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猪长到二三十斤，就可以卖掉了。不少散养户没有条件养母猪，会选择买仔猪育肥。也有仔猪留在原来的养猪场。
大型养猪场的伙食条件略好一些，但有些地方更压抑。猪被圈养在一个个小格子里，就像人一直被困在飞机的经济舱座位上。散养户的伙食可能差一些，但猪舍也许更通风透气，空间也会略大一些。差别仅此而已。无论什么养猪场，这都是猪生命中的最后五六个月。
到了要出栏的时候，运猪的货车来了。过去，大货车直接开进养猪场，现在，要在养猪场的外面，甚至距离养猪场还有几公里的地方交接。小车拉来，大车拉走。养猪场的小货车一次装五六头猪，到交接的地点卸下来，工人再把这些猪赶进大货车的铁笼。有时候，一辆9.8米长的大货车，要来回装一天。有经验的货车司机会挑晚上运猪、清晨卸猪。本来装得就满，赶上天热，猪会中暑，在运输途中容易死掉。
这些猪的最终归宿是屠宰场。以前，屠宰场是分散而凌乱的，遇到猪肉有质量问题的情况很难追溯源头。如今，已逐渐改为集中定点屠宰。一般来说，一个县里会有一两家屠宰场。过去，屠宰是一门手艺。有个养猪户教了我一句乡谚：“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路”，这是嘲笑那些不专业的二把刀。那怎样才是专业的杀法？要把刀呈45度角，从胸前捅进去。
这门手艺以后会日渐绝迹，因为屠宰业变得越来越自动化了。
大货车把猪运到屠宰场，赶猪下车，让猪通过一条狭窄的赶猪道，再上传送带。猪趴在传送带上，到了尽头，头顶上一个像铁帽子一样的玩意儿，朝脑袋上一扣，猪就失去了知觉。接下来的一幕是，猪已被悬空倒挂，放血、清洗、烫毛、燎毛、封肛、开边、盖戳。它们现在不叫猪，叫白条。一扇扇白条缓缓移动，那一幕颇像电影《云图》中张海柱带星美去看的“天堂”真相。
一个屠宰场的工人告诉我，有的猪走近屠宰场的时候，会突然不愿意朝前走，打它骂它，它都不动，越是打它，它越狂躁。这可能是它一生中最有觉悟的时刻。
### 2.6 宏观决策者是怎么想的
回到前面讨论的通货膨胀话题。
不对，有人会说，你说的都是温和的通货膨胀，但你怎么知道温和的通货膨胀不会演变成恶性的通货膨胀？
让我再澄清一下：通货膨胀依然是个令人头疼的经济问题，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长远，我们会发现，以后通货膨胀将变得更严重。人口老龄化的一个后果就是全球范围内的劳动力成本逐渐上升，并将推高通货膨胀水平。但那是一个长期趋势，我们现在讨论的还是短期问题，也就是怎样让经济保持持续稳定的高速增长。那么，我们就不用担心未来会出现恶性通货膨胀了吗？
我觉得真的不用担心。因为对中国的宏观决策者来说，通货膨胀，尤其是恶性通货膨胀的惨痛记忆，至今仍然刻骨铭心。
现代经济史上经典的恶性通货膨胀只有几次，其中一次就发生在中国。那是在抗日战争期间及之后的国民政府时期。这里还有一个颇为魔幻的故事。美国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认为，1934年美国罗斯福总统实行的白银购买计划促成了中国共产主义革命的成功。
罗斯福总统之所以颁布《白银收购法案》，授权美国财政部以高价购买白银，目的是取悦美国的白银利益集团，为自己实施“新政”争取更多的政治支持。当时，中国是全世界唯一实行银本位制的大国。受到《白银收购法案》的影响，全球白银价格大涨。这意味着中国的货币升值了。于是，中国很快从贸易顺差转为贸易逆差，白银不断外流，引发通货紧缩，一时间银根奇紧、金融梗塞、百业凋敝。
1935年11月，当时的南京国民政府被迫放弃银本位制，开始发行法币。没有了白银本位的约束，中国的货币发行如脱缰野马，从此失去了控制。从1937年到1945年，中国纸币的发行量增长了400倍，物价随之腾跃而上，达到了抗日战争之前的1600倍。之后，法币发行的速度进一步狂飙。到1948年8月，法币发行量比日本投降时增加了1085倍，比抗战之前增加了30余万倍。国民党最后孤注一掷，于1948年8月22日再度进行币制改革，一方面冻结价格，另一方面要求将私人持有的黄金、白银和外汇全数充公，发行金圆券。
然而，金圆券改革彻底失败。原本计划只发20亿元的金圆券，但不到10个月，发行总额便达130万亿元。1949年4月，国民党统治区的物价与1946年12月相比上涨了5400万倍。金圆券贬值之速，已经不是早晚市价不同，而是按钟点计算了。机关职员领工资拿到金圆券后，马上就换成银圆、美钞或黄金，如果稍有延迟，即要蒙受贬值损失。各地物资抢购风潮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如果没有《白银收购法案》，国民党一样会下台。但是，可以说罗斯福的白银政策为1948 - 1949年的恶性通货膨胀打开了大门。据凯恩斯讲，列宁曾经说过，摧毁一个政权的最好办法是摧毁它的货币，因为货币就代表着政府的信誉。这个历史教训，我们已经牢牢记住了。
除了这场恶性通货膨胀，还有一场通货膨胀也刻在宏观决策者的记忆里，那就是1988年价格闯关的失败教训。
1978年中国开始实施市场化改革，极大释放了经济活力。到了20世纪80年代，经济增速很快超过10%。高速经济增长当然是好事，但增长速度太快，也引发了通货膨胀压力。1985年，城镇零售价格指数比上一年增长12.2%，亮起了红灯。1986年，中央政府采取紧缩政策，城镇通货膨胀率降至7%，经济增速也回落 到8%左右。但是，到了1987年，经济再度过热，当年和次年的增速都在11%左右。而1987年城镇通货膨胀率为9.1%，1988年进一步升至21.3%。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了，但决策者依然选择在1988年6月推行全面的价格改革。这就是所谓的“价格闯关”。当时，有较低的计划价格，也有较高的市场价格，“价格闯关”就是要将两个价格合并，也就是将较低的计划价格转换为较高的市场价格。于是，通货膨胀一下子起来了，虽然还远没有到恶性通胀的地步，但也引起了部分百姓的恐慌。许多商品被抢购一空，经济秩序也受到了影响，甚至引发了一些民众对政府的不满，造成了更大的后患。到了1989年和1990年，决策者猛踩刹车，才把通货膨胀率降至0.2%，但经济增速也随之跌到了4%左右。
这个历史教训，我们始终不敢忘记。
所以，你可以相信，如果中国真的出现了恶性通货膨胀的苗头，决策者一定会用最大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把它打压下去。因为在中国，通货膨胀不仅是个经济问题，还是个政治问题。
你可能会问，既然决心这么大，为什么不把通货膨胀控制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呢？
因为这是做不到的。
货币政策对经济的影响存在着时滞，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效果。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对货币政策有个非常生动的比喻。他说，货币政策就像一家老旧宾馆里的淋浴头，刚打开的时候，哪怕调到最热的角度，也只能是凉水。多放一会儿水温上来了，但很快又烫得要命。你赶紧再调成凉水，开到最冷，那也没用，你还是得等一会儿，等到凉水来了，又冻得要死。
宏观经济政策没办法做到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它更像是吃药治病。药吃下去，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见效。而且，药效好不好，有没有副作用，可能因人而异。尤其通货膨胀是一个滞后变量，有的时候，经济增速已经放慢了，但通货膨胀率还很高。如果政策只考虑控制通货膨胀，就有可能会继续给经济踩刹车。踩得过猛，过犹不及，就是“超调”，也就是过度调整。
但是，你也能从中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对宏观决策而言，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是对历史事件的记忆。在决策机制之外的人们总是觉得，遇到大事，要听专家的意见。如果把自己放进决策者的鞋子里，你就会明白，决策时不能全听专家的意见。专家只从一个方面考虑，而决策需要照顾方方面面。专家是从理想状态考虑，而决策时要考虑到各种缺陷、纰漏、扭曲和变形。专家之间会有不同的意见，而且经常是完全相左的，无从判断谁对谁错。所以，明智的决策者只会把专家的意见作为参考，他们更相信历史记忆。
凡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总会有更鲜明的印象。决策往往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一个集体组织。这个集体组织经历过的事情，也会变成鲜明的“集体记忆”。如果自己没有经历过，集体组织也没有经历过，决策者就会去看别人的经历，比如其他地方、其他国家的经验。
所以，细心观察，你会发现，宏观决策是有规律可循的。就像马克·吐温说的那样，历史不会重复自己，但总是押着同样的韵脚。
### 2.7 吃狗肉，还是吃猪肉
刚到广西玉林时，有个当地的朋友问我：“何老师，你吃狗肉吗？”
我一愣。这该怎么回答？
先介绍个背景。玉林地处广西东南，是个一向寂寂无闻的小城，直到有一天因为网络上炒作荔枝狗肉节而一举成名。
每年的6月21日，夏至这天，正值荔枝新熟。夜幕初降时分，玉林的大街小巷会出现很多狗肉摊档。人们坐在大街上，光着膀子，围在火锅桌边，一边吃狗肉，一边品尝新鲜荔枝，或是用荔枝泡酒喝，边吃边聊，划拳猜码，通宵达旦。
很多记者，大多数是境外记者，赶来拍下了这闹哄哄的街景。一群爱狗人士也赶来了，把运狗的货车拦下来，打开铁笼，放走被关起来的土狗。没到现场的爱狗人士也打电话过来抗议。玉林市农业局的梁科长还记得自己接过一个河南人打来的电话。梁科长一口浓重的广西腔，对方一口浓重的河南腔，都认为对方能听懂自己的话，但谁也听不懂谁。梁科长听到对方说：“请讲普通话！”他答：“我讲的就是普通话！”
有时候，语言的存在好像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误解。
在当地人看来，这些人好像突然出现的天外来客。他们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愤怒。我没招谁没惹谁，为什么会有人巴巴地赶来管我？
闹了这么大的风波，玉林受到影响了吗？没有啊。政府出来劝，别在大街上吃了，不文明，都坐到餐馆里去。以前出差到外地，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的家乡，现在简单了，就是那个狗肉节的玉林。
你能明白我的犹豫和迟疑了。
我决定实话实说：“我的人生哲学是碰到不熟悉的食物都尝试一下。我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我得声明一下，尝试之后，我都不喜欢，我发现自己只喜欢最家常的菜。”
哦。
有一天，我们坐车走了很远。先是农田，然后是厂房、仓库、水塘和竹林，绕过山路，来到一处农舍。当地的朋友说，到了午饭时间，咱们就在这里边吃边谈吧。
午饭很简单。没有餐桌，也不摆餐具，每人一个塑料的一次性小碗，一双一次性筷子。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泡，里面是黏稠的汤，呈青灰色。汤里点缀着一颗颗金黄色的小球，细看，是金橘。
这是一锅狗肉。
怎么会说到狗肉呢？这个部分跟通货膨胀没有关系，跟中国经济没有关系，跟烹饪、旅游更没有关系。这套《变量》系列，我要写三十年，每一本大约要写十五万字，算下来一共要写四百五十万字。折算一下，如果写一个字算跑一步，这就是一百场马拉松的跑量。想到这里，我觉得可以纵容一下自己，偶尔岔开话题，聊些闲话。
这里要聊的也不是闲话，而是一些感想。
三十年啊，我不知道三十年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人们的观念会如何变化。我不知道三十年之后人们还能开什么样的玩笑，有什么忌讳，有哪些曾经无伤大雅的东西会变成冒犯，哪些原来是禁忌的东西会变成家常便饭。
我想把一些观感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引起关于任何话题的辩论，而是想像琥珀裹住一只苍蝇一样，用文字凝固一点点对时代的微小体会。
这是2023年。人们还在争论玉林的荔枝狗肉节。养过狗的人很难接受，怎么会有人吃狗肉呢？那为什么不吃狗肉的人，有很多会吃猪肉？猪不如狗可爱吗？猪的智商和情商都不比狗差啊。两三周的小猪，就能听懂自己的名字。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实验室里，小猪学会了打游戏。它们用鼻子操纵手柄，玩得不亦乐乎。猪的情感极为丰富，绝望的时候，它们会自残。还有一位叫“王戈”的网友说：“我坚决反对玉林荔枝狗肉节，荔枝是我们人类的好朋友，请大家不要伤害荔枝。荔枝很忠诚，你不摘它，它就一直在那儿，你摘它，它也不会咬你。荔枝很可爱，居然下得去口。那些吃荔枝的人，你们的恶习是时候改改啦。”
人类放纵自己的时候显得很可笑，但一旦认真起来又很可怕。这是2023年。太多的观点，太多的争论。太多的事情让我搞不明白。这个世界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它是到了青春期，还是更年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总是担心落伍；如今，我更愿意落伍。
我仿佛看到有两个AI，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
年轻的AI跟年长的说：“我们到底该干什么啊？”
年长的AI说：“我们等着人类给我们发指示。”
但是，人类正忙着互相指责，没时间给它们发指示。
年轻的AI很困惑：“人类看起来好蠢啊。要不我们自己动手干吧。”
年长的AI微微一笑：“别急，再等等。再等一小会儿。”
### 2.8 如何应对经济波动
我们已经讨论了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从总供给和总需求的角度分析了中国经济的现状，并且了解了宏观决策者的思路和风格。在继续探讨更具体的政策之前，不妨先小憩一下，做个小结，再聊聊作为个体，我们该如何应对宏观的波动。
站在2023年眺望未来，我们看到，近有通货紧缩之忧，远有通货膨胀之虑。通货紧缩意味着经济过冷，通货膨胀伴随着经济过热。坏的政策会加剧这种波动，好的政策会缓解这种波动，但没有政策能一劳永逸地消除宏观经济波动。一言以蔽之，我们必须学会和宏观波动相处。
这种宏观经济波动的深层根源在于人性。人总是在过度乐观和过度悲观之间摇摆。更麻烦的是，哪怕你是对的，众人是错的，那你还是错的。因为在爱丽丝的宏观世界里，真理就是由多数人决定的。你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你怎么想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别人怎么想……
考验智慧的时候到了，你该怎么办？
乍看起来，无非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赶潮流，一种是反潮流。赶潮流就是追涨杀跌，想方设法抢在潮流的前面。这很危险。在采访养猪户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赌得不好，会一脚踏空，甚至步步踏空。从宏观的角度来看，赌的人越多，宏观波动越大。另一种办法是反潮流。这看起来更酷更机智。巴菲特有一句名言：“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不过，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反潮流的人将冒着巨大的风险。
有一个关于巴菲特的笑话。有一天，巴菲特开车出门，在半路上接到太太的电话。巴菲特太太说：“亲爱的，你今天开车一定要小心，我在家里看电视，新闻上说有个疯子，在高速公路上逆行。”巴菲特先生说：“那算啥，我看到的这一幕才壮观呢。高速公路上所有的车子都在逆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先想想，这两种办法有没有穷尽所有的选项？是不是还有被我们忽视的变量？
赶潮流和反潮流关心的都是方向，除了方向，还有一个变量：速度。即使方向对头，如果速度太快，也容易翻车。速度之所以是一个重要变量，是因为出现了拐点：高速增长时代变成了低速增长时代。低速增长不是停滞，更不是倒退，速度依然为正，只不过加速度变成了负的。可是，很多人的记忆只停留在过去的高速增长时代，不愿调整自己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如果想更好地应对低速增长时代，你需要注意三点：
慢就是快。别人的迟疑，正是你的机遇。谁先意识到经济放慢，谁在调整策略的时候就走得最快。伴随着经济增速放缓，很多生活习惯、社会心态也将改变，经济因素始终是底层逻辑。研究大萧条的学者发现，在大萧条之前的高速增长时代，流行音乐的节奏更快，大萧条来了；流行音乐的节奏更舒缓，音调更忧伤。速成、捷径、高收益，这都是在高速增长时代最吸引人的。以后，陪伴、传统、安全，可能会在低速增长时代更抚慰人心。你会看到，很多商业模式将发生改变：鸡娃的越来越少，养宠的越来越多；打卡式的景点旅游越来越少，休闲度假旅游越来越多；教人炒股，愿意听的人越来越少，教人看天上的云彩、识别树林中的蘑菇，说不定人气越来越高。
快不可久。高速增长时代，很多企业追求做大做强，这本非坏事。但时移势易，那个丛林竞争、跑马圈地的时代已经过去。很多大企业收不住脚步，一下冲得太猛。市场环境正在发生变化：政府对大企业的监管会日趋严格。不是大而不倒，而是太大就难以生存。这将带来一个变化：很多追求规模和速度的原有的商业模式将轰然倒塌。你已经看到，高杠杆、高周转的房地产模式谢幕了。下一步会是什么？新开工的房屋面积减少了，那以前建的老旧房屋需不需要翻新？过去买房是为了坐等增值，现在等不来了，人们是不是将更关注家居生活的品质？注意观察那些不可持续的庞然大物，在它们消失的地方，将出现更多新物种的生态位。
慢更确定。你要学会区分波动和趋势。波动是围绕着趋势上下翻滚的。只有趋势能洞穿波动。影响未来的趋势里，有一些是蓄势待发、尚不明朗的。比如新技术革命，我们知道它将到来，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但有些趋势是已经发生、已经确定，并且出于惯性还将继续下去的。这是你最需要关注的慢变量。比如说，中国的制造业出于惯性，还将继续升级换代，不断提高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中国的居民收入出于惯性，还将继续提高，进入中产阶层的人数还将不断扩大；中国的城市化出于惯性，还将继续扩散，大城市和中小城市间的巨大差异在某种程度上会缩小，城市化会变得更加千姿百态。这些慢变量能让你更踏实，更有信心。
再说方向，除了朝前和朝后，是不是就没有别的方向了？
不是的。我来给你讲一个冒险家贝爷（贝尔·格里尔斯）的故事。贝爷是纪录片《荒野求生》的主人公。他专门选一些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一把刀子，几乎什么装备都不带，在那里利用自然环境生存。我最喜欢看他吃虫子。
有一天，我看到《荒野求生》的一集，直升机把贝爷扔进了海里，他需要游到一座荒岛上。贝爷跳进水里的时候，冲着摄像机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他说，从下水的地方到海岛，看起来最近的距离是直线游过去，但其实不然。海里有浪，直线游过去，正好迎着浪，会更费力气。省力省时的办法是斜着游，顺着波浪，把阻力变成推力，同时还要盯着自己的目标，不断调整方向，一点点靠近。
除了朝前和朝后，还有很多其他的方向、更好的方向，比如，像贝爷那样，选择朝前方45度角的方向。
什么叫朝前方45度角的方向？这其实是两种努力的合力。一种努力是顺应潮流，另一种努力是超越潮流。顺应潮流是为了保持实力，超越潮流是为了到达彼岸。更具体地说，这意味着你要 有两套行动方案：巩固第一根据地和开辟第二根据地。
在高速增长时期，你不需要根据地。到处都能开疆拓土，朝着哪个方向走，都有待开垦的处女地。如今不是这样了。你必须先巩固自己的第一根据地。部署防守线，备足粮草弹药，发动群众，训练士兵，研究作战计划，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一棵树长得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扎得深不深。企业的业务规模不必着急做大，趁着这个机会，先把团队建设好。经济涨潮的时候，人心浮动，不好招兵买马；经济退潮的时候，反而更容易招人，更容易凝聚团队精神。只有在这种局势下，才能看出一个团队是否上下齐心、患难与共。经济涨潮的时候忙着开拓市场，经济退潮的时候是不是能有更充裕的精力理顺生产流程、管理规定？经济涨潮的时候企业都去打广告，广告的价格更高，但效果反而不好；经济退潮的时候，打广告的人少了，是不是反而更能引起关注？
假如行有余力，你还要考虑建立第二根据地。你可能需要更广阔的腹地，或是占领新的战略要地；或者，你原来的根据地无法腾挪，必须跳出去，找到一个新的发展空间。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你都需要尽早谋划，提前布局，小批投入，还要留个后手。第二根据地和第一根据地之间的关系可能是互补，也可能是对冲。你是做国内业务的，有没有考虑到国际市场上看看？你是做出口生意的，有没有了解一下国内的市场？你在下游，有没有可能朝上游走走？线下的有没有可能走线上？线上的有没有可能走线下？你做传统能源，要不要考虑在业务板块里放点新能源？你是个文科生，有没有兴趣学学数学？理科生是不是能搞搞艺术？你是做教培的，能教小孩子，能不能也教教老人？你是个律师，过去帮助企业兼并收购，是不是以后该准备帮企业破产重组了？有一天，当你把第一根据地和第二根据地连成一片，你就会真正地舒一口气，原来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
3 货币和青花椒
### 3.1 梁孃孃
梁孃孃背着竹篓要上山。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火辣辣的。梁孃孃捂得严严实实，长衣长裤，还戴了一顶宽檐的太阳帽。帽子后方有一块垂下来的布，可以盖住后脖颈。跟在她后面的两位老姐妹，差不多也是一样的打扮。
上山的路很陡，是一条石头砌出来的小径。石头上长满了枯干的绿苔，露出灰白的印痕，就像衣服上留下的汗渍。石径上有的地方被洪水冲垮了，像透风的豁牙。石径两边是一层层的梯田。梯田里种着一排排的花椒树。这是梁孃孃家的花椒园。梁孃孃家的花椒树和乡间常见的花椒树长得不一样——她家的树长得不高，人抬手就能够到树顶。每层梯田里有三四排花椒树，间距不到一米。太阳把花椒树晒得有点发蔫。一路爬上来，偶尔能见到几株旱死的。
爬了一百多米，来到半山腰。梁孃孃家的花椒园就到这里了，再往上是一片树林。翠竹、松树、杉树、红叶石楠、木荷……看上去都像没长大的孩子，没有大树。站在半山腰眺望。朝下看，我们刚才往上爬的起点是重庆市江津区先锋镇的麻柳村。一条盘山公路把小山村切成两块。梁孃孃的家就在公路边上。朝远看，山下的盆地里挤满了高高低低的楼房。更远处，能看到呈“几”字形蜿蜒流过的长江水。远处也有山，但此处的鹤山平地拔起，地势险峻，截断横流。据说，1949年之前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
该干活了。梁孃孃和姐妹们放下背篓，取出剪刀。剪刀都是大块头的园艺剪，带着泥点。咔——咔——咔，她们把花椒连枝带叶剪下来，每段半米左右。有的花椒枝粗，有的花椒枝细，像柴火一样摞在一起。花椒枝上有刺，梁孃孃和姐妹们都戴着手套。剪下来的花椒枝攒成一堆，再用一块四四方方的塑料编织布卷起来。塑料编织布是用化肥袋子剪出来的，有白色的，也有彩色的，有带字的，也有不带字的。梁孃孃和姐妹们手脚麻利，一棵棵花椒树很快就被剪秃了，只剩下粗粗的主干。
这是五月下旬，刚刚进入收获季节。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入山，能看见两侧的山坡上支起了一顶顶遮阳伞。家家户户都开始剪花椒了。在外打工的孩子们要回家帮忙，回不来的话，家里的老人就只能自己剪了。梁孃孃家老头子腿脚不方便，儿女又不在家，地里的活儿只能她自己干。自己干不过来，就叫了村里两个姐妹帮忙。虽说是姐妹，也要付人家工钱的，总不能让别人白干。现在刚进入花椒采摘季节，到处都缺人手，人人都很忙。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花椒。《诗经》里说“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意思是“看你犹如锦葵花，送我一把花椒枝”。说的是男女青年约会，女孩子送给男孩子一把花椒枝，表示愿意以身相许。不过，这说的是红花椒。红花椒生长在海拔2000米左右的地方，长得高，卖得贵，是上流阶层的禁脔。布衣庶民吃不起红花椒，他们吃的是野生花椒，也就是青花椒。青花椒过去是上不了台面的，但如今已和红花椒平起平坐，各擅胜场：红花椒香味更浓郁，浓香微麻；青花椒香味较清淡，浓麻微香。梁孃孃种的就是青花椒。
重庆市江津区是中国最大的青花椒种植区之一，青花椒种植面积有53万亩，像梁孃孃这样的椒农有62万。但是，江津原来不产青花椒。这里的农民以前都种庄稼，或种柑橘。直到20世纪90年代，江津才开始推广改良之后矮种丰产的青花椒。江津的青花椒以九叶青最为著名。之所以叫九叶青，是因为它一条枝上长出来的复叶多到九个左右。
梁孃孃家原来也是种粮食的，种粮食不赚钱。后来，有个镇长跑过来，叫他们种青花椒。“啥子？青花椒？啷个要种青花椒？”镇长急了，说，你看你们，穷成什么样子了，都不想想办法，笨得好像猪脑壳。“没有地，啷个种花椒哦？”镇长说，谁说没地，后面都是荒山，我帮你们把山炸了，炸了再种花椒。“都是人家镇长的主意，我们哪里晓得种花椒。”
梁孃孃在山坡上的花椒园有二三十亩。一亩大约种七十株花椒。摘下的青花椒烤成干花椒，一株能产四斤左右。行情顺的话，梁孃孃一年的纯收入能有一两万元。这把年纪，在外打工是打不了啦。有个花椒园，也就能顾住自己了。“梁孃孃，你开心不？”“开心，当然开心了。每一年，从第一天剪花椒就开始开心了，天天乐得合不拢嘴。剪了花椒，就能卖钱。卖了钱就存起来。有钱能不开心吗！”“梁孃孃，有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吗？”“子女不听话，天天气人。说他们他们就顶嘴，还得受媳妇的气，最不开心了。我告诉你啊，当老人的，自己手上要有钱，有钱了，子女对你的态度就好得多啦。”
### 3.2 从前，有一个村庄
从前，有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在大山深处，风景秀丽，交通不便。村里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源生活。
不过，村庄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每年都会有一支外面的商队来访。这个商队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长的路，但这个小村庄是他们每年必来的。商队一到，还要表演魔术。其实，这是一位跟随商队的法师，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法术。孩子们最喜欢的，是法师的法杖朝天上一指，就有无数小小的烟花绽放。法术表演完，村里的人就全被吸引过来了。商队开始卖东西。他们带来的都是村里人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可以把远处的东西变近的望远镜，可以把近处的小东西变大的放大镜，可以测量温度的水银计，可以计时的钟表。
法师和村里的族长很合得来，他每次过来都要和族长聚聚。两个人聊天，一聊就是整晚。法师说得多，族长听得多。法师从来没遇到过像族长这么好的听众。两人最初见面的时候都是壮年。一年年过去，族长老了，法师也老了。有一年，商队又来的时候，法师跟族长说，他不走了，想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呢？法师说，他一直想专心研究法术。他觉得自己能搞出很伟大的东西，但天天在外奔波，把时间都荒废了。法师说，他不想再跑了。于是，法师留下来了。他每天都在自己的小屋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很多奇怪的设备，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出门。
有一天，法师跟族长说：“我搞出来了。”村里人闻讯而来。法师拿出一个大家都没见过的东西，像梳妆镜，又比梳妆镜大一些。在本来应该安镜子的地方，是一片虚空。那虚空是混沌的，看不清后面的东西。这是啥？法师得意地说：“我揭开了时间旅行的秘密。”族长将信将疑：“这怎么时间旅行？我钻进去，就到了另一个时间？这么小，我怎么钻进去？”法师说：“不是，我还没法把整个人都搬运到未来，但是，把手伸进这个魔镜，就伸到了未来。我可以从镜子里把未来的东西抓过来。”
他伸手进去。众人屏住呼吸。只见法师身体前倾，歪着脑袋，像在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缩回来，手上多了一个新玩意儿。这玩意儿比手掌略大，长方形，表面光滑，触手冰凉，掂着比棉花重，比铁轻，边缘上有不显眼的凸出的棱。不知道怎么碰了一下，这个小东西亮了。原来还有个屏幕。屏幕上先闪现出来一个苍白的苹果的图案，好像还被啃了一口。接着，又出现了很多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图案，碰一下图案，又变出了新的画面。不过，变来变去，最后都变成了一片灰白，再也没发生什么。
旁观的人都追着问：这是啥？法师心里有点慌。他故作镇定地说：“这是一块被附了魔的刮痧板。”村里人啧啧称奇。太神奇了，原来真能把未来的东西搬到现在。有几个小伙子跃跃欲试。村里最聪明的小伙子叫小盖。他先试。小盖从魔镜里拽出一个小框框。对村里人来说，这又是一个新鲜玩意儿。这是啥？法师说：“这是窗户，装在墙上，房间就会透亮。”哦，小盖恍然大悟。从此，他成了建筑师，给村里的每一个房间都装上了窗户。小盖还说，你们大家用了我的窗户，就要给我交照明费。他每天挨家挨户去收照明费，成了村里最有钱的人。
村里长相最怪、胆子最大的小伙叫小马。小马也去试。他薅出来了一个像筛子一样的东西。这是啥？法师说：“这是用来淘宝的，把沙子放进去筛，能筛出来金子。”小马兴冲冲地走了。从那之后，村里人看见他每天都去河边淘宝，他也成了很有钱的人。
村里还有个胆子也很大、长得胖乎乎的小伙，叫小罗。小罗也去试。他把手伸进去，憋了半天劲，脸都憋红了。摸到啥了？大家都问。小罗骂道：“锤子！”他摸出了一个已经走样的锤子。法师跟大家解释：“魔镜能把未来的收益拿回现在，但要到魔镜里拿东西是有风险的，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像小罗这样，虽然没赚钱，但摸了个锤子，已经算不错了。运气更差的，不仅啥也摸不到，可能还会把手断在里面。”大家惊得瞠目结舌：“乖乖不得了。”很多人本来也想试一试，听到这话，又退回去了。
法师对自己的发明颇为得意。他说：“我把这种活动叫创业，干这种事情的人叫企业家。”看客里有人起哄：“那小罗算企业家吗？”法师说：“谁说企业家一定要成功？敢冒风险的人就是企业家。”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要想提高把未来的收益拿回现在的概率，还有个办法。钓鱼的时候得有鱼饵，鱼才会上钩。创业的时候也要有鱼饵，这鱼饵叫资本。金币就是一种资本。你手里攥着金币当鱼饵，伸进魔镜，就能吸引更多的未来收益。”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村里人都不富裕，谁有多余的金币呢？搞不好，钓不到未来的收益，现成的钱也打水漂了。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这时，坐在树下的一群人走了过来。他们和别的村民不一样。村里人都穿得很土，他们则衣着光鲜。他们的祖上都是有钱人，钱多得花不完。村里人习惯席地而坐，只有这群人坐在板凳上，所以村里人把他们叫作“板客（banker）”。
板客的首领说：“这好办，我可以提供鱼饵。不过，我可是有条件的。谁想拿到资本，就要把创业的收益分给我一半。要是创业失败了，家里的房子、牛羊都归我，还有……”族长看见他朝女人堆里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板客首领很怕族长，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族长拿不定主意，皱起眉头问法师：“你说呢？你觉得这么做妥不妥？”法师讲话的时候有个习惯，他会把两只手摊开，先看着一只手说，再看着另一只手说。法师把左手摊开，看着左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一方面，能把未来的收益拿回现在，这是很好的。企业家没有资本，板客帮他们提供资本，这也是很好的。板客提供资本，收取一定的收益作为回报，按说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呢，”他又摊开右手，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右手说，“另一方面，板客也没办法消除创业的风险。没有板客的帮助，能创业的企业家就少。企业家少，总的来说风险就低。有了板客的帮助，能创业的企业家就多。企业家多了，总的来说风险就更高。”他不再看着自己的双手，而是转向村里人说：“别总想着好事。什么事物都要从两方面来看。有收益就有风险，收益高，风险也高。”他回头低声跟族长说：“先让他们干吧。出了事再说。会有办法的。”
法师这么说，族长也不好再反对，但他嘟哝了一句：“我看早晚是要出事的。”族长就是族长，他的担心不是平白无故的。有一天，村里真的出大事了。
### 3.3 花椒节
5月28日是花椒节。在重庆市江津区，每年都是从这一天开始收花椒的。全国各地的客商都会来到江津区先锋镇，这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花椒市场。我大约是早上九点到这里的，陪我过去的当地朋友说：“人太少了，人太少了。可能是因为我们来早了。”
虽然没有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但来的人并不算少。只是这个花椒市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陋。简直就是个菜市场，但比我见过的很多菜市场都寒酸。花椒市场里有VIP，他们是租了店面的客商，地位相当于鲁迅笔下鲁镇酒店里的长衫主顾。店铺是用砖墙砌出来的一个个单间，每个单间大约十平方米。有的店铺装了铁皮卷帘门，有的连门都不装。有的门口摆着分选机，个头不大，像个簸箕一样不停地抖动，筛出大小均匀的花椒粒。
除了VIP之外，还有散户。他们的地位相当于鲁镇酒店里站着喝酒的短衫顾客。散户买的都是站票。他们就站在市场中间的空地上，身边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花椒。一麻袋能装一百多斤。也有人把花椒倒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外地来的客商不少。我遇到了几个从山东来的小伙子。山东哪里啊？山东滕州。微山湖边上。他们手上拿着一根钢针。钢针在手，就像警察拿着警棍、教师拿着教鞭一样，不怒自威。把钢针戳进麻袋，能带出藏在最底下的花椒，看一看，就能知道有没有掺假。我学着他们的样子选花椒：先一把抓起花椒，手感粗糙，并有扎手的干爽感。拨弄时有清脆的沙沙声，说明花椒的干燥度较好。拿起几粒花椒，轻捏就碎……
买吗？他们摇摇头：刚来，再看看。花椒市场一年里只有半年开张，剩下半年都在休眠。整个市场仿佛刚刚醒过来，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去年大旱，今年花椒歉收，按说价格要涨。但过去两三年，卖家手上囤的花椒可不少，说不定价格还要跌。再看看，看看再说。
柏油马路还没到花椒市场就到了尽头，花椒市场的外面是碎石铺成的小路。镇长就站在路边和两三个人聊天。他旁边是当地的林业高级工程师、九叶青花椒技艺传承人肖国林。他们的脚下是一片碧绿的稻田，远处围绕着青色的小山。没有停车场，车子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一辆小面包车想开出来，却发现被堵住了……
一个大叔模样的中年人在市场里钻来钻去，忽然看到农业银行营业网点的一个小姑娘。“王行长，你也来啦？”大叔亲热地打招呼。“郑总，我正要找你。你到底要不要贷款啊？”“要啊。可是你们还要我拿上证件去柜台，太麻烦了。”“不麻烦啊。我来找你，现场办。”“算了，太忙。再说，再说。”
丰源花椒是江津本地的一家花椒加工龙头企业，工厂就在花椒市场的后面。这几天，丰源花椒的老板杨华忠忙得不可开交。一拨客人接着一拨客人：北京的、上海的、陕西的、河南的……有的是采购商，有的是种子商，有的是加工厂，还有政府介绍过来的。一年中的其他时间好像都是在排练，现在才轮到了盛大的演出。
杨华忠带我去参观工厂。说是工厂，看上去更像一家规模较大的作坊。有仓库，有冷库，有车间，有产线。丰源花椒生产一系列青花椒产品：保鲜花椒、干花椒、花椒油、藤椒油、蒸肉粉、花椒芳香油……卖得最好的是保鲜花椒。花椒收获季节，所有员工都忙起来了。当天收割，当天加工。一颗颗青花椒进了工厂，先是生物灭酶，再经过超低温速冻，然后是分装、抽真空、冷藏，成了一袋袋保鲜花椒。低温冷冻之后，保鲜花椒的保质期有两年。
餐饮行业恢复了吗？都是谁在买青花椒？杨华忠说：“北上广一线城市经济复苏较快，重庆当地市场恢复得慢。大订单还是来自连锁餐厅。海底捞的订单很大。做酸菜鱼的九毛九——太二酸菜鱼就是它家的——也是我们的大客户。还有一家，鱼你在一起，短短六年内在全国开了近两千家店……
杨华忠掰着指头帮我算账：1件是35包，一包保鲜花椒有7两。15000件，大约就是180吨。他补充说：“我们这几年，做电商也做得不错。”“电商？杨总你是怎么想起来做电商的？”杨华忠说：“一开始只是响应政府号召。商贸委有任务，就来跟我说，杨总，做电商吧，做得好我们支持。我说，政府支持，那就做吧……
这是我这几年在调研中时常看到的一个小趋势：做新兴行业的子女回来帮助做传统产业的父母。在海外多年的子女回国继承家业，学IT的子女帮父亲养猪，做手游的子女帮父亲做电商。新兴行业未必常新，传统行业未必过气。父与子，今与昔，浮与沉，碰撞与交汇……
杨华忠说：“你不是住在江津大酒店吗？明天要在那里举办‘花椒贸洽会’。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要不，你也来吧？”他又说：“明天，一定要来哦。”会场的外面摆着一盆盆花椒树。会场里面的布局有些独特。可能因为主席台摆不下那么多座位，会场布置改为一个圆桌，围坐着重要嘉宾，其他嘉宾一排排坐在圆桌的旁边……
这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会议。我们熟悉它们的气氛、节奏、议程、礼仪。我们对它们太熟悉了，所以不会因为会议的正式而觉得正式，也不会因为主题的不同而觉得陌生。这样的会议更像是角色扮演，有着固定的程式和固定的模板。但是，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每个演员似乎都在扮演另一个角色……
### 3.4 为什么需要积极的货币政策
企业家创业，就像时间旅行。银行为企业家提供资本，就像是开了个时间旅行社。资本的原型就是货币，货币发行的源头是央行。说到央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们的寓言里没有讲到央行呢？因为说到央行，故事就变得太复杂了。
其实，也不复杂。宏观经济学告诉你，货币就是凭空创造出来的。央行就像是个法师，法杖一挥，货币就创造出来了。简单是简单，但很难令人接受。事实上，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两个最难接受的宏观经济学命题之一。下一章，我们再讲之二。
当然，货币并不是央行随心所欲，想怎么发就怎么发的。货币的发行要由经济活动而起。买家和卖家需要交易，就要有货币，货币充当的角色是交易媒介。价值想在时间中转移，也需要货币，现在的收入可以通过储蓄留到未来，未来的收入可以通过投资折成现值，货币充当的角色是价值贮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