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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帆 当前章节:15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我们所说的凭空创造,是指货币的发行既不需要实物,也不需要黄金,甚至已经不需要纸。货币代表信用,信用来自信心。货币和信心一样虚无,也一样真实。

这怎么可能?要是央行挥挥法杖就能创造出货币,她会不会不受控制,搞出太多太多的货币?那不就该出现恶性通货膨胀了?

这可不一定。以中国为例,从2000年到2022年,中国货币(这里指M2)供给的年均增速为14.4%,而GDP的年均增速为8.42%。这乍看起来是很可怕的。想象一下,河堤的高度是8.42米,河流的水位却高达14.4米,那还不漫出来,引发洪灾?

还真没有。在这二十多年里,中国的CPI年增速是2.17%,通货膨胀根本就没有起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有大量的水渗到了地下。M2的主要组成部分是个人存款和单位存款。过去二十多年里,个人存款和单位存款(主要是企业存款)都大幅增加。河水涨得快,但朝下漏的速度也快,所以才没有泛滥成灾。

那为什么存款增长速度这么快呢?个人存款的增长速度快,一是因为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又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居民心里没底,所以增加了很多预防性储蓄;二是因为中国的金融体系不发达,居民省下钱来,大多存在银行,买股票、债券、养老金的比例很低。梁孃孃的钱都存在银行,而且大部分都是存的定期。她想不出来还能把钱放在什么别的地方。

为什么企业存款的增长速度也这么快呢?因为很多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中小企业很难从银行贷到款。花椒市场上的小商小贩,还有在花椒市场外面摆摊的摊主,大多没有从银行贷款的经历。我还听过不少民营企业家自豪地说,自己从来没有向银行借过钱。可是,企业总要投资吧,那就只能靠自己积累了。这些年又是企业发展速度最快的时候,固定投资的增长速度很快,于是,越是要投钱,越得要攒钱。

所以,货币供给的增长速度这么快,却没有引发高通货膨胀,是因为决定货币供给,从而最终决定通货膨胀水平的不只是央行。为什么老师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学生的成绩却没有相应提高?为什么你开的那辆旧车耗油越来越多,车速却没有越来越快?你心里明白得很。

所以,你可以说,真幸运,决定货币供给,从而最终决定通货膨胀水平的不只是央行。但是,你也可以说,真不幸,决定货币供给,从而最终决定通货膨胀水平的不只是央行。这正是有的人不支持积极货币政策的原因。他们的理由是:企业不愿意投资,居民不愿意消费,都不响应号召,采取积极的货币政策又有什么用?不仅无法刺激经济增长,还会引发通货膨胀压力,最终不就是滞胀吗?我来帮着翻译一下,这种观点相当于说:孩子都不愿意学习了,老师干吗还要上课呢?

你还能听到一种观点。这种观点说,货币政策是一根绳子。什么意思呢?绳子是可以拉的,但是不能推。据说,货币政策也一样。如果经济过热,出现了通货膨胀压力,货币政策可以拉,无非就是紧缩银根。如果经济过冷,出现了通货紧缩压力,货币政策就没法推了,推不动啊。出门朝左,有发改委和财政部,要不,请他们想想办法吧。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货币政策当然不是一根棍子,但也不是绳子。货币政策是一条狗。更准确地说,货币政策是在没有路灯的晚上,领着醉醺醺的主人从小酒馆里出来,要往家里走的那条小狗。主人已经认不清路了,但小狗记得回家的路。小狗在前面带路,主人在后面跟。要是小狗跑得太快,主人会跟不上。要是小狗跑得太慢,掉到主人的后面,主人会走错路。好的货币政策,应该是一条忠诚而聪明的小狗。而且,这条小狗应该相信一点:只要耐心地带路,主人就能跟上来。主人的脚步踉踉跄跄,小狗围着主人来回打转,留下的脚印同样凌乱,但小狗心中有数。

从这个角度来说,货币政策不可能精准。很不幸,货币政策不是滴灌,而是大水漫灌。但你也可以说,幸好,货币政策不是滴灌,而是大水漫灌。因为滴灌很难操作,大水漫灌很好操作。水过地皮湿,多少总会有效果的。浇水不浇水,这是一阶问题,怎么浇水更节约,这是二阶问题。只要浇水,一定有用。

何以见得呢?张斌、朱鹤和钟益做过一项研究,他们想做一个估算:如果央行把政策利率降到零,会对中国经济有什么影响?你可能会想到,利率降低,企业就会增加投资,于是,经济才能实现增长。未必如此。影响企业投资决策的更重要的变量是对未来的预期,次要变量才是利率。也就是说,企业只有对未来很乐观,才会增加投资。

张斌、朱鹤和钟益的研究讲的是另外一个影响机制:假如政策利率降到零,居民和企业在不抬屁股,也就是对政策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可以得到什么好处?这个好处是债务成本会下降,还钱的压力小了,能花的钱就多。用经济学的术语说,居民和企业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就能改善。

按照他们的估算,中国的居民、非金融企业部门和政府部门的债务规模分别是74万亿元、161万亿元和120万亿元。假设央行把利率从2%降到0,粗粗一算,这三个部门每年减少的利息支出分别是1.48万亿元、3.22万亿元和2.4万亿元,加起来是7.1万亿元。中国2022年的GDP规模是120万亿元,节省的利息支出约占GDP的0.6%。

这还没完。如果利息支出减少,企业的净利润就会增加,正常的话,股票价格就会上涨。按照历史经验,如果利率下降1%,股价会上涨8%。于是,上市公司的流动性就会增加,持有股票的家庭就会更有钱。当然,钱存了定期、买了理财和货币基金的家庭会损失一部分利息收入。两相冲抵之后,估计居民部门净增的收入在7万亿到11万亿元。

那要是居民和企业把屁股抬起来了呢?也就是说,如果企业愿意增加投资,居民愿意增加消费了呢?假设只有一部分人抬了屁股,让我们来猜猜他们是谁。一定是现金流最紧张的那部分企业,一有钱就要赶紧花出去,比如房地产企业、地方平台企业等。那剩下的人会不会抬屁股呢?这要看信号是否明确。假如市场收到了政策信号,相信刺激政策有用,大家就会行动起来,于是,积极货币政策的效果就会更加显著。

那么,把利率降到0,市场究竟能不能看明白呢?这个问题,由你来回答。当然,这个研究中的估算是非常粗略的,还有很多具体的技术细节需要讨论。张斌和朱鹤还做过一个更为详细的分析,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考。当然,你可以认为降低利率的刺激作用比他们估算的更大,或者更小。但我想,这个估算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积极的货币政策是有用的,它会以一种大水漫灌的方式,让所有跟钱沾边的人都受到影响。家里有房贷的,还贷的压力更小。企业节省了利息支出,手头更加活泛。政府发行新债的成本也会降低,积极的货币政策帮衬了积极的财政政策。

可是,这样搞,企业不就要盲目借钱、盲目投资了吗?最后,银行的坏账不就越来越多,不就该发生金融危机了吗?可是,这样搞,资产价格泡沫不就要起来了吗?等泡沫破灭之后,不就该发生金融危机了吗?可是,这样搞,人民币不就要贬值,资本不就要外逃,不就该发生金融危机了吗?别急,稍后我们接着讨论。

### 3.5 红油兔

邹刚说:“我们做菜的时候都不用重庆的花椒。我们用云南的花椒,大红袍。云南的花椒更出味。”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邹刚和他的合伙人甘总一起开的餐厅“味道南华”里。桌子上摆满了盘盘碗碗:葱香汁拌山药、杏仁脆皮番茄、金牌酱鸭舌、匠心花椒牛腱、辣子鲍鱼牛肝菌、黑虎虾金丝塔塔、清蒸兰州九年百合、蜂窝香椿鳕鱼、黑豚肉蒸海蟹、八秒爆炒黄牛肉、土猪排骨焖鲍鱼、船丁子、茉莉花香煎鹅蛋、瑶柱油焖胡萝卜、玫瑰鲜花包、药膳土鸡汤……

这里是重庆,美食的天堂,味蕾的放纵之地。菜肴永不重样,但有一个不变的主题:麻辣。如果你推辞说自己不吃麻辣,重庆的朋友会用无比怜悯的眼神望着你,并用最妥协的语气说,好好好,那就上鸳鸯锅。辣,是一种刺激,让你满头冒汗,欲罢不能;麻,是一种诱惑,让你双唇微颤,欲说还休。

重庆的厨师都是用花椒的高手。辣子鸡、毛血旺,用红花椒,麻味更重;椒麻鸡、青椒兔,用青花椒,色泽更艳。火锅的底料不能用青花椒炒,容易让汤色发黑,要用红花椒炒。花椒不耐高温,中低油温才能让麻味慢慢释放出来,温度太高,会有苦味。重庆厨师用花椒,论“把”,三五把花椒,随意朝菜里丢。四川厨师的用量减半。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重庆的大街小巷里,高中低档餐厅一齐开张,杯觥交错,笑语欢歌。站在街上,就能闻到空气里满满的都是花椒的芳香。这香味飘到了全国各地。重庆的一位厨师自豪地跟我说:“中国人吃辣,是重庆人带出来的。”

好吧,就算他说得对,但在这样的地方开店,就像是到贵州卖酒,去新疆跳舞,是需要勇气的。重庆人口味挑,变得快。在这里开店,火得快,倒得也快。想要生存下来,就要不停地变,不停地想办法。

开什么店好?这要问邹刚。邹刚从小跟着父亲学厨艺。十二岁学片鱼片,十五岁入行,去过山西、北京,在广东待过七八年,到2005年回到了江津,2011年开了自己的店。他刚好赶上了厨师创业的风口。之前,厨师基本上没有什么创业机会,没有钱,没有人脉资源,生意不好做。2012年,“八项规定”来了,以前靠公款消费支撑的大酒楼倒了一批,才有了小餐厅的机会。

邹刚说,餐饮业又分好几条赛道,想要开餐馆,先要选好自己的赛道。快餐的市场份额最大,但竞争也最激烈。想做快餐,就要开连锁店,投入资金多,对管理水平的要求更高。快餐再往上是休闲餐。休闲餐再往上是正餐。正餐又分不同场合:要么是家宴,要么是商务宴请,最高是国宴。正餐可以做得很高档,但高档更适合小众,比如私房菜,做一家玩玩可以,做大很难。

那火锅呢?火锅比较独特。好处是省了厨师的费用。现在,开火锅店的太多了,都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底料是现成的。配菜,比如毛肚、黄喉、鸭肠,都标准化了,塑料袋装好,拿来剪开就能上桌。火锅拼的是服务。邹刚说:“我不开火锅店。火锅店利润太低,分不到钱。”

他觉得未来最有希望的是休闲餐,而且要走低档路线,因为疫情之后,消费降级了。邹刚说:“我们在小西门那里有个店,没有疫情的时候,中午要翻一次台,晚上要翻好几次。后来人越来越少,先是中午坐不满,再到后来,晚上都坐不满了。”

他指了指我们的包间:“像这种店,以后就不好开了。”他指的是中高档餐厅。味道南华的人均消费在120元到150元。江津能消费这种地方的,大多是商务人士宴请,请客的人不想去大排档,也不想去五星级豪华餐厅,到这里来,既有质感,环境又舒服。但是,这样的客户群毕竟不大,所以没有办法大规模发展。

也有年轻人愿意来。年轻人要的是场景:灯光暗一些,小资情调一些。但是,像这样开在商业综合体里的餐厅其实不划算。好处是位置好,交通方便,顾客好找,容易打出名气,但成本太高。还有,到了晚上十点,商场就要关门,电梯也停了,黑灯瞎火的。可是这个时候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些年来,重庆人的口味有变化吗?有。原来,重庆人就是麻辣一种口味。后来,出去的人多了,见识广了,各种口味都能接受。

邹刚说:“像我们做的就不是纯正的重庆菜。我们是融合菜。在融合中有创新。创新其实很简单,拿来改造一下就行。像这道红油兔,就是我们这儿的地方名菜,铜梁的三活兔。我让厨师去铜梁吃了一次,也没有那么多技巧,他们回来就把它做出来了。尝尝,尝尝。”

邹刚说:“单做餐饮不赚钱,我和甘总商量过了,要开酒店。江津的维也纳国际酒店是我们开的。我们在成都还有一家。接下来,我们要在江津开一家喜来登。酒店投资一般要四年回本。这算比较正常的回报周期。我们想,再加上酒席,搞个婚礼堂,那两三年就能回本。”

所谓的婚礼堂,是为婚礼提供一站式服务:婚纱、摄影、主持、酒席,全都包办。婚礼堂的利润率比餐饮高,但是,这个风口可能很快也要过去。年轻人越来越少,要结婚办酒席的年轻人更少。以前,农村办酒席,动不动就八十桌、一百桌,后来变成五十桌、六十桌,现在能有三十桌就不错了。

邹刚无限感慨地说:“当年我们在贵州习水,那里的酒席才叫夸张。就说习水人盖房吧,挖地基办一次酒席,上梁办一次,盖好了还得再办一次。有事没事,他们都想办个席,耍耍酒,请一群朋友。有人开玩笑说,买双鞋子都要办一次酒。别人办了,你就也得办。去参加别人的酒席得随份子,也不少,一次至少五六百,吃也吃不了那么多。怎么办?你就会想,我也得办,我要把花的钱收回来。”

邹刚又说:“吃完了他们还不走人,留下来打麻将。我们就动脑筋,另外放了好多麻将桌。这样我们翻台率就高,你看我们只有三十桌,但那是流水席,有人走了有人又来,从早上吃到晚上,还要加夜宵。这样,我们晚上的收入又多一些。那生意是真好做,就是苦了我们派去的厨师,一天到晚都在炒菜,停不下来。厨师都受不了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当地还有个讲究。办酒席的,最后一道菜一定是鸡蛋汤。我们叫‘滚蛋汤’,喝完了,就该散了,都滚蛋吧。”他指着桌子上的一碗汤说:“哎,这个也是鸡蛋汤,可不是让你们滚蛋的意思啊。”这是当地的民间名菜“烘蛋汤”。柴火土灶,烧热之后,借着余温,把鸡蛋加水调好,倒进去盖上盖子,没有明火,但有温度,像烘烤蛋糕一样,把蛋的底部烤出来一点锅巴,味道好极了。

我追问:“那留在贵州发财不好吗?”邹刚说:“后来赚不了钱啦。政府不让办宴会了。政府开始打压办酒,先是劝说,你们这样办酒是不行的。后来政府直接上了,说谁办酒席我查谁。还办酒席,就直接把客人赶走,或是把礼金全部没收。政府那几年真是下了决心。我们的生意就不温不火了,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

做什么生意,都离不开政策。回首往事,邹刚总是云淡风轻。当然,谁都知道,做生意不容易,尤其是做小生意不容易。我忽然有一个感悟:像邹刚这样的“小生意人”,颠覆了很多传统的商业理念。

办企业,都希望做大做强,都希望快速发展,都希望基业长青。所有的种子都想长成参天大树,但大自然是苛刻的,没有给所有的种子一样的机会。大自然又是慷慨的,她让物种多种多样。小草一样有生存的机会。“小生意人”就像小草一样生生不息。

谁说企业必须做大做强?做小生意的知道,小而美、小而精更适合自己。谁说企业一定要快速发展?赶上机会快跑几步,赶不上机会就休息一阵。找好节奏更重要。

谁说企业一定要基业长青?很多“小生意人”的创业都是旋生旋灭。搞一摊事没成功,倒闭了,没关系,再搞一摊。他们是连续创业者。从宏观数据来看,他们是失败者,是无数活不下去的小微企业,但宏观数据是不对的。它无法告诉你,那些看似失败的“小生意人”又站起来了。把他们一生的奋斗连起来看,你就能看到他们并不是失败者,而是成功者。他们白手起家,从无到有,买了房买了车,养活了家庭,创造了就业机会,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虽然资源有限,但是还要努力生长,他们才是中国经济真正的脊梁。酒过三巡,甘总忽然忧心忡忡地说:“会不会有一天打仗呢?要是打起仗来,餐馆就没得开了。”邹刚说:“你发愁那些干吗?我告诉你,打仗了也有办法赚钱。咱俩不开餐厅了,赶紧去种菜。”

### 3.6 需不需要担心金融危机

先说一个坏消息:如果是真正的市场经济,那金融危机就是避免不了的。剧情大致是这样的:先是出现了信贷扩张,然后市场从乐观变成过度乐观,接下来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市场就会从过度乐观变成过度悲观。从乐观到过度乐观需要的时间长,从过度乐观到过度悲观需要的时间短。从乐观到过度乐观,犹如十月怀胎。从过度乐观到过度悲观,就像一朝分娩。也就是一瞬间,市场情绪就会逆转。

但是,中国距离金融危机很近了吗?没有。如果是一部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那现在连第二集都还没到。我们连乐观都没有,何来的过度乐观?

可是,利率下调,银行赚的钱不就少了?这会不会影响到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呢?银行赚的钱是利差,也就是贷款利率和存款利率之差。要是贷款利率下调,存款利率也一样下调,两相抵消,对银行就没有影响。当然,一般来说,贷款利率更灵活,存款利率不好调,所以银行的利差可能缩小,那赚的钱就少了。可是,别只低头算这个账。从宏观来看,利率下调,那就是经济动员的号角,企业的信心提高,又受到利率降低的吸引,贷款需求就会增加。银行是个典型的顺周期行业,宏观经济好转,银行的坏账就少;宏观经济恶化,银行的坏账就会增加。你说,银行应该算小账,还是算大账呢?

可是,利率下调,投机盛行,不会出现资产价格泡沫吗?你想多了。房地产狂飙突进的时代已经结束。房地产企业不可能再维持高杠杆、高周转的模式。居民也不再迷信房价只涨不跌的神话。人口老龄化这一慢变量的影响逐渐凸显:要是人人都想退休的时候把大房子卖掉,换个小房子,用剩下的钱养老,卖房的人就越来越多,买房的人越来越少,房价怎么可能暴涨呢?

所以,如果真的出现资产价格泡沫,大概率是股票价格上涨。要是股票价格上涨,大概率是因为投资者押宝新技术,形成了一波又一波投机狂潮——是5G吗?不是。那是自动驾驶吗?还不是。会是VR和AR吗?不像。那是比特币吗?妈的,更不是。那一定是AI了——这样的泡沫和单纯炒房引发的泡沫还不太一样。这样的泡沫加速了新技术的投资,围绕着新技术的新型基础设施能更快建成,这就为新技术的到来铺平了道路。是泡沫总会破灭,但这样的泡沫没了,啤酒还在。这正像当年投资铁路的人大多赔了钱,但铁路铺成了;当年投资dot-com的人赔了钱,但互联网建成了。所以,如果有新技术革命,而新技术革命能带来劳动生产率的大幅提高,从宏观来看,我们其实不必过虑。

可是,利率下调,中美利差扩大,人民币不就会贬值吗?我们首先需要讨论的是,货币贬值是不是一件坏事?答案取决于你站在价格的哪一边。如果你是进口商,你当然不愿意看到本币贬值;但如果你是出口商,你会发现,本币贬值后,东西卖得更便宜,价格竞争力提高,出口就会增加。所以,大部分新兴经济体并不害怕本币贬值,因为它们都是出口小能手,但它们害怕本币大幅度贬值,因为这会引发资本外逃。这是经历了1997 - 1998年东亚金融危机,以及2007 -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各国政府学到的一课:完全的资本账户自由化是有风险的,必须进行适度的资本管制。资本管制是一道防火墙,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断无序的资本流动对本国经济的冲击。拿中国来说,2015年汇率改革之后,就出现过一波资本外逃。从那之后,中国资本管制的防火墙明显加固了。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出现了金融危机呢?该怎么对付那些出了问题的金融机构?答案只有一个字:救。

这会让很多人不服气:搞金融的就像一群熊孩子,总惹麻烦,不把他们扫地出门就够仁慈了,凭什么还要央行去救他们?让我先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金融危机。

在传统的金融模式下,银行每办一笔贷款,都要认真地审查。银行审查的是抵押品。要是抵押品充足,银行的贷款就比较安全。可是,抵押品的价格是随行就市的。也就是说,行情好的时候抵押品的价格都高,行情不好的时候抵押品的价格都低,这个谁也控制不了。所以,银行的风险控制就变成了:晴天的时候借给你一把雨伞,到了雨天就把雨伞收回来。如果所有的银行都不愿意放贷,甚至抢着收回贷款,市场就会恐慌。而出现恐慌之后,就没有哪家银行能独善其身,金融危机就是在所难免的。

我再告诉你一个非常重要,但经常被忽视的变化。过去,银行的业务相对简单,一手拉存款,一手放贷款。理论上讲,银行有充裕的时间对具体客户具体分析,去做尽职调查,去看资产质量。但是,现在的银行不一样了。现在的银行要想获得资金,不用完全依靠传统的存款,还可以从同业拆借,或是进行回购。相对于传统的零售业务,这些银行间的交易又被称为批发业务。同业拆借不需要抵押品,回购是把卖出去的债券(一般是国债)买回来。这些批发业务的规模太大、速度太快,没有哪家银行能一笔一笔去核查。你只能随大流,跟着人群朝前走。这就像行军时,要是有人停下来系鞋带,那队伍就乱套了。于是,大家都默认交易对手和抵押品是没有问题的,这是批发业务能够运转的前提条件。那要是信心消失了呢?就像电影院里有人喊“着火了”一样,瞬间就会出现踩踏。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的“阿喀琉斯之踵”。

你看,还是会出现恐慌,金融危机还是在所难免。为什么出现了金融危机的苗头,政府就一定要救市?这个问题其实讨论得很多了。原因很简单:金融危机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不救,整个金融体系就会崩盘。金融体系崩盘,整个经济体系就要跟着遭殃。所以,不仅要救,而且出手要快,力度要大,尽可能放大招,才能把金融危机的伤害最小化。

我想在这里进一步讨论一个问题:要不要区别对待好孩子和熊孩子?这样做似乎更符合道德要求。那么,能不能让央行昭示,说我可以救你们,但谁来找我,我就要把谁拉到黑名单里?

道德家总是会以看起来正确的方式把事情做错。假设出了问题的金融机构必须上黑名单,才能从央行获得救助,它们就会先犹豫。是的,向央行求援,能够得到帮助,但这就会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熊孩子。于是,大家都会躲它远远的,只有债主会纷纷上门讨债,问题就变得更糟糕。而且,央行又不是无条件、无限度地帮它,那它干吗要去求救呢?出于这样的考虑,出了问题的金融机构就不会求救,央行的救市计划就要落空。最后,纸里还是包不住火,出了问题的金融机构不仅无法自保,还会把更多的同行拖下水,金融危机会蔓延得更广。

我再来讲个历史小故事,你听完会理解得更清楚。这个故事出自《说苑》。楚庄王有一次宴请群臣,有个大将喝多了,调戏楚庄王的妃子。妃子把那个大将的帽缨拽掉了,跑到楚庄王那里告状。楚庄王反而说:“今天要喝个痛快,来来来,大家别拘束,都把帽缨拽掉。”楚庄王的做法就是故意模糊信号,从而维持信心。有时候,不说出真相,比说出来更好。

我知道,这打消不了你的顾虑。这样做,不就纵容了熊孩子们,他们不就更无法无天了吗?是的,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很可能要靠事前的监管,而不是事后的惩罚。这就是为什么孔子要告诫我们,不要不教而杀、不戒视成、慢令致期。有没有可以预防金融危机的灵丹妙药呢?没有。但是,在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各国政府都在反思,怎样改善金融监管,怎样让政策工具更多一些,怎样更有远见、更加主动……

但是,你会说:但是,但是。

### 3.7 小王行长

一条冷清的小街,一座破旧的居民楼。一楼底商的一个门脸,就是中国农业银行重庆分行江津支行在先锋镇的营业网点。门口蹲着几位老农摆摊卖玉米。沿街的黑色垃圾桶里装满了剥下来的玉米皮。一眼看去,这个营业网点的选址真是太不用心了,怎么会挑个这么偏僻的地方?

不,这个选址大有讲究。门前这条街是当地的集市,二五八赶集,也就是说,每个月的2日、5日、8日、12日、15日、18日、22日、25日和28日,都有集市。赶集的时候,周边的农民挑着担、开着车就过来了。整条街上密密麻麻,全是摆摊的。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山货的、卖土鸡的、卖杂货的,热闹得很。卖完自家的货,农民会在街上转转,采买家里需要的东西,要是不买东西,就转到农行的营业网点把钱存起来。这条街上还有个公交站。老年人坐公交不用花钱,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江津城区坐车赶来,到这里买菜。城里的老太太和乡下的老太太讨价还价,拉拉家常。这附近是先锋镇人气最旺的居民小区之一,学校和医院离得都近,生活方便。

当你到了基层,要是觉得这个不妥、那个不当,你一定要先熟悉一下当地的情况。越到基层,越容易找到均衡:经过反复地磨合、不断地重演,各种细小、微妙的因素都已经被考虑到了。就像我的书桌,看似杂乱无章,其实井然有序。

像这样的基层营业机构,截至2022年年底,农业银行在全国约有1.9万家。农业银行的营业网点不算最多,最多的是邮政储蓄银行,有近4万家。工商银行约有1.6万家,建设银行约有1.5万家,中国银行有近万家。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这样的营业网点比比皆是。它们刻意地让自己千篇一律。你不会过多地关注它们,你也不用去找它们,它们就在身边。这些营业网点,你抬头就能看见,看过就会忘记。

它们是中国金融体系的毛细血管、神经末梢和DNA。如果这里的钱没有流动起来,中国金融体系的资金就无法正常运转。如果这里感到疼,中国金融体系就要准备应对实体经济的冲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一个这样的小小的营业网点,都复制了一套中国金融体系的生命密码。

农业银行在先锋镇的营业网点有七个员工。一位行长,是网点负责人。一位管内勤的副行长,负责柜台运营。一个客户经理,一个大堂经理,三个柜员。小王行长是网点负责人。她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瘦瘦小小,文静害羞。2008年,小王从位于重庆北碚的西南大学毕业,被农业银行重庆分行录取。分行再把新员工分派到各个岗位,小王是江津人,就被分配到江津支行。她之后的个人经历就像一个模板,可以在无数银行职员的简历里复制粘贴:先下基层,再回机关,锻炼之后再下到营业网点。小王行长2017年开始到营业网点当行长,三年一轮岗,换了好几个地方,如今到了先锋镇。

这是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变化:基层的活儿好干了。原来的基层更像江湖,只滋养剽悍的人生。如今的基层更像机关,办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银行要搞好和当地政府的关系,但这不难,有事直接找他们办事就行,没必要刻意拉拢关系。银行要拉存款,竞争非常激烈,但传说中那种必须陪客户喝酒、一杯1000万存款的故事,听是听说过,可从来没见过。量力而行,不喝也行。银行要放贷款,最好做的都是老客户,知根知底,更为熟悉。有事没事,给他们打个电话,了解一些他们的需求,这就算维护客户关系了。当然,用心才能做得更好,但其实也不难,用户要的就是个存在感,不会提非分的要求。小王行长在另一个网点工作时,有一天,碰到了一对做生意的夫妻。大姐很生气,要把存款都取出来,转到另一个银行。怎么回事?小王行长一打听,原来是银行搞活动,有礼品,但她老公却没领到。原来这样啊?送,多送。一来二去,这对夫妻成了小王行长最忠实的客户。

基层网点的业务相对简单,大概也就几种情况。像梁孃孃这样的农户要存钱。到了赶集的时候,或是花椒收获季节,网点的大堂里就挤满了梁孃孃们。春节、五月六月的花椒节是最忙的,一天能叫到一百多个号。像杨华忠这样的企业家要贷款。和花椒收购、加工有关的贷款都有季节性。花椒收获季节是用钱的高峰期。小王行长和同事就要提前准备,打电话问客户要不要贷款。不主动不行啊,邮政储蓄银行和农村商业银行也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一块,人家的信用额度还比我们高。一笔笔贷款,全要一步步走程序,这几天得天天加班,累得要吐了。像邹刚这样的生意人也要贷款,但他们没有别的抵押物,只能用自己的房产做抵押。也不是所有的生意人都能成功,审贷、放贷,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是一个经典的金融难题:银行找不到客户,客户说银行不理他们。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小微企业的风险太高。这可真不一定。比如说,你到农贸批发市场上走一圈,就能发现那里面藏龙卧虎。能在一个农贸市场干了十几年的人,只要没有赌博吸毒嫖娼的恶习,都是又有钱又可靠的客户。有恶习的混不到今天。这些生意人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了,能活到今天的,都是最勤奋、最有商业头脑、最有风险意识的人。

那为什么不贷款给他们呢?因为他们的贷款需求往往很特殊。比如,进货的时候需要一大笔钱,而且说要就要,不能拖。货卖出去了,他们又火急火燎地要还钱,不想欠银行的债。他们手上有货,不能拿来当抵押品吗?这太难了。他们的货都是蔬菜瓜果、鸡鸭鱼肉……五花八门,不易保存,不易追溯,不易标准化。不是有大数据吗?是有,但大数据几乎都在IT企业的手里,银行反而拿不到太多。IT企业想自己干互联网金融,他们和基层营业网点离得太远。与此同时,从支行、分行到总行,层层向上,不断集权,营业网点的主动性越来越少。这就好比在战场上,无人机看得更远,但它们想单兵作战。指挥部在大后方,看不到最前线。冲在最前方的士兵看不到战场的全局,苦等着指挥部的命令,不知所措地躲在战壕里。

像小王行长这样工作在基层的人会告诉你:工作中最难就是应付上面的考核。不是只有一个考核指标,而是同时有很多个考核指标。不是只考核一个人,而是要考核所有的岗位、所有的人。不是下个月要,而是下一周就要,明天就要,今天就要。一个考核指标会长出很多个更小、更细、更复杂的考核指标,考核指标之间会发生争吵,考核指标会跟自己争吵,不断地擦掉,不断地重写,不断地补充,不断地标粗划重点……

每一次座谈到最后,网点这些人都会半开玩笑半挑衅地问我:“你能向上反映吗?”

### 3.8 后来

最早,只是一个流言。

不过,要想了解事情的全过程,还得先说说魔镜出现之后的变化。小村庄大变样了。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投身于创业当中。他们中有少数人成功了,但多数都失败了。失败的人很快就被众人遗忘,成功的故事在全村流传。魔镜真的是法力无边。企业家们凭着勇气、智慧、勤劳、天分——当然还有资本,以及运气——从魔镜中拽出来了许许多多新奇的玩意儿。有人发明了无人机,在地里播种、施肥,从此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工了。有人发明了风火轮,脚踩风火轮,就能健步如飞。有人发明了炉子,有人发明了灯,有人发明了吊袜带,有人发明了生发水……从魔镜中拽出来的东西比商队带来的还多,还奇妙。就连烟花,也被一些企业家从魔镜中拽出来了。

村里人慢慢习惯了这种变化,要是某一天,没有人从魔镜中变出新的东西,那才叫奇怪。平静的乡村生活不复存在,这山村变得更像一个灯红酒绿的俱乐部,每天都有开不完的派对。有人说,村里一半人都去创业了,另一半人跟着板客做风险投资。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但其实差不多就是这样。

创业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小盖和小马都成了明日黄花。现在风头最劲的是小M。

小M的想法很多,精力旺盛得不得了,似乎只要他想到的,就没有办不成的。他甚至说自己有办法摘星星。你还别说,真有村民信他。小M很有钱,也很张扬。有人喜欢他,有人讨厌他,但所有人都一样关注他。

后来,小M换了个新女朋友。这不奇怪,小M从不缺女朋友。但有个好事之徒问,为什么小M的新女朋友没有原来的女朋友们漂亮?这有些不太厚道。小M的新女朋友算不上好看,但也算不上难看。再说了,真挚的爱情跟长相有啥关系?但流言就这么传开了。各种八卦,越传越邪乎。其中有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小M的创业项目不行了,他没钱了,所以才找不到更漂亮的女朋友。

说实话,关心小M爱情故事的人不多,但大家都关心他的钱。小M到底有没有钱?他当然说自己有钱,但大家不信。不信就要猜,猜就容易瞎猜。小M的女朋友成了一个信号。大家是这么解读的:他的女朋友漂亮,那就说明他有钱;他的女朋友不漂亮,那就说明他没钱了。

流言越传越广,板客们在板凳上坐不住了。给过小M钱的板客都去找他要钱。小M的钱都花出去了,手上哪里有余钱?有的钱拿去养猪,猪还没养肥,小猪就被债主拉走了。还有的钱拿去种花椒,花椒还没结果,花椒树就被刨走了。小M最有名的项目是摘星星。这下惨了,星星可拉不走,星星还在天上。板客们只好望天兴叹,自认倒霉。

这还没完。不少热衷创业的小伙子都喜欢和小M套近乎,总喜欢人前人后吹嘘自己跟小M关系多铁。小M炙手可热的时候,谁和他在一起都跟着沾光。这下好了,板客们认准了小M的朋党也有问题:既然你们和小M走得这么近,他出事了,你们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厨房里不会只有一只蟑螂,要有就是一窝。你们也要还钱。

这还没完。有些平素和小M不合拍的创业者,一开始都站在旁边看热闹。小M倒霉了,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又没有吹牛皮说要摘星星。但不知为何,所有的板客都恐慌了。慌了神之后,板客们都变得神经兮兮的,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算了,谁都不投了,先把钱要回来再说。于是,所有的板客逼着所有的创业者还钱。

天下大乱。

族长和法师看到这一幕,连连叹气。

族长说:“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你看,现在怎么办啊?”

法师说:“别急,也有办法,但你不能泄露天机。”

法师让族长通知村里人都到打谷场集合。村里人都到了。法师说:“我知道你们都很恐慌,但这是没有必要的,唯一需要恐慌的就是恐慌本身……”

没有人听得进去。

法师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向天空,大声地说:“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天空,拼命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法师用另一只手拿出一个瓶子,迅速把瓶塞打开。瓶子里涌出一团浓烟,那烟越涌越多,越涌越快,像一群野兽,将打谷场上的人们团团围住。所有人都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呛得喘不过气。

等烟雾散去,众人睁开双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法师使的是迷魂术,所有人都忘记了小M有新女朋友之后发生的事情。

法师松了一口气。他说:“现在,我们来评选年度最佳企业家。”

台下掌声雷动。一切恢复了正常。

只有族长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谷场上的人们终于散去,只剩下族长和法师两个人。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族长一声不吭。法师说:“说吧。”

族长担心地问:“这样做真的管用吗?”

法师说:“你也看到了,一切来自信心。小M的女朋友漂亮不漂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的信心都没了。所以,只要把信心恢复,一切就都会如常。”

族长说:“可是,这治标不治本啊!”

法师说:“这是没有办法的。总是会有波动,有涨必有跌,有繁荣必有衰退。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族长说:“可你来之前,就不是这样的。”

法师说:“天凉啦。回去吧。”

4 财政和呼吸机

### 4.1 县医院里的ICU

龙川县人民医院是在最后一刻破防的。

林大夫是龙川县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ICU)的副主任医师。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新冠疫情是怎么传染到龙川的。

龙川县在粤北山区,从这里开车,两个小时能到惠州,三个多小时能到深圳或广州,似乎不算偏僻,但这里一向是广东省最落后的地区之一。这是广东省的一大特色:离了珠三角,就有贫困县。这座小城依稀还有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县城风貌。人和车混杂在一起。百货大楼门外的街道上摆着小摊。桥不宽,看起来很古旧。东江的两个源头,寻乌水和安远水在这里汇流,再经过惠州、东莞汇入狮子洋。最美的河道也是最容易堆垃圾的地方。有人钓鱼,有人散步。这里慵懒祥和,与世无争。偏僻是偏僻了一些,但也有偏僻的好处。在三年新冠疫情的大部分时间里,龙川都是世外桃源,没有一例病例。

但是,2023年年底,疫情的洪水不期而至。龙川县人民医院的ICU正常情况下只能收治八个病人。疫情到了,他们最多一天收治了十六个病人。病床的边上再加床,加到实在摆不了了。医生和护士都像打仗上前线一样。他们中很多人已经阳了,阳了也一样上班。防护服来不及穿,戴上口罩就冲进病房。不仅是ICU,其他科室也一样进入了“战时”状态。除了儿科、产科,几乎所有科室都要收治新冠病人。妇科收了七八十岁的老年男子。住进ICU的都是危重病人,一个病人要住七八天,还有一住就是二十天的。床位空不出来,外面的病人就进不来。有让人唏嘘的,也有让人感动的。新冠疫情期间,医患关系忽然变得很融洽。医生、护士、病人、家属,好像都站在了一边,站在另一边的是阴晴不定的命运。要是这样的互相理解能一直持续就好了。

医生忙着收治病人,院长忙着抢呼吸机。吴伟江是龙川县人民医院的院长,他总是像睡眠不足,有点肿眼泡。吴院长踢足球,打羽毛球,闲来还吹萨克斯。1986年,吴伟江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家乡,在龙川县人民医院工作。他一直在临床一线做手术,不做手术就手痒。2015年,吴伟江当上了医院的一把手。刚上任的时候,龙川县人民医院在广东省二十家县级医院里排在中下游,吴院长出去开会,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讲自己是哪家医院的。如今,龙川县人民医院已经在广东省的县级医院里排到第五,首次进入全国三百强。

新冠疫情出现之前,吴院长有个雄心勃勃的五年发展计划。疫情来了,计划都被打乱。破防之后,吴院长想的只有一件事:赶紧去买呼吸机。各家医院都在抢,去得晚了,买都买不到。谁也不知道疫情要持续多久,所以多多益善。广州就有一家生产呼吸机的企业。吴院长路子广,人缘好,订到了几十台。拿到机器,他叫司机连夜装车,在夜色的掩护下运回医院。吴院长心有余悸地说:“我生怕被人截和。”

现在那些呼吸机去哪儿了?

林大夫说:“我们科室不缺呼吸机。每个病床边上都有一台。那些呼吸机给了别的科室。别的科室后来用不上,就都搁起来了。”

我没想到县医院会有ICU。我爸爸曾经是老家县医院的医生,小时候我常去医院,至今还能回忆起那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印象里,他们医院最先进的设备就是我爸爸所在的放射科的X光机。大手术没法在县医院做,要去省城的医院。县医院只能做小手术。我出生的时候,手指没有长开,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蹼,像鸭爪子一样。妈妈说,可能是怀我的时候营养没跟上。我觉得长蹼很好玩,但爸爸非要带我去县医院做手术。手术很简单,把软组织切开就行,但手术很失败,切是切了,后来又长到了一起。白挨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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