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南渡的一支和西进的一支，哪一支更好地传承了中华文明？这很难讲。从表面上看，南渡的一支更为正统，但偏安已久，这一支文化已经失去了进取心。《世说新语》中讲过一个故事，这些南渡逃难的贵族，每到风和日丽的日子，都会相邀在新亭设宴，他们看到眼前美景，不禁感慨：“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风景还是很美，但原来的山河，已经落人异族之手。座中诸人，只会相视流泪。
西进的一支看似并不正统，这里是胡汉杂居的地方。凉州文化是中原文化和胡人文化的“混搭”。一方面，中原文化在凉州得到了很好的保留。武威文庙相传最早建于前凉时期，这是仅次于山东曲阜孔庙和北京孔庙的中国第三大孔庙建筑群。当时，中原战乱，生灵涂炭，河西走廊却成了北方的儒学中心。另一方面，这里最早接触来自西方的文明。比如佛教就是从这里传入中原的。汉人学会了胡人烧烤的烹饪方法。胡人跟汉人学会了犁地等农耕技术。胡汉之间的通婚也很常见。历史学家陈寅恪说，当我们讨论汉人和胡人的时候，其实文明讨论的不是人种的问题，而是两种制度、两种文化。“我们”和“他们”，在这里互相影响，互相渗透，出现了“混搭”式的创新。
后来，历史的长河在这里突然出现了一次大转弯。这里发生过一件被人们忽视的重要历史事件，就是凉州东迁。南北朝时期，在河西走廊一代，出现过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等地方政权，号称五凉。这些地方政权之间兵戈不息。后来，北魏在北方崛起。北魏的第三个皇帝叫拓跋焘，他是当时的雄主，南征北战，几乎都打赢了。拓跋焘在公元439年攻破了姑臧，姑臧就是凉州，在当时是北凉的首都。北凉被灭掉之后，北魏把原来住在这里的居民都迁往内地。《魏书》里写道：“车驾东还，徙凉州民三万余家于京师。”103那时候，北魏的京师在山西平城。在五凉时代，河西的人口大约是100万人，按一家三代五口人来算，北魏迁走的凉州居民不下15万人，将近五分之一的人口都被迁走了。
为什么这件事情重要呢？因为这件事情关乎中华文明的传承。如果没有这件事情,中国历史就要完全不一样了。假如没有凉州文化保存中华文明的血脉，那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至少在中原地区，将会陷入“万古如长夜”的野蛮状态。当中华文明在中原地区快要灭绝的时候，凉州文化保留了火种，又回过头来，把这个火种带回中原，让它发扬光大，这就出现了中国文化从西向东的“反哺”。陈寅恪在《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说，“唯此偏隅之地，保存汉代中原之文化学术，经历东汉末、西晋之大乱及北朝扰攘之长期，能不失坠，卒得辗转灌输，加入隋唐统一之混合之文化，蔚然为独立之一源，继前启后，实吾国文化史之一大业”104。
这种“反哺”不是单纯的复制，而是基因的突变。我们-眼就能看出，隋唐帝国的文化基因和秦汉帝国非常不同。比如说，着装上，秦汉时是峨冠博带，戴的帽子很高，衣带飘飘。到了隋唐的时候，女士的着装换成抹胸，这种时尚就是从西域学的。从政治上讲，西魏、北周、隋、唐，都是以陈寅恪所说的关陇集团为基础而兴起的。北周、隋、唐的创建者宇文觉、杨坚、李渊都出身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武川镇（大致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北力）。除了武川镇军阀，关陇集团还笼络了胡汉民族中有武力才智之士。这场战乱起到了破旧立新的作用。胡族士兵先是沦为贱民，而后奋起为自由抗争，汉族非门阀豪族和乡里民众也结成乡兵集团，动摇了持续数百年的门阀主义。所以，我们能够看到，隋唐时代的民众在各个时期都显示出勃勃生机，不屈从于权力的支配。105
我来到榆林窟，是为了见证这样一部元气充沛的中国人精神史。
榆林窟是唐代以后开始营建的，时间略晚于莫高窟。榆林窟借鉴了莫高窟的一些开窟规范和技法，但又似乎有意地与莫高窟不同，比如榆林窟会在中心柱的下部安置一个台座，唐代所建大佛窟（第6窟）的穹隆顶也与莫高窟的两座大佛窟不同。106第6窟的弥勒大佛高24.7米，是榆林窟的第一大佛。第25窟约为唐朝安史之乱之后，吐蕃占领瓜州期间建造的。北壁画的是弥勒经变，说的是弥勒三会的故事。弥勒佛是佛教中的未来佛，传说他初会度人九十六亿，二会度人九十四亿，三会度人九十二亿。壁画中有弥勒成佛的故事。传说翅头末城国王儴佉（xiāng qū）王把自己的镇国之宝七宝台献给弥勒，弥勒又把它转送给婆罗门。众婆罗门得到七宝台之后，马上把它拆得七零八落。弥勒看到如此美轮美奂的宝物转眼间化为乌有，深悟人生无常的道理，就在龙华树下修道成佛。佛经上说，在弥勒世界，农民一种七收，路不拾遗，树上生衣，人寿八万四千岁，女人五百岁出嫁，老人生命将终时，自己走到墓园等待平静的死亡。这些在壁画中都有栩栩如生的表现。第2窟西壁南北两侧各有一幅水月观音图。水月观音是唐代画家周防首创，是中国的本土创新。水月观音把菩萨放在山水背景中，用圆月的光辉烘托气氛。这两幅壁画空灵悠远，宁静淡雅，是中国传统美学的意境。
走出榆林窟的洞窟,从黑暗一步走到光明，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明亮的阳光。这里回荡着历史的余响。中华文明，一次次遭遇灾厄，一次次绝地反击。传承，接下了千年的火种。但是，传承很可能不是靠主流,而是靠边缘保存火种的。创新，让3000年的古老文明仍能发出新芽。真正的创新来自“混搭”，来自中华文明自古以来的包容混杂的基因库。
回去的路上，司机说，这两年河西走廊的雨水明显多了。2019年，莫高窟还曾经遭遇暴雨。大泉河发洪水，冲断了通向莫高窟的唯一道路。干涸的河道里有水了。戈壁上的胡杨、怪柳长得更茂密了。我上网查了一下，中国天气网也讲到，近30年来，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降水持续增加，日渐呈现“暖湿化”倾向。
有些趋势，是挡也挡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