部就“ZAO” App网络数据安全问题问询约谈相关方。9月11日,国家网信办会同其他有关部门出台了关于个人信息安全的法规标准,同时组织开展关于App违法收集个人信息的专项清理行动。

在去年的《变量》中,我写道,正如我们在科幻电影里看 到的,当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时候,地球人才会团结一致。同理,只有当中美两国遇到一个共同的挑战,这个挑战必须来自人类之外,而且这个挑战要大到中美两国必须联手应战的时候,中美才有坚实的合作基础。这个挑战,在我看来,是人工智能社会的到来。

后来,我们在2019年美国总统竞选过程中看到一匹黑马。华 裔民主党候选人杨安泽已经获得大约3%的民主党支持率,跻身党内第二阵营。杨安泽的父母均为台湾移民。他自己办过公司,创办了一家名为Venture for AmerTcc的公益组织,在底特律等城市成功地训练和扶持了很多年轻企业家。杨安泽一开始参加竞选的时候提的口号很傻气,叫:Google Andrew Yang (用谷歌搜索杨安泽)。后来,他改了一个非常有远见的口号:Humanity First (人性至上)。杨安泽指出,美国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人工智能技术。人工智能、无人驾驶等技术将剥夺普通民众的工作机会,降低他们的工资和购买力,拖累整个经济发展。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吸引眼球的施政建议:Freedom Dividend (自由津贴)。也就是说,每位年满18岁的美国公民,每月可获得1 000美元,每年总计12万美元的无差别、无条件津贴。虽然杨安泽当选美国总统的机会仍然渺茫,但他是第一个把人工智能社会,而不是枪支管制、堕胎等老掉牙话题当作最大社会挑战的美国总统候选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全民分红、全民医保将一次又一次被提上政策议事日程,因为技术进步必然会对人类社会带来巨大的冲击。

在去年的《变量》中,我讲了极飞的故事。极飞是一家广州 的无人机公司,却在新疆开辟了广阔的农业市场。极飞还有一个梦想,就是要到火星上种庄稼。

后来,我们在回访极飞的时候,拜访了他们在广州的新大厦, 名字就叫X SPACEo如果你走进卫生间,会看到类似的标语:“潮湿会滋生外星生物,使用后请擦干水台”,或是“在陨石坑周围吐痰是对外星文明的蔑视”。极飞人在上厕所的时候都不忘登陆火星的计划。2019年底,极飞还将推出一款新型机器人,这个机器人能进行土壤改造、播种、施肥。这是为完成登陆火星的宏大计划而迈出的又一步。

极飞不仅没有受到中美贸易摩擦的影响,反而加快了和美国 农业科技公司的合作。虽然美国的农业科技相对发达,但很少有精准的农业数据。美国的农业数据是从上至下的,也就是说,是从卫星云图上传来的。中国的农业数据则是自下而上的,也就是说,是无人机在地面飞行测量出来的。想要实现农业的精细化生产,实现针对不同消费群体的“定制化”农业生产,美国的农业科技巨头需要和中国的无人机公司合作。

2019年,一种重大农业害虫草地贪夜蛾飞入中国。这种害虫 2016年从美洲人.侵到非洲,2018年传入亚洲,在全球100多个国家引发灾情。草地贪夜蛾是因为美洲大面积喷洒农药,最终产生的一种极具耐药性的新物种。中国是它在全球范围内的最后一站,也是最晚受到影响的国家。极飞无人机参与了对草地贪夜蛾的阻

击战。无人机对幼虫虫卵的杀死率可以达到98%,精准喷洒还可 以减少农药使用。

在去年的《变量》里,我介绍了一家生产机器人的公司:云 迹。云迹在通盘考虑各种应用场景之后,选择首先进入酒店业务。

后来,我们在回访这家公司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机器人已经 进入全球上千家酒店,机器人服务员的队伍扩张到了 7 000 “人”。我在去年的《变量》中设想的酒店购物场景,在2019年变得更加清晰。云迹的数据发现:像亚朵这样的中高端酒店点外卖最频繁,通过机器人送外卖的业务高峰期是在晚上1点之后。2019年,上海出台了一项新的环保政策,很多酒店不再统一配洗漱用品。云迹发现,很多酒店客人宁愿让机器人去给自己买质量更好的洗漱用品,也不愿意打电话跟前台要。在北京的一个酒店,一个小孩退房之后,在房间里放了一块凤梨酥,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这个孩子写给机器人的信。他说,这块凤梨酥是要留给机器人吃的。

我在去年的《变量》中讲过新造车运动,我的判断是,不出 3年,90%的造车新势力会出局,留下来的也会经历从头到脚的改造。这是因为,我们无法用互联网的思维去颠覆传统的制造业。我们可能高估了互联网行业的力量,低估了传统产业的力量。创新的前提是尊重传统。

后来,我们看到,资本开始集体退出造车新势力,投资更加 谨慎,研发烧钱,融资遇冷。工信部数据显示,2019年新能源汽车产销量走出一条波浪式下滑的曲线,其中,7月、8月同比均出现负增长。

我在2018年提到的蔚来汽车,其2019年的股价已经低至 17美元,而一年前的股价是13.8美元。也有增加的:蔚来在2019年第二季度净亏损33亿元,与上年同期相比增加了 83.1%O坏消息的后面跟着坏消息:自2019年8月以来,蔚来不断被曝出裁员的消息,估计至少有上千名员工被裁员。2019年上半年,蔚来汽车ES8相继在西安、上海、武汉发生了三起自燃事故。随后,蔚来主动发起召回。自2019年6月2日起,召回了 4 803辆蔚来ESS电动汽车。此次召回共产生了 3.391亿元的费用。

2019年新造车运动中风头最劲的是小鹏汽车,销售量超过了 蔚来汽车。但从6月开始,小鹏汽车的销量急剧下滑。7月还出现了车主维权事件。新车型配置提高但售价下跌,老车主不干了,要求要么换电池,要么置换新车,要么退车。业内称,小鹏汽车这是遭遇了 “跨越式迭代引发的信任危机”。

新的竞争对手也现身了。这一次是恒大。恒大宣称要同步研 发15款新车型,10年内实现年产销500万辆。恒大给自己的新能源汽车起的名字也很直率,就叫“恒驰”,虽然读起来不顺口,但看上去很霸气。

10年之后的事情,对新造车运动来说太遥远了。他们真正要 担心的竞争对手,一是特斯拉,二是传统车企。2019年,特斯拉已经在上海建立了工厂。马斯克要求上海工厂到2019年底每周产能达到3 000辆。宝马的燃油车部门将在2022年前裁员5 000至6 000名,但在电动汽车和自动驾驶等领域,宝马还要继续招兵买马。奔驰随后对外宣布,将停止内燃机的研发,专注做电动车。

或许,多年之后,历史学家会把这些硝烟弥漫的战争统统忘 掉。2019年在汽车行业出现的一件最有科幻色彩的事情是吉利打算造会飞的汽车。据吉利董事长李书福介绍,一款可以在跑道上起落的飞行汽车将在2019年面世,而另一款可以垂直起降的飞行汽车,将在2023年推出。据说,首批飞行汽车主要会卖给美国人。

在去年的《变量》里,我吐槽了滴滴打车。我和朋友们做了 一个实验,我们都用滴滴打车软件,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程,我的车费总是比朋友们贵一些。

后来,滴滴打车的联合创始人兼CTO (首席技术官)张博亲 口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据他说,他是负责程序开发的,绝不会允许员工利用数据对用户“杀熟”。为什么每一次显示的车费不一样呢?据他说,打车的时候显示的车费只是预估,下车时要交的车费是按照一套规则自动计算的。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坦言,滴滴公司已经意识到扩张速度太快,更重要的是要沉下来。“再有一两次恶性事件,滴滴就完了。” 2019年,如果你使用滴滴打车,会发现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有一次我不小心点到了安全中心的图标,很快,家里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滴滴已经自动帮我打T “报告”。2019年,滴滴还邀请全民吐槽。滴滴CEO程维说:“我们是第一家花钱让人来狠狠吐槽的公司。”这家创业7年的公司,一路走来,一路挨骂,慢慢才悟到:责任比成长更重要。

我在去年的《变量》里感慨:老兵不死,他们只是穿上了新 的军装,学会了新的打法,会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绝地反击。

后来,在2019年7月,我们又看到一个“老兵不死”的故 事。7月16 H,有个蔡徐坤的粉丝发了个帖子,说周杰伦的微博数据那么差,为啥演唱会门票那么难买呢?这个帖子无意中召唤出了一支大龄周杰伦粉丝大军。他们本来不喜欢搞流量,可能也不会搞流量,他们从来没有打过榜,但这次玩“嗨” 了。他们自称“被迫营业”,跟着90后、00后的年轻人学习,放下奶瓶、放下孩子,去做数据。然后呢?奇迹发生了。在微博的超话社区,周杰伦本来连榜都没上,居然在短短四五天的时间里追了上来。准确的时间是7月21日0点30分,周杰伦冲到了榜首,随后以一亿影响力打破微博纪录。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查了一下,这一天是2019年9月30日,周杰伦的超话排名是第90,蔡徐坤第2,排在肖战的后面。老兵不死,但他们知道赢了就撤退。

我在去年的《变量》里讲过,年轻人的消费习惯变了。他们 不再逛街,而是在网上购物。下楼买棵葱,年轻人可能都懒得动,但他们会为了喝一杯从来没有喝过的咖啡穿越整座城市。他们的消费是一种探索。网购我也会,但我大多是在淘宝和京东上买东西。年轻人不然,他们更多是在快手、抖音、小红书上了解购物彳息O

后来,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故事。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一 定会写进去年的《变量》里。2018年,马应龙麝香痔疮膏卖得非常好。当然,它原来就卖得好,但2018年好得诡异。很多妙龄女子,到了药店,直奔主题,问:有没有马应龙麝香痔疮膏?这就怪了。她们不应该是买这种玩意儿的人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原来,这些小姑娘是用麝香痔疮膏治黑眼圈的,据说非常有效。那么,她们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偏方的呢?小红书上。货并不重要,货会因人的体验而变化。怎么激活用户需求呢?不是靠货,是靠人,是靠人的体验,人的全方位体验。

我在去年的《变量》里讲了阿那亚的故事。阿那亚是在北戴 河海边的一个楼盘。我在2018年讲了,在这个楼盘里,人们如何学会重建社群,学习过公共生活的经验。

后来,阿那亚变得越来越有文艺范儿了。UCCA沙丘美术馆 和阿那亚艺术中心先后落成。UCCA沙丘美术馆好像是躲藏在沙滩下面的洞穴,阿那亚艺术中心看起来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走进去,能看见阳光透过混凝土砌块,照射在地板上。一年到头,阿那亚的演出和展览是看不完的。比如,2019年有一档综艺节目《乐队的夏天》非常火爆,人们突然听到了很多从来没有听过的各式各样的青年乐队:朋克、金属、FUNK (骤停打击乐)、民谣、雷鬼、电子……2019年夏天,这些乐队真的到了阿那亚,新裤子乐队、斯斯与帆、海龟先生、Mr.Miss和Click#15都登台演出。后来,我们才知道,Click#15的主唱Ricky本职工作就是阿那亚音乐总监。

咖啡店老板娘最喜欢的乐队是邻居们自己组建的那片海乐队。 村民们众筹给他们出了专辑。老板娘的咖啡店专门为其出了一款拿铁,就叫那片海乐队拿铁,销量好得岀奇。老板娘在2019年最大的变化是生了宝宝。阿那亚的宝宝越来越多,这些宝宝被称为“村二代”。老板娘宝宝的名字是大家给取的,英文名叫Mark,中文名叫开心。但谁一来,都会喊:“我儿子呢? ”开心的干爸干妈一大把,家长们也很放心把自己家的二代们“相互寄养”。

2019年3月23日,阿那亚来了两个小客人。它们是一对斑 海豹,不知从哪里游到了海边图书馆外边的沙滩上,在浪花中嬉戏打闹,不肯离去。

我在去年的《变量》里讲过范家小学。在“时间的朋友”跨 年演讲的高潮时间,罗振宇讲了范家小学的故事。

后来,范家小学张平原校长的电话被打爆了。他真没有想到, 一年以后,他被邀请到人民大会堂开会,接受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打车的时候,北京的出租车司机都听说过范家小学。我还写道,如果有一天阿那亚办个学校,一定会很像范家小学。在阿那亚的波希米亚风格和范家小学的乡土气息之间,我总觉得有一种互相吸引的力量。后来,阿那亚的老板马寅听说范家小学没有钱修厕所,专程赶到四川广元,还邀请了 “孟姐姐”等“阿村村民”同去。他们考察了学校的情况,详细问了老师和孩子们的需求,很细心地考虑到瓷砖拆除、铝合金加工会带来噪声,可能影响孩子们上课,专门等到放暑假的时候才入场,并在新学年开学之前完成了工程。范家小学的淋浴房装上了隔间,一楼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卫生间,安装了幼儿专用的小便器,孩子们终于用上了蹲便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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