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山和万科有什么不一样？万科管得更严，规矩更多。
老徐平时总是很和善，满脸堆笑，一笑眼睛就眯成了缝，但一工作就容易暴躁。他经常会在车上接电话，同时在手机上不停地点击，一步步走公司内部流程。
当然，赚不到钱最重要的原因是猪肉价格不涨了。猪肉价格上涨的时候饲料好卖，农民舍得花钱买更优质的饲料。现在，猪肉价格跌了，农民没钱了，买饲料的时候管它好赖，能把猪养活就不错。
车子从高速公路下到乡间公路，从乡间公路开上土路，停到了几间平房门口。这是一家客户的养猪场。远处就是村庄。虽然有阳光，但风还是很冷。
进去之前，老徐先要抽一根。
老曲问：“老徐，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吗？我都不知道，体检的时候，大夫才跟我说，你的肺发白了。都是新冠。我血脂、血糖、血压都高哩。有几个伙计查出来前列腺钙化。哎，老徐，你有前列腺钙化吗？”
老徐说：“走，该进去了。”
你永远不知道客户对什么感兴趣。这家客户刚从泰国回来，最感兴趣的话题是泰国的夜总会。男人们听到这个话题都起哄，气氛非常活跃。客户认真地辩解：“那是公开场合，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干坏事呢？！”他转头朝向我：“何老师见过世面。何老师你说是不是？”
下一个客户说起了一起刚发生的车祸。村里有个年轻人，夜里开着三轮车上了公路，三轮车没有车灯，又是逆行，被一辆大卡车迎面撞上，年轻人当场丧命。一屋子人唏嘘不已。客户突然说：“有一种说法，人生70%是为别人活，只有30%是为自己活。老徐，你说说，是这个理儿吗？”——一堂由车祸引起的人生哲学课。
房间里都是烟雾。老曲端详着手指间的香烟说：“还是得抽中华。耐抽。一根烟抽的时间更久。”
他问老徐：“你说，那些最有钱的人都抽什么烟？”
老徐一直心不在焉，在想自己的心事。听到这话，老徐忽然来气了，提高声音，瓮声瓮气地说：“你搞错了。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他们惜命。不像我们。我们是在拿烟拿酒换命。”
他又说：“不行，我要戒烟了。”
老曲说：“你行吗？你抽得那么凶，说戒就戒得了？”
老徐说：“我每天少抽一根，一个月之内戒掉。”
说完，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把剩下半截香烟掐灭。
### 2.2 中国有没有出现通货紧缩
我之所以要跟着老徐去看养猪场，是因为在过去十几年，中国经济出现了一种很奇特的现象：猪肉价格和通货膨胀同起同落，如影随形。以至于人们开玩笑，把衡量通货膨胀的一个重要宏观经济指标CPI（Consumer Price Index，消费价格指数）说成“China Pork Index”（猪肉价格指数，缩写也是CPI）。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如今，猪肉价格指数不涨了，消费价格指数也不涨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中国经济来说，这些变化又意味着什么？
2018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非洲猪瘟打乱了猪肉价格的行情周期。非洲猪瘟大约是在2018年8月传入中国，有31个省市自治区都发生过家猪和野猪疫情。非洲猪瘟病毒是一种极具传染性的病毒，目前还没有可用于预防和治疗的疫苗。猪一旦被感染，很快就会发病。病猪先是高烧，皮肤发红、泛紫，有分泌物从眼、鼻流出，血性腹泻，然后在几天之内死掉，存活率几乎为零。成片成片的猪栏被迫清空。在最初的恐慌阶段，山坡上、道路旁、田野里、河流边，到处都是被抛弃的死猪。政府安排地方动物防疫机构组织养殖户进行扑杀填埋，每头病猪的防疫补贴从之前的800元升至1200元，提高了50%。但填埋的成本还是很高，因为需要挖2米的深坑，还要铺上1.6厘米厚的石灰或消毒药。后来，各地陆续建成无害化处理厂，将病猪通过电加热高温发酵，做成有机肥料，拉到果园里给果树施肥。
非洲猪瘟之于养猪业，犹如新冠疫情之于中国经济——它不是一场普通的传染病，它是人们口中的那场“疫情”。老徐的公司请了一位业界专家来给大家讲未来形势。专家说，我也搞不懂，全乱套了。非洲猪瘟之前、非洲猪瘟之后，就像公元前和公元后，这场疫情是时间的分水岭，把养猪行业分成了两个历史时代。
非洲猪瘟之前也有行情周期，涨久必跌，跌久必涨。不必慌张，耐心等待就行。非洲猪瘟之后，猪肉价格的涨跌变得惊心动魄。2019年的关键词是恐慌：散养户损失惨重，纷纷离场，大型养殖场趁机扩大规模，猪肉价格在深跌之后暴涨。消费者也蒙了：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贵的猪肉了。2020年的关键词是震荡：年初，猪肉价格还在高位，过完春节，就出现踩踏性下跌，下跌幅度达到约30%。5月触底反弹，但到9月份天气转凉，新冠疫情二次爆发风险加大，猪肉价格再度回落。11月后，临近年关，市场需求回升，猪肉价格随之上涨。2021年的关键词是下探：这一年的猪肉价格从年初的高位一路下行。2022年的关键词是受挫：这一年的猪肉价格先是上涨，然后是快速上涨。很多养殖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猪肉价格还会重回2019年和2020年的高位。卖吗？不卖，等着吧，还要再涨。没想到，到了10月底，咣当一下，猪肉价格猛地下跌。到了要过年的时候，猪肉价格依然不涨。
从那之后，有将近一年的时间，猪肉价格始终在低位徘徊。等啊等，等啊等，等得心焦，等得纳闷，等到麻木，猪肉价格还是不涨。
猪肉价格不涨，别的价格也不涨。居民消费支出中占比重最大的一项是汽车消费。2023年，一场汽车行业的价格战硝烟弥漫。首先是新能源汽车之间的价格竞争。2023年1月，特斯拉扔出第一颗炸弹，旗下Model3和Model Y降价2万 - 4.8万元。比亚迪不甘示弱，马上宣布秦PLUS上市，入门版低至10万元以内，实现“油电同价”。进入3月，东风汽车集团旗下包括东风日产、岚图、东风标致、东风雪铁龙等7个汽车品牌、56款车型“限时促销”，最高降价9万元。随后，近40家车企陆续跟进，价格战在燃油车阵营也引爆了。
所有的车企都降价，和所有的车企都不降价，效果是一样的——甚至效果更糟，因为买车的人会更愿意再等等，说不定以后买更便宜。这是一种典型的囚徒困境。车企们也不是不知道。7月6日，16家中国主流车企共同签署了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汽车行业维护公平市场秩序承诺书》，承诺不以非正常价格扰乱市场。不过，该承诺书部分涉及价格的条款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被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紧急声明删除。不出所料，价格是降了，汽车销量却没有提升。一位经销商说，他的店里已经一周没有人下订单了。2021年一天能卖出去四五台车，“现在打台球才是店里的主业”，他调侃说。
汽车价格不涨，房价也不涨了。对中国人来说，这也是以前没有见过的稀罕事。根据中国房地产指数系统百城价格指数，2022年百城新建住宅价格累计下跌0.02%，自2014年后时隔7年再次出现年度下跌。二手房价格也是一样。2022年百城二手房价格累计下跌0.77%。单从价格变动来看，似乎幅度并不大，但再看销量：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年商品房销售面积比2021年下降24.3%，是自1992年有统计数据以来的最大跌幅；商品房销售额比2021年下降26.7%，重回2017年的水平。这说明卖房的舍不得低价卖，买房的不愿意高价买，都在僵持、观望。还有一组数据：2022年房地产新开工面积同比下跌39.4%，房地产开发商融资同比下跌25.9%。同时，房地产投资同比下降10%，这是自1998年有记录以来的首次下跌。
2023年，房地产市场依然低迷。虽然包括“认房不认贷”、放松“限购”“限售”、降低首付比例和利率下限等在内的刺激政策陆续出台，但商品房销售市场仍持续下行，房屋新开工面积规模保持低位，房地产企业资金紧张的局面并未缓解。一个时代落幕了。经济生态系统跟过去大不一样了。房地产市场再也回不去了。
房价很特殊。CPI里不包括房价。如果包括，CPI就不是这样的CPI了。稍后我们就要讲到，为什么房价和别的价格不一样。房价还有个特殊之处：买涨不买跌。房价涨了大家发愁，房价不涨大家更发愁。多少人曾经指望靠房价上涨实现财富自由，如今没人敢这么想了，但总还是希望不要贬值啊，就指望这点财富到时候养老呢。房价不涨，地方政府就卖不动地。西部地区可能更多地依靠来自中央财政的转移支付，但越是发达的地方越靠土地财政。地方政府没有钱，很多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就捉襟见肘。都是连环套。
养猪的说，猪肉价格涨不上去，都是因为房地产不行。这都能怪到房地产头上？当然啦。谁吃猪肉最多？不是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是那些在工地上干体力活的。一天不吃肉，干活就没劲。别的都不行，只有猪肉管事。最受欢迎的是梅菜扣肉。你看看，现在工地上哪有人影啊。都没人了，猪肉也卖不动了。
如果只有猪肉价格下跌，那可以怪罪非洲猪瘟。如果只有汽车价格下跌，那可以说是行业内的淘汰赛。如果只有房价下跌，那可能是因为涨得太快了，要回调一下。但是，如果猪肉、汽车、房子，都不再涨价，甚至价格还要下跌，那就不再是微观信号，而是宏观信号了：这是一般价格水平的下降。
一般价格水平的上涨是通货膨胀，一般价格水平的下跌是通货紧缩。我们过去关注通货膨胀更多。谁都知道，通货膨胀很麻烦，因为钱不值钱了。但是，通货紧缩更麻烦。因为在爱丽丝的宏观世界里，信心为王——没人在通货紧缩的时候还能有信心。居民看见物价下跌，会推迟消费。厂商看见价格下跌，会推迟投资。消费和投资都下降，总需求就下降。总需求下降，导致产出下降。没有那么多的产出，就没有那么多的就业机会，于是，失业率上升。
这还没完。如果你是个投资者，在通货紧缩时代，你会更无所适从。在通货膨胀时代，你知道要做投资，比如买房子、买股票。运气好的话，你就能跑赢通货膨胀。但到了通货紧缩时代，房价会跌，股价会跌，投资的风险更高。与其冒险投资，不如持有现金。问题在于，现金不会带来任何利息收入。你经常会听到一句忠告：“现金为王”——你可以持有现金试试：拿着现金，你会心慌，根本体验不到当王的感觉，只会觉得自己在流亡。
这还没完。通货紧缩还会导致债务增加。通货膨胀对债务人有利，因为它在无形中稀释了债务压力，债务人还钱的负担没有当初借的时候那么重。通货紧缩恰好相反，债务人还钱的负担比当初借的时候更重了。这债务就像一座山压得人抬不起头。
这还没完。借钱的时候通常要有抵押品，而抵押品是按照市场价格估值的。通货紧缩的时候，抵押品价格下跌，不值钱了，能借到的钱就更少，而这正是最需要借钱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著名经济学家费雪所说的“债务通缩”。你会注意到，出现通货紧缩的时候，最关键的不是一般物价水平的下跌，而是资产价格的下跌，也就是房价、股票价格的下跌。资产价格下跌比一般物价水平下跌更危险，因为这将导致居民财富缩水，并进一步影响私人部门的债务水平。遗憾的是，宏观经济学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一风险，宏观决策者常常觉得资产价格有涨有跌，听其自然就行。
我们之所以更多地关注通货膨胀而不是通货紧缩，是因为20世纪以来，通货膨胀是一种更常见的经济现象。19世纪没有通货膨胀，那是国际金本位的时代。有人很怀念那个时代，但那个时代更容易出现通货紧缩。毕竟，那时候，宏观经济政策还没有出现，各国政府无法用自主的宏观经济政策调控本国经济波动。这种自由放任的模式最终让资本主义世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是一次最严重的通货紧缩，也就是20世纪20年代末爆发的大萧条。从1929年夏天到1933年年初，美国的批发价格指数下跌33%，失业率飙升至20%以上。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宏观经济学的缘起，就是为了避免再一次出现这样的通货紧缩。
就算到了20世纪下半叶，也不是就没有通货紧缩了。仿佛是为了让中国看得更真切，20世纪下半叶最经典的一次通货紧缩就发生在我们的邻国日本。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经历了房价和股价的暴跌，从此进入了失去的10年，然后是失去的20年，失去的30年……事实上，从1998年开始，除了少数年份，日本的CPI不是零，就是负。这是一个前车之鉴：日本经济眼看着就要登上山顶了，结果却突然止步不前。与此同时，别人还在向上攀登，止步不前就意味着倒退。
说了这么多，还是要回到中国经济。那么，中国现在是通货紧缩吗？
且慢下结论，让我们再细细掰扯掰扯。按照定义，通货紧缩需要满足三个标准：一是物价下跌，二是经济增速下降，三是货币供应量减少。
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呢？我们之所以关注通货紧缩，是因为它会带来一系列的经济风险。但是，通货紧缩的原因很复杂，只看表面现象，无法判断它是不是真的会带来风险。
如果只是一般物价水平下降，那可能是因为总供给增加了。比如，我们找到了一种更高效、便宜的新能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此摆脱了对煤炭和石油的依赖；再比如，我们发现了一块新大陆，那里有十几亿勤劳善良的人，愿意天天加班加点，以低廉的工资生产各种各样的产品。这样的通货紧缩不仅不会带来经济风险，而且是受人欢迎的，因为它提高了实际购买力。所以，必须再澄清一下，我们关心的只是由总需求不足，而不是由总供给过剩引起的通货紧缩。
如果物价下降，经济增速也下降，那就是总需求下降了。既然如此，就用这两条标准来判断是否出现了通货紧缩，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再加一条，要考虑货币供应量的下降呢？这是因为，严格而论，有两种导致总需求不足的原因：一种是人们信心不足，担心未来会失业，或是收入下降，所以只想储蓄不想消费；另一种是央行采取了紧缩的货币政策，比如提高利率，储蓄就会更加有利可图，于是人们也会增加储蓄，减少消费。
所以，增加这一条标准是为了更好地找出通货紧缩的根源。如果货币供给量下降，那责任就好找了，这是紧缩的货币政策导致的通货紧缩。
那么，如果一般物价水平下降、经济增速放慢，但货币供应量并没有减少呢？央行说，这不怪我，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了。物价下跌，增速下降，都是因为别的。
是的，确实可能是因为别的。但我们来考虑一个类似的情况，比如，在新冠疫情期间，医院住进来一个病人，而你是医生。再好的医生也不可能治好所有的病人。那么，如果很不幸，这个病人死了，请问他是不是因为新冠而死的呢？
严格来说，这需要区分。如果病人住进来的时候就有基础病，比如他原来有心脏病，甚至得了肿瘤，新冠引起原有的病症恶化，结果去世了，就很难说他是因新冠而死，最多只能说他是“伴”新冠而死。只有那些没有别的病情，纯粹是因为感染了新冠病毒，病情不断加剧，终至不治而亡的人才是“因”新冠而死。
这当然很严格，但重要的是严格的统计定义，还是治病救人呢？
在我看来，重要的是方向，而不是定义。重申一下：对于宏观经济学来说，重要的是不要在重大的问题上犯方向性的错误。朝东走还是朝西走，这很重要。踩着滑板车走算不算走，这没那么重要。
所以，让我说明一下：本着严谨的精神，我支持对通货紧缩定义的三个标准。但如果我们不是为了给通货紧缩一个定义，而是只关心方向，那真正重要的问题就变成了：现在中国经济是朝着通货膨胀的方向，还是朝着通货紧缩的方向？
我觉得是通货紧缩。
有人不同意。
### 2.3 养猪人
山东即墨的江老板是养猪的，山东平度的陈老板也是养猪的。广西兴业的梁老板是养猪的，广西陆川的林老板也是养猪的。他们在人群中其貌不扬，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他们的个人经历各不相同。他们讲着不同的方言，讲快了我都听不懂——这是做田野调查最痛苦的一点：明知道他们和我讲的是同一种语言，但听起来比听外语还费劲——在跳跃而散漫的交谈中，我慢慢地拼凑出了这群养猪人的共性。
他们干养猪在行，干别的也在行，但干别的没他们的机会。
江老板虽说是农村出身，但人家在村里是有地位的，干部子弟。江老板的父亲是村里最大的官——村支书。江老板说：“别人都是搞经济的，我爸是搞思想的。”老爷子最热衷于响应政府号召。政府说让农民建大棚，老爷子就在村里建大棚。别的村民不愿意干，那就自己干。政府又号召搞养殖小区，养猪的别在自己家里养了，村口划出一块地，集中在一起养。村民都反对，还是只能自己干。刚撸起袖子，还没有弯下腰，SARS爆发了。老爷子顾不上养猪，天天在村里村外站岗巡逻。和所有的好干部一样，老爷子对自己的孩子格外苛刻。他不仅不让自己的孩子占到好处，还要让他们多吃苦。
“架子车，你见过吧，何老师？”
“我小时候是在农村跟着奶奶长大的。架子车我见过。”
“我从小就拉架子车。一根皮带搭在肩膀上，拉起车，皮带就陷进肉里。架子车摇摇晃晃，特别不好把握方向。”
江老板走上养猪这条路，算是拜老爷子之赐。已经建好的养殖小区没人愿意干，江老板是去帮助老爷子收拾烂摊子的。
陈老板是个胖子，圆圆的脑袋，光秃秃的头顶。他有一种胖子特有的乐观和爽朗。陈老板早年是青岛一家国有企业的工人，在车间里开叉车。他装一车货只要半个小时，那些老工人还要一个多小时。工资还行，一个月能拿五千块，那时青岛的房价也就一平方米五六千。但是，企业里论资排辈，像他这样没有大学文凭的工人格外受歧视，连个班长都不给当。不就是个文凭吗？那时候花钱搞个文凭不算难。但陈老板想来想去，觉得不值。在这个工厂当工人，虽说有个铁饭碗，但以后呢？在青岛买套房，靠工资还贷，一还就得二十年。二十年以后，人老了，啥也干不了啦。一眼就能看到人生的灰暗尽头，太没劲了。
陈老板的父亲在村里养猪，小打小闹，也就养了十来头。不如我回家养猪吧。陈老板当年上职业学校，学的就是畜牧兽医。没上完学他就跑出去打工了。
陈老板走上养猪这条路，是兜兜转转、四处碰壁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梁老板家里有八个兄弟姊妹。他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生活总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梁老板跟着乡亲出去打工，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小工、大工、包工头，他都干过。好不容易熬到自己当包工头，能出去揽活了，梁老板警觉地发现，活儿不像以前那么多了。眼看着年纪渐长，不能老是在外漂泊，手上也攒了一些钱，还是回家养猪吧。
当包工头不易，养猪也不易。刚回乡养猪的时候，经验不足，养的猪总是生病，死了一窝，再补一窝，再补再死，再死再补。终于熬到行情大涨，梁老板赚了一大笔钱。随后，就进入了漫长的行情低迷期。梁老板说：“亏是肯定亏的，还好，还亏得起。吃粥饿不死，就这么扛着吧。”
梁老板家的小楼是村里最气派的，位置也好，就在进村的第一户。他是乡里的致富能手，政府指望他能带领乡亲们发财致富。像他这样曾经走南闯北的人，没想过再折腾点别的事情干？
梁老板说：“干不动了。哪里还要六十岁以上的民工呢？！”
梁老板走上养猪这条路，是因为别的路都被堵死了，只剩下这一条。
林老板家里的兄弟姊妹也有七八个。他和梁老板一样，十几岁就出门打工。和梁老板不一样的是，他之后回到家乡陆川，进了供销社，做销售。他的客户大多是跑运输的。
这是陆川的特色经济。当年，有一大批陆川人跑运输。全国各地都有陆川的货车。除了拉货，陆川人还干汽配。随便走进一家汽配店，就很有可能听到陆川的乡音。跑运输有过风光的时候，但很快就不赚钱了。林老板的一个客户跑运输赔了钱，还不上账，留给他一车猪饲料。饲料卖又卖不掉，林老板想，不如承包供销社的养猪场，自己养猪吧。
林老板走上养猪这条路，纯属买了双袜子之后就要买跟袜子搭配的衬衫，买了衬衫之后就要买跟衬衫搭配的衣柜。他是越陷越深，掉进坑里爬不出来的。
这年头，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好处，夹在中间的最难受。中国的养猪行业两极分化，这批中等规模的养殖户，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一样夹在中间。
一批大规模的养猪场悄然出现：牧原、正大、温氏、新希望、天邦、扬翔、大北农……这些大企业有融资的优势，它们大多已经上市，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它们也有规模优势，采购成本更低，得到的政策支持更多。很多大企业在做多元化布局：从饲料、育种，到屠宰、加工，上下游产业联动，可以更好地对冲风险。大企业还有一些行业外人士意想不到的优势。比如，中国的养猪业地理分布不均，每年有超过一亿头猪要跨省调运，这可能导致动物疫情的远距离传播。因此非洲猪瘟之后，有些省份加强了对跨省调运的控制。想把猪拉到外地市场卖吗？大企业可以，中小养殖户不行。
散养户也有散养户的优势。他们就在自家院子里养猪，不需要租用土地。两公婆自己干活，没有雇人的成本。行情好的时候多养两头，行情不好的时候关门大吉。我在山东和广西调研的时候，在村里常能见到猪舍，基本上都荒弃不用了。行情不好，没人养猪了。
中等规模的养殖户遇到的困难最多：他们需要租地，租地之后要建猪舍。越是新建的猪舍自动化程度越高，成本也就上去了。环保要求不断提高，增加了养猪的成本。饲料价格一路上扬。人工成本也在上涨。一旦投钱进去，就不是想干不想干的事了，行情好的时候要干，行情不好的时候也要干。行情好的时候可能更不好干。过去，猪肉价格走势平稳，养猪赚不了多少钱，也就没人来抢。后来，猪肉价格暴涨了几次，暴涨就有暴利，眼红的人就多了，原来不养猪的，都要挤过来起哄。竞争日趋激烈，而行情更加波动。
中等养殖户，是中国很多行业里的中小企业的缩影。这些企业身在夹缝之中，空间日趋逼仄，利润日渐稀薄，究竟该怎么生存？
陈老板说：“不怕，我们有我们的优势。”企业大了，层层等级，就有可能决策不畅。一切都得按照管理制度办，很容易畏首畏尾，很多事情不敢干。陈老板说：“怎么对付非洲猪瘟，我已经摸索出了秘诀。”
什么秘诀？
他神秘地说：“这怎么能告诉你呢？”
看我没有追问，陈老板忍不住说：“我会尝试各种方法，比如在饲料里加中药。但管不管用，都是试出来的。人家说明书上让加2斤，我给它加10斤。加多之后，母猪拉稀。我一看不好，第二天赶紧把料挖出来，再加上原来的料稀释。试坏了就改。反正我自己是老板。大企业里的技术员敢这么干？”
他们是一群看透行情波动的哲学家。
进了养猪行业，就不得不学会和行情打交道。行情涨落，能让你看遍世态炎凉。也有行情好的时候。行情好了，养猪真能发财。广西博白县下面有个文地镇，养猪户很多。当年，行情好，起楼多，文地的房价比周边的镇都高。大家都知道，开豪车的肯定是猪肉佬。而且养猪人家里生的娃都更多。现在不行了。天气一年比一年热，养猪一年比一年难。“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一位养猪人自嘲地说。
遇到行情波动，总会有养猪人想追着行情走，就是要赌一把。来自博白的一位养猪人说：“博白博白，不博白不博。”如果猪肉价格低，就有养猪人想再等等，继续把猪喂得更肥，挑价格高的时候多卖些钱。但这样做是有风险的。一般来说，育肥猪长到220斤就差不多了，这时候不出栏，再圈起来养，猪吃的饲料更多，长的肉更少，仔细算账，可能并不划算。还有更危险的，万一赌错了，一脚踏空，那就亏大了。那为什么还要赌呢？养猪的利润太低，有人耐不住寂寞，总想挣钱更快。一个年轻的养猪人说：“没想到养猪养出了炒股的感觉。”
常年养猪、经验丰富的养殖户更沉得住气。这很重要。陈老板说：“别看我爹年纪大，他比我更沉不住气。这样不行，这样是养不好猪的。”不去赌行情，专注于把猪养好，反而更轻松。林老板说：“养猪从来不愁卖。谁要来买猪，得先付定金。买饲料、打疫苗、买药，养猪的还可以拖欠点别人的钱。”陈老板说：“我就养两百头。能把这两百头养好就行，不能无止境地去想，不要有贪念。把这两百头拿到最高成绩，就是理念。”
他们可能是最后一代养猪人了。
林老板说，他儿子是学霸，中国科技大学毕业。他说：“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他去读这个学校，要报就报清华，清华考不上，就去中国农业大学，学养猪，多好。我一直劝他回来养猪，他总是不听。最近，他回来了，跟我一起养猪。”
中国科技大学的毕业生回家养猪？
林老板说：“我儿媳妇也是学霸，‘985’毕业的。她也跟着来了，两口子一起养猪。”
我太好奇了。能不能采访他们一下？
我向林老板提出要求，他说好。
我准备好采访提纲，给林老板发过去，他没有回复。
到我要走的那一天，我又一次给他发短信。
过了很久，林老板回复：“我儿子到外地出差了。”
### 2.4 需不需要担心通货膨胀
有的经济学家担心，只要政府采取扩张性的货币政策，最终的结果一定是通货膨胀。理由是这样的：如果人们并不对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做出回应，依然不肯提高消费和投资，那么，产出就不会增加。与此同时，政府又发了太多的货币，过多的货币追逐过少的商品，就带来了通货膨胀。
有没有道理呢？理论上讲，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但需要极强的假设条件。你必须假设市场主体只有一种反应。或者说，你得假设政府不是跟一群人打交道，而是只跟一个人打交道。这个人还得很特别。为了叙述的方便，我给这个代表性的市场主体起了个名字——“自在汉”（Friedman）。假设“自在汉”是一个很古板、很倔强的老头。他觉得自己比政府更聪明——他可能是对的；他还总觉得政府处处和他作对——他可能是错的。政府采用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多发货币，给“自在汉”也多发了一张10块钱的钞票。他拿起钞票，瞄了一眼，不屑地说：“别想骗我，这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他说的是对的，这就是一张纸而已。于是，“自在汉”决定不因此增加消费。但正常的消费还是要有的，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去餐厅吃饭。“自在汉”走进餐厅，跟掌柜说：“来一盘蛋炒饭！”往常，“自在汉”只有10块钱，而一盘蛋炒饭就卖10块钱。现在，“自在汉”的手上多了10块钱，他把这10块钱也拿出来。两张10块钱的钞票追逐一盘蛋炒饭，蛋炒饭的价格就涨到了20块钱。
但故事完全可以有另一个版本。假设市场主体不止一个，比如说，除了“自在汉”，还有另外一位。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也给 他起了个名字——“侃爷”（Keynes）。政府多发货币，给了“自在汉”一张10块钱的钞票，也给了“侃爷”一张。“自在汉”下定决心不增加消费，但“侃爷”愿意增加消费。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自在汉”和本来在家吃饭的“侃爷”一起走进餐厅。
“自在汉”说：“来一盘蛋炒饭！”
“侃爷”说：“来一盘饭炒蛋！”
“自在汉”对“侃爷”怒目而视，“侃爷”假装没看见。
掌柜多了一位主顾自然开心，兴冲冲地下厨做了两盘炒饭端上来。产出增加了，但价格并没有变。一盘炒饭还是卖10块钱。说到这里，你就明白了。由于市场主体不止一个，多多少少，总会有人对扩张性的货币政策做出回应。所以，当货币多了之后，产出可能随之增加，但价格并不一定变。当然，产出的增加也是有限度的。假设“自在汉”很不服气，想多点一盘炒饭，但掌柜只有力气做两盘炒饭，那产出就只能是两盘炒饭。也就是说，在经济系统中的各种生产要素都被充分利用之后，宏观刺激政策就不管用了。现在，是三张10块钱的货币追逐两盘炒饭，炒饭的价格就会涨到15元。所以，经济增长很可能会伴随着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
事实确实如此。进入20世纪之后，通货膨胀现象一直存在，只不过有的时候严重，有的时候温和。多数时间，通货膨胀都比较温和。尤其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之后，全球经济经历了一次持续三十多年的“大稳健”：相对高速的经济增长伴随着相对温和的通货膨胀。直到最近两年，严重的通货膨胀才卷土重来。
这一次出现通货膨胀压力的是美国。
美国的通货膨胀已经达到四十年来的最高水平。这一轮通货膨胀的原因并不复杂，主要就是两个：一是财政刺激的力度太大。尤其是拜登上台后公布的1.9万亿美元财政刺激方案，大大超过了必要的程度。二是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的速度太慢。本来通货膨胀苗头在2021年3月至4月就很明显了，美联储硬是拖了大半年才开始加息。除此之外，国际局势动荡，尤其是俄乌战争带来的原材料价格上涨，也给美国通胀带来了影响，但这种影响现在已经基本消退，不是主要原因。
还得强调一点，这些总结出来的原因可真不是经济学家在放马后炮。当初这些政策刚实施的时候，很多美国的知名经济学家就公开指出，这么搞肯定会有通胀风险。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牛人猜对了开头，但没猜对结尾。至少没有全部猜对。
通胀起来了吗？起来了。
通胀严重吗？好像很严重，毕竟已经达到了四十年最高。
老百姓水深火热吗？似乎并没有。
美国居民的实际消费支出一直表现很好，哪怕在高通胀阶段也是这样，只看数据的话，甚至比疫情之前的趋势性水平还高。这就是说，新冠疫情好像对美国的消费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
美国老百姓的收入分配不但没有恶化，反而在改善。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十年里，美国的收入分配是在持续恶化的。可就在高通胀阶段，这一现象出现了大幅逆转。低收入者的工资增速，比高收入者的工资增速要高，而且高很多。
财富分配也没有因为通胀恶化。通货膨胀了，美联储就要加息；美联储加息，导致股票和房地产价格下跌。但是，股市下跌的幅度明显比楼市更大，而中产阶级主要持有的资产是房子而不是股票。
美国企业的利润大幅增加，在高通胀阶段尤其是这样。2022年，通胀最高的时候，美国企业的利润水平接近2019年的两倍。
政府在这个过程中也受益了。原因也很简单，工资和利润增加了之后，要交的税也在增加。政府收了更多的税之后，政府债务的可持续性又回到了疫情之前的水平。
有没有一种打麻将和了四家的感觉？
要说神奇，其实也没有那么神奇。宏观经济学家都知道，通货膨胀往往意味着经济过热。换言之，你也可以把通货膨胀当作经济复苏的副产品。我们当然不是说美国经济没有问题，相反，美国经济的问题多了去了。我们也不是说美国经济能够一直保持这么坚挺的态势，你也不是没看到过，从繁荣到低迷，往往就是一转眼的时间。我们只是想借美国的案例说明一个道理：通货膨胀可能是经济走向全面复苏的一个过程。没有通货膨胀，经济复苏是不完整的。
2.5“养猪场”
非洲猪瘟爆发之后，前来参观的人进不了养猪场了。养猪户变得极为谨慎。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猪接触到外面的猪、外面的人、外面的车。养猪场的外面一圈一圈地撒上石灰粉，以防被填埋的死猪再度传播瘟疫。如果要建新的养猪场，他们都选择在更偏僻的地方，最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恨不得能到火星上。
到了养猪场，你只能看监控录像。墙上挂着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闭路电视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大多比较昏暗，因为养猪场室内的光线不好。非洲猪瘟彻底改变了养猪场的技术水平和管理水平。
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这很像在上次考试中成绩不及格的学生，从惨败中猛醒，开始发愤图强。越来越多的养猪场用上了自动投料系统。饲料先通过传送带输送到巨型贮罐，再从贮罐投放到喂食槽，根据猪的生长阶段、体重和健康的需求自动分配。
养猪场的地板上有地漏，猪排出的粪便由地漏经地下管道集中到化粪池，一部分做成肥料，一部分生产沼气，用来发电。暑天天热，养猪场为了给猪降温，各有各的办法：喷淋、喷雾、水帘、风扇、换气机，就差装空调了。还有更夸张的，越来越多的大企业在楼房里养猪。牧原集团在河南内乡建了21栋6层楼房养猪。在湖北鄂州郊区，中新开维现代牧业公司新建了一栋26层的楼房，其中24层用来养猪，这是世界上单体面积最大的楼房养猪场。还有一栋同样体量的养猪大楼也即将竣工。来看热闹的《纽约时报》记者说：“虽然名义上叫养猪场，但实际上更像是为养猪而建的富士康工厂，操作的精准度堪比iPhone(苹果手机)生产线。”
你只能用手机的视频通话和养猪场里的工人聊天。他们有时候不接电话。个人用的手机都放在外面，能带进养猪场的是工作用的公用手机。接到电话，他们有些兴奋，来自外面的问候给他们的枯燥生活增添了一点乐趣。但你能听出他们的不耐烦。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一边接电话一边干手上的活儿，心不在焉地随口回几句。
进养猪场不容易，先要脱掉外面的衣服，连裤头都要扒掉，洗澡、消毒，在隔离房里住两天，然后才能进入生产区。有个猪场“劳模”告诉我，他回到家里，不去菜市场、不切肉、不吃猪肉。想离开养猪场更不容易。各个养猪场的规矩不一样，但一般来说，都要在里面工作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能有出来放风的机会。有的养猪场两个月放八天假，有的一个月放四天假。如果哪个作者写不出书稿，出版社可以考虑把他们关进养猪场，不写完不让出来。
养猪场里生活娱乐设施样样都有：食堂、操场、电影放映室、台球室。包吃包住，连卫生巾都包。但总还是有些寂寞，缺个伴儿。如果员工是一对夫妇，就能更稳定。在养猪场一样过日子，而且工资相对较高。要是年轻小伙就有些着急，荒郊野岭的，到哪儿找对象啊？养猪场最欢迎女生。想干啥活儿都行，只要人能来就行。可惜没有几个女生肯来。
这跟我们过去熟悉的养猪大不一样。和以前相比，如今买猪肉更方便，吃猪肉更多，但人们对养猪越来越陌生了。养猪场就像一辆茶色玻璃窗的汽车，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乘客。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猪。不养两头猪，就没法给娃娃交学费。平时，很少有人家杀猪，养猪更多是为了给耕地提供肥料。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人们才会杀猪庆贺。
那时候，不少农户养的是土猪，黑毛或是杂毛居多。现在，土猪大多被“洋猪”替代了。大白(Large White)、长白(Landrace)、杜洛克(Duroc)，这是最常见的外来猪。两种外来猪相互杂交，生下来的是二元猪。外来猪再和二元猪杂交，生下来的是三元猪。二元猪繁殖能力强，多被留作产仔的母猪。三元猪有点像杂交后的玉米种子，长得快，长得壮，但不能留种。农户一般是把三元猪育肥后卖钱。
无论是二元猪还是三元猪，都是外来猪打天下。但追溯起来，这些“洋猪”其实都是中国土猪的杂交后代。历史上，欧洲人口一向比中国稀少，欧洲的猪散养的多，圈养的少。到了18世纪，欧洲人口剧增，农户想要大规模养猪，却发现本地的品种不好养。清代，英国人引入了华南猪，和本地的猪种杂交，培育出大白。因其起源于英国约克郡，所以也叫约克夏。大白出口到欧洲，丹麦人加以改良，培育出了长白。美国的猪种，也是先引入大白，然后再杂交改良的。在全球范围内，大白变成了流传最广的猪种。
高度依赖外来猪种的风险，在非洲猪瘟之后暴露无遗。由于大批母猪死亡，为了补充产量，中国不得不从欧洲进口配种猪。2020年，来自法国和德国的四千头猪乘坐飞机来到中国。在它们之后，还有更多的运猪专用航班。
数量更为稀少的物种可能不是熊猫，而是土猪。农业部在2017年发布的《全国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和利用“十三五”规划》显示，横泾猪、虹桥猪、潘郎猪等八个地方猪种已经灭绝，岔路黑猪、碧湖猪、兰溪花猪等濒临灭绝，淮猪、马身猪、粤东黑猪、湘西黑猪等属于濒危物种。各地都想抢救本地特色的土猪，但为时已晚，这非常难。
广西玉林的陆川猪非常有名。网络上的猪肉品牌“天地壹号”主打的就是陆川猪、太湖猪。陆川猪的长相极有特色，黑背白肚，憨态可掬。台资企业福昌种猪公司帮助改良陆川猪，但他们遇到了一个令人挠头的问题：提高杂交陆川猪的产量很容易，保留黑背白肚的特色却很难。土猪难养，也跟消费者的口味变化有关。
一位养陆川猪的养殖户告诉我，陆川猪肉质鲜美，纤维较粗，煮出来的汤是清的，不用加调料，就能品出味道。不过，年轻人吃惯了炸鸡，不肯嚼，吃惯了烧烤，味觉变得麻木，他们尝不出土猪的好。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吃什么样的食物。反过来说，你吃什么样的食物，就会是什么样的人。人和食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联系。吃多了养鸡场的鸡、养猪场的猪，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像生活在养殖场里？
大型养猪场往往只养母猪。养母猪是为了配种。种公猪的精液被冷冻起来，等母猪发情的时候运过来注射。配种的母猪经过改造，体态优美，屁股鼓囊囊的。在公猪的眼里，它们很可能像《花花公子》的封面女郎一样动人。
照顾产仔的母猪和刚出生的小猪比较辛苦。遇上母猪难产，一忙就是一整晚。照看小猪要格外用心，生完仔的母猪筋疲力尽，扑通一声卧下去，可能会压死小猪。小猪的尾巴在屁股上能盘一圈，这就是健康的小猪。但总有小猪生来瘦弱，猪妈妈的奶头又不够，抢不到奶的小猪需要特别的关照。
小猪要到二十多天之后断奶，断奶之后进入保育期。整个保育期大约为三十天。养猪户常说，保育猪是“天底下最难养的猪”。断奶之前，小猪在产房里能吃到母乳，有保温灯，环境温暖，猛地到了新环境，抵抗力下降，也容易引起应激反应。有经验的养猪场会把保育舍的温度提高2°C左右，方便仔猪度过这段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