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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
中国经济正在从第一种网络结构转向第二种网络结构。在全球化时代，中国经济和美国这个中心节点建立了日益紧密的联系。中国企业出口产品到美国。中国依靠出口积累了三万亿美元以上的外汇储备，又把其中的大部分用来购买美国国债。中国的地方政府积极吸引来自美国的投资。中国最有活力的一批企业远赴美国证券市场上市。中国学生去美国的大学上学。中国如饥似渴地学习美国的高科技。这样的紧密联系能够遏制中美经济脱钩的趋势，因为中国经济和美国经济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制裁中国越狠，对美国自己的伤害越大。但这种紧密的网络联系也带来了潜在的风险。两国之间因为经贸关系出现的姐龋越来越多，如果中国在经济发展的各个方面如此依赖美国，却不愿意像日本、澳大利亚一样唯美国马首是瞻，那么两国之间的经贸蒂龋还会越来越多。
出于对过度依赖美国经济的担心，中国一直在积极地与其他国家和地区建立经济联系。中国已经超过美国，成为欧洲最大的贸易伙伴，而东盟则在超过美国之后又超过欧盟，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区域生产网络已经初现轮廓。尤其是中、日、韩之间，天然具有互补的优势。就拿这次疫情的影响来说吧，中国和韩国的汽车行业都受到疫情的冲击。两个国家的汽车行业原来都连接到欧洲这个网络节点。韩国向欧洲出口零部件，中国从欧洲进口零部件。因为新冠疫情原因，欧洲汽车行业不景气，从韩国进口零部件减少，向中国出口零部件也减少。韩国受到的是需求冲击，中国受到的是供给冲击。如果中国和韩国能够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这种互补关系就能减少两国汽车行业可能遇到的外部冲击。
从鄂州顺丰国际机场，我们能够看出，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向内地倾斜。内陆地区会出现一批沉寂多年之后再度崛起的都市。尤其是那些经历了磨难的城市，会遇挫更勇，有更快的发展机会。汶川地震之后，成都发展更快了。新冠疫情之后，武汉也会发展更快。这些都市将成为当地的增长极，拉动周边地区的发展。于是，中国的内陆地区可能会出现一种从中心到周围的“施坚雅模式”：不是先有基层市场，再向中心市场集聚；而是先有中心市场，再向基层市场扩散。一种新的城市化趋势正在悄然出现。
连接，这只是重建中国经济生态的第一步。连接之后，还要建立协作关系，这是重建中国经济生态的第二步。
城市和城市之间加强了协作。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地，出现了城市圈、都市带。中心城市和周边城市之间的分工更加明晰。高端服务业依然集聚在一线城市，但制造业更适合在二、三线城市。制造业企业会更多地从深圳搬到东莞或惠州，从上海搬到苏州或常州。城市之间的伙伴关系已经不是由地理距离决定，而是由协作的紧密程度决定的。从协作关系的角度来看，温州和北京走得更近,保定反而和北京离得更远；贵阳和杭州走得更近，贵阳和昆明反而离得更远。各种运输方式之间加强了协作。鄂州顺丰国际机场要想建成物流中心，需要的不仅是机场，还需要航空、铁路、内河航运、公路的通力合作。粗的线、细的线、天空中的线、陆地上的线、水中的线，被科技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稠密的交通网。如何通关、如何检疫、如何防疫，都需要打通各个环节。产业之间加强了协作关系。强大的物流体系使得中国的制造业企业能够触达更为纵深的国内市场。电商的崛起不仅改变了零售行业，也改变了物流行业，并将进一步改变制造行业。
重建中国经济生态的第三步是在连接和协作之后，发动中国经济的原生力。发动，是一种一直被忽视的力量。过去，我们认为有两种方向不同的力量：自上而下的力量和自下而上的力量。自上而下的力量靠的是规划和命令，自下而上的力量靠的是试验和创新。自上而下的力量和自下而上的力量各有利弊。自上而下，调动资源的能力更强，但难以应对千变万化的复杂现场。自下而上，涌现出来的创新机会更多，但时常会出现过热或过冷的偏离。只有这两种力量是不够的。发动，是自上而下地引导自下而上的积极性。这其实就是我们所熟悉的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还记得，如果遇到了新的劲敌，要去武器架上找你最称手的那件旧兵器。如今要发动群众，是为了重建中国经济的生态系统。只有发动群众，团结更多的支持者，才能把自己变成网络的中心节点。目的有不同，方法仍如旧。
怎么才能更好地发动群众？先要找到积极分子。想要实现从云到雨的转变，这些积极分子就是“凝结核”。在《变量1》中，我讲过阿那亚社区的案例。阿那亚能够形成一个和谐、活跃的社群，是因为有了马寅和他的运营团队，以及社群里面的一批热心人。还要找到激励机制。对先行者要有更多的利益倾斜，这样才能依靠他们的榜样力量，吸引更多的跟随者。当跟随者足够多的时候，要把这些人聚拢在一起，对这些“自己人”好一些。要知道他们真正的利益所在，知道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所在。
连接、协作和发动，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才能重建中国经济的生态系统。
3.6开辟鸿蒙
先是一句客套的问候：“最近你们忙吗？”
话刚出口，我就发觉自己说错了。鸿蒙生态的同事S苦笑着说：“我们什么时候不忙啊。刚开完今年的HDC（华为开发者大会），本以为可以搞个庆功会，放松一下。领导说，庆什么功！马上要准备下一个 HDC了。大家一起说说下个阶段该怎么干，倒排计划怎么排。领导成功地把庆功会变成了开工会。”
2020年没有给华为人留下停歇的机会。他们恨不得把未来的时间先借过来。
“鸿蒙”二字在《庄子》中已有。《淮南子》里讲道：“西穷膛冥之党，东开鸿蒙之先。”“鸿蒙”指宇宙在开天辟地之前的自然元气。华为把自己的操作系统命名为“鸿蒙”，是希望能够打开一片新天地。
和任何一种新生事物一样，华为鸿蒙系统（HarmonyOS）引发了很多争议。2019年8月9日，华为在东莞举行华为开发者大会，正式发布鸿蒙OS1.0。让不少人失望的是，鸿蒙OS1.0最早是搭载在智慧屏上，并没有应用于外界期待的手机产品上。有人挖苦说，这就是一个“PPT系统”。还有人嘲讽说，原来“鸿蒙”就是“哄”和“蒙”的意思。2020年9月10日，也是在华为开发者大会上，鸿蒙系统升级为2.0版本。2021年，华为的手机产品将全面支持该系统。质疑声仍不绝于耳。
这不奇怪。毕竟，在华为之前，微软和三星都曾经想要挑战安卓和iOS在移动系统中的地位，却都铩羽而归。微软打造的WP（Windows Phone，微软手机操作系统），曾和安卓、iOS三足鼎立，而且是诺基亚手机的御用系统。最后，WP失败了，诺基亚也跟着失败了。三星联合英特尔研发了Tizen系统，不仅想一统手机设备，更准备把PC（Personal Computer，个人电脑）、智能电视、导航、智能手表等设备全面联通。最后，虽然投入巨大，却没有足够的追随者，也偃旗息鼓了。很多人对华为的抱负同样表示怀疑：鸿蒙系统凭什么想要替代安卓和 iOS？
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鸿蒙系统不是为替代安卓和iOS而生的，而是为了破局而生的。2016年，王成录作为消费者业务软件部总裁及鸿蒙系统负责人，曾经表示，2016年5月鸿蒙系统在消费者软件部内部已经立项，鸿蒙系统诞生就是为了下一代操作系统做出的准备。鸿蒙系统最初的研发团队来自软件部下设的技术规划与预研部，这个部门主要关注技术的未来演进，做的都是前瞻性的研发。王成录心目中的鸿蒙系统，是一个不同于以往手机操作系统的新方案。
国际形势风云突变。2019年5月，美国将华为及其关联企业列入“实体清单”。美国企业不可以对华为出口相关的硬件和软件技术。谷歌因此停止向华为提供GMS（Google Mobile Service，谷歌移动服务）。黑云压城。公司高层调集全公司力量到东莞松山湖基地集中攻关，华为内部称之为“松湖会战”。在这样的背景下，鸿蒙系统的研发陡然加快。
虽然王成录也说过“没有制裁，鸿蒙可能永远都不会出来”,但回到鸿蒙系统开发的初衷，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其战略意图，以及鸿蒙系统诞生之后，中国产业经济生态将出现的变化。
回顾互联网行业的整个发展过程，大约每过10年，就会有一次剧烈的变化。最早独领风骚的是电脑，人们在电脑上浏览网页、发电子邮件、购物、打游戏，产生了互联网时代。随后，智能手机代替了电脑的位置，互联网进入移动互联时代。经过10多年的发展，智能手机也进人了发展的瓶颈。手机的出货量不再增长。过去5年，无论是iOS还是谷歌的应用市场，都没有出现现象级的新应用。已有的头部应用的流量也不再增长了。当手机的市场渗透率已经接近100%，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部手机的时候，移动运营商的增长速度也在放缓。这些迹象表明，移动互联网行业已经到了需要转折和提升的时候了。
再反思一下移动互联网行业的生态系统，就能发现，这个行业迟早会遇到发展的瓶颈。在移动互联网行业，手机是网络的中心节点，所有的应用软件都要和这个中心节点连接。但是，适用于手机的应用软件却不能方便地迁移到其他的设备终端。比如说，手机上有导航，汽车上也有导航。高端汽车还会为导航设置一块屏幕，但大部分司机开车的时候还是用手机导航。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手机里的导航无法用在汽车上。移动互联网行业的网络结构中，中心节点犹如一个黑洞，会不断吞噬周边的节点。照相机被装进了手机里，MP3被装进了手机里，闹钟被装进了手机里，计算器被装进了手机里，GPS被装进了手机里。这些行业都因手机而受到了冲击。
这样的生态系统很像速生桉树林。桉树生长速度极快，一年能长4—5米，甚至9—10米，五六年就能采伐。但是，桉树每年从地下吸取的水量是其他树的4—5倍，被人称为“抽水机”。桉树还会释放一些有害物质，破坏水质。桉树对土壤肥力的吸收也是其他树的5—6倍。种了桉树之后，土壤会变得越来越贫瘠。虽然桉树自己长得快，长得壮，其他植物却无法生长。华为的轮值董事长郭平说，华为想建立的是哥斯达黎加式的生态系统。郭平在学潜水的时候,教练告诉他，夏威夷和哥斯达黎加的生态系统是不同的。夏威夷是一个孤岛，哥斯达黎加则和大陆之间没有间隔，生态开放、多样。哥斯达黎加的物种有50万种，是夏威夷的25倍，生物多样性在全球名列前茅。
怎么建立哥斯达黎加式的生态系统呢？如果开发的思路是把一切都装进手机,那么，你终将发现，很多东西是装不进去的：跑步机装不进去、体脂秤装不进去、血糖仪装不进去、汽车更装不进去。但是，装不进去的很多设备，比如我们身边的可穿戴设备、智能家电，在这些年的增长速度比手机的增长速度更快。华为的鸿蒙系统就是瞄准了这些IoT（Internet of Things，物联网）设备。我们可否不把这些设备装进手机，而是把它们“联”上手机呢？
听起来好像很容易。你的运动手表已经可以跟手机同步数据，你的手机也已经可以连接家里的智能音箱。但是，华为的野心不止于此。鸿蒙系统是全球第一个可以全解耦的大型软件系统。鸿蒙系统把硬件视作不同的模组，每一个模组里又有不同的模块。每一个模块都带着自己的标签，进入一个新的系统后自报家门，就会被自动识别、自动排位。这是硬件与硬件之间的沟通方式。当手机和话筒连接在一起的时候，手机看到的话筒是麦克风模组。当手机与个人电脑连接在一起的时候，手机看到的个人电脑是一个SoC（System on Chip，系统级芯片）的模组，一个显示器的模组，一个键盘的模组。不同的模组可供手机随时调用，根据应用和硬件资源自动匹配。打个比方来说，过去的操作系统就像是雕版印刷，一篇文章里所有的字是按照固定的次序排版，排好版之后就不能再改动，而鸿蒙系统则像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它把每一个字做成独立的字块，随时拼版，大大地加快了制版时间。鸿蒙系统可以脱离手机硬件的限制，用无线的方式把更多的硬件聚合。华为手机用户可以不断组装硬件，根据自己的需要自己组装，这就能让消费者体验到差异性。王成录说，“如果消费者体验不到差异性，所有的技术都不存在”。
虽然解决了技术难题，但怎么找到应用场景呢？华为登门拜访家电行业里的头部企业，比如美的、九阳、老板电器等。这些家电企业和华为一拍即合。中国的家电产品质量好，价格低，问题就出在产品没有差异化。没有差异化怎么办？只能拼价格。这使得中国的家电企业一直受到束缚，没有办法长成高大的乔木。美的是佛山的，海天酱油也是佛山的，海天酱油的市值比美的市值还高。
这些家电企业想到的突围策略就是搞家电智能化。但对家电企业来说，这条路太难走了。卖空调的厂商告诉华为，卖出的空调只有5%能连接上Wi-Fi。他们给安装师傅发红包，连上一台空调就发100元。费了这么大的力，空调的入网率才从5%提高到20%。提高到20%也没用。用户没发觉空调连上互联网有啥好处。家电厂商很着急。这意味着空调卖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哪些空调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家电厂商很难掌握翔实的数据。其实，用户也很着急。很多用户都有这种体验：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显示出一个错误码“E5”，这种错误码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办？你问热水器？它又不会回答。想找人来修？你忽然发现，发票不知道放到哪里了，保修期不知道有没有过。S告诉我，有家做豆浆机的家电厂商，成立了100人以上的内容研发团队。他们钻研了怎么做豆浆、绿豆沙、南瓜汁、米糊、果蔬汁……可是，让他们发愁的是，该怎么教会消费者做出这些饮品呢？
华为的鸿蒙系统已经做到了面向内存128kB到128MB的轻量级IoT设备。2021年4月将面向内存128MB到4GB的终端开源，2021年10月以后将面向4GB 以上所有设备开源。鸿蒙系统升级到2.0之后，设备之间的连接速度更快了。从一个设备向另一个设备传送文件，可以像在一个设备之内传送文件一样方便。使用蓝牙和 Wi-Fi这两个不同网络的设备之间也可以互相发现了。不同的设备之间可以自发现、自连接，省掉了烦琐的设置程序。两个设备之间，互相碰一碰就能连接起来。有了这些技术条件，未来的家用电器将会变得大不一样。
S还特别指出，华为开源鸿蒙系统采取基金会的运作模式，贡献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与国际开源基金会一样，有着制度、机制、资金等方式保障开放性。与安卓不一样，不是一言堂独家控制模式。这个举措，将意味着鸿蒙系统不再是华为的鸿蒙系统，而是大家的鸿蒙系统。
搭载鸿蒙系统的美的家电产品很快就会问世。比如美的烤箱原来只有开关按钮、高火、低火。以后，你把手机和烤箱一碰，就能连接起来。你在手机上看到一个菜谱，想做一道菜，就可以让手机把做这道菜需要的各种参数告诉烤箱。烤箱变成了家里的厨师。搭载鸿蒙系统的九阳产品也会很快问世。你的运动手表会跟九阳豆浆机连接起来。九阳豆浆机会根据你的运动状况、身体指标，帮你选择合适的饮品。
想象一下万物互联之后你的日常生活。你刚睁开眼睛,运动手表就知道你醒了。咖啡机开始为你做咖啡，它知道你喜欢的是浓缩咖啡。烤面包机为你烤好了面包。出门的时候，你叫了滴滴打车。你的手里还拿着咖啡和车钥匙，没有办法再看手机。没关系，你的手表会为手机分享信息，显示出地图和网约车的位置。到了单位，该开会了，你把手机里存的视频分享给大屏，把音频分享给音箱，视频和音频完美同步。你的空调和热水器会把监测信息发给你，如果需要报修，就自动联系厂家的维修部门。你所熟悉的家电会“变身”。跑步机会变成你的健身教练。电视机会变成孩子上网课时的黑板。冰箱会变成你的营养师。自动驾驶汽车会变成你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过程中，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专属空间。
过去诺基亚硬件固定，软件也固定，手机只有通信录、打电话、发短信几个功能，那个年代的消费者，只能通过换铃声、换壁纸的方式满足个性化需求。
现在我们用的智能手机，硬件固定，软件可扩展，消费者可以通过安装App定义自己的手机,消费者的个性化需求被大大地释放，产生了千亿市场的互联网行业。
鸿蒙系统除了软件可扩展，还通过分布式技术把硬件不可扩展的限制打开，设备之间连接成为“超级终端”，这个技术意味着基础设施发生了本质变化，是否会激发出万亿市场的万物互联，值得期待。可穿戴设备、智能家电、自动驾驶汽车、智能机器人等新设备不断接入网络，这些海量的设备又会在网络中形成海量的数据。万物互联将带来一个新的产业生态系统。
这才是未来的主战场。像苹果和谷歌这样的互联网巨头当然也不甘落后。苹果推出了HomeKit平台，联合飞利浦、霍尼韦尔等厂商进军智能家居市场，谷歌则发布物联网操作系统Android Things，帮助开发者将产品连上云端服务。我问S：这些巨头都在跟你们争抢赛道，华为怕不怕呢？
S毫不迟疑地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啊。华为从来都不担心在红海里厮杀。别人觉得恶劣的环境，恰恰是我们擅长的地方。我们从来都不是第一个人场的，但总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如果大家都在这条赛道上，那就说明技术趋同了，这条道路的方向明确了。那就比谁的速度更快，耐力更好。华为就是个长跑选手，我们可以一直跑下去。”
3.7第一批上岸的鱼
2020年，互联网行业最关注的动向是什么？
有人会说是电商直播。虽然电商直播在2016年就已经上路，但2020年是当之无愧的全民直播元年。受到疫情的影响，直播成为零售行业最大的风口。企业不是在直播，就是在准备直播的路上。从素人到明星，从企业CEO到地方政府官员，一拥而人直播市场。千千万万个淘宝主播里，薇娅和李佳琦稳坐头部主播的交椅。一个人的力量超过了一个平台。顶级头部的出现，意味着再想成为明星主播的机会越来越小，但每个人的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教你如何做直播、做短视频的消息。试试当一回主播？实在不行，试试当一回“韭菜”？2020年，是电商直播的狂欢年。全中国平均每天有5万多场电商直播，每天有2.6亿人次看直播。2020年，直播电商市场有望突破万亿元，大约占网络零售规模的8.7%。
有人会说是自动驾驶。2020年10月11日，百度宣布在北京开放自动驾驶出租车（Robo Taxi）服务。此次开放的区域大约700公里，覆盖了海淀、亦庄等15个站点。用户无须预约，直接下单试乘。这距李彦宏拿到第一张无人驾驶的交通罚单刚过去三年时间。2017年7月5日，李彦宏坐在一辆无人驾驶汽车的副驾座上赶赴百度AI开发者大会，之后，他如愿以偿地拿到这张万众瞩目的罚单。想来体验一下未来世界的人络绎不绝。高峰期，百度自动驾驶出租车单日订单量超过2600单。据体验过百度自动驾驶出租车的乘客说，等待的时间太长，二十几分钟还是没有等到车，只能在指定的地点上下车，不能想到哪儿就去哪儿。更不好玩的是，车内的驾驶座上还坐了个安全员。遇到并线、有车插队等复杂情况，安全员会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同样在2020年，谷歌的无人驾驶公司Waymo在美国凤凰城向公众开放了没有安全员的完全自动驾驶出行服务。特斯拉的FSD（Full Self-Driving）全自动驾驶系统Beta版也开始向部分用户推送。
有人会说是5G。5G是这一轮新基建中最亮眼的明星。大带宽、高速率、低时延、高可靠和海量连接是5G网络的特性。5G网络每平方公里百万级的连接数使万物互联成为可能。2020年，5G建设交出了第一份答卷。5G网络的终端连接数已经超过1.5亿。基站开通数已经超过60万座。地方政府、运营商、科技公司，都对5G建设寄予厚望。但消费者还在迟疑观望。看过5G套餐的一位消费者说：“套餐收费超过100块钱，太贵了，我暂时不考虑升5G了。”5G套餐选择少、费用高、杀手级应用缺少、中低端手机不够丰富，这正是在4G升级到5G过程中遇到的尴尬事。曾任财政部部长的楼继伟在一次论坛中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数千亿级的5G投资已经布下，运营成本很高，又找不到应用场景，以后消化成本会是难题。70怎么解决这个难题？这是个两难选择：如果坚持高频扩容路线，会导致巨大的功耗,也会面临覆盖和成本问题；如果选择低频5G方案，能够降低功耗，提升覆盖，但又会变得和4G网速相差无几。
这三个案例，对应着三种新技术到来的场景。晚宴已经备好，客人要来了。猜猜谁来赴晚宴？
电商直播对应的场景是：客人来了，但仔细一看，原来已经认识了。不管电商直播有多么火爆，无非是把同样的商业故事再换了个舞台重新演一遍。电商直播的真实身份，就是传统大商场中的导购。薇娅在成为淘宝主播之前和丈夫经营服装店，李佳琦则是直接起于商场柜台，他在做直播之前就已经是欧莱雅的销售冠军。
自动驾驶对应的场景是：都知道客人要来，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载人测试是自动驾驶走向商业化的重要一步。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想要实现L2、L3级的辅助驾驶并不难，但要想跃进到L4、L5级的自动驾驶，就复杂多了。71这不仅是技术遇到的挑战，还要考虑交通规划、交通法规的调整、潜在的安全问题、人类的驾驶体验习惯等。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动驾驶总有一天会到来，遗憾的是，没有人能猜出来，它究竟哪一天到来。
5G对应的场景是：客人已经来了，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迎接和招待他。就单从运营商的角度来说吧。运营商的投资热情很高，却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5G其实并不是为普通消费者投资的。用不用5G，对消费者来说，区别无非是下载一部电影的时间是五分钟还是半分钟而已。消费者是不愿意为这么微小的差异买单的。想要收回投资成本，运营商必须找到2B（B to B，Business to Business，企业对企业）的应用场景，向企业、园区、地方政府等用户收费。从B2C（B to C，Business to Consumer，企业对消费者）到2B，如此之大的跨越，运营商该如何布局？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场景，都在告诉我们一个消息：新技术革命要来了。这是一场足以和电气化革命相比的新技术革命。美国经济学家戈登指出，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技术革命改变了我们的生产和生活，而这场技术革命是以电气化为核心的。大批革命性的创新同时涌现：汽车、火车、轮船、飞机；电话、电报、收音机、电视机……技术革命又带来社会变革。家用电器大幅度减少了家务劳动时间，于是，被解放出来的妇女大规模进入就业岗位。有了电梯，才有摩天大楼。有了摩天大楼，才能提高城市的人口密集度。城市的人口密集程度提高，城里的公共卫生条件才能得到改善，最终，人口预期寿命大幅度提高。72
即将到来的这场新技术革命也会对我们的生产和生活带来深刻的影响。
生产会出现变化。生产自动化的程度会大幅度提高。机器不可避免地会替代劳动力。机器和机器之间会紧密联系。一台机器学会了，所有的机器都立刻学会了。未来的制造业会变成第二个农业：只需20%左右的劳动力就能生产出全社会需要的产品。你看到的未来工厂会和现在的工厂大不一样。未来的工厂可能只有一个人和一条狗，那条狗是看着人，不让他动机器的。
工作会发生改变。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期，我们都没有工作的概念。工作是伴随着工业化时代出现的极为特殊的制度。疫情期间，我们忽然意识到，很多工作在家里就能完成。未来的企业不会再斤斤计较每天打卡、在格子间里上班。一大批云端组织会涌现出来：一群人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聚在一起。乘兴而来，兴尽而散，何必上班。
城市会发生变化。今天，最大的城市也只有两千多万人口而已。超过了这个人口规模，城市的管理就跟不上了。但这是因为管理方法的落后。就拿交通拥堵来说吧。王成录在华为开发者大会上讲到，城里道路的使用率其实只有10%——20%，大部分的路是空的,堵就堵在这些10%——20%的地方。假如万物互联，传感器搜集信息，城市大脑运算，就会构建出一个跟物理世界完全不一样的数字世界，这个数字世界越丰富，就越能改变将来的城市结构。狂野地猜想一下，也许将来人类社会会出现上亿人口的大都市。
在那个未来世界真正到来之前，我们看到的都只是过渡物种。大部分的鱼还在海里。海里的创新并没有停止，我们还能见到新进化出来的鱼。但是，已经有了第一批上岸的鱼。虽然第一批上岸的鱼仍然困惑迟疑，岸上的环境仍然险恶陌生，新的生态系统是在陆地上，而不是在海里。
想要在陆地上建立一个新的生态系统，难就难在突破鸿沟。著名的商业战略顾问杰弗里•摩尔（Geoffrey Alexander Moore）在《跨越鸿沟：颠覆性产品营销圣经》一书中讲道，新科技产品分为改良式的产品和颠覆式的产品。改良式的产品更容易被用户接受，颠覆式的产品想要占领市场，必须跨越一道鸿沟。这道鸿沟横亘在两个市场之间。第一个市场是由早期采用者和内行人士所主宰的早期市场，这些消费者能够迅速接受新技术变革所具有的特性和优势；第二个市场是主流市场，由除早期采用者和内行人士的所有消费者组成，他们既想体验新技术带来的好处，又不愿意经历由此带来的一些令人不快的细节。73
要想成功地实现惊险的一跃,从第一个市场过渡到第二个市场，就要说服早期大众。早期采纳者是梦想家，而早期大众是实用主义者，他们需要的尽管是同一个技术，但很可能是不同的产品。梦想家能够接受不完美，也愿意承担风险。实用主义者需要的是可靠、实用。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最先进的产品，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服务体系。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买一盏电灯，他们想要的是只要按下开关，电灯就能亮起来。
第一条上岸的鱼可能会死于烈日曝晒，第一批上岸的鱼却有可能建立自己的新王国。抢滩的策略是先建网中网，让自己活下来，再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等到有一天，一片一片的根据地连接在一起，就可以发动“农村包围城市”的进攻。
在这个过程中，技术不是最重要的，利益的分配比技术更有挑战性。王成录在谈到鸿蒙系统的时候坦言：“我们第一个版本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改进速度非常快……一旦有应用牵引它，我觉得我们中国人的勤奋、勤劳以及我们数量上的优势，我觉得我们解决这些困难应该不会是解决不了的挑战。”按照华为的计划，在未来-年，搭载鸿蒙系统的华为自有设备能过亿，搭载鸿蒙系统的第三方装机量也能过亿。这就能先站稳脚跟。接下来，就要和伙伴们一起构建新的生态系统。强大起来的不只是华为，在这个新的生态系统中，或许足以养活10多个华为这样体量的大企业。
2020年9月10日，华为消费者业务CEO余承东在一年一度的华为开发者大会上做主题演讲。他在演讲结束的时候说：“没有人能够熄灭漫天星光，每一位开发者，都是华为要汇聚的星星之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74
多年之后，当我们再来回顾2020年，这可能是最悲壮的一句话，也可能是最有远见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