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是感动。虽说有了跑A+的小心愿,但我深感自己的能力远远不够。第一次上完戈壁,我开始跑马拉松。我的"首马"是2020年12月13日的广州马拉松,成绩是446(4小时46分)c第二个马拉松是2021年4月11日的无锡马拉松,成绩是426(4小时26分)。那时的我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我心里想的是,按照这样的进步速度,跑进4小时指日可待。没想到,疫情来了,我的训练经常被打断,成绩不断退步。2023年6月23日,我去跑包头马拉松,那天气温36摄氏度,赛道的后半段又在赛汗塔拉公园,那是城市里的一块草原,几乎没有树荫。太阳照得路面发白,皮肤微微刺痛。我实在跑不动了,最后的成绩居然破5一一我跑到了5小时开外,用时5小时零4分。2023年5月,我去参加"戈17"。那一年戈壁上的风格外大,从早刮到晚,一刻不停息。而且,奇怪的是,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是逆风。那年跑过A+的耿辉说,就像是推着墙走。由于风大A+赛事被迫中途熔断,不少选手没能到达终点,而且,听说很多选手跑到最后眼睛都看不见了,暂时性失明。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已经绝望。像这样的天气,我肯定是跑不下来的。我不好意思再在人前提起跑A+了。一颗种子被深埋在了心底。
2024年元旦,我到深圳参加罗振宁老师的跨年演讲。深圳的学生和我-起聚会。到了要走的时候,我的学生魏巍说"我和你一起去机场吧。"我以为他也要出差,到了机场才发现他什么行李都没带。这是怎么回事?魏巍一脸诚恳地跟我说"何老师,我知道你还是想跑A+,多年的心愿没有完成,你是不会甘心的。你别放弃,我来陪你跑。我们需要拉几个5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到训练的时候,你在哪个城市调研,我就去哪个城市陪你跑。"魏巍当年带着我跑了我人生中第一个20公里、第一个马拉松,带着我第一次上了戈壁,现在又自告奋勇要陪我跑A+。我深深地被他感动了。就在机场,我立马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年再立个flag(旗帜)吧。我打算‘戈19'跑个A+o中年末梢的最后一次倔强。"
再后来,是赌气。经常有朋友跟我说,这个世界烂透了。他们幸灾乐祸地说,看你这一年的《变量》怎么写。这一年,各行各业都不好。疫情时差,疫情后更差。他们说你号称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跟我们说说,怎么乐观起来?
在我看来,这不是不能乐观起来的理由。是的,有的时代风调雨顺,有的时代阴雨雾霜,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改变不了时代的主题。凡是你所不能改变的事物,统称为"命运"。命运或许会陷你于困境,但无法置你于死地。用一口真气护体,能扎稳、自己的底盘。用一招斗转星移能把看似有千钧之力的时代冲击轻轻化解。如果能够避开时代的一粒灰,那它就真的只是一粒灰。
我说完,他们还是只摇头。我暗自心想,既然说也没用,那我就做一件事情让你们看看。我希望用跑完A+这件事情向朋友们证明,没有什么苦是人吃不了的,再长的路也能跑完,再痛苦郁闷的日子也可以熬过去。
其实,说得最对的是我太太。她一开始就反对,但看我决心已定,只好同意。她和C队队员一起去终点迎接我。同学们问她:
"何老师去跑A+,你不担心吗?"她无奈地说"担心啊,但男孩子总是要逞能,拦都拦不住啊。"她中午12点就赶到了终点等我,但她严重高估了我的实力一一下午一点半我才到达。
等我跑完A+,她忽然若有所悟地跟我说,你非要去跑A十,很可能是因为河南人的"逃难"基因。你没有能力去争名次,你也没有野心去探险,你只是听到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跟你说:跑啊,快跑,不要停,赶紧往前跑,一直跑一一我仔细想了想,感觉她说得太对了。
7.3 训练日
一场比赛,训练占了90%以上的时间,比赛只占不到10%。
组委会要求每一个报名选手完成两次50公里以上的越野赛,或者一次100公里以上的越野赛。我先报名了厦门同安的50公里越野赛。比赛前一天,我在厦门招呼朋友们一起喝酒,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我要去跑山了。朋友们都拍我的马屁,我顾盼自雄,洋洋得意。
结果,第二天就出丑了。一出发就是又长又陡的山坡,这是我从来没跑过的。好容易翻过山头,下山路上都是树根和碎石。我胆小,不敢迈开步子跑。跑到CP2,刚好比关门时间晚了10秒钟。负责收尾的工作人员说你上收容车吧。我不服气地说,通融一下呗,我只慢了10秒钟啊。工作人员毫不客气地说,后面比前面更虐,你前面都跑不下来,后面更没戏。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上收容车。我知道我应该很惭愧,不过惭愧的是,我居然没觉得惭愧。当时我最大的体会,是彻底摆烂之后一种元比放松的快乐。
过了一个多月,我又报名了南京老山50公里越野赛。这次我学乖了,到了南京,一个朋友也没惊动,一个人在酒店里一遍又一遍地清点装备和补给。幸运的是,这场越野赛的爬升没那么高,还有一段柏油路,正是我擅长的。除了那天太热,跑到最后我有点中暑,整场比赛都很顺利。我带了登山杖。50公里跑下来,我从根本不会用杖,到用得得心应手,算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南京老山越野赛让我对50公里越野不再畏惧。但跑完之后,我发现这其实对跑A+帮助不大。越野赛爬升高,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经常遇到手脚并用的技术路线。A+很少爬升,有两段比较陡的上山路,但都不长;一段比较陡的下坡路,全是石头,根本跑不起来。A+赛道的实质是坑坑洼洼的平地。这条路线我走过,心里少了对未知路线的恐惧,这是个有利条件。不利的是,和那些越野赛相比,A+没有那么多补给。跑过越野赛的朋友都知道,到了补给站就可以大吃大喝,但A+只有打卡点,没有补给站。打卡点只提供水,别的什么也没有。A+比赛还需要自导航,很容易迷路,尤其是在夜里。跑A+需要的不是速度,也不是技巧,而是一直熬下去的能力,所以,我把训练重点改为LSD(长距离慢跑),尤其是夜跑。
6月4日,我和魏巍一起在深圳夜跑到公里。我们从晚上10点多跑到早上5点多。深圳这座城市,无论什么时候都灯火通明。
在璀琛的夜景中,我看到了睡在过街天桥下面的民工。一对夫妻紧挨在一起。我没有看清他们的年纪。如果是在北方的冬天,他们又该去哪里容身呢?深圳河的另一边就是香港。沿着河岸,一队骑着电动车的边防警察在来回巡逻。等我们跑到深圳湾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凌晨3点,还有在海边拉小提琴的年轻人。4点,晨光微亮,公园里就有了早早起来跑步的同好。6月的深圳真热,到了晚上温度也不低,我身上的汗一遍一遍地出。鞋子里一兜汗,全湿透了。
8月6日,我在北京和魏巍,以及来自北京理工大学的A+选手马红峰一起,在"动境180"首席领跑官于森老师的带领下跑北三环。北三环一圈有50公里,我们从晚上9点跑到了凌晨4点。天气还是太热,我平常9分钟的配速1,心率能压在110~120,但跑着跑着,心率还是蹲到了150~160。北京是我曾经工作和生活的城市,但我每一次回来,心情都会有一些压抑。北京的夜晚比深圳黯淡很多,街道比深圳宽,店铺比深圳少。虽然已是夜晚,仍然能感觉到北京的空气不如深圳清纯。大街上早早地就没什么人流、车流了,但还有几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没办法,就算绝大部分人都已安然人睡,总还要有人在惨淡的夜里辛苦地讨生活。大半夜的,三环沿路有很多通宵值班的警察,无聊地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安贞桥附近,一辆工地上的卡车经过十字路口,看也不看红灯,呼啸而过。
这趟三环跑,我自觉跑得很差,但跟着于森老师,他的训练方法让我大开眼界。他一语道破天机:A+完赛需要的能力就是用低心率持续输出,和速度没关系,和力量也没关系。别人跑步都强调用腿一一步频、步幅、核心力量,于老师却强调用心一一要保持低心率。他身上穿的跑步T恤印着"99心率,559配速"。于老师说,慢就是快。他给我的启发是,原来最艰难的挑战,也可以用最轻松的方式完成。
一个月之后,我又回到北京。这次是要挑战北京四环跑。四环一圈下来是68公里,我多跑了两公里凑足了70公里。我们从早上6点30分跑到了下午5点多。9月的北京,气温终于降下来一些。一早出发,秋高气爽。我们一路慢跑,一路聊天,不知不觉跑完了50公壁、60公里。让我惊喜的是,60公里之后,我反而不觉得累了,跑跑走走,而且跑得比走得更多。走两步,心率一降,就又有了想跑的冲动。
这场70公里长跑终于让我找到了突破极限的感觉。刚开始起跑的三五公里,身体从静止状态进入跑步状态,很不适应。
这是身体最抗拒的时候。过了5公里身体逐渐适应了运动状态,呼吸更加平稳,腿也迈得开了。过了10公里,身体小声地问,跑得够远了,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累啊?可是精神还很抖擞,大大咧咧地说,累啥累?这不才10公里?过了20公里,身体已经透支,精神也有一些泄气,但有个大哥叫"意志",它才是真正的老大。意志说,都给我闭嘴。过了30公里,身体已不昕使唤,精神已彻底崩溃,苦苦地向意志哀求:老大,撑不住了,停下来吧。意志理都不理。过了40公里,精神气急败坏,大喊大叫:你算什么老大?一点道理都不讲!这样搞下去要出乱子的!
赶紧打住,我不干了!意志冷冷地瞪了它一眼。过了50公里,精神的哀求己微弱得像自言自语: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身体原本一直跑在精神的后面声援,这时竟有些瞧不起精神,和精神分道扬镰了。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迈,不需要听谁的指挥,就像机器开动之后自行运转,不用人管。汗水偶尔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发疼。脚上似乎有个水泡,又似乎没有。算了,脚这么卑贱,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管它。过了60公里,精神忽然大彻大悟:反正我怎么劝也没用,索性我也不管了,我跟自己玩儿吧。这时,大脑犹如打开了天窗,明亮的光照进来,一片澄澈。仿佛空空荡荡,又好像元比充盈。仿佛毫元杂念,又好像万念俱生。仿佛平静如镜,又好像浩浩荡荡。身体也从麻木变得轻松。虽然脚步沉重、呼吸急促,但并不觉得累。在意念中感觉自己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玲羊,轻盈优美、动力澎湃。我竟有些感动:在这个年代,什么努力都可能白费,什么期待都可能落空,什么积累都可能清零,唯有跑步是你还能掌控的。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多好。
最后200米一定是要冲刺的。心率一下子顶到最高。大步迈出,手臂摆动,动作夸张到变形。脸土也一定是扭曲的。冲!最后一步!我做到了。我能行。
7.4 竞赛日
一跑出去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跑的速度并不快。于森老师告诉我,出发时一定要当倒数第一,这样的话,就只有你超过别人,没有别人超过你。我可是严格执行的啊。我的配速也就是7分钟左右,但心率已经到了160。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天太热。这样下去,能坚持跑完吗?我不由得暗自忐忑。
到达CP2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39分。落日覆盖戈壁,天地一片红晕。聚集在打卡点的选手兀自沉浸在兴奋之中,彼此打着招呼,有的还拿出于机自拍。戈壁很快就要沉入浓重的黑夜,所有噎嚣都会消失。有的选手把冲锋衣换上,有的依然短袖短裤,扎一个猛子,钻进了无尽的夜色。
CP2之后,也许是天气凉下来了,也许是跑开了,我找到了感觉,脚步更加轻快。这时,从我们的后面赶上来一支大部队。
其中有72岁的励建安院士,他是这场赛事的医疗总顾问,也是一位上场的选手,带着几位医师和我们一起跑。励院士在"戈17"的时候就参加过A+比赛,因为风沙太大未能完赛,"戈18"再度出征,并以21个小时的成绩完赛。今年,励院士又来了,真是老当益壮。一个壮硕的小伙子任茂壮陪着励院士跑。攀谈下来,才知道他是个越野"大神"。他刚刚完成"巨人之旅"20就是路跑,任茂壮说。我不敢再接话了。大神负责导航,我们跟着他跑就行。同行的还有台湾大学的一队选手口他们都曾是A队队员,今年组了个团,一起来跑A+了。他们有男有女,彼此不离左右,一会儿就要清点一下人数,在戈壁上有说有笑,不像跑A+,倒像秋游。
夜色已深,一团漆黑。导航仪上的路线像风筝的线一样飘来飘去,一会儿朝左偏,一会儿朝右偏。我们这支小分队就像波浪中的小舟,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前行口励院士跑不快,我们也跟着跑跑走走,速度明显下降,但还好,可以趁机恢复体力。又过了一会儿,我看了一下表,两个小时才推进不到10公里。我们距离C归还有20多公里。CP4是这场比赛中最重要的一站,那里能换装、有补给,而且还有关门时间。如果凌晨两点还没有进站,就要被强制退赛。我心里着急,拉着魏巍朝前跑去。我们原定是12点30分到站,结果1点30分才到。来不及换鞋、换背包,我只换了上身的衣服,喝了一碗牛肉汤、两罐红牛,冲了一包蛋白粉,在软水袋里灌了一袋热乎乎的姜茶,就匆匆上路了。
我请教过跑过A+的队员,他们都说CP4到CP8最难熬。到了下半夜,温度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路况复杂,体力消耗很大,人在这时很容易绝望。但是,这段路反而是我跑得最好的。
在CP4,还能碰到其他选手进站出站。茫茫戈壁上,只能看见队员们的一盏盏头灯。有些跑得快,像一阵风吹过来;有些跑得慢,头灯像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慢慢来到近前。过了CP5,就几乎见不到其他人了。从高速公路下面的涵洞钻过去,七绕八绕,上到山顶。放眼望去,一片空茫。满天星斗,狂风怒作。魏巍在前,我在后。我用登山杖左点一下,右点一下,支撑自己向前跑。空旷的戈壁上,登山杖敲击坚硬的土地,就像和尚念经时敲木鱼的声音。
跑过A+的伙伴说,过CP5的时候会遇到一片坟场,晚上跑有些惨人。我没敢告诉他们,在这片戈壁的地下,到处都有冤魂。晚唐时期,瓜州曾被吐蕃攻占,发生过惨无人道的大屠杀。锁阳城遗址和周边戈壁的地下有好几处"万人坑"。有些人是先被捆绑,然后以钝器击破头部致死,再被埋进沙坑。他们的魂灵还在吗?看到我们,他们或许开心,就会化作一阵风推动我们;或许不高兴,就会化作一股沙尘迷住我们的眼睛;或许只是像不能行动的老人坐在窗口,望着路上的行人一样,默默地看我们远去。在这一刻,没有能让我恐惧的东西,也没有能让我焦虑的东西,我仿佛只有一件事可做:就这样一路跑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我一边跑,二边忍不住抬头仰望星空。数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在非洲草原上打猎,长途奔跑,追赶猎物。他们和我一样跑跑走走,大约是7分钟甚至8分钟的配速。到了晚上,他们围着篝火,讲着故事。抬起头时,他们又能看到怎样的星空?
我和魏巍跑跑走走,在早上8点左右赶到了CP8,黄谷驿。
远远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大帐,像是戈壁上冒出来的一个小镇。这是昨夜大部队休息的营地。当时,B队队员已经从CP8出发。天还没亮,戈壁上一片昏暗。朦胧中,能看到队员们戴着头灯,像萤火虫的微光,汇聚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仰头看,天上繁星闪烁;朝前看,头灯忽明忽暗,天上和地下交相辉映,甚是壮观。离CP8还有一两公里的时候,我们隐约听到大喇叭里喊各个院校的A队出发:交大安泰出发、北大汇丰出发。这是我一路上唯一觉得遗憾的时候一一要是我能跑得更快,说不定可以过去给队友们加油。
在CP8,我们遇到了来自交大安泰的志愿者途狼。他一路上都在找我。他在到达CPl前的拐点等我,但我抄了捷径,没有遇上。他在CP4和CP5中间的路上又看到了我,不忍心打扰,没有跟我打招呼。当他转战到CP8时,恰好看到我进站,他就赶忙过来热情问候。我那时一定是跑傻了,默默地看了他二眼,转身就催促魏巍赶紧上路。魏巍还在装水。我说"我先朝前走,你来迫。"说完,我头也不田,继续前行。
可怜的魏巍,一路吃尽了苦头。他一边看导航,一边带我朝前跑,还要定时提醒我补给:每跑5公里提醒我补盐丸,每跑10公里提醒我补能量胶。他在离起点4公里的地方摔了一跤。两次大腿抽筋。脚上已经满是水泡。但不知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一路带领我向前冲。过了CP8,我跟他说,没问题了,咱俩肯定能完赛。他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了,疼痛随之而来。我给了他两颗止疼药。他让我先走,说自己稍后赶上。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过了很久,他才缓过来,又赶了上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可以把一股能量注入体内。戈壁上终于能看见人了。人真是群居动物,看到有人就会很开心。我们一个个超过B队的队员,经常能听到后面传来一句:A+,加油!
115公里之后,我们进入峡谷,此地名叫"浪柴沟"。和戈壁上的荒凉景观不一样,这?有清泉芦苇、小溪胡杨、湿地桂柳,满眼葱绿鹅黄。潺潺的溪流流过我们直接踩进去,冰冷的水让发肿的脚感到透心凉。这壁都是碎石,起伏又大,跑不起来。我们顺着溪流朝终点走去,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这不是何老师吗?原来是交大安泰B队走在最后的几个伙伴。他们看见我,个个都要过来拥抱。一群小伙伴,有的帮我拿羽绒服,有的帮我摘头灯口他们反反复复问我要不要水,缺不缺补给。我们一行人有说有笑,欢天喜地,一起奔赴终点。
冲线的时候,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欢呼雀跃,有的人踉踉跄跄;有的人痛哭流涕,还有的人跪下来亲吻赛道。我好像被太阳晒蒙了。在欢呼声中,我到达了终点。那一刻,我只觉得有一些惊讶:怎么,这就跑完了?
7.5 9字真经
关门时间22小时,我21小时34分22秒完赛一一柯基其实也挺能跑的。虽然成绩很烂,但全程元伤。赛前,我担心膝盖会疼,结果没有;我担心大腿或小腿会抽筋,结果没有;我担心一路喝凉水,一根接着一根吃能量胶,肠胃会出问题,结果没有;我特别担心眼睛会暂时性失明,结果没有。121公里跑下来,连一个脚上的水泡都没有。真是万幸。
一个跑渣是怎么跑完121公里的?我分享一点体会,希望你不管跑不跑步都能有所收获。总结下来,只有9个字:不犯错,不休息,不迷路。
不犯错。像121公里这样的超长越野,哪怕有一点点小小的不舒服,都会被放大成巨大的问题。背包的带子可能会磨肩膀。
戈壁上天冷,看似没出汗,但汗都变成了小盐粒,很容易磨裤裆,甚至臀沟。不少路段是所谓的"奶粉路",地上一层厚厚的浮尘,再遇上大风,会迷眼睛,这是导致不少队员暂时性失明的罪魁祸首。这些沙尘钻进鞋子里,很容易让脚上起水泡。晚上天冷,可能失温。白天天热,可能中暑。
我深知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把能提前做的功课都做足了。听说出发后20公里有一条小溪,可能会涉水。如果鞋子湿了,脚很容易打水泡。我试了4种方案:厚厚的一次性雨靴;薄的一次性雨靴;防水袜;备用袜子,如果袜子湿了就换上。所幸都没有用上。头灯试了兰种,选了最轻的一种。跑过6次A趴在越野圈里绰号"穿山羊"的龚明程告诉我,不仅要有头灯,还要准备腰灯,否则看不清路面是不是平的。于是,我又改装了一个腰灯。后来发现,这其实对我用处不大一一龚明程跑得快,我跑得慢。路确实很不平,但我并没有威脚。为了防止沙子进鞋,我试了三种不同的防沙罩,选了包裹最严实的一种。套上防沙罩后,我又用肌贴把防沙罩的开口处紧紧粘上。为了节省在CP4的时间,我事先进行了演练:吃一碗炯面需要8分21秒,吃一碗汤面需要6分51秒,换装需要8分42秒。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在关门时间之前安全完赛。但我不喜欢卡着最后一秒到达终点,那样太有心理压力,所以,我的目标是21小时30分完赛。按照这个目标,我开始训练。每个月累计跑量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赛前几个月,每个月至少要跑一次50公里以上的长距离。按照这个目标,我制订了一个详细的配速计划,并发给几位跑过A+的朋友:龚明程、王晓卉、秦兵、李超、杨冰,向他们请教。他们给了我很多非常好的建议。我把国己速计划的图片设置成手机的屏保。万一手机没电了呢?没关系,我还有一张小卡片,贴在计时打卡芯片的背后,随时可以看。
为什么"不犯错"如此重要呢?因为在转型时期,犯错太容易了。在A+赛道上,跑不下来的往往不是实力差的选手,而是实力强的选手。他们实力强,总想着拿最好的成绩,一上来就拼命朝前冲,不知不觉就跑崩了。我之所以能完赛,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自知能力不足,所以格外小心,时刻注意保存实力。在转型时期也是一样,越成功、越优秀的人越容易犯错。他们因为成功而变得过于自信,因为过于自信而变得不拘小节。但这个时代不一样了,人们已从学习榜样变成了反抗权威,一点点失误都有可能被元限放大,造成致命伤害。市场环境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消费者变了,竞争对手变了,合作伙伴变了,政策变了。企业家要学会把以前的经验放在一边,准备好从头再来。就像跑长跑的人常说的,跑42.195公里的马拉松,真正的开始是在30公里。
所以,不必为别人比你跑得快而着急。注意保存自己的实力,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不是拼尽全力的时候。真正的比赛还在后面。你会在最后几公里一个一个地超过对于口
别人犯错,就是你的机会。
不休息。我跑步的配速是7分半,快走的配速是10分半,平均下来,在理想状态下能保持9分钟的配速。路上有9个CP点,如果每一个都休息10分钟,那就是90分钟,相当于少走了10公里。如果每个CP点只休息5分钟,也相当于少走了5公里。稍不留意,就会在CP点消耗过多的时间。比如,到达CP2之后,我们只是换了头灯,加了衣服,但不知不觉就待了15分钟。我们原定只在CP4休息20分钟,但最后也花了30分钟。从CP4出来之后,我们一个打卡点都没有休息,有的打卡点连水都没换。快到CP8的时候,魏巍说,太阳出来了,要不要把晚上穿的羽绒服脱下来换掉?我跟他说,咱们路上换。在CP点一定会有别的队友,有人就会互相干扰。在路上,我们找了一辆救援车,把背包放在车盖子上,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衣服。
我的经验是,你真的不需要停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休息。放慢脚步是休息,调匀呼吸也是休息。一旦长时间休息,肌肉由热变冷,再运动起来就容易抽筋。
为什么"不休息"很重要呢?在经济低速增长时期,有太多的人选择躺平。理由太充分了。时代变了,再努力也没用。与其支棱起来当韭菜被人割,不如躺下来明哲保身。松弛感固然有助于激发创新的灵感,但如果错误地判断未来的趋势,提前退场了,那就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历史的钟摆不会只朝着二个方向摆动。
但是,等它摆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做好准备?这些准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你需要从长计议、提前布局。
既不能退场,又不是发起冲锋的时候,那我们该做什么?不妨把大的目标拆成小的目标,用新的目标替换旧的目标。每天试着完成一些小小的新任务,用这些小的进步滋养自己的豪情和斗志,通过尝试新鲜事物保持自己的好奇心和创造力。不知不觉,你就会发现,最艰难的一段路已经走完了。"驾马十驾,功在不舍"30别人休息,就是你的机会。
不迷路。像A+这样的越野赛,从理论上说,是只有CP点、没有赛道的。也就是说,从一个CP点到下一个CP点,你想怎么走都行。但是,这毕竟是一场举办过多年的赛事,那么多人跑下来,大家心中都默认有一条轨迹。组织方为了方便选手们找路,还会在沿途插上路旗。然而,A+比赛中选手迷路的现象司空见惯。这很正常,到了晚上,即使戴着头灯,也看不清远处的路。
要想不迷路,最好能够提前踩点,但是在比赛之前,我忙着四处调研,没有办法上戈壁。于是,我就把能找到的跑过A+的队员们的路书都看了一遍,凡是他们迷路的地段,我都在地图上做了标注。最后,我发现,越是崎岖不平的路线,越不容易迷路,反而在平坦而开阔的地段容易迷路。就像我们从CP2到CP3,明明是一片辽阔的黑戈壁,找路花的时间反而更多。而且,实力强的选手更容易迷路,因为他们总是希望找到不为别人所知的捷径。有个队员白天去踩点,发现可以在公路上跑,这样更省力,到了7.2公里的地方一拐就能拐到赛道上,可是戈壁上就是邪门,晚上拐过去,却发现有围栏,根本过不去。
为什么"不迷路"很重要呢?因为在转型时期很容易迷路。这些年来,我们目睹了商界出现的一些教科书级别的失败案例。复盘时,你会发现,这些企业失败的原因,不是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也不是出现了颠覆性的新技术,而是它们在方向性的问题上犯了重大的错误。企业能不能垄断自己获取的数据?教育的本质是不是一门生意?企业家的钱是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事后来看,答案简单得不得了。那为什么最聪明的人却犯了最愚蠢的错误?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踩过点,对道路无比熟悉:别人走赛道就行,我可是要抄近道的一一于是一头扎进了死胡同。在经济繁荣时期,你只要跟着众人前行就可以,所有的人都在一条道上。但是,到了转型时期,大家选的方向不一定一样。有人选择前进,有人选择后退;有人选择进山,有人选择出海。到底该走哪一条路?迷路,往往是因为自己没有方向感,只知道追随别人。因此,在转型时期,培养自己的方向感变得尤为重要。你要把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都当作参照系。昕风声辨识方向;看树轮辨识方向;找北斗七星辨识方向。方向对了,心中就大体有数了。别人走的路跟你不一样,不一定代表着你走错了。到最后,唯一可信赖的是你自己的方向感。
别人迷路,就是你的机会。
7.6 熬
远远就能看到施旗飘扬。远远就能听到锣鼓震天。这是离终点只有一公里的地方。路边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伟大是熬出来的。
这是让无数戈友最激动的一块牌子。我也在这张牌子的旁边拍过照。但是今天,我只看了它一眼,就继续朝前跑了。
伟大是熬出来的吗?我不知道。就说玄类吧。那么多同学来到戈壁,都是受到玄类精神的感召。可是,在玄类之前有法显和智严,他们都曾周游西域,甚至到过天堂,他们才是取经的先驱。
在玄类之前也有坞摩罗什和真谛法师,他们是翻译佛经、传播佛教的先驱。论个人成就,法显、智严、坞摩罗什和真谛法师都不亚于玄类,为什么我们今天只记住了玄类?
因为重要的不是"玄类时刻",而是"玄类时代"。中国历史上多次经历过统一与分裂的轮回。法显、智严、坞摩罗什和真谛法师皆生活在乱世,身如漂萍,不知所终。到了隋唐时期,才重新迎来盛世。太平盛世不仅给取经、译经提供了更多的资源、支持,也给玄类事迹的流传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玄芙的故事里透露出一种和前人故事不一样的气质,虽然同样有艰辛和挫折、坚韧和牺牲,但多了一种盛世才有的从容与笃定。
所以,伟大并不一定是熬出来的,要看你处在哪个时代。时就是势,势就是运。我们过去的成就并不能完全归功于个人努力,在更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时代红利。同样,我们现在遇到的困顿,或许也并不能完全归因于个人的懈怠,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经济生态系统的改变。适合长成参天大树的气候条件不复存在,能繁茂生长的都是不起眼的杂草。但是,也不必太过灰心。繁荣时代教会我们积极进取,下沉时代教会我们保存实力。有了这两种不同的体验,人的一生才算完整。
时间对我们是苛刻的。它给了我们一张白纸,让我们在上面乱抹乱画,然后冷冷地说"带走吧,这就是你唯一能够留下的东西。"但是,它低估了我们的强大。我来了,我跑了,我熬过去了。有了这段经历,我相信,所有那些郁闷和痛苦的时光,都是可以熬过去的。我会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地熬死它们。我就是不下牌桌。我可以奉陪到底。我一定要等到来自未来的好消息。
注释
1 指跑每公里需要用9分钟。
2 欧洲顶级越野跑赛事。
3 引自《苟子·劝学》。比喻只要坚持不懈,能力不强的人也能达到高水平。
后记
我的跑步教练跟我说,普通人跑到七八公里,会遇到一个小小的"撞墙期"。我写完《变量7》也有了这样的体会。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我的朋友,财经作家吴晓波曾经跟我说"你这个《变量》系列不好写,写着写着就变成了一种程式,你会不断地重复自己。"当时我不以为然。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作者,怎么可能会重复自己呢?
我的另一位朋友,曾经做过FT中文网总编辑的张力奋曾经跟我说"你这个系列有意思。你得多留些一子的资料。以后回头去看,最有意思的是这些一于的资料。"当时我也不以为然。这套书都是我亲身调研搜集的素材,怎么会缺一子的资料呢?
写完第七本《变量》,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突破自我。原来写作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放在经济学者的角色土。如果再质朴、本真一些,不把自己当作经济学者,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行路者,有没有可能看见更真实的世界?
写完第七本《变量》,我已经感到书里能表达出来的内容是有限的,还有很多所见所闻无法收录进来。如果我把这些看似零碎的调研见闻,以及在调研过程中一路搜集到的原始素材都整理出来,会不会留下更有价值的内容?
这是我写完《变量7》,在心里琢磨得最多的两个问题。
我最佩服的跑友毛大庆,跟着超级马拉松选手于森老师去跑"八百流沙"极限赛。"八百流沙"赛程全长400公里,经过茫茫的莫贺延磺戈壁荒漠,相当于连续挑战10个全程马拉松。当他们用了35个小时跑完120公里,离开第三个休息站的时候,毛大庆跟于森说,于老师,我们已经拿下三个休息站了。于老师说,忘掉,一切从头开始。
写完《变量7》,我也要忘掉,一切从头开始。
《变量7》记录了我们不肯服输的2024年。感谢这一年里愿意跟我分享、始终给我鼓励的朋友们,你们的帮助我铭刻在心。
感谢得到知识城邦里的网友,以及我在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和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学生,我从和你们的交流中获得了很多惊喜。感谢我的团队:张春宇、朱鹤、宋笛、李靖云、梁晨、韩壮。感谢得到的同事们。
希望你能够对我的调研和写作提出宝贵的批评和建议,也希望你能向我提供更多的采访线索。欢迎通过邮箱(hefan30years@163.com)与我联系。
何帆规则
我为自己的三十年报告制定了一套何帆规则一共七条。既是为了诫勉自己,也是为了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每年都会把它放在书里,再宣誓一次。
规则1
我会在未来三十年用最多的精力、最大的热忱来完成这项工程。
三十年,一年二本书,共三十本。
规则2
这套书中涉及内容的采访完全由我和我的国队完成。这套书的写规则2作完全由我个人完成。如果由于健康问题,我写不动了,或是写不完了,剩下的工作将由我指定的接班人完成。
规则3
在写作这套书的时候,我的身份不是学者,而是学生;不是评规则3论员,而是观察者和记录者。我要看的时代背景非常恢宏,但我关注的更多是平凡人。我要写平凡人做的不平凡的事情。
规则4
我会尽可能地通过采访获得第一于资料来做研究。我会为你采访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人士。我会为此跑遍中国所有的省市。如果有必要,我也会为此跑遍跟中国故事有联系的其他国家。
规则5
我会坚持独立的个人观点。当然,我深知这样的决定意味着这套书中将无法避免偏见和错误。这些偏见和错误都由我个人承担。
规则6
我保留对书稿的最终修改权。我的书稿一般不会发给受访者,但我会尽可能认真地核对所有的细节。如果受访者要求我按照他们的想法修改,我只能要么在书中放弃这部分采访的内容,要么在修改的地方注明:此部分巳根据受访者要求修改。
规则7
我郑重声明,这套书中不包含任何植入广告、商业推广或其他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