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对抗风险的力量
在电子显微镜下,新冠病毒面目模糊,乍看就像白衬衣上留下的污渍,细看能发现病毒颗粒像炸药裹在包膜之内,包膜的外面有蒺藜一样的刺突。新冠病毒的形状并不规则,长得像土豆,有的圆,有的扁,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从病毒学角度来讲,它是一种“完美病毒”。其他病毒各有千秋:流感病毒传播范围广但致死率低,埃博拉病毒致死率高但传播范围小。之前,人类从未见过像新冠病毒这样的传播速度如此快、传播范围如此广、致死率却并不低的病毒。
这种突然被人们发现的病毒是从哪里来的?一般来说,几乎所有感染人类的病毒,追溯到源头,都能发现最早是来自某种动物。天花可能来自老鼠,艾滋病来自黑猩猩,流感可能来自鸟类,猪和马充当了中间宿主。和SARS病毒一样,新冠病毒也很可能源自蝙蝠。但是在蝙蝠和人类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动物充当中间宿主的角色。穿山甲很可能就是中间宿主。45
新冠肺炎患者是怎么感染上这种病毒的?一个人咳嗽的时候,喷出的飞沫能射到1.2米之外。飞沫中的小液滴仍然在空气中飘浮,能传播到更远的距离,尤其是当房间里开了通风系统之后,小液滴可能会趁势飞到数十米之外。一个人打喷嚏的时候,飞沫能射到25米之外,同样,飞沫中的小液滴也能继续飘浮到10米之外甚至更远处。据估计,在人口密集的地方,一个咳嗽或喷而且沉积在物体的表面,比如留存在门把手、电梯按钮上,当人们触碰这些物体时,手就会通过接触被污染。如果被污染的手又碰触了口鼻,就会导致人体的感染。更棘手的是,飞沫在空气悬浮的过程中失去水分之后,只剩下蛋白质和病原体组成的核,这就是所谓的气溶胶。有些研究发现,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如果人长时间暴露于高浓度气溶胶中,也有可能被感染。
新冠病毒会通过飞沫或气溶胶入侵我们的呼吸道,穿透呼吸道表面的黏液层,进入人体内的宿主细胞。新冠病毒中的S蛋白就像是一个刺探,而人体细胞内的ACE 2(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 2,血管紧张素转化酶﹖)基因则是“带路党”。新冠病毒正是通过与ACE2基因相结合,进入人体细胞的。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也就能知道人体内哪些脏器更容易被新冠病毒侵入。肺、心脏、食管、肾脏、膀胱和回肠等器官中的细胞ACE2基因表达较高,所以这些器官更容易被病毒感染。46人们通常把感染了新冠病毒的病人称为新冠肺炎患者,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但是,新冠病毒确实最容易进攻肺泡中的二型上皮细胞(Alveolar Type 2,即AT 2)。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和细胞相比,新冠病毒的个头很小,一粒新冠病毒的直径平均为100纳米,而AT2细胞直径为0.1—1微米。一粒新冠病毒入侵AT2细胞,就好像一滴水掉进了一杯茶。但是,据估计,100-—1000粒新冠病毒,就能成功地让人感染。这些入侵者会在宿主细胞内快速复制,大约6个小时,就能释放出新一代的病毒粒子。人的肺部有三四亿个肺泡,这些肺泡的总吸收面积约为100平方米,摊开来能铺满一个会议厅。如今,受到病毒的侵扰,这些肺泡就像粘了油污的海鸥,吃力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凄厉的悲鸣。
我们是怎么对抗病毒、细菌等外来入侵者的?人体内有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是我们的皮肤和分泌物——汗液、泪液、唾液和胃液。我们呼吸系统的鼻道和支气管的上皮细胞有细细的绒毛,帮助阻挡吸入的外来微生物。第二道防线就是我们的免疫系统,这套系统的复杂程度超过了人们最初的想象。固有免疫系统在前,适应性免疫系统在后。固有免疫系统反应迅速,并能引起炎症反应,人体会出现肿胀、疼痛和发烧等症状。这时候,正是人体内的巡逻队发现了外来的入侵者,一场街头斗殴开始了。一些入侵者会被人体的免疫细胞押送到“公安局”受审,这个“公安局”就是人体的淋巴结。这是人体内的防御中心,它会分析情报、判断战局,并派出更为强大的T淋巴细胞和B淋巴细胞。T淋巴细胞和B淋巴细胞就像受过训练的特警,它们会学习,能记住以前遇到的敌人,这就是适应性免疫系统。适应性免疫系统反应较慢,但却有记忆功能。47
免疫系统让人体获得了自愈能力。我们时常说,要提高自己的免疫力。但这并不是一种准确的说法。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免疫系统能救你的命,也能要你的命。中国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医学部魏海明教授告诉我,免疫系统就像一张大网,每一个网结都是一个免疫细胞,每一根网线都是一种免疫分子。这张网破了,魑魅魍魉就会乱窜。但是,如果这张网收紧,也会勒死一切生命。这在免疫学上被称为“超敏反应”,有时也被称为“炎症风暴”。究其原因,乃是因为免疫系统对外界病毒和感染的诱因、一些药物产生了过度反应。过度反应不再区分敌我,就会造成对人体自身的伤害。发烧能减缓细菌的繁殖速度,但发烧导致体温过高,也会破坏体内酶的活性。炎症反应能保护细胞,也能损害肌体组织。
所以,与其说要提高免疫力,不如更准确地说,要平衡我们的免疫力。恪守中庸之道,把握分寸。那么,我们的免疫系统,
又是怎么找到这种微妙的分寸感的呢?
分寸感就是成熟的表现,而成熟不过是因为经历过更多的风雨。你的自愈能力,源于你的自身潜力,而你的自身潜力,跟你过去所经历的有关。
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科学家的研究表明,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讲的是对的。1989年,免疫学家大卫•斯特拉坎(David Strachan)曾提出,那些有哥哥姐姐的、家庭成员多的,以及生活在没有过度消毒灭菌环境中的儿童,发生哮喘和过敏症的可能性比较低。48这种观点被称为“卫生假说”。“卫生假说”认为,太干净、太少生病的童年,对孩子将来的健康反而有负面作用。这种理论出现之后,医学家开始去寻找人们在童年得过的疾病。他们认为,如果童年生过一种疾病,长大之后就会预防过敏。后来,科学家又发现,关键的不是微观个体,而是宏观环境。你得过某一种疾病,当然会有助于激发体内对这种疾病的免疫力,但是,如果要论预防过敏的有效性,你曾经生活过的环境更为重要。虽然你未必生过某种疾病,但如果你在生活环境中接触过多种多样的细菌,就更有助于全面激发你的免疫力。
后来,医学家又提出了一种新的假说,叫“老朋友假说”。按照这种理论,健康的免疫系统不是由某种童年得的疾病激发的,那些疾病相对人类演化来说都太新了。要想理解我们的免疫系统是如何被激发的,我们要去更为漫长的人类演化历史中寻找。激发人类免疫系统的可能是古老的病原体,是我们还在狩猎采集时代就已经经历过的疾病。49这更为神奇:不仅你自己的经历,你父辈的经历、祖辈的经历,都有助于提高你的免疫力。
当你遇到外部冲击的时候,求天求地,还不如求自己。你最能依赖的就是自己的自愈能力,这种自愈能力来自你经历的所有磨难,以及你的父辈、祖辈经历的所有磨难。你经历的风险越多,就越能提高自己应对风险的能力。这时候,想起过去的种种挫折、种种不幸、所有的烦恼和悲痛,你就不会感到厌恶,也不会感到后悔,相反,你会觉得庆幸。你是由你经历的所有苦难铸造出来的。
2.2悲喜剧
离2020年的春节还有三天,陈钰站在昆明滇池边上,忽然想到了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微风,阳光,蓝天,白云,红嘴鸥。她想,不如在滇池边买套房,老了就住在这里。
陈钰是来自安徽阜阳的农村姑娘。家里人反对她读书,陈钰离家出走,靠助学金和打工挣钱,在成都读完大专。凭着同样的倔强,她在江湖上闯荡,终于在合肥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了营销负责人。一个农村姑娘在城市打拼吃过的苦,她全都尝过。每天的工作就像打仗一样。人生就是攀登,一步踏不稳,就可能坠入深渊。她从不敢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在滇池边上,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柔情: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样的小资情调只持续了不到一天。她的手机里刷屏的都是关于疫情的消息。本来,她的计划是从昆明去西双版纳,过完年再从西双版纳回昆明。陈钰当即决定,改签机票,第二天就回合肥。
一夜之间,昆明的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打车打不到。加价,加价也没有人接单。陈钰心慌了。她忽然想到,昆明还有共享汽车,马上到处去找。找到了一家,她赶紧注册、人脸识别,手续无比烦琐。这一家的共享汽车是一种很小的电动汽车,就像一只白色的甲虫。顾不了那么多了,陈钰把车速加到最大,时速50公里,开往机场。
到了机场,陈钰傻眼了。机场没有共享汽车的停车位,最近的停车位在7公里以外。陈钰一边骂娘,一边把车开过去。停好车,怎么回机场?她看到停车场的保安大哥,过去求助。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理她。陈钰心生一计,跟保安说:“你要是送我过去,我给你200块钱,还送你两盒口罩。”
保安的眼睛一亮:“说定了,有口罩我就送你。”
陈钰哪里来的口罩?这全靠她多长了个心眼儿。看到关于疫情的消息,陈钰就开始去药店买口罩。一个药店没卖的,她就去另一个药店,跑了好几个药店,终于抢到了口罩。
保安大哥找来一位亲戚,把陈钰送到机场。飞机晚点,但已经过了办票的时间,机场的小姑娘不让陈钰进去。怎么办?送口罩。
在机场惊魂未定地坐下来,有个合肥的朋友打来电话。朋友问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合肥,出于客气,又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接你?”
陈钰马上说:“要,要,要,一定要。”
朋友一定后悔死了。陈钰的航班晚点,深更半夜才到合肥。朋友是夜盲,晚上开不了车,只好麻烦太太开车。太太一边开车一边抱怨:“这是什么朋友啊!单身女孩,大过年的,还得半夜去接机。”见面的时候,陈钰一眼看出,朋友的太太面有愠色。她马上打开行李箱,说:“送你们两盒口罩。”
朋友的太太眉开眼笑:“你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买不到口罩!”
哪怕是在战争年代,真正经历过炮火的也只有少数人。哪怕是上前线的士兵,真正投入战斗的时间也并不算长。然而,战争如同迷雾,笼罩着整个世界,让每个人都看不清方向,都同样感到恐惧。我们这些身在武汉之外的人,就像战争年代远离战场的人。我们无法感受封城时武汉人的焦虑和恐慌,但一样会有自己的恐慌。买不到口罩,是大部分人在疫情初期最大的恐慌。
陈钰买的口罩产自河南。生产口罩的机器是东莞市一家叫利瀚的企业出产的。利瀚的老板叫叶万宇,他身材魁梧,湖北襄阳人。1993年,他南下打工,先在一家鞋厂的流水线上当工人。干了三个月,对面一家做超声波的工厂招工。机缘巧合,他就误打误撞进了这个行业。超声波在工业中的应用集中在清洗、焊接和不织布等领域。所谓“不织布”,就是不用缝,不用织的“布”,其实是用化纤材料做成的特殊织物。在生产过程中,超声波工厂可以把缝制、车工等环节改为用超声波焊接。这种织物一般用来做口罩、防护衣或纸尿布、卫生巾等。利瀚是一家根正苗红、专门生产口罩机的企业。
过去,这是一个非常小的细分市场。全国有80多家企业,其中七成左右在东莞。东莞的这些企业里,一半左右都是只有20人左右的小作坊,能雇用50人的就算中等企业了,而像利瀚这样有上百名工人的,不过一两家。这个行业小到什么程度呢?叶万宇告诉我,他们过去有70%的产品都是出口,销往80多个国家和地区,但竟然没有一个海关编码。打个比方,如果把各个行业比作国家,那利瀚所在的行业就像太平洋上的那些小岛国。
2019年年底,叶万宇到湖北仙桃出差。仙桃是国内最大的口罩生产基地之一。他和几位做口罩的老板聊天。有个老板在刷手机,忽然说:“哎,好像出了传染性肺炎啊。”叶万宇2002年自己开厂,他经历过2003年的SARS、2004年的禽流感、2009年的猪流感。出于职业敏感,他当时就跟几位做口罩的老板讲,你们得多做口罩了。
回到东莞,叶万宇马上开始增加生产线。以前大约有40条生产线,这次他增加到80条。还要买物料。年关在即,很多企业没有订单,看到叶万宇来买货,高兴地说,叶老板是要给我们发年终奖吗?快过年了,很多员工回家了,还剩十几个员工没走。1月20日,叶万宇跟往常一样,打开《新闻联播》,听到关于疫情的报道,马上把员工找过来,跟他们商量,不要回家了,赶紧开工。
1月22日,也就是陈钰仓皇离开昆明的那一天,叶万宇的订单如同雪片般涌来。一个电话打进来,十个电话在等着。吉林、山东、黑龙江、河南、湖南,各地政府都要求订货。初一,区长来了。初二,区委书记来了。初三,副市长来了。初四,市委书记来了。最后,省委书记都来了。叶万宇意气风发,那真是人生到了巅峰,真想再借五百年啊。1月22日到2月10日,利瀚的工人们加班加点,发出了100多条口罩生产线。
没想到,接下来就是黑暗时刻。到了2月中旬,大量企业转型来做口罩。有的出于民族大义,有的纯属浑水摸鱼。整个产业链全乱了。
上游企业供货紧张。口罩机里有一个关键的部件,叫超声波换能器,里面的关键部件是陶瓷片。这也是个非常小的细分市场,原来国内主要有五家企业生产,供给是绰绰有余的。当大量企业涌进来做口罩机时,超声波换能器突然变得一货难求。过去一个5000元,到4月份已经涨到8万—10万元,而且还买不到,有市无价。不仅是超声波换能器这样的关键部件,就连普普通通的部件,比如挂物料的料杆,镀铬棒、银铬棒,也就是一根金属棒,居然也卖断货了。叶万宇不得不跑到供货商的厂里,一直看着自己的货。不然就拿不到货,那就完不成订单。
口罩机生产出来之后,并不是马上就能用,还需要调试师去校正。这就好比钢琴出厂之后,还需要调音师去调整音准。著名物理学家费米(Enrico Fermi)曾经出过一个问题考他的学生,他的问题就是:芝加哥有多少个钢琴调音师?为什么费米要挑钢琴调音师这个职业呢?就是因为这个职业太冷门了。同样,口罩机调试师也是个冷门的职业,原先正常的工资是每月1.5万元。口罩机产量提高之后,调试师成了稀缺人才。如果没有调试师出马,有口罩机也生产不出合格的口罩,口罩机就会变成“僵尸机”。这个活儿说高深也不高深,但需要技术工人长期在现场工作,积累经验,才能处理好口罩生产中遇到的各种问题:鼻梁线不居中,出料切面左右不均,刀口压力过大,等等。买了口罩机的企业到处挖调试师。很快,调试一台口罩机的价格涨到了1万,然后是3万、8万,一路涨到10万。高薪挖人,让叶万宇也非常头疼。过去跟着自己的兄弟,突然就“人间蒸发”,找不到了。
这是叶万宇最发愁的时候:没有部件,没有人手,怎么完成手上的订单呢?
生产口罩机的企业日子难过。买回口罩机,打算大干一场的企业日子也难过。就算口罩机买回来了,调试好了,又会遇到原材料短缺的问题。口罩的产业链并不长,生产口罩需要无纺布、熔喷布、鼻梁线和耳带。其中最稀缺的是熔喷布。生产熔喷布需要聚丙烯,于是,聚丙烯涨价。生产聚丙烯需要丙烯,于是,丙烯跟着涨价。生产熔喷布的机器设备中有个关键部件是喷头,于是,喷头涨价。这又带来一波一波的联动效应。需要喷头的还有很多其他机械行业,它们现在也买不到喷头了。
更离奇的是,一些转行过来生产口罩的企业发财了,但原本就是生产口罩的企业反而赔钱了。
我在东莞调研的一家口罩厂就是这种情况。出乎我的意料,在疫情前,这家口罩厂没有做任何准备,他们认为疫情与己无关——他们是一家生产净化口罩的工厂。如果说,我们用的防护口罩是为了防止病毒感染人,净化口罩则是为了防止人“污染”产品。有些高科技产品,比如芯片,对生产环境要求极为严格。一根眉毛,甚至一块皮屑掉进去,产品就会废掉。
这家专业生产净化口罩的企业,主要客户包括希捷、西部数据等。疫情到来后,这家企业被迫转产防护口罩,原来的订单无法按时交货。客户很是着急。眼看着交货期一个月、两个月地推迟,客户只好说,我们只能把订单交给泰国、菲律宾的企业了。再往后,由于一些企业滥竽充数,生产的口罩质量不合格,出口到国外之后引起了纠纷,中国海关开始严格管制口罩出口。这当然是好事,但问题在于,管制的标准制定得过于简单,就两种:医用口罩和非医用口罩。非医用口罩只有一个标准:NH95。这是防护口罩。这家企业把自己生产的净化口罩送去检测,当然没法符合NH95的标准,因为他们的产品原本就不是防护口罩。结果,这家企业上了黑名单。上了黑名单,就完全无法出口口罩了。这家企业的老板告诉我,等到疫情结束,这家企业也就要关门了。
口罩的故事是中国经济中一幕荒诞的悲喜剧。从人人缺口罩、抢口罩,到企业抢着生产口罩,再到口罩敞开供应,也就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有人说,这是中国经济的优势。这是中国市场经济灵活反应的体现。是的,陈钰之所以能够买到口罩,叶万宇之所以能够生产出口罩机,买了口罩机的企业之所以能够生产出口罩,都是因为他们的直觉:对风险的感知,对机会的敏感。
为什么他们能有这样的直觉?因为他们都是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在激烈的竞争压力下生产,是被逼出来的。但是,这只是一种遇到冲击时的应激反应。或许,这种源于直觉的应激反应会帮我们保住性命,也能帮我们抓住转瞬即逝的商业机会,但就像免疫系统会出现超敏反应一样,口罩的故事告诉我们,中国经济中这种俯拾皆是的应激反应也可能会过度调整、加剧混乱。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中国的口罩生产很快就出现了一根定海神针,不仅保障了国内市场的供应,而且源源不断地出口到国外。这家企业以前从未生产过一只口罩。它就像变形金刚,原本是一辆奔驰的卡车,转眼就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机甲战士。
2.3变形金刚
早上,弗迪科技的侯小明刚进车间,同事吕工哭丧着脸迎上来说:“哎呀,侯总,大事不好。昨天晚上夜班产线突然发生故障,8个小时产量还不到5000只口罩。”侯小明大吃一惊,他一面后悔昨天晚上不该12点就回去,一面责怪同事没有及时联系自己。看着他着急懊恼的样子,吕工突然转忧为喜,拍着肩膀说:“愚人节快乐!”
侯小明急忙跑到自己负责的口罩生产线那里,机器轰鸣,这声音如此悦耳。他松了口气。静下神来,侯小明想起,自己已经投身比亚迪的口罩生产保卫战一个月了。3月1日,他接到命令,带领援产小组进驻宝龙口罩生产车间,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机器开起来,并确保产量和质量。
这一天,距离比亚迪决定生产口罩,已经三个月了。
1月31日,比亚迪的总裁王传福还在海外出差,他在比亚迪的高管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疫情当前,口罩资源非常短缺,以深圳为例,每天口罩需求高达2000万只,肯定有很多像比亚迪一样的企业,因为没有足够的口罩而无法复工。作为强大制造业代表,比亚迪必须快速把口罩生产出来!这是出于社会责任,我们应该解决政府和企业的燃眉之急,请各事业部仔细研究,可否在两周内完成口罩的产品制造?完成给予总裁奖!”
群里沸腾了。一声令下,说干就干。各部门马上分头行动。当时正值春节期间,想从别的厂家购置口罩机,几乎不可能了。王传福总裁决定:口罩机我们自己造。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比亚迪的设计师飞到另一个城市的口罩厂了解设备原理。上了飞机,看见前后三排都没有人,才敢落座。他们参观的口罩厂24小时不停机地生产,比亚迪的设计师们只能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琢磨机器原理。
留给画图纸的时间只有三天。比亚迪的设计师在三天之内绘制出400多张图纸。时间紧迫,设计师打开电脑就一刻不停地画,思路只能一边画一边梳理。同时,设计师们还需要实时联系电子事业群模具中心,确认每一个零部件能否在三天之内备齐。如果不能,还要重整思路,变更设计,以现有零部件替代。当图纸画完,口罩机的配件原料就已经全部进仓,准备制作。图纸出来之后,比亚迪抽调了13个事业部的3000名工程技术人员,七天之后造出了第一批口罩机。
生产口罩需要专门的净化车间。比亚迪位于深圳龙岗区宝龙工业园的手机组装车间,一天可以生产50万部手机。只需要把手机车间稍做改造,提升净化等级,就可以直接用作生产口罩的净化室。从2月8日到10日,三天三夜,是口罩工厂的场地准备时间。2月11日,口罩机运到车间,正式开始架线。从架线开始的那一刻,核心团队就没有离开过厂房,24小时不停运转:设备工程团队的培训、产品标准的制定、产线物料的确认。当时,比亚迪遇到的另一个难题是人力紧缺。春节假期,很多人回家了。疫情期间,人员流动受到限制,比亚迪在前期只能调用还留在深圳的员工生产口罩。各路大军前来支持成了前期的常态。汽车工程研究院、弗迪模具、弗迪动力、弗迪电池、弗迪视觉、弗迪科技、比亚迪建工、后勤处、第二十一事业部、比亚迪通号、商用车研究院、第十一事业部都在口罩厂现场挂上了标着事业部名称的战旗,这是比亚迪人的“大会战”。
比亚迪从来没有造过口罩。最开始几台机器的调试,摸不到门道,让人着急。刚刚架起来的口罩生产线就像黏人的孩子,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人,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随时可能出现。压耳带的地方尤其容易出问题,要么打偏了,要么焊不上。工程师们趴在机器旁,连续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紧盯着,才能判断出故障原因。有时候会把整条生产线设备从头到尾拆了进行维修,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去修改,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去拆,一点点去试装。
比亚迪的前21条口罩生产线最为特殊,每一台都是个新的版本,是比亚迪口罩机快速优化迭代的印迹。调试过程中,工程师们发现可以优化的地方,比如程序动作、气缸的速度,哪怕是很微小的地方,立即优化,生产速度越来越快。J2生产线最先量产,口罩机运行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踏实,王传福总裁也被吸引来了。比亚迪口罩机的设计产能是日产5万只。后来,他们调试改造出“一拖二”(一台控制设备可以输出两个分支),单机日产量突破14万只。随后,短短两个月,比亚迪就由单日产出100万只口罩提升到5000万只。
在比亚迪的口罩工厂有一个龙虎榜,这是口罩生产车间每条产线单日产量的排行榜。这个榜单上的数据每天都在刷新。来自河南的85后小伙孙海超的名字多次“霸榜”,他的团队将比亚迪口罩生产单线日产量从3万只一路提升到超过8万只。孙海超是河南周口人,10年前中专机电专业毕业来到比亚迪,在电池事业部M&E工厂(装备工厂)从事钳工工作,支援口罩生产之前负责的项目是QH项目(刀片电池项目)产线调试。他所在的团队,算得上是比亚迪的精锐部队之一。
2月13日,孙海超调入口罩生产线,负责A5、E6机台白班的调试工作。在榜单发布一周左右,孙海超所负责的E6生产线连续三天突破3万、4万、5万。3月12日首创破8万纪录,这一天的产量是80753只口罩。孙海超是个实在人。问他还能不能把口罩产量进一步提高,他说:“理论上还能更高,但我们领导说了,不要调得太快,不然机器磨损就太快了。”问他生产口罩难不难,他说:“QH项目产线调试比这个难多了。我就想早点回到原岗,那里有更具挑战性的工作等着我。”
无数像孙海超这样的基层骨干,是比亚迪打赢“大会战”的关键。比亚迪在开始生产口罩的时候,一周之内就培养了100多名基层班组长,而且是按照1.5倍的需求进行基层管理人员储备。开始量产之后,比亚迪不断调整流程,先是人快机器慢,又到人慢机器快,再到人快机器慢,最后达到了人机均衡。
像比亚迪这样生产汽车、手机和电池的大企业去跨界生产口罩,看起来不过是降维打击,小事一桩。口罩机的图纸有400多张,比亚迪随便一个汽车部件的生产图纸都能把这个数字甩开一条街。其实并非如此。口罩的生产涉及化工、纺织机械、冶金电子等基础产业门类,以及原材料、设备厂房等生产要素。从上游的聚丙烯、聚酯等原材料,到中上游的无纺布、熔喷布、鼻梁条、口罩打片机、口罩耳带点焊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产汽车跟生产口罩是不一样的,汽车的零部件都是硬质的,口罩的材料却是软的。用生产汽车的技术生产口罩,需要的不仅仅是降维打击,还有“变形金刚式”的创新:把一种生产能力转化成另一种生产能力,把一套组织体系改造为另一种组织体系,把已有的管理经验移植到另一个领域,同时,在这种转化的过程中,激活一个组织内在的强大潜力。
一条口罩机生产线,各种齿轮、链条、滚轴、滚轮,大约有1300个零部件,其中 90%都是比亚迪的自制件。确实,这背后的实力来自比亚迪有一支专业的装备研发和制造团队,能够完成涉及电子、电池、新能源汽车等复杂生产线的自主研发制造。整个集团有几万台CNC机床(Computerised Numerical Control Machine,又称数控机床),各种磨床、模具等高精设备。举例来说,模具中心用来加工KN95口罩机零部件的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可以通过多个维度对零部件进行精密加工。但是,能够让这套高度专业化的研发制造体系快速反应,靠的不仅仅是先进技术本身,还有比亚迪多年来磨炼出来的雷厉风行的执行效率。电子事业群模具中心的总经理马达直接站在口罩生产线旁,随时待命。一接到零部件制造需求立刻安排执行。在他的背后,是全球顶尖的电子模具中心三大工厂的全天候支持。遇到特殊的情况,就地想办法解决。比如,齿轮买不到,就会用线切割机直接制作。当日件,当日毕。一个刚提出的想法,在两三个小时之内就能加工成零部件,直接上机使用。
一个大企业,成长到一定程度,多少都会遇到“大企业病”的困扰。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无论是引进外部的咨询公司,还是在企业内部动员、换血,效果往往并不显著。一个企业的活力,归根到底来自员工的积极性,而最难激励的就是人的积极性。怎样才能找回创业初期的激情?
对比亚迪人来说,这场“大会战”最刺激的地方就是回到了20多年前的创业场景。公司领导都在一线。王传福总裁每天下午4:30出现在口罩生产线,晚上10:30左右离开。一条生产线旁,总裁与几个副总裁都在,四五个总经理围在旁边讨论,厂长多得像车间领班。宝龙口罩车间的A2生产线就是比亚迪执行副总裁王念强自己调试出来的。员工看到高管们与自己在一线干活,感到很兴奋,高管也很兴奋。后来,王传福都能叫出很多工人的名字。
无论你过去多么成功,只要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一定会遇到各种想不到的问题。比亚迪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把自己变成了全球最大的口罩生产商。他们的经验告诉我们:若说困难,每天都是困难,都克服了也就没什么困难。要跑赢的只有时间。
2.4强大法则
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说:“那未能杀死我的,使我更为坚强。”这句名言激励了无数人。
等等,让我先质疑一下。凡是杀不死我们的,都能让我们变得更为强大吗?假设我生了一场大病,治疗的结果是命保住了,但变成了残疾——比如说,双腿麻痹了-那我变得更强大了吗?你可能会说,尼采所讲的不是身体的健康,他说的是精神的力量。虽然身体残疾了,但在战胜病魔的斗争中,你会变得意志更坚定。罗斯福患有小儿麻痹症,他不是照样当了美国总统,带领美国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可是,创伤也会带来后遗症。许多战场上归来的老兵,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他们会被经历过的可怕的事情不断困扰,焦虑、抑郁、麻木或过度警觉,甚至可能会去自杀。退一步说,即使杀不死我们的,真的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那么,我们经历的灾难和我们变得更强大之间,是一种相关关系,还是一种因果关系?这两个现象背后的联系机制是什么?
这中间有一个关键环节。那就是,当遇到危机之后,我们发生了改变。我们身上发生的改变,帮助我们战胜了危机,让它不能杀死我们,同时,也使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说到改变自我,其实并不是一件难事。过去40年,中国一直都在改变。我们每个人也在随着改变。中国人对改变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变化反而会让我们不适。复盘一下,过去40年,我们的变革动力主要来自拿来主义。凡是有用的,都拿来为我所用。这也是我一直强调的混搭创新。所谓的“混搭”,无非是把已经存在的事物,用别人没有想到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无数混搭创新,让中国日新月异。
但是,改变自我,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革自己的命,听起来就像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到月亮上一样——这怎么可能呢?本土时代,我们遇到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本来不可能的事情变得可能?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无法再从外部得到鼓励和支持,如果更多的风险来自外部,那么,要想进步,要想变革,我们只能回到自我,到自己的深处寻找动力。
优秀是被带出来的,但伟大是被逼出来的。想要让自己变得更为强大,动力就来自“变形金刚式”的创新:虽然源自自我,却能不断变革。“变形金刚式”的创新又有三种主要的途径:激发、转化和重启。掌握了这三种方法,你就能学会三个重要的强大法则。
第一,激发。没有外部的压力,就很难知道自己的潜力。在遇到巨大外部压力的时候,你要相信自己的潜在力量。福特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Henry Ford)说过:“不管你认为自己行不行,你都是对的。”由于外部压力而被激发出来的内在潜力,有时会让自己都大吃一惊。
举个例子。虽然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拥有了庞大的制造业生产能力,但其潜力被激发出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有名的例子是自由轮的建造。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商船总是被德国的潜艇击沉。德国海军上将卡尔•邓尼茨(Karl Doenitz)估计,用不了多久,盟国的船只就会被德国潜艇全部消灭。罗斯福总统下令赶造更多的船只。第一艘建成的船叫帕特里克•亨利号,由罗斯福总统亲自主持下水仪式。罗斯福说:“给我自由,或者死亡。”于是,这批船就被命名为“自由轮”。自由轮刚造出来的时候很丑,《时代》杂志称之为“丑小鸭”。1942年,美国著名企业家亨利•凯泽(Henry Kaiser)收购了在加利福尼亚州和俄勒冈州的两个造船厂,开始生产自由轮。最早,一艘万吨级的自由轮,从安装龙骨到交货,需要整整8个月的时间。次年,竣工时间已经缩短到几个星期。最快的纪录是两家造船厂在举办一次劳动竞赛时创造出来的,从预制件到船坞组装,整条船只用了4天时间。无独有偶。福特工厂负责生产B-24轰炸机。1943年2月福特工厂生产了75架飞机,1943年11月生产150架,到了1944年8月,产量已达到每月432架的高峰。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讲到,凯泽工厂和福特工厂是战争期间不断降低成本、提高效率的持续“从干中学”的经典案例。正是战时生产的压力推动了生产技术的进步,而在和平时期这是不会发生的。50
外部压力导致的技术创新并不止于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有时候,它会导致技术路径的转移。以华为为例。华为不断遭到美国的打压。2020年5月15日,美国出台禁令,规定任何使用美国技术的公司,都需要向美国政府申请许可才能向华为提供芯片支持。8月17日,美国再次加码对华为的制裁,将华为在21个国家的38家关联公司都列入实施制裁的实体名单,进一步封锁华为获得芯片的渠道。
华为原本只做芯片设计,因为这是它最擅长的。在外部的压力之下,华为开始自己生产芯片。这是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以华为海思的麒麟990为例。麒麟990必须用台积电7纳米光刻技术来加工,需要将近4000道工序。2020年,华为发布了麒麟9000芯片。华为的高端手机 Mate 40搭载的这款芯片,是华为史上最强大的芯片。要想生产麒麟9000,必须使用台积电5纳米的最新生产线,设计和制造的难度又增加很多。
如果受到美国的极限施压,台积电不能再为华为生产芯片,那怎么办?2020年9月,华为又推出了鲲鹏芯片云手机。这是一条崭新的技术演进路径。其实,“轻终端、重云端”一直就是互联网行业的理想。谷歌在2011年推出过一款产品叫Chromebook。按照谷歌的设想,你的电脑上只需要有Google Chrome浏览器,其他重要的应用软件都可以放在云上。这款产品并不算成功,因为受到网速的限制,运行起来不够流畅。5G技术就是要突破这个瓶颈。在5G技术的引领下,手机的高速联网很快就能实现,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云手机迟早会问世。
这样看来,华为的云手机虽然还只是针对企业的一项新业务,在2020年还只是一只丑小鸭,但是,这很可能是华为打开美国封锁线的突破点,甚至是鸿蒙系统“全场景分布式OS”(OS即Operating System,操作系统)的引爆点。51美国的每一次极限施压,反而激发出华为更强大的力量。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
强大法则1:如果前面有两条路可以选,选那条更难走的路。
第二,转化。很多看似只为特定任务而设的组织、技术资源,如果善加利用,可以在更通用的领域发挥出色的作用。著名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非常强调适应能力(adaptive capacity)。在他看来,这是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的关键。52什么样的组织更有适应能力?一定是那些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外部冲击之后,仍然能保持基本的功能和结构,依然能够生存壮大的组织。换言之,也就是那些最具有恢复力(resilience)的组织。
还是拿生命的演化来举例。演化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尝试出来的。生命演化的一个基本规律是,你不能把原有的东西抛弃,推倒重来。要想比以前更优秀,你只能首先借助已经拥有的东西,去完成新的任务。比如,当要读书写字的时候,人类并没有进化出一个专用的“阅读器”,我们只能用原有的眼睛去读书。但是,人类进化出眼睛这种视觉系统,原本是为了在树上找果子、在草原上侦察天敌的。这就使得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会出现“眼跳”,也就是说,你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而是跳着读的。但是,没有关系,你仍然可以有滋有味地读完这本《变量》,不会感到有任何障碍。53
社会的演化和生命的演化有异曲同工之处。《黑天鹅》的作者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就说过:“与社会科学的观点不同,几乎没有哪一种发现,或是重要的技术,是来自设计与计划的。它们都是黑天鹅。发明家和企业家的策略是更少依赖自上而下的计划,是集中精力,当机会出现的时候,尽可能辨认出这些机会,并最大限度地反复尝试。”54
伟大不仅是被逼出来的,而且是被试出来的。一批政治学家发现,这恰好是中国成功的关键。55他们在寻找中国制度韧性的时候,注意到中国和苏联、东欧国家的不同之处在于,共产党在中国取得政权,经过了将近30年的斗争。在这个过程中,共产党的做法就是“尽可能辨认出机会,并最大限度地反复尝试”。这种作风已经成为中国共产党执政的传统。与苏联式的中央集权不同,中国共产党更强调群众路线、基层创新和分权。抗日战争期间,在党中央的统一领导下,各根据地因地制宜地自主创新。抗战时期建立晋察冀、晋绥、晋冀豫、冀鲁豫、山东、苏南、皖东等这些根据地,和改革开放最早建立深圳、珠海、厦门、汕头等四个经济特区,一脉相承,是同一个思路。同一个政策传统,在新的历史时期,展示了令人赞叹的转化能力。
我们还能找到更多的案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珠宝商制造炮弹引信,割草机生产商制造榴鬟弹,盖戳机生产商制造炸弹装置,男鞋制造商制造头盔内衬,真空吸尘器制造商制造防毒面具,手推车制造商生产弹药车。56比亚迪的电子事业群和电池事业群生产出了口罩机。物流企业九州通帮助武汉红十字会分发各方捐赠的医疗物资。负责法医 DNA检测的实验室在疫情期间完成了核酸检测。无数例子证明:适应能力造就了恢复力。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
强大法则2:如果遇到了新的劲敌,去武器架上找你最称手的那件旧兵器。
第三,重启。一个系统在平稳地运转一段时间之后,易于让人产生错觉。人们会以为系统之所以运转得好,是因为所有的操作都准确,而忘记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个系统运转时间长了,也会带来各种冗余,沉淀下来,会带来更多的内耗,导致效率下降。这个时候,可以考虑重启系统。
疫情之后,人们经常谈到重启中国经济。必须要声明一下,经济系统并不像电灯一样,按一下开关就暗,再按一下开关就亮。经济系统更像一个核反应堆,除非核燃料完全耗尽,否则是无法关闭的。你只能用镉棒插入反应堆,改变核反应的大小。中国经济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停滞。很多企业依然在不间断地运营,比如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中国经济复工复产,也不是一夜之间人员、材料全部到位,而是小心启动,缓慢加速,一只脚还总要放在刹车上。
但是,一个组织在遇到外部压力的时候,可以借鉴电脑重启的思路,让整个系统再次运转流畅。在我们使用电脑的时候,有时候上网下载软件,有时候出现误操作,这都可能触发一些小故障。比方说,一个输入框,可能只考虑了输入正数,但用户输入了负数,于是内部有些状态就混乱了。一个小故障算不了什么。时间越长,积累的问题多了,叠加起来,就可能是大问题。电脑重启的时候,会让所有的硬件恢复初始化。各种内存、缓冲都会被清零,以前处于运行状态的程序全部消失。好处是,无论是操作系统,还是应用程序,再运转起来,都是最符合出厂预设期望的:干净、流畅、高效。57
在我们讲到的比亚迪案例中,为什么他们的高管和员工会感受到一种重新创业的感觉?因为以往组织内部沉淀下来的规矩好像全都被打破了,不再有等级之分,也不再强调部门利益,所有人都围绕着一个目标努力。整个企业的操作系统,运转起来更加干净、流畅、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