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出海在过渡期遇到的挑战是进一步恶化且更加复杂的外部环境。美国依然将中国视为主要的竞争对手。特朗普随心所欲的决策风格，以及围绕在他身边的心怀鬼胎的各路人马，会给企业的出海业务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刚刚走出国门，不少企业还不适应当地的情况，难免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随着越来越多的企业出诲，中国的经济地理格局也会发生变化，国内需求可能进一步萎缩，对企业出海的政策也可能会有所调整。
正是由于只有经历过渡期才能到达新的均衡状态，企业需要同时准备短期和长期两套方案。只有短期方案的企业会发现，自己虽然看似游刃有余，最终却会错过新的风口。只关注落脚点的方寸之间，没有看到方向，很容易迷路。只有长期方案的企业会感到焦虑和失望，明明已经看到远方的山，但"望山跑死马"8，期待的变化总也不来，而且，由于忽视了眼前的环境，自己在竞争中可能会处于不利地位。
跑过越野跑的朋友都知道，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需要的技巧不一样。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靠体能，下山靠技巧。越野新手下山，要么身体过度后倾，导致速度变慢;要么向前冲得太快，不但危险，而且容易受伤。正确的姿势是降低重心，控制节奏，落脚稳健，高频小幅。下山的时候，试试看，把自己的视野打开，一边奔跑，一边快速扫视多条潜在路线，就像滑雪运动员摆动身体通过标杆一样，随时调整脚步，灵巧地绕过障碍物。
最终，你会找到飞翔一样的感觉。
注释
1 [美]丹尼尔·丹尼特:~达尔文的危险思想:演化与生命的意义))，张鹏瀚、赵庆源译，中信出版集团2023年版。
2 [意]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
3 M，指megabyte，缩写为MB，兆字节。这里指存储器的容量为512兆字节。
4 [日]汤之上隆:~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林里译，机械工业出版社2015年版。
5 刘家琦：《大国光伏:中国王牌制造业的突围与崛起》，电子工业出版社2024年版。
6 黄旦、卓:~"AI取代不了保姆"访天鹅到家创始人陈小华}，载《南方周末}2024年7月15日。
7 引自老子《道德经》。
8 谚语，指明明已经看到了山，可是还要走很长的路才能抵达。
3 从拓荒时代到拾荒时代
3.1 大萧条时期的孩子
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1924年出生于美国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犹太家庭。大萧条爆发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到他十六岁拿到奖学金，去哈佛大学上学的时候，大萧条的阴影依然存在。进大学两年之后，珍珠港事件爆发，索洛中断学业，投笔从戎。战争期间，他曾跟随部队远赴北非和意大利。这场旷日持久的大萧条，以及紧随其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居然伴随着这一代人长大成人。这是一段名副其实的"历史垃圾时间"。
大萧条时期的孩子中出现了不少有名的经济学家，问起经历，他们都说，是大萧条引发他们去思考经济现象的。上大学期间，索洛听过几门经济学课，但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他对经济学真正产生兴趣，是受到了妻子芭芭拉·刘易斯的影响。"二战"结束之后，索洛退役，并和芭芭拉·刘易斯结婚。芭芭拉当时正在后来并入哈佛大学的拉德克利夫学院学习经济史。索洛问她，你学的经济学有没有用啊?芭芭拉就强烈推荐他去昕经济学的课。索洛这才走上了经济学研究的道路。
索洛在经济学土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了经济增长模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卢卡斯说过，"一旦你开始思考经济增长问题，就很难再去想别的了"。
影响经济增长的因素不计其数，但大体可以分为两类:生产要素和环境因素。经济学把劳动和资本视为现代经济最重要的两种生产要素。想要实现经济增长，还要有一系列环境因素:完善的产权保护能让大家有工作积极性;对外开放可以获得更广阔的市场和更多的外部资金;稳定的政治环境是发展经济的前提条件;一国国民更为团结，才能更加互信，才能支持更多的合作。
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但是，如果考虑的因素太多，反而找不到重点。索洛的增长模型大刀阔斧地做了简化。谈到经济增长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关心的是人均产出。人均产出更多，人均生活水平才能提高。假设只考虑工人和机器这两种生产要素，想要提高人均产出，就要让每个工人操作的机器更多。可是，机器太多，工人不够用，就会适得其反一一工人只会手忙脚乱，就像卓别林在电影《摩登时代》里表演的那样。这就是边际收益递减规律:
相对于一种生产要素，无限增加另一种生产要素的数量，并不会导致产量元限增加。
这就引出索洛的→个洞察。他指出，一个国家无论怎么努力，到达均衡状态之后，经济增长率都将趋近于零。可是，就没有别的招数了吗?比如，一个国家提高其储蓄率，会不会带来更高的经济增长率呢?不会。储蓄率提高，更多的资金转化为投资，的确有助于一国在经济发展初期更顺利地实现经济起飞，但好景不长，到了最后，还是机器太多，没有用武之地。再比如，一个国家突然人口增加了，干活的人更多了，会不会带来更高的经济增长率呢?也不会。人口增加，的确总产出会增加，但分蛋糕的人也多了，每个人能分到的那一份未必更多。
明明是一个关于经济增长的模型，却告诉你经济增长最终会消失，真是令人扫兴，难怪人们会把经济学叫作"忧郁的科学"。
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学习索洛的增长模型，你会觉得它是天方夜谭。这么好的增长势头，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如果到了经济增速放缓时期，再去看索洛模型，你会不由得感叹，原来索洛早已告诉了我们真相:要习惯狂飘时代之后经济增速的放缓。多么痛的领悟。
当然，索洛后来也讲到，要想摆脱经济增长停滞的宿命，只能依靠技术的不断进步。这是因为，技术和资本、劳动不一样，可以不服从于边际收益递减规律。技术在使用时具有非排他性，在获得收益时又具有短暂的垄断性。"非排他性"是指，一个人使用某项技术，并不会妨碍其他人同样使用该技术。这使得技术可以外溢。这就好比自己家里开灯，就算把窗帘都放下来，也挡不住光照到街上。街上的行人借着这微弱的光，就能看到前行的路。
与此同时，技术还得是私有的，比别人早一点拥有新技术，就能获得一定时间的垄断收益。虽然垄断收益不可能永久独占，没有不透风的墙，竞争对手早晚要学会，而且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更新的技术替代原有的技术，但只要有一段时间的垄断优势就足够了。
回到索洛模型。假设出现了一种新技术，比如，把锯子改为电锯，把打字机改为电脑，把搜索引擎改为AI搜索，每个员工的产出就会提高，总产出因此也会提高。索洛在1957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在20世纪前半叶，美国工人人均产出的增长率中大约有7/8来自技术进步。
这并不是故事最终的结局。是的，自从工业革命爆发以来，人类社会总体上实现了持续的增长，其中贡献最大的就是创新带来的技术进步。但是，在保持整体增长势头的同时，经济增长依然摆脱不了繁荣和衰退的周期。这是因为技术进步并不是匀速的，在经历了一波高潮之后，就会出现一段低落的调整期。
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戈登是悲观派的代表人物，他认为，技术进步的速度已经放慢，未来的经济增速也会受此影响，我们将经历较长时间的低速增长。戈登说，真正的技术革命是发端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那场以电为核心的技术革命，它从根本土改变了我们的生产和生活。我们所熟悉的现代生活方式，其实大多来自这场技术革命:电灯、电话、电梯、冰箱、空调、彩电、飞机、轮船、汽车……算起来，我们熟悉的现代生活方式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
进入20世纪70年代之后，人类社会便没有再出现革命性的技术进步。虽然后来出现了电子计算机、互联网和于机，但这些技术只改变了我们生活中的某一部分。戈登坚持认为，电比电子计算机更重要。更糟糕的是，我们未来还将遇到人口老龄化、地缘政治冲突、全球气候变化等挑战。戈登把这些因素称为"顶头风"。世界经济逆风前行，速度会进一步放缓。
我们在体感上已经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人们常把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称为"增量时代"，把经济低速增长时期称为"存量时代"。
据说，在增量时代，人人都能赚钱，但到了存量时代，只有一部分人能赚钱。据说，在增量时代，可以不断地开疆拓土，但到了存量时代，就必须和对于争抢总量不变的市场蛋糕。据说，在增量时代，应该让产品不断升级，因为消费者的购买力在不断提高，但到了存量时代，就只能下沉，而下沉到底层之后，低收入人群只关心价格，所以这将是一场"逐底竞争"，也就是争夺底部的竞争。
这些判断到底对不对呢?存量时代的真相是什么?怎样才能在存量时代生存?
3.2 拾荒时代
有一个行业被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带头称为"3D打印"，昕起来很高大上。而这个行业里的专家则坚持把它叫"增材制造"，听起来既陌生又平庸。外行探头进来打量了一下，本以为能看到未来世界的炫酷场景，没承想只看见一堆旧设备。日害，不就是收破烂的吗?
这个行业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们沿着行业专家的思路来解释一下。所谓"制造"，无非是用各种原材料，通过不同形式的加工，做出最终的产品。我们过去在生产车间里经常见到的车、镜、钻、磨，都是用刀具从工件上切除多余的材料，最终获得想要的零件。这就像厨师拿着刀，先削土豆皮，再切土豆丁，在加工的过程中肯定要损耗边角料，也就是说，最终产品会比原材料少一部分，这叫"减材制造"。有的时候，我们需要往模具里浇人原材料，或是挤压、拉伸、锻造原材料，就像将一块泥巴捏成不同的形状，材料不多不少，这叫"等材制造"。
除了减材制造和等材制造，还有增材制造。为什么专家们把3D打印叫"增材制造"呢?因为进行3D打印的时候，要先依托计算机辅助设计创建物体的兰维模型，再把这个三维模型切分成很多二维层，确定每一层的打印路径，最后逐层叠加材料，直接形成复杂的3D物体。
什么时候需要增材制造呢?一种情况是生产定制化的产品，这是我们经常看到的3D打印应用场景，比如打印义齿、假肢、于办、航空发动机叶片、燃油喷嘴等。另一种情况则是再制造，也就是在产品报废之后，帮助其恢复原有的功能，或是将其改造成新的产品。举个例子。如果我们生产出一个零件，比如齿轮，在使用过程中磕掉了一块，怎么办?扔掉吧，太可惜。是不是能像补牙一样，把磕掉的那部分用新的材料补上?这就是用增材制造的办法，让旧产品获得新生。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创新。3D打印这样的高端技术，怎么会用来修修补补呢?我们总觉得创新就是从无到有、破旧立新，很少想到维护和修补。生产效率最高的工厂可以被评为"灯塔工厂"，为同行指明方向。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干维修的也能上光荣榜?然而，在一件产品从生到死的全生命周期中，维护和修补比生产更重要。一台设备从买进来到最终报废，哪个阶段花的钱最多?采购成本只占113，维修成本则占到2/30修的费用比买的费用高得多。维修不仅花钱多，而且难度大。生产一种产品，有图纸，有生产线，有大规模量产的经验，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如果想把它拆开维修，则要一颗颗螺钉拧下来，一个个零部件取出来，全靠工人的经验。这活儿可不是普通工人干得来的。假如需要请钳工，就得请八级钳工，人家还不乐意干这种脏活累活。
我们很快会发现，拓荒的机会少了，拾荒的机会多了。增量市场少了，存量市场多了。要说体量，存量比增量大，但要说效率，存量大大低于增量。增量是标准化的，存量大多是非标的。
增量市场有高度分工，存量业务则仍然靠老师傅。增量的生意是一锤子买卖，存量的生意可以细水长流。增量市场越来越不好做，存量市场还远远没有被唤醒。
那么，怎样才能在存量市场上赚到钱呢?
让我们回到最简单的商业故事。收废品可能是最直观的存量市场业务方式。怎样才能通过收废品赚钱呢?第一，你得知道哪里有旧物。比如哪里有废纸，哪里有玻璃瓶，哪里有旧电器。第二，你要有加工这些旧物的技术，通过加工，让它们更容易被再次利用。比如废品要拆解、清洗、打包，旧家电、旧家具可以维修。第三，你得知道潜在的买家是谁。废纸卖给造纸厂，废金属卖给金属冶炼厂，从倒闭的餐馆回收的灶具，可以转手卖给刚开张的餐馆。这样，你才能实现一个闭环:收进来，再加工，卖出去。
河北沧州的河间市就是从收废品起家，发展出了独具特色的再制造产业集群。著名经济学家林毅夫曾经带领联合国专家和一群大学生到河间市的大店村参观。这个村子有500多户人家，其中400多户都从事汽车配件回收。20世纪80年代，村里人就骑着自行车到周边的县市收购减震器、离合器等小配件。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大车，四处收购电机、马达、压缩机、传动轴等大件。
有村民还从广东的炼钢厂"捡漏"，把运到炼钢厂的报废汽车拆零，再用集装箱运回来。
2023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均超过3000万辆。截至2023年年底，汽车保有量达到3.36亿辆。与此同时，2023年中国汽车净报废量净增达到700多万辆，预计到2025年将超过1000万辆。这些汽车的起动机和发电机绝大部分还有利用价值，通过拆解、清洗、检测、换装新轴承和新电器元件等再制造过程，生产出的起动机和发电机性能可以媲美原型号新品，而成本可以节省50%，降低污染排放80%以上。
如今，河间再制造汽车起动机和发电机年产量1400多万台，占全国市场份额80%以上，其中超过30%的产品出口欧美、日本、中东等国家和地区，这让河间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发电机、起动机再制造基地。不仅如此，当地的汽车零部件再制造产品已经拓展到变速箱、转向节、离合器压盘、转向机、底盘等十多个种类、上千种规格。
汽车零部件可以翻新，那其他行业的产品呢?河间很快又找到了更多的赛道。每年全球售出的个人电脑多达三亿台。这些电脑的使用寿命在十年以上，但人们大概两三年就会更换一次电脑。
个人电脑一样有大量的零部件可以翻新。此外，河间靠近华北油田，石油钻采设备消耗大，也需要以旧换新。如今，河间有大大小小两百多家再制造企业，形成了一个独具特色的地方经济生态系统。
西安也有一家再制造企业一一天元智能。这家企业的创始人是玉春昌。王春昌曾在陕西煤炭科学研究院工作，1995年"下海"创业。他原本是学地质的创业之初一直在做表面工程。表面工程就是通过技术处理，让表面变得更耐磨、更防腐、硬度更高。刷漆、喷涂，都是表面工程常干的活。
在和客户打交道的时候，王春吕发现了一个痛点。陕西是机械设备大省，也是矿业大省。煤矿开采时，越来越多地用到液压支架。液压支架就像魁梧的钢铁巨兽，上有顶梁，下有底座，中间是可调节的立柱，至少有三米多高，顶梁展开有四米多长。其工作原理是以液压为动力，还可以实现升降、前移等运动。一排排的液压支架立在矿井里，犹如大力神护卫，能防止顶板和煤壁塌方，保护矿工安全。但是，液压支架造价昂贵，却因为工作条件恶劣，经常出故障。矿山企业就问王春昌"王总，你能不能帮我修好？"
怎样才能修好呢?
王春吕四处求教，还买了很多书钻研。后来，他读到了中国工程院院士、装甲兵工程学院教授徐滨士的《装备再制造工程的理论与技术》。徐滨士是中国第一位提出"再制造"概念的学者。
他开发了振动电弧堆焊设备、等离子喷涂技术等，用来修复坦克和飞机的零部件。军委装甲兵领导曾高兴地说"维修也能出战斗力。"原来这活儿叫"再制造"啊。王春吕摸到了门道，找来专家和技术人员，组织大家攻关，掌握了3D金属打印等相关技术。
技术过关了，商业模式还没有跑出来。煤炭企业大多是国有企业，决策要层层审批，慎之又慎。如果设备不能用了，按照规定报废，这相对容易，走个流程就行。但如果设备淘汰后要卖掉，那就麻烦多了。怎么定价?会不会有人说是贱卖，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这样犹豫不决，又会造成社会资源无法被充分利用。比如，陕西煤矿更新设备，淘汰了一批老设备，山东的企业正好需要，但由于种种阻滞，供给和需求就是对接不上。
王春昌想了个办法。他和煤炭企业一起成立合资企业，把自己的生产车间朝前挪，挪到煤矿开采的现场，什么设备出了故障，现场进行维修。为了让员工更用心地到现场服务，王春昌带头把自己原来敞亮气派的办公室换成了小隔间。他跟员工说"别总想着坐在沙发上吹空调，业务人员都要到现场去办公。"
成了一家人，决策就容易了。不用坐在谈判桌的两侧唇枪舌剑，而是在会议室里集思广益。商量好了，领导拍板，各部门执行，程序顺畅。成立合资公司，还能让国企领导把账目看得更清楚。设备出了问题，不用斥巨资买新的，在家门口用增材制造工艺修旧如新，能大大节约成本。再制造业务放在合资公司里，并表之后，领导就能看到企业的产值增加了。新的合作机会也不断涌现。如果直接卖旧设备，手续过于复杂，那能不能不卖，改用租赁的方式?所有权不变，但同样能带来可观的收益，资产就这样被盘活了。
这样运营一段时间之后，王春昌又发现了新的问题。遇到重要的大客户，当然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但总不能跟每一家客户都成立合资公司吧?那样是管不过来的。过去的思路像是医生出诊，到患者家里看病。怎样才能换个做法，让企业登门找自己呢?
患者为什么要到医院看病?一定是因为医院的专业化程度更高，有更多的医疗设备，有更专业的专科大夫，有更规范的诊疗操作流程。王春昌想了很久，觉得解决思路是把再制造做得更智能化。
掌握了增材制造的技术，算是在一个点上有了突破。从点扩展到线，就要吃透整个工业流程，配齐各种设备，并且不断提高效率。过去是靠人工检测，现在有了各种各样的检测设备。红外光谱可以分析材料的成分，能看出钢铁冶炼过程中有没有掺入杂质。清洗不再是用水洗，而是用激光扫描。激光的高温能除去铁锈。机械臂在旁边整装待命，把运过来的设备一一拆解。工人总是要休息的，而机械臂可以二十四小时工作。掌握的用户数据越多，就像医生看过的疑难杂症越多一样，经验就越丰富。智能制造可以把经验还原成数据，从而可以复制经验、推广经验、提升经验。
再制造生产流程实现智能化之后，就从线扩展到了面，和用户的关系也随之发生改变。在用户的心目中，再制造企业不再是简单的修理站，而是提供系统解决方案的合作方。用户可以把设备的全生命周期管理都托付给再制造企业。要实现这样的转变，需要的人才也和过去不一样。工程师只懂增材制造技术是不够的，还必须懂设备、懂工艺流程、懂人工智能技术。
王春吕手下的工程师向他抱怨，走得太快了，跟不上了。王春吕说，我早就想干这事了，不是太快了，是太慢了。
创业就是这样一浪接着一浪。有了产品创新，就要找到与之匹配的商业模式创新。有了商业模式的创新，会回过头倒逼生产方式的创新。一旦生产方式有了创新，企业的管理模式就要跟着创新。
王春昌说"我要进步，周围的人也要进步，不然就落伍了。"
3.3 空旷的舞台
这几年，我在农村调研时，常常会看到村口有一块平整的场地，场地边上搭起高高的戏台。我问当地的朋友，这个戏台是干吗的?
戏台嘛，当然是唱戏的啊。
可是，农村现在还有人唱戏、有人听戏吗?
郭晓伟告诉我，有的。郭晓伟是个戏迷。不，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个戏痴。
河南省豫剧三团不久前刚去过郭晓伟的老家河南周口沈丘演出，当时四邻八乡都赶了过来，人山人海。还有安徽的戏迷，早上六点天没亮就骑着三轮车上路了，二路导航到了现场。老人坐着轮椅颤颤巍巍地赶来。孩子们在戏台前蹦蹦跳跳，怀里抱着毛绒玩具。剧团这次唱的是现代戏《朝阳沟》。小郭说，农村人更喜欢传统戏，比如《穆桂英挂帅~~花木兰~~秦香莲~~下陈州、I~，他们觉得现代戏没穿戏服，不好看。但豫剧三团的演员们都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戏台前围得水泄不通。
这很像小郭记忆中小时候的情形。小郭生在农村，村里隔二岔五就有唱戏的。正月初九办庙会，是玉皇大帝的生日。二月二，龙抬头。二月十九是观音菩萨圣诞日。兰月三，生轩辗，传说是黄帝的诞辰。四月十二是庄稼生长的重要日子，"收成好不好，四月十二见分晓"。庙会上不仅唱戏，还卖农具、扫帚、打场用的木锹。天气热了，演员站在台土直出汗，脸上的油彩都花了。等到七月十八，王母娘娘诞辰，又该有戏唱了。九月十五，给女娟娘娘做寿。十月初六，有人说是舜帝的生日，有人说是"送穷日又是一场热闹的庙会。
小郭两三岁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之后走路就一瘸一拐，但这挡不住他每一次都挤到最前面看戏的热情。没人来村里唱戏的时候，他就去别人家蹭电视看。村里只有几台电视机，小郭总是在别人家磨蹭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小郭的妈妈聪慧又善良，跟他说，你这么爱看戏，就要好好读书啊，等考上大学，就能见到这些演员了。
小郭在老家念完高中，考上北京联合大学昕力语言康复技术学院，毕业之后直接分配到河南省康复教育研究中心，成了一名辅导聋哑人说话、验配助听器的康复师。但他对戏曲的热爱丝毫不减，利用业余时间去河南电视台的戏曲节目《梨园春》节目组帮忙，最后索性辞了职，到一家做戏曲App(应用程序)的企业上班。
小郭说，何老师，你说的戏曲衰落，确实发生过。大概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来村里唱戏的剧团就少了。有了电视，大家都躲在家里看电视。来村里表演的换成了杂技团、马戏团，还有来演脱衣舞的，后来被国家整治了。但这几年，戏曲又慢慢恢复了。
电视台有戏曲栏目，甚至戏曲频道。《梨园春》高峰期的收视率超过了同期央视的《正大综艺》节目和后来湖南电视台推出的选秀节目《超级女声》和《快乐男声》。农村人富了，又把戏班子请回来了。红白喜事要唱戏，孩子考上大学要唱戏，老人过寿要唱戏。
农村人请的不全是过去的草台班子，甚至还有高大土的梨园春艺术团，里面可是有很多老艺术家的。请这些老艺术家演出的费用很高，可是在豫北、豫西这种富裕的地方，请剧团演出，一演就是好几天，真是有钱。
有意思的是，喜欢戏曲的年轻人也比原来多了，这也是一种奇特的现象。戏曲对老年人来说是传统，对年轻人来说是新潮，他们发现了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年轻二代有着更强大的文化自信，他们热捧故宫文玩，穿着汉服上街，也逐渐对戏曲着迷。
张琪、萧敬腾等流行歌手演唱的《武家坡2021~，各平台播放量累计数亿。"国民老公"陈丽君和搭档李云霄主演的越剧《新龙门客枝》一票难求，两百块钱的门票被炒到两三千元。无数年轻人涌入越剧院，感受越剧艺术的魅力。戏腔歌曲出圈的越来越多，在QQ音乐中搜索"戏腔古风歌曲"，居然有不少工作室专门制作此类音乐，俨然成了一种新的音乐品类。这个品类的排行榜上有元数新歌：《典狱司》《长安姑娘》《辞·九门回忆》《牵丝戏》《红昭愿》《苏幕遮》……游戏正在成为戏曲传播的重要阵地。京剧演员王佩瑜演唱的《游山恋》是《梦幻西游》电脑版游戏主题曲之一，女高音歌唱家谭晶演唱的戏歌《赤伶》融合了京剧和昆曲唱腔，是武侠网游《逆水寒》的戏曲玩法推广曲。小郭说，老年戏迷喜欢原汁原昧的，熟悉的戏百听不厌;年轻戏迷喜欢原创的、没听过的，他们觉得新奇好玩。
时代的潮流有起有伏，人的命运也要跟着浮沉。唱曲剧的张晓英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火遍全国。张晓英的父母都是河北省邢台市豫剧团的演员。她从小就跟着父母一起到处登台，一岁时就会跟着曲子打板，七八岁时就会唱好几段曲子。
父母深知从艺不易，不想让她走这条路。上中学的时候，张晓英想要退学去唱戏，她妈妈气得拿着棍子撵得她满街跑。拗不过倔强的女儿，张晓英的父母终于松口答应了女儿的要求。之后张晓英进了河南省许昌戏曲学校。1989年毕业后，张晓英进入禹州市豫剧团，每月工资七八十元。那是曲艺界最惨淡的时候，很多剧团发不出工资，甚至被迫解散。生计所迫，张晓英辞职去了郑州，在茶楼里唱戏，也参加响器班(即琐呐班、鼓乐班)到农村演出。就这么在江湖上晃荡了十多年，张晓英闯出了名堂，上电视节目的次数也多了。2005年，她作为特殊引进人才，通过入团考试，正式加入河南省曲剧团。新冠疫情期间，没办法参加线下演出，为了练嗓子，也为了补贴家用，张晓英开始在抖音直播间唱戏。
2022年，二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张晓英的命运。张艺谋导演筹拍电影《满江红~，韩红负责电影的音乐制作。因为故事发生在河南，韩红就想找一些有地方特色的音乐。在一位导演的推荐下，张晓英获得了《满江红》插曲的试唱机会。韩红很喜欢张晓英雄浑、辽阔的唱腔，磨合一两个月后，便邀请她去北京录制。在电影里，张晓英演唱了《探阴山》《包公辞朝》《包青天》《下陈州》等七个唱段。电影中的插曲融合了传统戏曲和电子音乐，节奏飞快，气势磅礁，让很多观众走出电影院仍觉得余音绕梁，"第一声就冲到天灵盖了"。
在从艺四十年、成为抖音戏曲主播三年之后，张晓英终于被看见了。她从一个小众曲剧演员变成了大众明星，收获了三百五十多万抖音粉丝，活跃于多个综艺节目。
张晓英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靠电影这一主流艺术的提携，而麦田乡音的走红则完全是靠民间的力量。麦田乡音工作室的成员是河南省郊县茨芭镇齐村的一家八口人。父亲齐学文年近九旬，母亲也已经快八十岁了。四十多岁的儿子齐选杰是台柱子，一个人扮演了编剧、导演、摄像、制作、发布等多个角色。
齐学文不是科班出身。他从小受到村里浓厚的曲剧文化氛围熏陶，是在演出中自己学出来的。站在舞台上看起来很风光，但在世俗眼光看来，唱戏的跟要饭的一样，都是下等人。为了混口饭吃，齐学文跟随村里的曲剧团奔波在正阳、潢川、光山、平舆、新蔡、上蔡等地演出，把河南、河北、安徽等省份的几乎每个县、每个村子都走了一遍。齐家的孩子们在剧团里长大，耳濡曰:染，从小就会唱戏。齐选杰三岁登台暖场，六岁就独自上街卖艺。不过，他从小就讨厌唱戏。看到爸妈唱戏那么辛苦，不赚钱，而且社会地位低，齐选杰希望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唱戏。
1998年，齐选杰进入南阳艺术学校学习声乐。毕业后，他跟随民间歌舞团走南闯北演出。2004年起，他在北京、上海、西安等地的夜总会当专职歌手。2014年，他开始参加一些选秀节目，比如中央电视台综艺频道的《向幸福出发》、浙江卫视的《中国梦想秀》等，受到人们的关注。之后，齐选杰被福建一家传媒公司聘请为微电影导演。看起来，齐选杰要走上一条和唱戏越来越远的职业道路了。
2019年出了一个意外，年迈的齐学文在家不慎摔伤。孝顺的齐选杰放弃在外的事业，从福建回到齐村。赶上新冠疫情不能出村，齐选杰和家人闲来无事，就自娱自乐地唱起戏来，并制作了短视频发布在抖音上。"一开始是我拉胡琴，爸爸唱戏，没想到一唱就火了。二十天的时间，就涨了十多万粉丝。"是互联网的力量如此强大吗?并非完全如此。其实，是父母们的粉丝又回来了。
观众一直都在，只是互联网又把他们找回来了。
但之后新的粉丝越来越多，则是因为齐选杰一家总有新活儿。他们拍摄了一百多部戏曲短剧，像《孝道》《麦苗青青》《麦浪的婚事》《蜕变》等，讲的都是农村人的生活，比如"孩子外出打工，家里老人没人照顾"，很接地气，特别受欢迎。每天晚上在直播间里，齐选杰一家人的精彩演唱都会受到粉丝的追捧和打赏。
不到十个月，他们仅通过粉丝打赏就收入三十多万元。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赶上潮流，就像不是所有的水滴都能流进大海。
戏曲复兴的机会来了。老戏迷都还在，有了手机和短视频，他们昕戏更方便了。有的老人原本不爱听戏，退休之后去公园里一转，跟着别人，不知不觉就被发展成了新的票友。各地的票友交流信息更方便了。戏曲圈里的网红不一定非得是专业演员，很多都是业余的票友。
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这就给想创新戏曲的艺术家提供了机会。广东粤剧院推出了一部名为《决战天策府》的新编粤剧一一用的是粤剧的唱腔，但故事和人物造型都取材于3D武侠网游《剑网3》(全称《剑侠情缘网络版全》)，表演的时候还会像拍武打片一样吊威亚。这算什么粤剧啊?很多人都批评。可是，这部戏在全国演出时，场场爆满，来的都是年轻人。他们甚至连粤语都听不懂，一样过来热情地捧场。
然而，依然有很多戏曲圈的人在困惑和苦恼中挣扎。各地都有曲艺团，政府对曲艺的扶持力度不可谓不大。国家对戏曲演出有补贴，这个补贴是很多体制内剧团，甚至民营剧团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过去几年，国家也在通过非遗项目、数字化工程等方式进行戏曲的留档。遗憾的是，这个行业似乎越扶持越萎缩，逐渐丧失了满足戏迷们不断增长、不断变化的需求的能力。
我在调研中碰到一个姑娘，就叫她小赵吧。小赵天资聪颖，从小就登台演出，是个童星，现在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长相甜美，嗓音纯正，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但小赵却越来越迷茫。她在一家跟戏曲文化有关的事业单位上班，基本工资不到两千元，全靠演出补贴。小赵也想去市场上闯荡一番，业余时间尝试过直播和商演，但又不敢放弃有编制的工作，患得患失，做得并不成功。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很多。郑州有十多个有事业编制的剧团，平均一个剧团有一百多人。在这些剧团里面，有30%的人是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这部分人大都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基本工资很低，一个月一千五百元。有演出的话能拿补贴，没有演出就天天混日子。那他们干吗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呢?他们在等编制。可悲的是，这几年编制越来越少，年轻人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们每一天都盼望着获得编制，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元数次产生离开的念头。
就这样，我们常常会和时代的潮流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3.4 差点把市场搞丢了
我在《变量1》里写过极飞，这是一家位于广州的无人机公司。刚认识的时候，极飞的朋友问我，何老师，想不想到我们公司看看啊?我说，当然想啊。他们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带你去的地方有点远。我心里想，你一家在广州的公司，再远能远到哪里?韶关?云浮?
没想到，他们一下子把我拉到了新疆。
新疆的辽阔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极飞带我去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总面积达47.15万平方公里，是中国面积最大的地级行政区之一，比两个广东省加在一起还要大。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极飞发现了无人机在农业中的应用场景，他们用无人机给棉田打药。借由这个小切口，极飞找到了一个具有无限想象力的新天地0无人机行业的发展速度很快，已经形成了一个千亿级的市场。可是，农业的规模远远超过无人机行业，这是一个万亿级的市场。
尝到了甜头之后，极飞不再自称无人机公司，改称自己是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在被人忽视的边缘地带，最容易找到新技术的应用场景。
如今，极飞又有什么新的创意?
无人机还是极飞的主打产品，占其总销量的80%。当年，我在新疆看到的极飞无人机是P30，能装十五公斤农药，一台要卖四五万元。2024年，极飞推出的P150可以装八十公斤农药，一台还是卖四五万元。当年，我在新疆看到的无人机只能在棉田打药，如今，无人机能做的事情更多了。无人机在荒漠里撒草籽，荒漠变成了绿洲0无人机可以做土地测绘，还可以做空中运输，比如在东北吊秧盘4或是从山区里把刚摘的香蕉运出来。喷洒、播种、测绘、运输，一架飞机就能完成。农民买回去以后，一年四季都能用。当年，无人机售价高，农民买不起，所以诞生了一批飞子。有些飞于是过去在小县城的影楼拍照、玩过航拍的年轻人。到农忙时，他们挨家挨户帮着农民打药。如今，买无人机的主要是家庭农场。中国有将近四百万个家庭农场，一户人家经营几十亩到几百亩不等的农田。这些家庭农场不仅买了无人机，还购置了插秧机、小型拖拉机等，都是专业化种植。家庭农场有钱买无人机，无人机能让它们赚更多的钱。未来，这些家庭农场将是中国农业的基本盘。
农业科技可以做的创新不只是无人机。无人机主要是在农田打药，帮助农民拔草、除虫。不过，拔草、除虫虽然很辛苦，但只占农业投入的10%~15%，管好水、管好肥，才是最重要的。
仅肥料一项，就占农业总投入的50%以上。极飞在新疆做了一块试验田，这个项目叫"超级棉田"。他们找了三个小伙子来管两千亩棉田。当地的棉农都说，这不可能，至少得三十个人才管得过来。为什么两个"90后"小伙子就能管理两千亩棉田呢?因为极飞对农田的灌溉系统做了升级。过去，农民要下到田里用于去拧水阀，现在坐在屋里遥控就行。中国已经有四五百个农场在使用这套水肥一体化的自动灌溉系统。极飞还把这套产品卖到了沙特阿拉伯。未来，随着农业劳动力减少，加上气候变化越来越不确定，这套能自动施肥浇水的灌溉系统会有更大的市场。极飞预计，这将是他们未来销量最大的产品。
我最感兴趣的是极飞正在做的自动驾驶。我调研过做自动驾驶的企业。行业里的专家都说，当前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自动驾驶，也就是全靠机器不靠人的L4(高度自动驾驶)和L5(完全自动驾驶)级别，还非常遥远。其中遇到的技术上的难题，以及法律、伦理、舆论等方面的难题在短时间内几乎找不到答案。
但极飞做自动驾驶的思路另辟蹊径，极飞在做拖拉机的自动驾驶。中国有四百多万辆大中型拖拉机，两千多万辆小型、小微型拖拉机。有拖拉机就有拖拉机手，中国有将近三千万名拖拉机子，和卡车司机的数量不相上下。但拖拉机手和卡车司机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卡车司机一年到头在外跑运输，他们会在运满满、货车宝等App上接活，争取每一趟往返都不空车。拖拉机手只在农忙时有活儿，农闲时都在做别的工作。农忙的时候，农民都要去抢熟练的拖拉机手。他要是能来，这一年的收成就有保障。他要是没空，来了一个新子，活儿做得不细致，开沟开得不直或者深度不够，种子种下去一定会影响产量。对农民来说，请拖拉机手就像开盲盒，全凭运气。
即使如此，对农民来说，本地只要还有拖拉机手就很不错了。
拖拉机手的年龄普遍都在五六十岁，年轻一点的农村人宁愿进城开滴滴、送外卖，也不愿意开拖拉机。为什么?因为这活儿太累了。
极飞让他们的产品经理和研发工程师都去开拖拉机。有人去开开沟机，有人去开收割机，有人去开耕地矶，有人去开插秧机。
大家叫苦连天:这东西太无聊了。考一个拖拉机驾驶证并不难，但开上两天，就能让你怀疑人生。拖拉机在农田里速度太慢，晃晃悠悠，慢到让人想打瞌睡，却要强打精神，不能睡过去。有的拖拉机有驾驶舱，但没有空调，舱门关上，热得像蒸笼，打开舱门，田里尘土飞扬，鼻孔里一挖黑泥。很多拖拉机没有座椅减震，你得用双手拼命攥住方向盘，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大家都说，这不行，我们必须搞拖拉机自动驾驶!
怎么做呢?生产自动驾驶拖拉机吗?难度太大了。且不说怎么把这一挖铁疙瘩生产出来，就算生产出来，卖给谁呢?让农民把原来的拖拉机扔掉，买一台价格贵得多，还不一定会用的新拖拉机?门儿都没有。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法不是破旧立新，而是变旧为新。
极飞的办法是给拖拉机装一个自动驾驶仪，装在方向盘上，就可以解放司机的双手。
可是，自动驾驶仪市场已经拥挤不堪。这个市场上的主导品牌是美国的天宝，日本的井关、久保田等，产品都是十几万元一台。国内的产品便宜一些，但也要六七万元一台。极飞开始琢磨，能不能让价格更低呢?
极飞发现，传统的自动驾驶仪都要配一块硕大的屏幕。这块屏幕价格贵，占地方，还不能升级。每个人兜里都有一部子机，把自动驾驶仪连上于机，用于机操控，不是更方便吗?他们去问经销商。经销商说，你卖自动驾驶仪，连个屏幕都没有，就像人没有脸二样，怎么卖得出去?他们又去问农民。农民说，我才不想要那个屏幕呢。拖拉机大部分时间都停在车库里，屏幕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等到用拖拉机的时候，开出去在阳光下工作，毒辣的太阳把屏幕都晒坏了。
拿掉这块屏幕，极飞的自动驾驶仪就简单多了。做一个方向盘，再做一个电机装在拖拉机里，拿着手机就能控制。所有的信息都存储在于机里，而于机的性能每年都在提升，一下子就把成本砍下去了。极飞开发的自动驾驶仪现在最低只卖四千五百元，远远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一下子卖爆了。
可是，当我看到这款自动驾驶仪时，我都不太敢相信它是极飞的产品。它的样子太简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