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健康的寓言
1955年,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离开了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计划休一年的学术假。他到各地游历,在印度看到了落后社会的生活状况,又来到瑞士,准备写一本关于贫穷的书。这本书最初的书名是《穷人为什么穷》,他的太太凯瑟琳建议改为《丰裕社会》。1958年,《丰裕社会》出版,成为最畅销的经济学著作之一。
加尔布雷思讲到,过去的经济学都是研究贫穷社会的。在贫穷社会,生产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需求,所以生产的产品大多是必需品。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裕社会。在丰裕社会,生产是为了满足人们的虚荣心,所以生产的产品大多是奢侈品。人们购买产品,不是因为确有需求,而是因为广告商的勾引。加尔布雷思说,美国面临的挑战不是人民的贫穷,而是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虽然美国的私人部门变得更富裕,但公共部门依然贫困。美国缺少良好的基础社会,也缺少优质的公共服务,这将加剧贫富分化。加尔布雷思呼吁,美国要从私人生产经济,尽快转变为公共投资经济。107
这本书写得太早了。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美国人刚刚过上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生活,很难去反思这种追求享乐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当时,美国的贫富差距相对较小,也没有引起社会的关注。美国收入不平等开始恶化,是在20世纪70年代之后才逐渐出现的。加尔布雷思指出的问题,到现在也没有引起美国人的重视。结果呢?美国有可能从丰裕社会,一步步地,再次沦落为贫穷社会。
这是一个极具前瞻性的研究。加尔布雷思可以算是预测到后工业社会来临的第一位经济学家。后来,其他经济学家也慢慢注意到这种经济转型的趋势:从低收入国家到中等收入国家,经济结构会从农业为主转变为制造业为主;从中等收入国家到高收入国家,经济结构会从制造业为主转变为服务业为主。
从国际经验来看,第二次转型大多会表现出两个特征:第一,当人均收入达到一定水平,也就是8000—9000美元的时候,会出现转型;第二,当制造业的就业份额和增加值份额达到峰值之后(一般来说,峰值的比例在30%—40%),会出现转型。108中国在2015年人均GDP就已经超过8000美元,2018年又超过了9000美元。工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在2006年达到峰值(47.6%),之后开始接连下降。这说明,中国经济也要出现第二次转型了。
第二次转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即将发生改变。政治学家英格哈特(Inglehart)和韦尔策(Welzel)做了大量的跨国调查,发现国家在转型时期会出现一种“代际变化”。109在低收入阶段,人们更接受物质价值观。也就是说,那一代人小时候经历过物质匮乏的时代,他们会更相信物质财富:更大的房子、更多的电器、更好的汽车。反映在社会观念上,那一代人会更强调经济增长、物价稳定、社会安定、强大国防等目标,这都是满足人们最基本生活需求的内容。到了下一代,年轻人生下来就过上了安逸舒适的生活,已经感觉不到生存的压力。他们更渴望获得精神上的满足:自我实现、自我表达、公民权利、生态环境等。英格哈特等人特别指出,价值观的形成与儿时经历有关,成年之后很难改变。经济结构转型的背后,是年青一代的崛起,是一场无法逆转的代际革命。
那么,中国经济有没有做好准备,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新的向往呢?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经济学家张斌做了个研究,他对比了中国的经济结构变化和高收入国家在类似发展阶段的状况。110相同之处在于,随着收入的持续提高,中国同样出现了制造业比例下降、服务业比例上升的趋势。但最为显著的差异是,在服务业的细分行业中,除了金融、保险、房地产和商业这一类的增加值显著高于类似发展阶段的其他经济体,其他几类,包括餐饮和酒店、交通运输和通信、政府服务、社区社会和私人服务,增加值占比都显著偏低。尤其是政府服务,其就业占比在全部就业中只有7.6%,而高收入经济体在类似发展阶段的政府服务就业占比平均为15.2%。这是中国经济的短板。
等一下,经济学家不是总强调“小政府、大市场”吗?那么,政府服务占比低,不是一件好事吗?事实上,政府服务主要是指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其中,医疗卫生和教育是最重要的两项。假如你走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路人采访,问他有什么感到不满意的地方,十有八九,他会抱怨看病难、上学难。和加尔布雷思笔下的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一样,我们现在也是私人部门富裕,公共部门贫困。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的最大的制约因素,不是制造业,而是服务业,尤其是医疗卫生和教育这样的公共服务。
我在《变量1》和《变量2》中都讲过关于教育的话题。这里我们再来谈谈医疗卫生。新冠疫情之后,人们突然意识到医疗卫生的重要性。那么,医疗卫生行业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也不是说我们没有成绩。在过去40年,中国的医疗资源增长速度很快。就拿国际通用的每千人拥有的病床床位指标来看,2005年,中国的千人床位数几乎低于所有的发达国家。到2015年,中国就已经超过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也超过了美国、加拿大、英国、瑞士等国。这个简单的指标背后,反映出了医院整体固定资产规模的扩张。再以每百万人核磁共振(MRI)和CT设备的保有量来看,中国每百万人核磁共振的保有量大体和巴西持平,超过了以色列和匈牙利,而这两个国家的人均CDP均高于中国。中国每百万人CT设备保有量和加拿大持平,超过了英国、以色列、匈牙利和墨西哥等国。111
这说明,在硬件上中国并不逊色。但是,如果从执业医师、护士和药剂师的数量来看,中国的不足就突显出来了。中国每千人执业医师数量和巴西持平,但明显低于墨西哥。在大约300万执业医师中,拥有研究生以上学历的只有9.5%。大量优秀医学生没有从医。2005—2014年全国硕士以上学历的医学毕业生有41.3万人,只有不到一半当了医生。我们不仅缺医生,更缺护士。中国的护士医生比到2013年才接近1∶1,而发达国家护士医生比的平均水平是2.8∶1,有些国家护士数量甚至超过医生的4倍。中国药剂师数量增长缓慢。论每10万人药剂师数量,中国明显低于欧洲国家和日本、韩国。112
深究起来,这是因为我们还是物质价值观的信徒。我们建医院行,培养医生不行。全国所有地区,包括欠发达农村地区,均已出现公立医院硬件过剩现象,但看病难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服务业不是靠物质资本的投入,不是靠盖更多的楼,买更多的设备,而是要靠人力资本的投入,尤其是高素质人力资本的投入。
解决看病难的问题,不仅需要增加人力资本的投入,也需要改变管理思路。医疗资源分布失衡,加剧了看病难的问题。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农村的医疗资源严重不足。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其他城市,甚至是一些省会城市,优质医疗资源也明显不足。好的医生集中在三级甲等医院,社区医院缺乏患者信任的医生。占医院总数8%的三级医院,接纳了53.7%的医院就诊人数,而占全国医疗卫生机构97.4%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只接纳了52%的总就诊人数。113
医疗卫生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完美方案。新冠疫情暴发之后,欧美国家的医疗体系也暴露了严重的缺陷。中国的医疗卫生体制该如何改革,专家们莫衷一是,争论激烈。或许,更重要的不是专家怎么看,而是实践中有哪些可以借鉴的创新。这是一个和你我息息相关的严肃话题。我会在之后的调研中,为你去看医疗卫生体系发生的方方面面的变化,寻找医疗卫生改革的小趋势和突破点。在这里,我们暂不展开更为具体的技术性讨论。让我们先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假如我们可以花上五到十年的时间,集中力量,只做好一件事情—-解决看病难的问题,那么,我们会看到什么变化呢?
这将带来一石多鸟的收益。
首先,可以增加投资。传统的“铁公机式”(铁路、公路、机场)的基础设施投资已经没有进一步快速增长的空间,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投资机会。医疗卫生就是一个新的投资机会。这不仅包括新的物质资本投入,比如改善医疗条件,提升医药、疫苗的生产能力,建造更多的养老院,用新技术提高医疗卫生的效率,也包括新的非物质资本投入,比如扩大公共医疗保险、在老龄化的背景下建立长期照护制度、培养更多的医生和护士,还包括在体制方面的改革,比如改革公立医院的人事制度、放宽私人资本进入医疗卫生领域的准入等。这样一来,公共投资将引导更多的私人投资进入医疗卫生领域。
其次,可以增加消费。困扰中国经济的一个难题就是居民的消费率太低。消费率低就意味着储蓄率高。消费和储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储蓄率高,是因为人们感到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于是就会拼命攒钱,以备不时之需。生病看病,需要攒钱;孩子上学,需要攒钱;自己养老,需要攒钱。这样自然会压低消费率。随着收入的提高,人们的需求偏好发生了改变,对健康生活的要求越来越高,理应会增加对医疗卫生方面的消费需求。但医疗卫生发展滞后,使得供给不足、质量不高、价格畸高,这就压制了人们的需求。假如能够解决看病难的问题,就能释放出更多的消费潜力。比如,我在《变量2》中讲到生于2019年的小姑娘登登的父母,他们就愿意花更多的钱,住更好的妇产医院。
再次,可以创造就业。服务业已经超过了制造业,成为创造就业岗位最多的产业。未来,要想增加就业岗位,就需要进一步发展服务业。医疗卫生业,能够创造一大批高端劳动者的就业机会——我们需要更多的好医生,也能够创造一大批低端劳动者的就业机会——我们需要尽快把流水线上的工人培训成护士和护工。中国正在跑步进入老龄化社会,培养医生、护士和护工,越早越好,否则,我们将会遇到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一方面,制造业的升级换代将导致机器替代劳动力,一大批工人可能会有失业的风险;另一方面,医院和养老院却面临着严重的人手不足问题。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解决看病难的问题,可以提高人民群众的支持度。无论是高收入人群还是中低收入人群,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无论是老年人还是青年人,都会遇到看病难的问题,这是一个全民性的社会问题。解决了看病难的问题,会让民众真切地感受到改革带来的红利。解决了看病难的问题,也算是攻克了一个世界性的“疑难杂症”。有了解决看病难问题的经验,加上民众高度的支持,再去解决上学难的问题、城市化的问题,也能更为得心应手。
解决了看病难的问题,就是为自己的人民投资,也是为中国的长期经济增长投资,是为和谐社会和中国的长治久安投资。
6.2相信奇迹的人
郑宗保没有想到找一份工作会如此难。
他在部队当了八年兵,2004年刚刚退伍。部队就像一个大学校,教会了他很多。他在部队最后当上了代理排长,手下管着四有一天,郑宗保在马路上看到有个万科楼盘项目的招聘广告。郑宗保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应聘安全主管。当天,他只填了一个应聘表。第二天下午,公司通知他去面试。面试官拿到他的简历,看到当兵的表现,觉得不错,再问他,“你知道当安全主管要知道哪些专业知识?消防、监控、智能化?”郑宗保都答不上来。“那你会干什么?”“训练新兵、组织抢险,哦,对了,我还学过政治思想教育。”面试官想了想,跟郑宗保说:“你是否可以考虑从安全员做起?万科物业是很公平的,只要你有能力,升职的机会很多。”
当安全员也就是当保安啊,这跟郑宗保的心理预期差得太远了。他回去考虑了一个晚上,才决定先从安全员干起。万科好歹是个大企业,先在这里干着吧。总要找个活儿干,养家糊口啊。
人伍期间,郑宗保结婚了。新娘跟他一个村,比他小四岁。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但那时郑宗保是大孩子,男孩正忙着淘气,他没注意这个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姑娘。郑宗保的老家在湖北恩施。1997年,他去青岛当了兵。回家探亲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郑宗保看。我问郑宗保:“她看上你什么了?”他说:“那个时候,当兵的还是很受小姑娘喜欢吧。1998年正好是抗洪,那几年人们对当兵的都有很热的感觉。”当年的年轻人还是互相写信联系的。鸿雁往来,他们渐渐陷人热恋。2003年,郑宗保结婚了。很快,他就有了个大胖小子。生活甜蜜而生涩,郑宗保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五十号兵。部队也像学校一样,跟外面的世界是脱节的。离开部队,郑宗保对社会上很多事情已感到生疏。他本以为,以自己在部队的资历,出来当个保安队长应该是没问题的。结果,去了四五家企业,都碰了壁。
第一天到万科上班,安全班长带他到每个岗位去,向他介绍各位老同事。每个岗位上的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到每个岗位去学习的时候,同事都会认真地给他讲解。第一天上班,中午饭是班长亲自带他在周边转,介绍了很多吃饭的地方。哪家是什么味道,哪家最实惠。这种感觉很温暖。郑宗保有一种回到部队的感觉。他决定在这里坚持做下去。
日子长了,郑宗保越来越喜欢万科。万科物业的同事,大多都有和他一样的家庭背景。武汉本地人不算多,大部分是外地人。外地人里,来自湖北其他地区的大约占三分之二。黄冈最多,孝感也不少。做保洁的主要是武汉本地人。很多同事来自农村或是县城。万科有个城市梦计划,招进一个员工,就想帮助他留在这个城市。万科物业里有很多员工没有上过大学,公司就鼓励他们去深造。可以去读电大、参加成人高考,学费公司帮你出,甚至到外地上学,公司还帮你报销差旅费。万科提拔干部,不看关系,只看能力,公平竞争。就算是从安全员升到安全班长,也需要经过三关。第一关是考试,第二关是实操,第三关是答辩。答辩的时候,考官会提一些问题,主要评估逻辑思维能力,看你是不是适合这个岗位。郑宗保入职万科做安全员,干了半年,就当上了安全班长。两年之后,当上了安全主办,接着,做了三年安全主管,又接手统筹管理一个物业项目。一阶阶上升,工作上得到领导的肯定,也赢得了同事的尊重、业主的信任,郑宗保感到,接触的人、接触的事多了,眼界打开了,办事也更加干练了。
这是一群依然相信奇迹的人。他们相信的不是天上会掉下来馅饼。他们相信的是,只要自己努力,机会就会降临。是的,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却是各种因素叠加起来,才能实现的奇迹。你需要一个持续高速增长的经济,一个信奉公平竞争的公司,再加上一个鼓励平凡人向上攀登的社会。这样一群相信奇迹的人,可以过得普通,但不愿接受卑微;可以流下汗水,但不想被人遗弃。郑宗保和他的同事们并没有什么奢望。他们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找到-块落脚石。他们想要通过努力,让日子一天天过得更好。他们像树木一样,习惯了缓慢而坚定的生长。如果一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是相信奇迹的人,那这个国家就能获得充沛的活力、无穷的力量。
令郑宗保最开心的是当上了万科物业的事业合伙人。从安全主管到合伙人,对他来说是最艰难的一步跨越。那是2016年,他到万科已经快十年了。首先要经过一次考试。遗憾的是,第一次考试郑宗保没有通过。他很沮丧,甚至觉得自己的能力真的不行了。还有第二次机会。第二次考试的时候,先考理论,考得很顺。再考性格测试,郑宗保花的时间很长,考完之后,觉得又考砸了。万幸,也通过了。还有一个面试。其他候选人进去,都面试了30分钟,郑宗保15分钟就出来了。面试结果出来,郑宗保顺利过关。考试过关之后,还有一年的培养期。看书、写读后感、听课,还要完成客户访谈的专项工作。培训并不是脱产的,该干的工作还要干。当时,要成立业主委员会,物业要提价,都是大事。郑宗保两边兼顾,蜡烛两头烧。忙忙叨叨,可过得非常充实。
经历了所有的考验之后,郑宗保晋升为万科物业的事业合伙人。公司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也就是发了个公文。那一年,万科物业的华中地区,一共晋升了五名事业合伙人。消息公布的时候,郑宗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很多同事把公司的公文截屏通过微信发给他。其实,发文之前,领导找郑宗保谈过,他已经知道结果,但流程没有走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听到这个好消息,郑宗保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妻子。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妻子已经准备好丰盛的酒菜。刚上市的大闸蟹。15年的白云边。妻子举杯,为他庆祝。郑宗保在高兴之余,忽然有种愧疚感。在万科物业,工作时间很长。早上7点多出门,晚上9点多回家。干物业这样的服务行业,别人休假,他们反而最忙。这么多年了,陪家里人太少,也没有带妻子和儿子一起出去旅游过。抽不出时间啊。妻子很贤惠温柔,她完全理解郑宗保。每天晚上,她会做好饭,等着郑宗保回家吃。郑宗保经常跟她说:“你们先吃吧,给我留点就行。”回到家里,却总是发现妻子和儿子正坐在餐桌边等他。
以前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太少了。孩子刚出生时,郑宗保还在部队。他刚到武汉的时候,家人没有跟过来。终于,一家人团聚了。那是最令人怀念的时光。孩子五六岁的时候最可爱,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家人出去玩,孩子左手拉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转眼间,孩子已经上高一了。哪怕有时间带他出去玩,他都不愿意跟父母出去了。他想跟那帮同学一起玩。
在儿子的眼里,爸爸非常严厉。但爸爸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儿子觉得爸爸见的世面多,懂的道理多。小时候,孩子想当老师,后来发现自己学习成绩不好,老师当不了啦。他个儿长得高,一米八,喜欢打篮球。遗憾的是,眼睛近视,500度。运动员也做不好。
初中毕业,要报高中。郑宗保帮儿子分析形势。他看得非常明白。郑宗保跟儿子说:“如果你上不了武汉最好的高中,就上不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等你毕业的时候,不要说是本科,硕士都要过剩了。读完本科,你肯定想当白领,但你只能做白领中最底层的,工作随时会被替代。更糟糕的是,读完本科,人的心气就高,不愿意做动手的事,不愿意做基层的事,只想做更高的事。可是,更高的岗位,怎么会让你这种只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也没有实践能力的人去做呢?”
郑宗保说:“要不你去读职高吧。”当时有两个选择:轨道交通和机电一体化。郑宗保说:“选机电一体化吧。未来的电工、技工,就业机会更多。以后,会动手的人比只会动嘴的人更有市场优势。”他又说:“不过,你也不能只干电工、技工。这些蓝领工人往往升不到管理岗位,他们文字功夫太差。你得既懂技术,又懂管理。”
孩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郑宗保说:“我管的就是这些人啊。”
他又说:“你得两方面都学。以后,你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压力会更大。”
郑宗保的儿子和别的男孩一样,喜欢打游戏——王者荣耀。郑宗保的对策是,管住他的零花钱,可以打游戏,但不能花钱打游戏。有一条规矩是雷打不动的: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晚上不准出去玩。为什么呢?郑宗保说:“八点钟之前,孩子们玩的一定是打篮球啊,骑车啊。男孩子皮啊,玩就玩呗。八点钟之后,孩子们去干吗,那就说不好了,万一被带坏了呢。”
下课之后,日落之前,是郑宗保的儿子最快乐的时光。学校里有篮球场。他们住的小区旁边有个公园,公园里也有篮球场。有时候,男孩会去跑步。有时候,他会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一直骑到江滩,看长江大桥上车来车往,看一轮夕阳把云彩照得微醉。
当这个男孩长大之后,他还会和他爸爸一样,也是相信奇迹的人吗?
6.3继续生长
谁才是相信奇迹的人?
在20世纪80年代,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是相信奇迹的人。进入21世纪之后,阶层分化的现象越来越明显。在每一个社会阶层中,都有相信奇迹、创造奇迹的人,但是,在其中的一个社会阶层,相信奇迹的人格外多。
这个阶层就是进城打工的农民工。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数以亿计的农村人口流入城市,这在世界现代化的进程中是独一无二的。当农民工刚刚进城的时候,有很多学者担心,这将是一种强大的“颠覆性”力量。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过去30多年,几乎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农民工群体性事件。
社会学家李培林一直关注农民工群体。2007年,李培林和李炜通过大规模问卷调查,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农民工的工资收入比城市职工低,工作时间比城市职工长,但是,农民工并没有因此产生更为突出的社会不满情绪,相反,农民工普遍认为,社会更为安全、更为公平,他们对地方政府工作的满意程度也更高。李培林和李炜认为,真正从深层决定农民工社会态度和行为取向的,可能不是经济决定逻辑,而是历史决定逻辑。114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农民工更多的是跟自己在农村时的收入状况做对比。相比之下,他们感到自己的收入比在农村种地有了很大提升。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你的收入会有提高呢?他们会说,这是因为党的政策好啊。如果你再问他们,为什么你的收入不如城市职工高呢?他们会说,那是因为我念书不好,文化程度不高。他们把经济状况和社会待遇较差的现象归因于自己的素质。
四年之后,李培林和田丰又做了一个调查,他们关注的是新生代的农民工。新生代农民工是指“80后”“90后”的农民工,他们已经在外出打工的农民工中占到60%左右。到了新生代农民工,又发生了一个奇特的变化。从收入来看,农民工的工资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压得很低,但出现了“用工荒”之后,劳动力市场上的供求发生了变化,农民工的工资有了显著增长,与城镇职工工资水平的相对差距有所缩小。与此同时,若从实际情况来看,新生代农民工的生活压力是最小的。他们年富力强,不像老一代农民工要考虑子女教育、医疗、养老等问题。他们还没有完全融人城市生活,也不像城市居民要操心买房、担心稳定就业等问题。但是,新生代农民工和老一代农民工相比,反而感受到更多的社会不公平,在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出现冲突的时候,新生代倾向于采取更为激进的方式抗争。115一方面,他们对未来的期待更高,但另一方面,他们既回不去农村,又无法留在城市里,面对种种制度化障碍,似乎找不到生活的出路。
虽然从实际情况来看,新生代农民工的生活压力更小,但由于他们感受到了更多的社会不公,同时对未来的期待更高,所以从感受上说,他们会觉得社会压力更大。而这种社会压力的根源,不过是因为他们距离城市生活更近,体验更为真切。都说要让进城的农民工能留下来,那么,假如他们真的能留在城市,又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呢?如果我们再联系到李培林的另一项研究,就会发现,即使农民工真的留下了,也未必能从此安居乐业。
李培林的另一项研究是关于中产阶层的。按照社会学的经典理论,中产阶层是社会稳定的基础。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说的也是这个道理。问题是,谁才是中产阶层呢?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人的收入处于中等水平,自然就是中产阶层了。其实不然。月嫂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很多白领,但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中产阶层。北京CBD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包工头,有可能认为自己是中产阶层,因为他手下还管着一堆小工。李培林有一次请北京的一位处长吃饭,顺口问他:“你认为自己是不是中产阶层?”那个处长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是属于中低阶层的。”如果只论工资,他的收入并不低,那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属于中低阶层呢?这位处长给李培林算了一笔账:单位没有分房,只能自己租房。房租是一大笔开支。请不起保姆,要把父母接过来住。父母的生活费也是一笔支出。家里的孩子要上辅导班。养活一个孩子的费用比父母的生活费还高。这样算下来,夫妻两个人的工资就所剩无几了。116这位处长是个博士,在北京奋斗了很多年,对生活还如此抱怨,那些低收入群体和困难群体又会怎么想呢?
这样看来,中产阶层不是一个经济学概念,而是个社会学概念。中国社会的现状是,有一大批人属于中低收入或低收入阶层,所占人口比例约为70%,还有一小部分先富起来的人,收入水平和收入增长速度都远远超过其他群体。在大部分发达大国或发展中大国,都会有大部分人口从主观上认为自己是属于中产阶层的,这个比例大约为60%。而在中国,城乡居民中只有大约40%的人口认为自己是属于中产阶层的。117社会学的经典理论并没有错,但只有一个人自我认同是属于中产阶层的,他才会对社会稳定有更强烈的偏好,也不会产生激进的“仇富心理”,这群人更容易形成共同的社会态度和行为偏好。
靠个人奋斗就能创造奇迹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刚刚进城的年轻人,赚钱更多,但感受到的社会压力反而更大,幸福感未必会有显著的提升。他们会更加迷茫,更加焦虑,也会对各种社会不公的感受更为敏感。他们极有可能选择更为激进的方式抗争,或者,即使他们没有变得更加激进,也极有可能变得像那个北京处长一样,一肚子怨气。打工者的身份转变之后,城市运营管理的思路也要随之调整。
留给解决这个问题的时间窗口,也许只有十年到二十年了。用经济学的思路解决这个问题,很难。你很难在不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的前提下,增加另一部分人的利益。技术进步将带来巨大的社会冲击,有一天,政府或许不得不认真思考社会分红、全民医保等问题,但现在还不具备条件。政府没有足够的财力。怎样才能让进城的农民工安居乐业?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城市户口并不是最大的障碍。我们在一些沿海中小城市调研的时候,当地政府想得非常清楚。他们知道只有把劳动力留下来,投资才会随之而来。所以,他们真心想让打工者留下来,在当地落户——但打工者却没有多大的兴趣,他们还挂念着农村里的那块地、那座老宅。在户口制度的背后,是公共服务,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有了户口,才能享受到当地的公共服务。然而,中国的公共服务资源太不均等化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院,全都集中在屈指可数的大城市里。小城市的公共服务不足以吸引打工者,大城市的公共服务却不会让外地人雨露均沾。要想实现公共服务的均等化,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都不够。
用社会学的思路解决这个问题,会豁然开朗。社会学的研究发现,中产阶层确实是社会的稳定器,但中产阶层的身份认同是一种主观认同,反映的并不仅仅是个人收入的变化,而是社会结构、职业结构的变化。比如,保姆其实比很多坐办公室的职员收入更高,但他们并不会感到自己的社会地位比坐办公室的职员高。一般来说,白领比蓝领更容易觉得自己属于中产阶层。最早提出中产阶层概念的美国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Wright Mills)就把白领视为中产阶层的代表。白领又是因何兴起呢?就是因为经济结构从以制造业为主逐渐转为以服务业为主。这正是中国经济所经历的经济转型。正因为如此,我们会发现,加速这样的经济转型,提供更多的白领工作岗位,就能让更多的进城者看到希望。郑宗保来到武汉,进入的就是服务业,但他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管理者,最终还能成为公司的事业合伙人,这就是一个鲜活的成功案例。希望本身,就足以支撑新一代的相信奇迹的人。他们要求的不是结果平等,而是机会平等。奇迹是自我实现的,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创造出奇迹。
顺着这条思路,我们能看到:教育很重要,教育要面向刚进城的人,扩大中下阶层子女受教育的机会;发展服务业很重要,现代服务业能够提供的白领岗位,是中产阶层最需要的就业和发展机会;年轻人很重要,得年轻人者得天下,如果绝大多数大学毕业生能够加人中等收人群体,他们就会对未来充满希望。
靠个人奋斗就能创造奇迹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是否还相信奇迹,你能否创造出奇迹,取决于你在哪一种社会,以及你在社会中的位置。你是否还相信奇迹,你能否创造出奇迹,还取决于你在哪一个城市,以及这个城市的管理思路。中国的城市之间会出现更加激烈的竞争,有些城市会浮上来,有些城市会沉下去。城市的管理思路,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座城市的命运。
每一个城市都像河流,奔流过一道道岩石,寻找自己的前进之路。在岩石底下,是河流的低吟。有些低吟,只有它们自己能懂。
6.4生死之交
在疫情期间,JER的两个爱好都泡汤了。他没法出去涂鸦,也不能和朋友们一起骑机车。他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一张拍坏的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照片曝光过度,背景一团模糊,人像也看不清,只剩下一张脸。JER停下手,忽然有了灵感。
5月4日,他和伙伴在汉阳区拦江路创作了疫情之后第一幅涂鸦作品。这幅涂鸦占据了整面墙,长12米,高2米。一片肃杀的白色,两边是涂鸦字体,中间是一双大大的眼睛,藏在护目镜的后面,也藏在防护服的后面。
这人是男,是女?是医护人员、社区干部,还是志愿者?都是,又都不是。这幅作品的模特是JER的妻子。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用这张照片打了草稿。
每个人对疫情的体会不一样,但每个人一定有自己的体会。对每个人来说,世界不如个人重要。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记住了。这才重要。
还会再创作以疫情为主题的作品吗?JER摇摇头:不会了。也到了该忘记的时候了。
疫情之后的武汉,仿佛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无人诉说。工作、上学、房租、月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一地鸡毛的烦恼。我在武汉有个学生,在银行里做普惠金融,她的客户都是小企业主。她有个客户是经营连锁店的,不幸感染。住院期间,看他朋友圈里发的信息,都是“武汉加油!”“战胜病魔!”出院了,回家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店卖了。心灰意冷。
三儿推着凉面摊出门了。疫情之后,这位原来在西餐厅当厨师的年轻人失去了工作。年少气盛的三儿没有去别的餐馆求职,他自己开了个凉面摊。从做牛排到做凉面,什么感受?三儿说:“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件事,他觉得很兴奋。年青一代的动力是嗨动力。
五月份,我第一次见到三儿,他的凉面摊刚刚开张,蛮自信的。七月份,我又见到三儿,跟着他一起出摊。他的凉面摊摆在二环线边上江岸区的文博路路口。左边是卖盆景的,右边是卖菜的,再过去两家,还有另一家凉面摊。三儿的凉面摊还有个名字,叫鬼闹,武汉话就是瞎闹的意思。这点年轻人的小心思,没有人注意。这是个老城区,来来往往,大多是小区居民。什么人会来买凉面?三儿苦笑着说:“你自己看吧。”我坐在塑料小板凳上,望着过往行人,三儿在一旁抽烟。有穿拖鞋出来遛弯的,有拎着一塑料袋蔬菜回家的。一个爸爸骑着共享单车,让小儿子坐在前面的车筐里。没有人过来买凉面。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小摊是卖酱菜的:豆瓣酱、五香鱼、手工剁椒、木瓜丝、洋姜、臭豆腐。我从六点半到八点半,守了两个小时,没有卖出一碗凉面。三儿说,五月、六月出摊,卖得还行。七月就不行了。天热,人没胃口。雨多,人都不出来。那下雨的时候怎么办?三儿朝身后努努嘴:“我们都到银行门口躲雨。”是的,年青一代的动力是嗨动力,但我忽然很矛盾,我不知道,三儿到底能不能撑下去,他到底应不应该撑下去?
这一代人,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中美贸易摩擦、新冠疫情,天知道他们还会遇到什么样的奇遇。这是奇幻漂流的一代,也是逆水行舟的一代。
这一代人的想法当然和上一代人不一样。明荣就跟她爸爸的想法不一样。她原来根本看不上爸爸的热干面生意。她和姐姐都做过服装生意,虽然也没赚多少钱,但好像比做热干面更有前途。有一天,明荣遇见一位街坊,跟她闲聊。那位街坊说:“我每天出来买菜,就是为了拐到你家吃一碗热干面。”明荣忽然感到一阵自豪。后来,一位从阿里巴巴出来的高管热衷于做餐饮,把各地小吃聚在杭州,也邀请明荣去做热干面。全国各地的小吃摆在一起,还是热干面最受欢迎。这让明荣更受鼓舞。开在一条街上,同样做热干面的连锁大店,门面比她家的大,招牌比她家的响,可就是竞争不过她们家的小店。
疫情过后,热干面名声大噪。明荣想,或许能把自家的热干面做成品牌。怎么做?她早就想过。店里的装修要不一样。明荣想要一间明亮整洁的店面,一间看起来像咖啡厅的热干面店。我告诉她,北京的东直门有家店,就叫过早,很像她说的那种网红店,一碗原味热干面21元、牛肉热干面33元。一碗热干面能卖30多元?明荣陷入了沉思。我问她:“你的店什么时候开张啊?”明荣笑了:“先等爸爸退休不干了再说,不着急,我能等。”
邱梦怡等不及了。这位1994年出生的姑娘在武汉光谷步行街开了一家美甲店。穿过楼下的店铺,一间间数过去,关门的店铺十有二三。上楼,曲曲折折走过一道走廊,才到邱梦怡的美甲店。她2016年开店,最早的小店只有40平方米,2018年搬到了现在这间130平方米的店面。因为疫情,她已经关店快三个月了。往年,春节正是美容行业的旺季,保守估计,一个月的营业收入也能超过20万元。停业之后,算下账,三个月的房租就要10多万元。这一代年轻人遇到压力,反而更淡定。小邱创业的时候,从支付宝的借呗借了3万元。店面搬迁的时候,她看了看,自己的网商贷额度有16万元左右。借不借?借!疫情过后,邱梦怡在家里刷手机,无意间看到支付宝又推出了复工贷款。太好了。邱梦怡第一时间申请。4月8日凌晨О点0分,邱梦怡从支付宝领到5.2万元的复工贷款。支付宝的网商银行给全武汉市36万家小店发放贷款免息券,邱梦怡是第一个支用的武汉小店主。
光谷步行街一点点地恢复了生机,但跟以前根本没法比。邱梦怡说,你来的时候看到的人流,看着多,其实还不如以前凌晨1点的街道热闹。这里原来是周边高校的大学生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可是学生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非毕业班的学生没法回到学校,毕业班的学生到了找工作的季节。黄丹和谭忠恒在同一个班,同样来自贵州,最后找的是同一家公司。他们去了一家做线上教育的公司。谭忠恒负责教课,黄丹负责教学管理。工作有意思吗?谭忠恒说:“说白了你就是一个上课机器。入职要经过培训,大家用的是统一的课件,上课的时候用统一的话术,甚至统一的表情、统一的动作。每个老师讲的笑话都是标准化的。”
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呢?谭忠恒说:“像我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要我们去银行拉存款,去中介卖房子,我们可能做不来。当然,也不排除那种特别有社会资源的同学。但是我还是想,毕业生社会资源都是大差不差的,都是要靠自己积累的,目前阶段我们还是去做这种比较不依靠社会资源的行业,凭个人能力的工作为好。”
黄丹抱怨的是工作太累。疫情期间,线上教育公司的业务爆发式增长。黄丹负责和家长、学生对接。排课、孩子的学习情况、家长的反馈、家长和老师之间的沟通,都归她管。她刚入职的时候问过工作强度。经理说,一个星期不会超过30个人。第一天就来了34个人。忙中出乱。黄丹联系家长的时候用的是工作微信,这是公司的规定,不能用私人手机联系家长。刚过两天,黄丹的工作微信因为是新号,联系了太多的人,就被封号了。她找不到家长,家长找不到她。黄丹说:“全世界都在找我,但是我自己不知道。”主管说,没办法了,你先用自己的私人号码吧。于是,黄丹用自己的手机,一个个家长发短信,先道歉,再联系,三天时间才处理完。黄丹是2月22日正式接手学生的,在3月12日那天晚上人数就突破了200,这还不足一个月。她说,那时候一度有了扛不下去的念头,但我很怕自己找不到工作。幸好,这都成了往事。黄丹说:“在那段时间,成长真的是非常快。”
距离光谷步行街大约3公里就是光谷APP广场。广场1号楼的角落里有家不起眼的酒吧,叫变量精酿。变量精酿在2019年12月18日开张,还没到一个月就因为疫情关店了。几位投资人在疫情期间星散在各地。他们在网上聊天。其中一位说,疫情之后咱们再聚,那就是生死之交啦。其他人都说好。大家说,干脆酿一款新的酒,就叫生死之交吧。
酿酒的任务交给了何影,他是变量精酿的酿酒师。何影原来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法务,合同管理、国际贸易。后来,他辞去工作,专心酿酒。
何影喜欢上酿酒,还是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读书的时候。周末,一个美国同学邀请他参加家里的派对。同学说:“人太多了,就不陪你了,各种饮料、各种酒,随便喝。”何影去找啤酒,找不到。同学说:“就在草坪中间,那个大木桶里装着,你拿杯子接就行。”何影问了个傻问题:“你们是怎么把那么多瓶啤酒倒进去的?”同学说:“不是,是我爸自己酿的。”何影告诉我:“别人进入这个行当,是喜欢喝酒。我进入这个行当,是享受酿酒的过程。”
啤酒酿造,有四大核心原料:水、酵母、麦芽和啤酒花。这犹如人生可以拆解成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又能组成千差万别的人生。酿酒的魅力就在于此。以水而论,水有不同的pH值,有的水质偏硬,有的偏软。再说酵母,能够酿造啤酒的酵母有1000多种。小麦的种类各有不同,常用的啤酒花也有20多种。四个核心原料,就是四种变量,经过试错、改良,摸索出不同的排列组合。敢于创新,才能制造出各种精酿。德国是老牌的啤酒大国,却深受传统的束缚。德国到现在还在沿用1516年巴伐利亚公爵威廉四世(William IV)颁布的《啤酒纯净酿造法》。美国人不管这一套,就是要玩出不一样的东西。从20世纪70年代,美国出现了精酿革命,一发不可收,成了全球第一大精酿市场。
中国和精酿啤酒似乎天然有缘。全世界70%的发酵设备产自中国,而且质量是最好的。山东省是发酵设备出口的第一大省。玩精酿啤酒的当然以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居多,有意思的是,在江西、安徽、河南的一些小城市,比如驻马店,酒吧的老板没出过国,对啤酒的大致风格知道一些,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但他们就在自家小店酿酒,酿出的酒没有名字,没有品牌,可就是做得好。何影说:“我们把这叫手活好。这哥们手活好,能够揉出这么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