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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帆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位于西北的包头更像一座东北城市。

它和很多东北城市一样,都是新中国刚刚成立就开始建设的老工业基地。包头有铁矿和煤矿,距离苏联又近,这在当时都是优势。朝鲜战争爆发,中央考虑把钢铁产业从东北内迁,在包头建包钢,是一步重要的战略布局。不是包头建包钢,而是集全国之力建包钢。来自上海、东北、四川各地的人员、物资纷纷奔赴包头。

和东北的老工业基地一样,包头后来从峰顶掉入了谷底。中苏关系交恶,随后是“文化大革命”,包钢的发展陷入停滞,包头也从火红年代进入没落时期。和东北的老工业基地一样,包头虽然衰落了,但依然有一种雍容高贵的气质。包头的主要干道钢铁大街像北京的长安街一样开阔、肃穆。据说,最早包钢炼钢的矿渣就埋在这条路的下面。大街两边是宽大的绿化带。包头是绿化做得最好的中国城市之一,到处都是公园。城市中心还有一个面积达770公顷的湿地公园:赛汗塔拉生态园,比两个颐和园还大。城市里随处可以看见苏联式风格的建筑。当年的专家楼、职工宿舍保存完好,像被包在琥珀里的化石一样不受时光流逝的影响。大剧院里经常有交响乐音乐会,音乐会总是一票难求。

每一个城市都有过成长壮大的阶段。不少城市在鼎盛期过后逐渐衰落。很少有城市能在衰落之后再度复兴,比当年的辉煌期更有活力。

但包头满血复活了。

如果从后往前看,这一切就像苹果掉到地上一样自然。因为有地心引力,所以当然是这种结局。光伏企业先是在长三角一带发家。这里的生意人有眼光、肯吃苦,他们原来都是开工厂的,熟悉制造业。这里更接近国际市场,更容易获得市场、技术信息。长三角的企业家懂宏观,他们每天都看《新闻联播》。每年年底,他们自发地凑在一起,学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公告。他们知道,政策里包含着商机。但随后,长三角的成本不断提高:工人的工资涨了,水电费涨了,土地不够用了,环保要求越来越高。这些企业开始陆续向外搬迁,而大西北地多、电价便宜、太阳能和风能都很充沛。水往低处流,企业跟着利润走。于是,这些企业就像候鸟迁徙一样,都飞到包头了。就这么简单。

换一个角度,还原到当时的决策现场,从前往后看,就会发现并非必然。这里有很多偶然因素。为什么来内蒙古而不是甘肃?为什么到包头而不是鄂尔多斯?为什么是弘元而不是无锡尚德?为什么是这几年而不是更早?更早来,会不会更好?

这是路径依赖性。一个初始条件引发了后续的变化,路径从此不一样。马的屁股决定了马车的宽度,马车的宽度决定了道路的宽度,最初的道路宽度决定了后来的汽车宽度,汽车的宽度决定了高速公路的宽度——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体系规划,是由马屁股决定的。在这个过程中,宏观的力量大于微观。聪明人不会想去改变洋流的方向,他们会想办法跟着洋流走。乘着季风漂洋过海的船长,看到钱塘江涨潮时在江水里游泳的弄潮儿,不会想去学他们。

第一家到包头的光伏企业是阿特斯。阿特斯的创始人瞿晓铧曾在清华大学读书,他的老师、清华大学原校长顾秉林院士曾在包头市第九中学读书。瞿晓铧想到中国的西部投资,顾秉林说,你可以考虑考虑包头。就这样,阿特斯在2016年来到了包头。一个好的老师,胜过一群招商局干部。有了第一家企业,就很容易再吸引第二家、第三家企业。很快,通威、协鑫、大全、特变、晶澳、双良等光伏企业齐聚包头。

弘元在光伏行业中算一匹黑马。它原本是站在岸边的。弘元的前身是上机数控,这是一家专门为光伏企业提供加工设备的企业。弘元的创始人是杨建良。弘元包头生产基地的负责人郑永吉开玩笑说,不能让老板见客户,他不会说话,见一个得罪一个。杨建良虽然不善与人打交道,但特别肯钻研。他从德国、日本进口设备,组织队伍自己研发,到2014年推出国产的金刚线切片机,打破了国外厂商的垄断。

这项技术改良推动了光伏产业的一次洗牌。在光伏行业内,一直存在着单晶硅和多晶硅的路线之争。单晶硅比多晶硅具有更高的转换效率,但生产成本更高。一直以来,多晶硅是光伏市场的主流。金刚线切片技术的推广,大大降低了单晶硅的生产成本。同时,单晶硅拉晶工艺也突飞猛进。于是,单晶硅压倒了多晶硅。技术路线岔路口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带来巨大的机会。“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弘元从2019年投身这股洪流,大举进军光伏单晶硅领域。

令人震撼的不是弘元进入单晶硅领域之后增速飞快,而是它并不止步于此,还要上游下游一起开花。进入光伏行业之后,在短短4年时间里,弘元至少开启了466亿元的投建项目。从硅片到硅料,从电池片到组件,弘元都要参与。令人震撼的不是弘元一家企业在快速扩张,而是行业内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在快速扩张。通威主要生产高纯晶硅和电池片,现在已开始进军组件。隆基绿能在硅片和组件领域占据榜首,现在要加大在电池片环节的布局。晶澳科技、TCL中环、晶科能源、天合光能……都在一体化的道路上狂奔。

快速扩张是因为能赚更多的钱吗?当然是的。我在包头看到的现场极为震撼。一片片厂房拔地而起,一边施工,一边生产。这些企业大多是2022年年初到包头,上半年开工,下半年就投产了。我问,你们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啊?他们说,这不算快,要不是疫情的影响,我们能更快。为什么这么快?因为要忙着赚钱啊。印钞厂印钱,速度都没有这么快。

但这其实并非真正的原因。光伏行业发展的速度太快,上游下游很难步调一致。于是,当一个环节成了短板时,相关产品的价格就会突然暴涨,而在产能建成之后又会出现过剩,价格随之暴跌。以硅料为例,2022年年底,硅料价格尚处在每吨33万元的高位,随后在两个月的时间内暴跌40%,经过反复之后又一路朝下,击穿每吨6万元的底线。“如果心脏不好,千万不要做光伏行业。光伏行业头部企业的快速扩张,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为了不赔钱。大家都想打通上下游,上游的原材料价格涨了,下游的制造成本就低,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总不至于全行业一起死掉吧。

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行业竞争更加惨烈。光伏行业的现状是:群雄逐鹿,未知鹿死谁手。龙头企业是光伏行业最大的谎言。哪怕你已经做到行业老大,一样可能惨遭淘汰。无锡尚德和江西赛维破产、汉能黯然退市,仿佛就在昨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技术岔路口,走错一步就再难回头;接下来行业内的企业会更加同质化,一切企业要在一切战场上与一切企业作战;接下来投入的资金更大、需要的人才更稀缺、管理难度更大。所有的企业都知道前面有一场硬仗。他们披星戴月,衔枚疾走,都想第一个抢占山头。谁都不敢大意,谁都信心十足。我采访过的光伏企业都告诉我,行业即将洗牌,会淘汰掉一大批企业。显然,他们都认为被淘汰的将是隔壁那家企业。一位投资光伏项目的朋友看得更清楚。他跟我抱怨:“是的,何老师,我账上是浮盈,赚了几个亿,但这些钱我拿不出来,还得再投进去。我知道,只有一个赢家,别人都是陪跑的。我知道,我就是陪跑的。”

但是,你猜怎么着?宏观趋势并不在意微观命运。光伏行业的前途会越来越光明。硅料的价格下跌了,电池和组件的价格就下跌,发电成本更低,电站的利润更高。于是,电池和组件的需求更大,再带动硅料的需求更大。一轮一轮,波浪式前进。这个行业的发展不可遏制。这个行业注定是要改变地球面貌的。这个行业是欧美国家梦寐以求要做的。但是,别人只说不做,中国只做不说。中国的光伏行业一直被围追堵截,却越战越勇,占据了国际产业链的绝对优势。不知不觉间,中国光伏行业各个产品的市场占有率都已位居世界第一。光伏组件的市场占有率占全球市场的75%以上,电池片占80%左右,硅片更是高达95%。

所以,千万不要让中国人做,因为只要他们一做,别人就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中国人的故事就是用最直白的干活方式让全世界都觉得不可思议。中国人的使命就是让全世界都回到常识。

### 1.6 主导产业

你是我的读者,你记得我们从第一本《变量》就一直在聊技术变革。我们说过无人机公司在新疆创建了堪称农业自动化样板的“超级棉田”,也说过民营企业造火箭和人造卫星;我们说过智能制造,也说过自动驾驶;我们说过,在下一场新技术革命到来之前,将有一场巨大的资产价格泡沫;我们也说过,所有的重大技术创新,最终的宿命都是变成新的基础设施。

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就像是在家里准备晚宴。菜做好了,碗筷也摆好了,就等着客人来。我们一边等一边聊天,聊着关于客人们的逸闻趣事。忽然,楼下传来人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他们真的来了?

说了这么久,新技术革命真的要来了?谁是第一个到的客人呢?

会是AI(人工智能)吗?

这一年,最激动人心的技术进步就是ChatGPT。ChatGPT的进步可谓日新月异:3.5版本出来了,4.0版本又出来了;可以识别语音了,又可以合成语音了;可以识别图像了,也可以编程序了;可以做高考题、律师资格考试题,也可以填出《纽约时报》的字谜……

我不是技术迷。我对最新潮的东西一贯会先冷眼旁观一会儿。我肯定不会第一个坐飞船去火星,我要等第一个去火星的人回来,看到他完好无损,我才去。但AI已经来到我们的身边,我们将亲身经历它带来的革命性冲击。我们早晚要和它见面,晚见面不如早见面。这一年,ChatGPT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陪伴。我每天都会和它对话。

接触多了,我慢慢体会到了ChatGPT的风格。我本以为可以让它帮我写书。理论上讲是可以的。如果把我写过的、说过的所有话都输入进去,建立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那么,随便给一个题目,AI算法都会用我的口吻,组织出一大堆文字。但是,这件事至少现在还做不到,这本书还是得我自己写。那它能干吗?我发现,它是个好顾问,尤其是当你提出明确的问题时。但它并不准确。它很像我身边那群最聪明的朋友,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不懂的。即使不懂,它也要振振有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方设法调戏它,已经成了我劳累工作之余的娱乐。

如果AI是一场革命,那它除了能回答我的提问,以及偶尔被我戏弄之外,总要有更重要的用途吧?事实上,AI正在悄然渗透到商业和科研之中。

以商业而论,如果说以前的互联网是将大数据汇集起来,方便人类更好地决策,现在,我们能看到,AI正在逐渐代替人类做出决策。很多事务性的工作,比如归档、填表、计划、数据分析、咨询,都很容易被AI取代。AI也已经来到我们身边,并学习如何与人沟通、交流。AI男朋友比人类男朋友更体贴、周到,AI照顾比人类子女更靠谱、好用,这将催生出更多的基于AI服务的商业模式。

以科研而论,AI将改变科学家的研究方式。很多科研岗位将被AI取代。我问ChatGPT,哪些科研领域最容易被AI替代?这是它的回答:数据分析、医药研发、基因组学、生物信息学、图像分析、自然语言处理、气象模型、天文学和天体物理学、材料科学……

更有意思的是,AI不仅能自己动手做科研,还能预测人类的科研。基于已有的科研文献,AI可以预测科研在哪个方向更容易实现突破,甚至可以预测最有可能是哪位科学家完成这些工作。AI可以基于你的研究建议你,和哪位科学家合作能够更好地在专业上互补,发表更多、更优质的论文。也就是说,AI可以帮科学家“约会”。

我不准备用更大的篇幅来介绍AI的进展和影响。我觉得自己的积累还不充分。作为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调研项目,《变量》有它独特的优势:如果今年赶不上写,那就明年再写。如果我们想讨论的是重大而深远的趋势,那尽可放心,我们是不可能错过它的。如果是真正的革命性的技术创新,你不用去找它,它会来找你。今后,我将专门为你调研AI给人类生活带来的变化。

那会不会是自动驾驶呢?

我们之前聊过,100%替代人类司机的自动驾驶很难实现,这不仅涉及技术,还涉及监管、法律、伦理等问题。但是,辅助性的自动驾驶已经到来,而且应用场景越来越多。

一个朋友跟我说,去年他就用自动驾驶从北京开到了杭州,全程基本没有碰方向盘,就是在他的特斯拉里面坐着。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告诉我,只需要在方向盘上挂两瓶矿泉水就可以。我没听懂,但大受震撼。

还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他觉得在车上开会比在会议室效率还高。他的比亚迪有一个非常大的显示屏,感觉就是专门为开会设计的。有一次在二环上堵车时,他就接进了一个内部的小组工作讨论会,反正堵车也没事儿干,就跟着一起头脑风暴。可是开着开着,他发现前面堵得没那么厉害了,车速要起来,他就越说越快,越说越着急。一起开会的小年轻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老板不开心了,这一急,五分钟就把方案给提出来了。

我的朋友告诉我,方案还挺好。

在我看来,自动驾驶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产业,那就是新能源。我们很可能都低估了新能源产业。它可能最有希望成为未来的主导产业。

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一个企业家朋友。有一次喝茶的时候,他告诉我,去年做得最划算的一笔投资不是上新设备,也不是收购其他的工厂,而是自建了一套光伏发电设施。他跟我讲,这一套光伏发电,光靠省下来的电费,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就能回本。

他非常感慨地跟我说了一句:“何老师,你说现在啥投资能比这个划算?”

我在南通、常州、包头等地做调研,也看到了新能源产业突飞猛进的发展。当然,我不是研究新能源的,那些技术细节和行业潜规则我还没有搞得一清二楚。我不是为了告诉你,新能源产业里到底哪家企业做得最好,只是想跟你说说,我是怎么关注到这个问题的。

一旦关注到了,我就开始花更多的心思琢磨这件事。为什么这件事情很重要呢?因为我一直在想,中国经济未来的主导产业可能是什么。

我们可以把产业按照两个维度分到四个象限。一个维度是规模,另一个维度是速度。于是,我们就能找到四种不同特性的产业。

第一种,规模大,发展速度快,这就是主导产业。它们有很强的拉动作用,能带动上下游,甚至使整个中国经济发展得更快,走出一条新路。

第二种,规模大,但发展速度慢,这就是基础产业。它们是国民经济的基石,不可动摇,但也不必追求过快的发展。

第三种,规模小,但发展速度快,这就是所谓的风口。它们是很多企业,尤其民营企业最喜欢去追的。踩点儿踩准了,很快就能大赚一把,但这些企业很难做成国民级的大企业。

第四种,规模小,发展速度慢,这是“占座产业”。英文有一个对应的词叫niche,音译是“利基”,意思是生态位。也就是像庙里供菩萨的神龛一样,一个神龛里只能坐一个菩萨。这些产业看似小,但都是一个个生态位,缺了它们,经济的生态系统就无法良性运转。

基础产业、风口和占座产业常有,只有主导产业很难找。20世纪90年代,中国进行住房体制改革,于是,出现了房地产业。再往后,顺应互联网革命,涌现出一批互联网大厂。房地产和互联网,就是支撑了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主导产业。但是,我们也看得很清楚,房地产和互联网都过了鼎盛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高速增长了。

问题来了,中国经济有没有可能出现新的主导产业呢?

我心里没有确切的答案。但不妨猜测一下,新能源产业就是一个潜在的候选者。新能源产业发展速度快,这自不必说了。我再来给你简单算算,这个产业可能有多大规模。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新能源究竟是个什么量级的产业。

我们来看和新能源联系最紧密的几个行业。先说说汽车行业。2022年,中国汽车制造业的营业收入接近9.3万亿元。按照现在的趋势,再过5年左右,新能源汽车的市场占有率就能达到所有汽车的一半。再考虑到大盘的增长,5年后,新能源汽车的营业收入大概会在5万亿元。

再来看看发电。这个行业和新能源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2022年,中国500强企业中排名第一的是国家电网,全年营业收入3.57万亿元。从结构来看,全国耗电量中60%是工业用电,如果以后工业用电能够有一半用新能源的话,那就是1万亿元的量级。

这样简单地一算,新能源产业最大的两个部分,每年将有6万亿元左右的营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别忘了,这还没有考虑对应的投资。我们要花钱升级设备,做研发,还要花钱建立上下游产业链。因此,比起营收,新能源产业的投资支出可能只多不少。

远的不说,就看跟发电直接相关的光伏行业:2022年的总产值就达到了1.4万亿元,比新能源发电带来的营收要多得多。除了光伏,还有储能设备,还有更适合新能源发电的配送系统,还有上下游原材料的保供,更别说研发费用了。

所以,我的基本判断是:很可能用不了多久,新能源产业就是一盘每年10万亿元的生意。

这个产业的影响力将超越产业本身。我们需要更多地从宏观角度关注新能源,就像当年我们关注房地产和互联网一样,这样才能找到新的大趋势。

### 1.7 石拐

在包头的九个旗县区里,石拐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昆都仑区是包钢的所在地,包头的老工业区。青山区原来有两个重要的军工企业——一机厂和二机厂,最近两年又有弘元、晶澳、阿特斯等一批光伏企业入驻,成了包头的新工业区。九原区历史最悠久,秦朝就有九原郡,吕布就是九原人。还有几个旗县区在大青山的北边,它们各有特色——土默特右旗有农牧业,固阳县有大块的土地,白云鄂博矿区有铁矿和稀土矿,但石拐什么都没有。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石拐也有煤矿,但后来不让开采了。有煤矿的时候就有人气,不让开采之后,人就陆续都搬迁了。石拐成了内蒙古自治区各旗县区人口负增长的第一家。在大山深处,只剩下废弃不用的火车站、医院、工人俱乐部。有个电影导演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在中国很难找到这么老、这么旧的房子,拍个老电影,现成的布景。石拐的新区建在离市区最近的地方,距离市中心车程不过十五分钟,但新区也聚不起人气。从地图上看,新区就像是在一片树叶的边缘,再往里走,就是绵延不绝的群山,车开进去,半天都拐不出来。说起来,谁也不会相信,石拐当年也有过辉煌的时候。有煤的时候就有钱。20世纪80年代,包头财政紧张,政府曾向石拐的一个村集体借过钱。

俱往矣。决定命运的不是微观的努力,而是宏观的大势。大潮退去,时运变迁。衰败之后,想要重新振兴吗?当然想了。但人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往高处升,要是能重新崛起,一定是因为借助了新的外部机会。新的外部机会能让人摆脱原来的束缚,恢复失去已久的信心,命运由此改变。但是,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

一家专做风力发电的企业,明阳集团,要来包头投资。石拐区委书记盖连玉眼睛一亮,他知道石拐的机会来了。

明阳集团是中国最大的民营风力发电机制造商,在2023年全球新能源企业五百强中位居第三十三位。他们总部位于广东省中山市,想在内蒙古西部建立一个庞大的生产基地。这么大的项目,包头每个区都想争取。盖书记当然知道,他看得清清楚楚。青山区委书记丁凯和明阳项目的负责人吃饭,前脚刚走,盖书记这边就收到了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别的区有别的区的优势:老区家底厚,新区地理位置好,郊区有地。这些石拐都比不了,但石拐也有优势。明阳生产的是风力发电机,风车的叶片越做越大,风轮直径从77米、87米、94米、106米、120米到150米,甚至还有超过200米的。这么大的庞然大物,生产得出来,但怎么运出去呢?尤其是,怎么经过喧闹拥挤的市区往外运呢?到石拐来吧,这里不经过市区,直接上高速公路,方便很多。

盖书记掂量再三,觉得有戏。他天天去找包头市市长张锐,把他堵在办公室里,让他同意由石拐承接这个项目。

张市长问:“你能行吗?”

盖书记拍着胸脯说:“能行。”

张市长问:“明阳的项目需要很大一块地,你有地吗?”

盖书记说:“准备好了,我新建的开发区有3900亩地,我拿出2000亩,总行了吧?不够?不够我再加,豁出去了。”

市长问:“还要有钱做配套的基础设施建设,你有钱吗?”

盖书记真的没钱,石拐区很穷,还欠了一屁股债,但他早就在心里算了很多遍账。虽然要吐血,但这个投资值得。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这边要投五六个亿,明阳计划做到200亿元产值。200亿元产值,利税它就要交5亿。好,我就算它能做到100亿元产值,那大概3亿元税收。3亿元税收,有30%的留成,我们就有1亿元。我五六年之后就赚回来了。不仅赚回来了,我还赚了个完整的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都跟着过来了。不仅产业起来了,我的城区也活跃了。有工厂就得有人,公共服务设施跟着就起来了。”

张市长被他缠得没办法:“行行行,那就给石拐吧。”

别的区再来找张市长,张市长说:“我已经答应石拐了。这个项目,石拐不说不干,你们谁也别打主意干。”

这话传到盖书记的耳朵里,他感觉压力更大了。

他把全区干部都叫过来,发起了动员令。他的动员令是:砸锅卖铁、脱皮掉肉、争分夺秒。钱的支持上要砸锅卖铁,人员支持上要脱皮掉肉,时间上要争分夺秒。盖书记觉得还没讲透,他不念稿子了,用眼睛扫了一遍在场的干部,提高声调说:“什么叫服务好了?就一个标准,你问下自己,有没有觉得像个三孙子的时候?觉得做得够好了,人家还不满意?觉得委屈得不得了?有,那就对了。你连当三孙子的感受都没有,就别跟我扯什么服务到位了!”

我知道各地的干部为了招商引资都很拼,但没想到他们能这么拼。我在采访本上记下盖书记的话,反复琢磨,觉得意味深长。假如有了这样的胸怀,还有什么难事做不成呢?天下万事,不都是如此吗?比如,干部服务好群众,企业服务好客户,想做好公益活动,甚至,想要教好书,不都是这个理儿?

明阳项目的负责人来考察,盖书记跟他们说:“别的区条件当然比我们好,但他们项目多,客人多了,招待不过来啊。我这里不一样。你是我十年来引进的最大的项目,我就你这一个大客户,当然会把你像菩萨一样供起来。”

明阳的项目负责人居然被说服了。

我去明阳的生产基地参观时,他们还在施工。那个条件真叫差。进入生产基地的道路还没有完工,我们坐的商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左拐右拐,扬起一路灰尘。路边是满眼的荒凉。没有村庄,只有零星的坟头。稀稀拉拉的树,又矮又秃,个头还比不上旁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只能看见一栋比较像样的青灰色小楼,那不是明阳的,是旁边的廉政基地,被“双规”的干部在这里反省,接受审查。我不由地想,一年前,明阳入驻的时候,这个园区是什么样子?

当时,明阳集团的董事长张传卫过来视察,看到这片地,他眉头皱了起来,不满地问两位项目负责人:“你们怎么找了这么一块地?”两个属下交换了一下眼神,加快脚步,赶上领导,凑过去轻声说:“您放心,我们都考察过了,这里的投资环境其实是最好的。”

盖书记在后面听到了,心里偷偷地乐。

进入明阳集团的生产基地,就大不一样了。你会觉得就像格列佛走进了大人国,一切都大得出奇,而自己是那么渺小。空中有巨人般的悬臂吊。车间里,一截一截的塔筒等着组装,组装后的塔筒,也就是风车的“树干”,能有上百米高,相当于30多层的高层建筑。齿轮箱加上发电机,有120吨重。一架大型客机,比如空中客车A330 - 200,在不载客、不加燃油的情况下,净重也就是120吨。一组一组轴承,像科幻电影里的飞船船舱。风车组装用到的螺栓都是巨型的,每颗长40厘米、重10千克。你可以拿螺栓当健身的哑铃。已经制作好的叶片在车间里摆不下,放在室外的广场上。长达90多米的叶片呈流线体造型,比最长的商用客机波音747 - 8机身还长。最大的鲸鱼,也就是蓝鲸,跟它一比,变成了小动物——越南经济站在中国经济的身边,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在车间里能看到正在制作的叶片。这么大的叶片,制作工艺居然很像造一艘小船。在模具里倒出来一个雏形,然后一层一层地铺玻璃纤维,玻璃纤维很像编织袋用的“布”。就是这样的“布”,要铺一百四五十层,厚度能达到12厘米。这是外壳。里面的填充物是巴沙木,这是世界上最轻的木头,重量只有同体积的水的十分之一。这种木头是从厄瓜多尔进口的。厄瓜多尔是它的主产地。中国的风力发电规模不断壮大,巴沙木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一度,巴沙木成了紧俏货,都得抢着买。距离中国1.5万公里的厄瓜多尔,稀里糊涂就跟着发财了。

石拐的故事提醒我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机会只有一次,而且稍纵即逝,那该怎么办?

乍看起来,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出发,主动去寻找机会,但这种做法很可能不会成功。如果不是明阳自己想到大西北投资,而是石拐跑到广东招商引资,石拐能把明阳说动心吗?应该很难。稍纵即逝的机会不可能待在一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它。如果你刻意去找,它反而会跟你捉迷藏,让你找不到。如果你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找机会上,那你可能会失去根据地,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要是不出去找,机会怎么会自己上门呢?有时候,你可能就是要等机会上门。我把这种策略叫作“新守株待兔”。

因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来的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场动物大迁徙。上百万头野牛要经过此地,这将是一次绝好的狩猎机会。你知道它们一定会来,但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要是出门去追,野牛群行踪不定,你可能会把它们追丢。

倒不如守株待兔。守株,是先占据对方必经之路上的战略要地。待兔,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要装网,挖陷阱,准备弓箭,设置路障,训练猎狗,准备屠宰,准备盆盆罐罐。一边做这些准备工作,一边保持警觉,派人去山顶放哨,听风里的味道,趴在地上听远处的蹄声。

这场即将到来的动物大迁徙,就是我们一直在讲的新技术革命。我们所说的“新守株待兔”,就是说要守住自己的阵地。新技术归根到底是要找到应用场景的,应用场景越多,技术越能生根发芽。重大的技术创新会到处寻找应用场景。你可能发现,它会自动找上门。基于这样的判断,对不在技术前沿的企业和个人来说,最好的策略不是改行,放弃已有的阵地,而是坚守自己,同时准备迎接新的变化。

### 1.8 为什么信心如此重要

沈晞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石拐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这些努力都还在微观的范畴里。沈晞不成功,别的创业者会成功;石拐不成功,别的区会成功。但是,新能源产业能不能成为新的主导产业,中国经济能不能实现高速增长,这就进入了宏观范畴。宏观范畴和微观范畴最大的不同在于:在宏观世界里,同一件事情,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不成功。你越相信它,它成功的概率就越大;你越不相信它,它成功的概率就越小。

大家都相信新能源是未来的主导产业,就有更强的意愿投资,钱多,人多,技术创新更快,成本下降得更快,于是,新能源就能找到更多的应用场景。应用场景更多,又会引起更多的创新、更广的扩散。新能源产业成为主导产业就指日可待。大家都相信中国经济会高速增长,对未来都充满信心。有了信心,企业愿意多投资,居民愿意多消费,于是,总需求就会增加。总需求增加,企业生产的产品能卖掉,工人能挣到钱,总收入就增加,于是,投资和消费又会进一步增加。美好生活就能如愿以偿。

可是,并非只有这一种玫瑰色的结果。事情的发展完全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大家都不相信新能源,就不愿意投资。没有投资,新能源产业将逐渐销声匿迹。如果大家都觉得中国经济前景黯淡,企业不愿意投资,居民不愿意消费,于是,总需求就会下降。总需求下降,企业生产的产品卖不掉,人们挣不到钱,总收入就下降,于是,投资和消费又会进一步下降……

就像爱丽丝进入奇幻世界之后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在你进入宏观世界之后,你也会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一个人相信的不是真理,所有人都相信的才是真理。真理是不以少数人意志为转移的。真理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可以被塑造的。如果所有人都相信,海市蜃楼就真的能变成巍峨大厦。如果所有人都不信,巍峨大厦也会瞬间化为海市蜃楼。你相信什么,什么就能变成真的。

问题在于,你很难说服人们。

不信,你可以试试。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就试过。1931年,世界经济正处于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萧条之中,人们的信心降到了冰点。英国广播公司(BBC)邀请凯恩斯去做个节目,跟大家讲讲经济形势。

凯恩斯是个好的经济学家,但他不是个好的心理学家。他直接批评听众:你们都做错了。凯恩斯说:“我能够猜到的是,每当你省下5先令的时候,你就让一个工人失业了一天……一方面,每当你买东西的时候,你就增加了就业。当然,如果你想增加本国的就业,就必须买在英国本土生产的产品。”

批评完听众,凯恩斯转而用一种夸张的亢奋语气说:“所以,爱国的家庭主妇们,明天一早就出击吧。大街上到处都是优惠促销的广告,去享受购物吧。”

我真的替凯恩斯捏了一把汗。幸亏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不然他一定会被网上的骂声喷成筛子的。就算在当时,也没有人听凯恩斯的——不对,有一个人听他的。他的太太,来自俄罗斯的舞蹈演员莉迪亚,上街去买了一块昂贵的地毯。

凯恩斯的失误在于,他想直接向每一个微观主体喊话,他想让每一个微观主体同时改变自己的行为,这听起来就像号召地球上所有的人在同一时间一起朝上跳,认为这样就能改变地球的运行轨道一样不靠谱。在经济低迷时期,人们本来就担心钱不够花,你却劝他们要多花钱。怎么多花?钱从哪里来?你给我钱吗?凯恩斯的聪明建议,听起来真是愚蠢极了。

为了把这件事讲得再清楚一些,让我们做个思想试验。这个试验最早源自法国思想家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设想原始部落里有两个猎人出去打猎。出发的时候,他们说好了要一起打一头鹿。那时的弓箭水平还不发达,不可能在远处射一箭就把鹿放倒,他们需要合作。一个猎人先找个地方埋伏起来,另一个猎人在后面追,把鹿朝埋伏的地方赶。鹿挨得近了,埋伏起来的猎人一跃而起,射出致命的一箭,两人就可以高高兴兴地扛着猎物回家了。

不过,这当然是有风险的,要是追鹿的那位兄弟把鹿追丢了,或是埋伏起来的那位兄弟一箭射歪了呢?更麻烦的是,要是两人失去了合作的信心,都要自己单干呢?单干当然打不到鹿,但可以打到兔子。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用树枝和麻绳做一个吊脚套,每个猎人凭自己的努力都能逮到兔子。虽然兔子没有鹿肉多,猎人可能有了上顿没下顿,但这么干看起来更保险。

这就是经济学中的猎人困境。猎人困境和你熟悉的囚徒困境不一样。在囚徒困境里,只有一个均衡解。在猎人困境里,有两个均衡解。如果别人选择打鹿,那你的最优选择也是打鹿。如果别人选择打兔子,那你的最优选择也是打兔子。

既然有两种均衡,有没有可能选择更好的一种呢?也就是说,怎样才能让两个猎人都选择打鹿,而不是打兔子呢?

这就要借用经济学里的另一个理论:信号传递。信号传递说的是,你知道自己,别人不知道你,这是一种信息不对称。但你很想让别人知道你,这样他们才愿意跟你合作。要想把自己的信号传递出去,让别人相信你,有一个窍门:你必须放大招。大招看起来用力过猛,其实恰到好处。

就连孔雀和羚羊都知道这个道理。雄孔雀拖着硕大的尾巴,公羚羊长着硕大的犄角,看起来都很过分,但都是非常有必要的,它们要放大招。拖着硕大尾巴的雄孔雀其实是在向雌孔雀喊话:“虽然我的尾巴这么笨重,但天敌来了,我一样能躲开——我的基因才是最棒的。”长着硕大犄角的公羚羊其实是在向母羚羊喊话:“虽然我的犄角这么笨重,但天敌来了,我一样能躲开——我的基因才是最棒的。”

之所以要放大招,是因为噪音太多,不把自己的音量调大,就盖不过喧闹的噪音。既然要把音量调大,不如直接调到最大。

我们用这个思路,来想想看该怎么走出猎人困境。比如,我们可以在猎人出发前搞一个猎鹿仪式。把部落里的巫师请来,让他为出征的勇士祝福。把妇女和孩子都叫过来,让他们为猎人们助威。现在,所有的孩子都知道爸爸出去是要猎鹿的。要是带了一只兔子回来,爸爸会在孩子面前害臊得抬不起头。族长也来了,他宣布,要是捕到了鹿,就举行盛大的宴会,打到鹿的猎人将坐在上座,接受大家的祝酒。

从表面上看,举行仪式、举办宴会,都是铺张浪费的行为,额外增加了不少成本,而且并不会对提高打猎的效率有直接帮助;但这能改变人们的预期,仪式也好,宴会也好,都是放大器,能够把合作的声音放到最大,压过所有的噪音,把信号明白无误地传达出去。

说了这么多,还是为了解释宏观经济。宏观经济政策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说宏观政策一定要适度。有时候,看似过度,实则适度。你要看懂背后的玄机:这些政策的作用是喊话。当经济低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待大招,只有大招才能传递出明确无误的信号。就像战场上的士兵,所有人都在枕戈待旦,等待号令。有了号令,才能冲锋。

总结一下:

你知道,宏观不是微观的加总。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未来的前景乐观还是悲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经济前景从本质上是自我实现的预言,只要有信心,很容易实现繁荣——只要基本盘还在,只要基本盘还健康。

但你也知道,你是微观主体,你决定不了宏观。所以,你需要等待的是大招。看见放大招,就跟着干。没有放大招,就等等看。该卧倒的时候卧倒,该匍匐前进的时候匍匐前进,该冲锋的时候冲锋,你得跟着宏观大势走。

你还知道,你是一个知道宏观不是微观加总的微观主体。你总能通过学习宏观获得一点收获。你从宏观学到的是,为了赢得别人的信心,必要的时候就得放大招。沈晞要跑得比别人快,弘元要做得规模比别人大,石拐的干部要服务到“当三孙子”的地步。不是比别人好一点点就行,而是要比别人好很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竭尽全力。

这就是我们越来越卷的原因。

卷吧。没有卷就没有进步。卷,使我们快乐。

2 通胀和养猪场

### 2.1 老徐

一辆白色的北京吉普。椅子坐垫是深红色的,看得出来脏,看不出来到底有多脏。副驾驶座的靠背斜斜地朝后放倒。坐副驾驶座的人,习惯了在漫长、颠簸的旅途中昏昏沉沉地眯觉。靠近挡风玻璃,在仪表盘的上面放着一件廉价的装饰品:一只鹿,鹿的头上顶着一只苹果,意思是“路上平安”。但我猜不出来,为什么苹果里面还有一只鸡?这个装饰品的设计者,深谙在中国最广大的基层市场做销售的秘诀:便宜、实惠、形象、通俗、普适,还要再带一点点神秘色彩。

老曲开车,老徐坐车。老曲是本地人,家在山东海阳。老徐是外地人,老家四川阆中,来山东已经二十多年了。老徐是老曲的领导,说是领导,其实都是伙计。他们在一个服务组,负责青岛、威海、烟台、潍坊和淄博一带的猪饲料销售。老徐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脸色黧黑,满是皱纹;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鬓角星白,牙齿发黑,手指发黄。他抽烟很凶,一根接一根。老徐不贪酒,但没事也爱小酌两杯。他酒量很好。

这辆北京吉普每天都在路上奔波。老徐和老曲要一家家拜访客户。他们的客户大多是中小养殖户。里程表上显示,这辆车已经开了200083公里。老曲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放在大腿上,盘着一串手串。他问老徐:“你说这车能卖多少钱?能卖两三万吗?”

老徐不屑地说:“两三万就别想了,能卖5000块就不错。”

老曲不服气地说:“可这车保养得多好啊,就是跑的里程太多了。”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老徐说,过去拜访二十个客户就能成一个,现在拜访五十个,都不一定能成一个。养殖户都是农民。农民说淳朴也淳朴,不会提无理的要求,你跟他们说几句暖心话,他们就把你当自家人;但农民说精明也精明,你卖的饲料价格比别家贵,他们转身就去买别家的。你糊弄不了农民。

中国每年要吃掉7亿头猪。一头猪从小养到大,假设养到250斤后出栏,需要消耗大概700斤饲料。粗算下来,中国每年需要提供大约2亿吨猪饲料。大多数饲料是由饲料生产企业提供的。2022年,中国的猪饲料产量达1.36亿吨,占全国工业饲料产量的45%,比其他饲料产品都高。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市场,但几乎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成本上涨。中国的猪饲料通常主要由20%左右的豆粕和70%-75%的玉米构成。豆粕是大豆提取豆油后得到的一种副产品。而中国有70%的大豆依赖进口。与此同时,过去几年,玉米进口比例也连年上升,已占10%左右,其中近30%来自乌克兰。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玉米、豆粕价格应声而涨。在一个各国相互依存的世界里,火箭、无人机、地雷和红烧肉,被一条战争的红线拴在一起。

赚不到钱的另一个原因是行业内卷。饲料生产企业普遍产能过剩。大的养猪场纷纷自建饲料厂,不从外面买饲料了。有的养殖企业采用“公司加农户”模式,也就是大公司下面联合了很多养殖户,大公司也会给自己的养殖户提供饲料。过去都是一袋袋饲料卖。现在,有了自动喂料设备,很多养殖场改用散装料,饲料直接从厂里一车车拉走——这么一来,就不需要饲料销售这道中间环节了。

行业内兼并重组,暗流涌动。饲料厂建养猪场,养猪场建饲料厂,而房地产企业同时涉足饲料和养猪行业。老徐和老曲原来在环山集团,一家山东的饲料公司。2021年,万科全资收购环山集团,老徐和老曲现在成了万科的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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