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座城
岩石沉默地注视着年轻人。这是一块在龟山脚下裸露出来的岩石。志留纪的砂岩1,见证过4亿年沧海桑田的变化。细细的纹理刻录了远古的水流,交错的裂缝好像老工人粗糙大手上留下的道道伤痕。午后的阳光照着年轻人,他还有些睡眼惺忪。他静静地望着这块岩石,就像小时候静静地望着窗外,看摩天大楼一层层慢慢地长高。岩石神态肃穆,但年轻人已经看出了它眉眼间的表情。
他纵身跳上岩石高处,手举喷漆罐,轻轻画出两只飞鸟。退回地面,他审视一下刚完成的部分,拿起另一只喷漆罐,又跳上岩石。整个下午,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只山羊,跳上跳下。到傍晚时分,岩石上出现了一幅新的涂鸦作品:一道扭曲的彩虹在岩石的裂缝间挣扎,绿色的植物疯狂生长。
天色转暗。军运会的灯光秀亮起来了。灯光变幻,打在年轻人的涂鸦作品上,一会儿像在水下,一会儿像在田野,一会儿像在舞池。在龟山北路对面的墙壁上涂鸦的小伙伴们围拢过来,齐声赞叹。
这位年轻人叫黄睿,武汉涂鸦圈子里的高手。这是他在新冠疫情暴发之前,在武汉完成的最后一幅作品。
武汉是一座见怪不怪的城市。很多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非常平常,但别的地方的人却觉得难以置信。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活跃着一群像黄睿一样的涂鸦爱好者。他们身份各异:最早在武汉涂鸦的JER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雕塑系,科班出身,而黄睿高三就退学了。黄睿在北京、广州涂鸦的时候,都曾遇到路人上前质疑,甚至报警,招来警察干涉。武汉不一样。武汉最早的涂鸦出现在湖北美术学院附近的棋盘街。年轻人涂鸦,政府派人把墙刷白。涂鸦越来越多,刷不过来。黄睿告诉我,后来政府换了思路,索性钉了一块牌子:政府指定涂鸦场地。有一次,黄睿在武汉青山区涂鸦,走过来四名城管,他跑也跑不掉,慌得不行。带头的那个城管把证件一亮,说:“我们就是管这条街的,你刷墙的时候刷整齐一些,这样比较好看。”其他城市的市民总是行色匆匆,很少有停下来看涂鸦的。武汉的市民却会饶有兴致地过来围观。黄睿有段时间经常去棋盘街涂鸦,总能遇见一条名叫灰灰的博美犬。博美犬的主人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小狗过来看涂鸦,老太太也陪着看。看了一会儿,老太太说:“小伙子,别这么辛苦啦,看你都出汗了,歇歇吧。”
武汉是个大熔炉。这座城市的包容度或许逊于深圳,但并不输北京和上海。这里是九省通衢,南来北往的人们络绎不绝。1835年,天主教传教士安若望(M. Baldus)来到武昌,他在描写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时说:“这个城市的人口大约与巴黎一样多……这里的船只比法国所有港口的船只加起来还要多。”清朝年间,有48个政府衙门设在武昌,其中最大的是湖广总督府。100多名官员,统治着大约5500万名百姓。2道光年间,旅居汉口打扣巷的浙江文人叶调元写道:“此地从来无土著,九分商贾一分民。”3老汉口人还能记得,沿着原来的京汉铁路,也就是现在的京汉大道,分为铁路内和铁路外。铁路内沿江的狭长地带多为租界,一溜儿气势轩昂的洋房,铁路外则是从黄陂、孝感等地涌人的贫民,窝棚挨着窝棚。老汉阳人也能记得,1953年为了修建武汉长江大桥,成立铁道部武汉大桥.工程局(也就是俗称的“大桥局”)。大桥局自成一个小社会,修桥人员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口音独特的普通话,这种普通话被汉阳人称为“铁话”。4
武汉天然是中国中部地区的中心。这里四面山水合拢,鄂西北的流民、江汉平原的圩境民、鄂东北寨民群集环伺,武汉人天性中流淌着聚拢敢斗、不服敢拼的血性。1911年辛亥革命,原本约定湘鄂两地同时起义,最终却是武昌新军打响了第一枪。1938年武汉会战,国民党军队和日军的飞机多次在武汉上空交战。武汉人不顾安危,挤上屋顶,看见日军的飞机被击落,就欢呼喝彩。1967年,我父母“串联”来到武汉,目睹了“百万雄师”的卡车队伍在街上穿过,工人们戴着藤条帽,手拿棍棒和钢钎。1998年长江遭遇特大洪水,数十万官兵和群众连续80多天在江堤巡守,搬运物料、堆积土袋、打桩围堤。
汉口江滩三阳门内的观江亲水平台上,立着一座高度超过5米的水位标尺雕塑,玺亮的钢管上雕刻着武汉经历的几次最大汛期的水位:1954年8月18日,29.73米;1998年8月20日,29.43米;1931年8月19日,28.28米。冬季进入枯水期之后,长江水位下降。2019年12月3日的最低水位为13.60米,为2007年以来同期水位的最低值。鹦鹉洲长江大桥下面,江.面中心露出了细长的石头路面。天兴洲沙滩几乎和岸边连成一体,武汉市民开着越野车来兜风,也有支起帐篷、摆起烧烤的。半年之后,进人2020年7月,武汉迎来了三次洪峰。7月13日武汉关水位达28.77米,持续超过警戒水位,居历史第四位。位于长江、汉江交汇处的汉口龙王庙,被两江上涨洪水冲淹。武汉三镇的江.滩公园由于过水行洪,被江水漫过,建成之后首次因汛情关闭。白沙洲没入江中,只露出一簇簇树梢。江中树如荠。东湖、野芷湖、南湖水位持续走高。大量白鲑从水中跃出。湖边有大批钓友雨中垂钓。
武汉这座沿江而建的城市,也和长江的水位-样,经历着历史的浮沉。武汉曾是中国工业化的发源地之一,号称“东方芝加哥”,力压群雄。进入21世纪,全球化进展最为顺利的时候,也是武汉衰落最快的时候。到了最近十年,全球化进程放缓受挫,武汉的发展反而日新月异。武汉是中西部地区第一个通地铁的城市,2012年之后每年至少开通一条地铁线。截至2019年杨泗港长江大桥建成,武汉市内一共有10座跨长江大桥。
喧嚣璀璨的都市生活已经成了常态。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整座城市,既狂热又心不在焉。
凌晨4点,60岁的明平清带着老伴和二姑娘明荣,来到自家开在武昌水陆街的早餐店:明氏糊汤粉馆。小店门面不大,楼下楼上,仅能放得下七八张桌子。柜台紧挨着楼梯,侧身才能挤进柜台里间。热干面和鲜鱼糊汤粉是店里的“二绝”,这是武汉人过早最喜欢的两个品种。明平清做热干面和糊汤粉已经有41个年头了。41年里,哪怕过年过节、刮风下雨,没有一天关过店。每天一到店里就开始忙活:烧水、掉面、切葱、泡面、熬糊。每个武汉人都认为,最正宗的热干面是开在自己家门口的那家。水陆街地处武昌老城区,藏得比较深,光顾明氏糊汤粉馆的都是附近的住户。护士江楠租的房子在彭刘杨街,距离水陆街只有1.5公里。7点钟,江楠匆忙出门,坐上413路公交车,赶往医院。传说中武汉的公交车司机开起车来飞快,那已经是前朝往事了。过去,武汉的公交车跑得远,有的线路是私人承包,司机着急拉活,就开得快。现在,横跨武汉三镇的公交线路寥寥无几了:710路公交车从常码头开往武珞路阅马场,706路公交车从中环商贸城到武昌火车站东广场,402路公交车从武昌火车站到鲁磨路磨山站……马路上有测速,限速50公里,甚至限速20公里,司机都不敢超速。8点半,三儿戴着头盔,骑着一辆黑色的贝纳利幼狮500复古攀爬机车,从汉口的家里出发,穿过晴川桥,到汉阳一家西餐厅上班。这家西餐厅叫“Panofusio域”,在大众点评里是汉阳西餐评价榜上的第一名。生于1999年的三儿是那里的一名厨师。三儿的后背能感受到太阳的暖意,黑色的车漆在阳光下闪耀着褐色的光芒。机车车头上挂着一个戴红色头盔的小黄鸭,小鸭子会亮灯。10点多,长江救援队队长张建民结束了早上的巡查,回到位于武昌江滩的办公室。他掏出一包蓝楼(黄鹤楼软蓝的俗称),点上一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办公室里外两间房,柜子里堆满了救生衣、救生圈,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警用大喇叭。外屋的墙上挂满了锦旗,里屋的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地图上贴红色标记的地方就是长江救援队的下水点。长江和汉江在龙王庙汇流,这里江水格外湍急。武汉长江大桥桥墩下会形成逆流,落水后人反而会被冲到上游,外地人也容易在此溺水。武汉长江救援志愿队是由武汉冬泳队的队员们自发组成的民间组织,成立十年来,他们已经救了700余人。5队长张建民曾经和队友一同救过一对不慎落水的父子。那个儿子长得太胖,紧紧地箍着张建民的脖子,几乎拉他沉到江底。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张建民坐在江堤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对父子一句话没说,头也没回,走掉了。
12点,江汉关大楼上的钟声突然响起,停泊在武汉关码头的渡轮缓缓启航。大约15分钟后,渡轮到达长江对面的中华路1号码头。船刚刚停稳,闸门一开,一大群电动车、摩托车蜂拥而出。车流的后面,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骑着他的童车。下午2点,汉阳区社会福利院的老人们陆续从午睡中醒来,开始下午的自由活动,有的老人练毛笔字,有的做手工,有的弹钢琴,有的打台球。有一个楼层住的都是特困老人。一位体型粗胖的盲眼老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有人摸了摸他的头。他心头一愠,但转瞬就释然地笑了。养老院的老人生活区是禁止抽烟的,这人身上带着烟味,那只可能是从办公区过来看望老人的退伍军人院长。下午4点,出租车司机张少云来到幼儿园门口,她的小女儿依依刚刚放学。张少云是位单亲妈妈,依依6个月就开始跟着她出车,副驾驶座是依依的专座,一坐就是5年。如今,依依上幼儿园了,她常会抱怨,坐车坐得肚子疼。有一天,依依从幼儿园回来,郑重地跟妈妈说:“我决定了。”妈妈问:“你决定啥了?”依依说:“我决定了,长大当一名医生。”傍晚6点,武汉东湖绿道上有人跑步,有人骑车。从湖光序曲出发,走湖中道,经九女墩,跑到磨山,大约是7公里,继续沿湖山道绕湖跑一圈,恰好够一个半程马拉松。这一路会经过武汉大学凌波门,武汉年轻人最早“跳东湖”的地方。武汉的老年人喜欢横渡长江,年轻人喜欢跳东湖。一群玩自行车越野的年轻人在湖边栈道上竖起抛台,然后以各种酷炫的姿势骑着车,跃入湖中。到了晚上7点,天色暗了,住在低矮平房里面的居民端着饭碗出来,一边散步,一边吃饭,-边和街坊聊天。街道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花圈店的旁边卖的是成人用品,隔壁是烧烤店和牛杂牛筋萝卜汤。生死看淡,悲喜一念。在武汉的角落里,还能找到废弃的工厂、铁路,甚至火车头。晚上8点,楚河汉街最是热闹。楚河全长2.2公里,连接了武昌主城区的两大湖泊—东湖和沙湖。汉街沿楚河南岸而建,全长1.5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商业步行街。一水儿的高档餐厅,主打菜却是小龙虾、火锅、烧烤。武汉本地人会去江汉区的万松园横路打卡,这里的特色菜更多:巴厘龙虾、靓靓蒸虾、夏氏砂锅、霄汉羊排、杜婆鸡、今楚汤包、泡蛋苕粉、金焱牛肉面、潘驼背腰花面……大学生谭忠恒和同学们经常去吃夜宵的地方是洪山区虎泉大街,这里一到晚上就变成了美食堕落街,烧烤、奶茶、啤酒。晚上10点,吃完夜宵,一群朋友去KTV唱歌,谭忠恒最喜欢点的是老歌:张学友的《慢慢》,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闹嚷的快乐,无名的伤感,落寞的宿醉,挥霍的青春。晚上12点,医院急诊科依然灯火通明,做保洁的刘阿姨有点支持不住了。她已经工作了2个小时,还要支撑6个小时。下半夜如果没有紧急情况,刘阿姨或许能小眯一会儿。比起别的科室,急诊科的保洁工作更重更累,比如要清理清创车上的血迹,经常是满地血淋淋。凌晨2点,武汉的街头终于复归沉寂,空旷的大街上,一辆白色的洒水车我行我素地慢慢驶过,朝路面洒水。洒水车在武汉是一种谜一样的存在:早上有洒水车,晚上有洒水车,早、晚高峰时间也有洒水车;晴天洒水车出来,阴天洒水车出来,下雨天洒水车也出来。你下你的雨,我洒我的水。
这所有的一切,生活中的每一种色彩、每一种味道,好像都会一直如此,直到有一天,突然出现了改变。
1.2两个演员
2020年的历史舞台上有两个演员。
一个演员喜欢噱头,善于夸张,多才多艺,风格多变。他有一张长长的节目清单。
一个人的谢幕,也许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束。2020年1月26日,NBA巨星科比•布莱恩特(Kobe Bryant)坠机身亡,坐在同一架直升机上的还有他的二女儿吉安娜(Gianna)。同机9人,除了飞行员和科比父女,还有吉安娜的教练、队友等。他们从橘郡出发,要赶往位于千橡市的曼巴体育学院参加一场篮球比赛。2020年9月18日,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鲁斯•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因癌症复发去世,享年87岁。这时,距离美国总统大选揭晓只有40多天。令许多人扼腕叹息的是,她没有如其所愿活到90岁。金斯伯格出生于布鲁克林的犹太家庭,是康奈尔大学和哈佛大学法学院的优等生,毕业后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第一个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性。1993年,金斯伯格被克林顿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美国最高法院的9位大法官中,有5名保守派,4名自由派。在少数的自由派阵营中,金斯伯格几乎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有了她,像通用电气这样的企业才不敢随便辞退怀孕的女员工;建校100多年来只招男生的弗吉尼亚军事学院不得不招收女生;一位叫维森菲尔德(Steven Wiesenfeld))的“家庭主夫”,和单亲妈妈们一样,获得了政府的家庭保障金。金斯伯格身患5种癌症,她顽强地和病魔做斗争,每周两次去健身房。30多岁的年轻人都跟不上她的训练强度。金斯伯格身高只有1.55米,体重不到90斤,却是美国年轻人心目中的超级英雄。
2020年8月28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因健康原因辞去日本首相职务。这一天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截至这一天,安倍晋三已经连续在任2803天,超过了他的外叔祖父佐藤荣作2798天的历史纪录。2006—2007年安倍晋三首次担任首相期间,就曾因为一种名为溃疡性结肠炎的疾病突然辞职。2012年,他再次出任日本首相,并一直连任。安倍刚上台的时候,日本经济进入了战后第16次经济周期的扩张,但从2019年第四季度开始,日本连续三个季度经济衰退。安倍想要推动修宪,朝思暮想要举办东京奥运会,试图奉行-种中庸圆滑的“俯瞰地球仪外交”,但修宪没有通过,东京奥运会因为疫情被追延期,夹在中美夹缝之中,日本的外交政策左右为难。
大人物无力回天,小人物却能掀起波澜。当地时间5月25日,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明尼苏达州的警察用膝盖顶颈,8分46秒之后气绝身亡。乔治•弗洛伊德在休斯敦的贫民窟中长大,也曾有过要打篮球、当NBA明星的梦想,随后的生活却起伏坎坷,最低谷的时候因入室抢劫被判刑,出狱后努力戒毒,四处找工作。他搬到遥远的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是听朋友说这座城市素以对少数族裔友善而著称。弗洛伊德一定没有想到,在他死后,整个美国会陷人一片混乱。
曾经璀璨夺目的变得黯淡无光。有一家我一直看不懂的企业叫瑞幸。按照这个企业自己的说法,他们的成功公式是:瑞幸=星巴克+7-Eleven+开市客+亚马逊。按照权威专家的说法,瑞幸“从重构咖啡供应链的价值,到重构咖啡店的成本价值,再到重构咖啡连锁产业的价值”。潮水退后,瑞幸终于露出“裸奔”的原形。2020年5月15日,因为财务作假,这家创造了中国赴美最快上市纪录的公司,收到了纳斯达克交易所的退市通知。2020年,失败的企业个个相似。北京大学创办的方正集团,一家承载着全社会对科技创新殷切期望的高校明星企业,陷入债务违约的泥潭,被迫重组。海航集团,2019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仅次于华为的第二大民营企业集团,因7000亿元债务缠身,黯然退场,进入债务重组程序。在资本过剩、过多的资金追逐过少的好的投资机会的年代,唯快不破的商业模式大行其道,以假乱真、弄假成真成了成功的秘诀。瑞幸不会是最后一家倒掉的明星企业,放眼望去,跟瑞幸风格一致的企业还有的是。
体育圈、娱乐圈里是非多。想要荣耀的人得到了丑闻。中国游泳名将孙杨被禁赛8年。他让一件小事演变成一场舆论风暴。在2018年的一次赛外检查中,孙杨的一小瓶血样被他的安保人员用锤子砸碎。国际泳联认定孙杨没有违反反兴奋剂规定,并认为检测人员未能提供充分的身份证明。这一裁决激怒了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它于2019年3月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法庭。90后男演员、歌手肖战的粉丝举报知名同人作品网站A03,导致该站被封,随后动漫、同人文,甚至电竞等圈子的创作者和爱好者联手抵制肖战的影视作品和代言产品。这是一场亚文化与亚文化之间的战斗。国家网信办的北京市部门约谈新浪微博负责人,要求暂停更新微博热搜榜、热门话题榜一周。事情的起因是淘宝、天猫总裁蒋凡的妻子在微博上发文,要求网红张大奕不要招惹其丈夫。吃瓜群众一片哗然,但随后这件事情在网上神奇地消失了。资本对网络舆论的干预引起了网络主管部门的极大关注。30年后,没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些事儿,但从2020年望去,规则、潜规则、国际规则,都已悄然发生变化。
火灾、蝗灾、水灾,一次一次地警示。从2019年7月18日开始,澳大利亚的大火一直烧到2020年2月12日,烧了210天,造成至少33人死亡,超过10亿野生动物丧命,超过2万只考拉死亡。袋鼠岛上的袋酶甚至可能面临灭绝的危险,它们超过95%的活动区域已被烧毁。澳大利亚的大火尚未扑灭,蝗灾又席卷了整个东非地区。蝗虫群从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索马里三国扩散到吉布提、坦桑尼亚、厄立特里亚、乌干达、南苏丹等国。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中国南方诸省频降大雨,洪水漫灌、农田被毁、房屋被淹,而北方则持续高温,北旱南涝。火灾、蝗灾、水灾,都和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密不可分。环球同此,炎凉自知。
9月27日,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在纳卡地区爆发军事冲突。虽然只是两个小国在交战,但这是近20年来爆发的规模最大的战争。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有数千名士兵阵亡。死去的士兵暴尸沙场,无人过问,任凭野兽啃咬。7万多人流离失所。这场战争也以一种极为奇特的方式吸引了全球的关注:这是人们第一次看到无人机打坦克。曾经在陆地战场上横冲直闯的坦克,在无人机的进攻下毫无防守之力。战争从来没有离开人类。科技让战争变得更加诡异。
2020年的舞台上,第一个演员很重视和观众的互动,时刻不忘制造戏剧效果。每一次,他都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但换到下一个节日的时候,观众已经忘记了上一个。他越是卖力地演出,观众忘记得越多。
另一个演员神色淡漠、目光呆滞,从不看观众一眼。奇怪的是,观众反而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这个演员的一举动。
这个演员只负责代表新冠疫情。
新冠疫情是在2020年唯英语一一件影响到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的事件。几乎所有的人都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宅家生活。14亿人按下了暂停键。有人晒厨艺,有人带孩子。有人争吵,有人断交。有人的婚礼延期,还有人解禁之后直接跑去离婚。
那些和人类走得近的动物也会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云南滇池暂停开放期间,每年来此过冬的西伯利亚海鸥无人投喂。四川峨眉山景区关闭之后,山上的猴子饥饿难耐。游客骤减,日本奈良的小鹿要到垃圾桶里找食物。由于没有吃饱,温顺的小鹿变得狂暴。但是,大自然其实对人类的命运并不关心。日出日落、舂去秋来,丝毫没有受到干扰。人类宅在家里之后,天空变得更加晴蓝,山林变得更加苍翠。没有人类的围观,香港动物园里的两只大熊猫,盈盈和乐乐,第一次自然交配。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2009年,美国历史频道播出了由克里斯托弗•罗利(Christopher Rowley)执导、斯特鲁恩•罗杰(Struan Rodger)等人主演的科幻纪录片《人类消失后的世界》。假如人类不在,地下水会淹没地铁,生命力顽强的树根会撑破公路的路面。人类建造的建筑将在200年之内倒塌。几乎所有人类留下的文明遗迹都将在2万年之内消失。20万年后,将很难在地球上找到人类生活过的证据。2020年,可能是我们距离世界末日最近的一次体验。
新冠病毒打乱了全球化的节奏。航空公司停飞,机场阗静无人。美国多家航空公司将其飞机暂时存放在加州维克多维尔机场。该机场停放着400多架未使用的飞机——一座空旷的飞机坟场。为了不失去在机场的进港离港权利,一些航班虽然没有乘客,依然在天空中飞。马士基、地中海航运、赫伯罗特、太平船务、ONE航运和中国远洋海运集团等航运公司都已经缩减运力。有些港口规定必须等全员检测没有感染新冠病毒,才被允许靠岸。很多船只就这样在海上漂浮。外贸订单大量减少。手机的销量大幅下降,这影响到遍布世界的手机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生产环节。服装出口企业认为即使疫情过去,订单也不会增加。没有想到的是,到了2020年下半年,中国出口出现了全面反转。笔记本、瑜伽垫、登山自行车需求剧增,圣诞节的订单也纷纷到来。国际运线全线告急,运价直线飙升,爆舱、甩柜现象频现。2020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中国的进出口增速分别为-6.5%、-0.2%,到了第三季度,进出口同比增长7.5%,出口增长10.2%。
新冠病毒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它不关心人类的悲欢离合,不在意人类的聪明或愚昧。你去烧5G塔基,或是往体内注射消毒液,它都无动于衷。它不关心GDP,不关心股市,不关心粮食和蔬菜。它不分辨种族的差别,也不在意语言的沟通。它不在乎你是否有傲慢和偏见,也不在乎你是否自认为谦卑和包容。它在起跑的枪声打响之前就已经跑在了前面。它绑架空气,附丽物质,混迹于人群之中,无声,无息,无色,无相,无喜,无忧,不屈不挠,不慌不忙。
1.3分水岭
《纽约时报》的记者、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说世界已经被分为B.C.和 A.C.两个时期。他所说的B.C.和 A.C.不是指公元前和公元后,而是指“新冠前”(Before Corona)和“新冠后”(After Corona)。托马斯•弗里德曼说,原有的那个互相连接、循环反馈的世界经济系统已经关闭,这是前所未有的,而且将导致一系列未知的混乱结果。6他一如既往的风格是夸大其词。
如果说记者容易夸张,那么,像基辛格(Henry Kissinger)这样一位见多识广、经历了20世纪历史风暴的“国师级人物”,又是怎么看新冠疫情的呢?基辛格说,新冠疫情将永远地改变世界秩序。他预言,当新冠疫情结束之后,人们回头去看,会发现很多国家已有的制度是千疮百孔的。国际合作几乎荡然无存,世界经济已经摇摇欲坠,建立在启蒙时代政治理念上的自由的世界秩序岌岌可危。7这是一位97岁的老人在风烛残年的哀叹。
著名政治学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冷战结束之后发表了《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一书,声称自由民主制将成为所有国家政府的唯一形式,而且是最后的形式。历史并没有终结,而是重新开始了。新冠疫情暴发之后,相当多的自由民主制国家表现极其糟糕。没有人能想到,真正削弱西方的敌人竟是一场传染病。如今,福山早已改变了自己的观点,他特别强调国家能力,尤其是国家对公共卫生和紧急情况做出反应的能力。福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人民对其国家和领导人的信任才是应对疫情的关键。当人们惊慌失措,而且经济受损的时候,他们更容易以非理性的仇恨和恐惧应对。福山说:“我为全球民主和和平担忧,因为我们可能会失去两者。”8
他们说的,我们能相信吗?
瘟疫确实能改变历史。最为熟知的例子当属黑死病。1346年欧洲暴发了黑死病,夺走了数千万人的生命。据估计,1346—1350年间,欧洲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起初,鼠疫并没有对社会经济运作带来太大冲击,因为1346年以前欧洲人口增长过快,瘟疫无非重新恢复了人口和资源之间的平衡。但到了14世纪六七十年代,鼠疫不断复发,大量青壮年劳动力死亡,这才导致欧洲劳动力短缺。9劳动力和地主讨价还价的时候更有优势,这就迫使封建领主减轻对佃农和农奴的压榨,解放了劳动力,为资本主义的兴起提供了契机。
更令人叹息的是瘟疫袭击美洲的故事。15世纪末欧洲人来到美洲,大量美洲原住民死于欧洲殖民者带去的各种致命疾病,主要是天花,还有麻疹、流感、鼠疫、疟疾、白喉、斑疹伤寒和霍乱。美洲人从未见识过这些奇怪的疾病,几乎毫无招架之力。90%以上的美洲人因瘟疫死亡。在100年的时间里,美洲人口从大约1亿减少到500万—600万,再减少到100多万。10这对世界格局带来了深远的影响。正是因为美洲原住民大量死亡,白人才从非洲运来大量黑奴。至今仍然困扰美国的种族矛盾,源头可追溯至此。
新冠疫情和它们不一样。新冠病毒尽管传播的速度快,但致死率相对不高,持续的时间虽然超出了人们最初的想象,但应该也不会像黑死病或美洲的瘟疫一样延续那么长的时间。
假设一个最坏的情况,比如说,新冠疫情会像1918—1920年的大流感。那一次大流感先后有三波:第一波始于1918年春季,第二波始于1918年秋季,第三波始于1919年冬季。第二波流感致死率最高。大流感在一年之内杀死的人数比黑死病在100年内杀死的人数还多,24周内的死亡人数超过了24年内艾滋病的死亡人数。据估计,这场瘟疫导致5000万—1亿人死亡,约占当时人口的2%——5%。11大流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暴发的,死于瘟疫的人数超过了死于战争的人数。
如此凶猛的全球疫情,一定会对国际局势和世界经济带来巨大的冲击吧。那么,大流感改变了战争的进程吗?没有。士兵在军营和战壕里密集接触,确诊的士兵被送回家乡,这是导致流感快速大面积蔓延的主要原因。战争影响了瘟疫,但瘟疫并没有阻止战争。大流感改变了经济的进程吗?也没有。大流感暴发之前,美国股市的道琼斯工业指数在1917年下跌了21.7%,但在1918年涨了10.5%,1919年更是暴涨30.5%。121919年美国经济保持了正增长,虽然增速只有1%。工业总产值在大流感暴发之后应声下跌,但几个月之后就出现了反弹。13虽然大流感夺去了大量年轻力壮的工作人口,但战争对经济的刺激作用更大。当时,实际政府支出占GDP的比例高达38%。战争带来的订单和工作岗位抵消了私人部门投资和消费的下降。
再来看看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传染病。2003年暴发的SARS,许多人记忆犹新。我还记得,当时不少国际投行的研究报告非常悲观,甚至有预测当年中国经济零增长的。这些国际投行在亚洲的办公室大多在香港,其分析师从中环的摩天大楼里朝窗外望,看到街道上冷冷清清,会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结果猜。用常识来推断,就会知道这种悲观预言是靠不住的。中国是个制造业大国,而制造业受疫情影响相对较小。对付传染病最好的办法就是隔离,而中国完全能做好这件事。更重要的是,当时全球经济正处于上升阶段,虽然遇到了SARS,那也只是在奔跑的过程中不小心摔了一跤,站起来,掉掉土,继续跑就是了。事实上,2003年,中国的GDP增速为10%。从更长的时间段来看,中国的GDP增速从2000年的8.5%开始上升,一直持续到2007年的14.2%,直到2008年爆发全球金融危机才打乱了这个进程。
除了SARS,我们在过去半个世纪还经历了很多次传染病。1957—1958年暴发的亚洲流感死亡人数为150万—400万。1968—1969年暴发的香港流感死亡人数为100万—400万。1961年,俗称“二号病”的副霍乱从印度尼西亚传入我国广东省,扩散到福建、浙江、江苏、上海、河北等地,直到1965年疫情才趋于缓和。20年后,副霍乱再次传入中国,“疫情不断扩大,发病一年比一年严重,并有向内地蔓延的趋势”14。1980年发病人数猛增,比20世纪60年代的总和还多。1988年上海暴发甲型肝炎疫情,罪魁祸首是被污染了的野生毛蜡。患者上吐下泻、发热乏力、脸色蜡黄,有的甚至连眼睛都是黄的。高峰时期一天确诊案例超过1万,2月1日确诊案例高达1.9万。1988年上海一共有35万多例确诊病人。15当时,上海有很多工厂仓库、学校、旅馆、剧院,甚至自行车棚,都改成了临时病房。
对于经历过这些疫情的人们来说,这些体验自然是惊心动魄,但事后来看,又有哪次疫情改变了历史的轨迹?甚至对很多经历了这些事件的人们来说,只要没有落到自己的头上,疫情也只是擦肩而过的过客,很快就被遗忘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关注疫情,恰恰相反,新冠疫情又一次提醒我们,传染病并没有消失,而是卷土重来了。20世纪以来,随着细菌的发现、流行病学的发展、公共卫生体系的逐步完善,历史上曾经横行一时、被认为是绝症的天花、肺结核、鼠疫等已经被人类消灭或基本得到控制。但是,全球化的发展会带来传染病的全球化,人口在全球范围内的流动日益增加,传染病也随之周游列国;微生物的进化使得它们产生了对药物和抗生素的抵抗能力;老龄化社会来临,老年人更容易被病毒感染;食物加工过程中的任何个环节出现污染,都会导致传染病的传播;气候异常、森林被砍伐会改变携带病菌的昆虫和动物的生活习性;战争和自然灾害过后瘟神接踵而至;城市化中出现的贫民窟成为被遗忘的角落,也是病菌最容易藏身的地方……正如麦克尼尔(William H. McNeill)在《瘟疫与人》中曾经警告过的:“才智、知识和组织都无法改变人们在面对寄生性生物入侵时的脆弱无助,自从人类出现,传染性疾病便随之出现,什么时候人类还存在,传染病就存在。”16
新冠疫情到底对历史有何影响?想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反向问一个问题:假如没有新冠疫情,历史会如何演进?
首先,全球化依然会黯然退潮。不管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民粹主义已经汇成一股潮流,在有些国家甚至成为主流。贸易保护主义没有消失的迹象。有了新冠疫情之后呢?全球疫情原本需要全球合作,但全球合作的前提条件是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遗憾的是,新冠疫情没有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激化了矛盾。
其次,全球经济会继续萎靡不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后遗症并没有得到根治。收人不平等是导致全球金融危机的断层线。17危机过后,贫富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继续扩大。没有有效的全球经济政策协作机制。没有找到推动全球经济增长的新动能。有了新冠疫情之后呢?虽然新冠疫情从规模上说无法和1918—1920年大流感相提并论,但其对美国经济的打击远超上一次大流感。美国的穷人、少数族裔更容易感染新冠病毒,也更难承担高额的检测、治疗费用,更容易受到经济下行的打击,日子过得更加艰难。不断加剧的贫富分化,加上根深蒂固的白人与黑人间的种族矛盾,最终导致“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在美国如火如荼。公共卫生资源紧缺的穷国面对新冠疫情更为脆弱。疫情之后,可以预料的是,人与货物的跨境流通将受到更为严格的管制。或许,原来熙熙攘攘的人口跨境流动已经超过了各国能够管控的程度,未来的出境游势必会受到长久的打击。为了防控疫情,对动植物的检疫会更加严格。即使运送的是普通的货物,进出境管理也会更谨慎。所有这些变化,都将导致经济全球化进一步受到冲击,全球化退潮的速度会加快。
再次,技术进步仍然会加速前行。以5C为代表的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整装待发。互联网如纸上的墨点向四周胭染,渗透到各个传统产业。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应用大规模铺开。生物技术集结到位。AR(增强现实)、VR(虚拟现实)和MR(混合现实)等技术到处寻找新的应用场景。有了新冠疫情之后呢?为了刺激经济增长,中国正在加速以5G和其他数字技术为代表的新基建。受到疫情和全球化退潮的逼迫,传统制造业将更积极地引进互联网技术。疫情之后,线上教育、网络会议风行一时,大规模线上协作平台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大数据被应用于疫情防控,而在疫情过后,可以预见的是,数字经济将进一步助力社会治理。
总结一下,新冠疫情不会凭空创造出石破天惊的新事物,也不会逆转已经出现的大趋势的方向,但却能起到激化的作用。
借用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的术语,疫情是一种短时段的“事件”,在历史的时间长河中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它无法波及形成“大势”的中时段的历史波浪,更无法触及决定稳定“结构”的长时段深水层。经济结构、社会结构、思想结构等构筑的深层结构具有超强的稳定性,即使遇到像新冠疫情这样的意外冲击,也会在冲击过去之后按照过去的路径,又回到原样。18不要忘了,人类是一个非常善于遗忘的物种。
那么,新冠疫情又能激发哪些新的变化呢?
如果像新冠疫情这样的意外冲击真的影响了历史,那一定是它和历史的大趋势形成了共振,把一些老问题在新的条件下转化为新问题。
新冠疫情带来的是一种“鲤鱼跳龙门式”的变革。一群鲤鱼在山涧嬉戏,它们想要跳过龙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次次地高高跳起,重重落下。只有突然涌来的-股巨浪,才能把其中的一些幸运的鲤鱼推到龙门之内,而这些跳过龙门的鲤鱼,将会有另一个不同寻常的命运:它们将慢慢蜕变,变成巨龙。
在这本书里,我会讲到口罩生产,也会讲到健康码,讲到留学生。这些都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小趋势,但是,在它们的背后,你能发现“鲤鱼跳龙门式”的大变革。
我在《变量1》中讲过“大树模型”。我们观察一枝一叶,不是因为对这些细枝末节感兴趣,而是想知道中国这棵大树的状况。我们关心的是母体。遇到新冠疫情这样的外部冲击,我们关心的是,在疫情前后,哪些影响中国的因素会沉下去?哪些会浮上来?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你必须按照“鲤鱼跳龙门”的思路来观察:第一步,你要找到鲤鱼,也就是已经存在的那些小趋势;第二步,你要理解鲤鱼为什么能跳过龙门,这其中有鲤鱼自己的奋斗,但更多的是运气和机遇,以及背后更深层次的演化算法;第三步,你要去观察鲤鱼是如何蜕变成龙的。一旦跳过龙门,你就不能再用看鲤鱼的视角去看它们,而是要仔细看鱼鳞是怎么变成龙鳞的,龙角是怎么长出来的。你要去寻找突变之后出现的新物种。
按照这样的思路,你会发现,新冠疫情不是历史的分水岭。2018——2020年这关键的三年才是分水岭,而在2020年,我们正好站在这个分水岭的山顶。
1.4本土时代
历史学意义上的20世纪是在2008年正式结束的,而2020年是历史学意义上的21世纪的正式开端。
咦,那从2008年到2020年,中间不是还有12年的时间吗?这12年又怎么算呢?
这是装睡的12年。闹钟一次次响起,就是唤不醒不想起床的人。警报一次次拉响,依然惊不醒不愿改变的人。从2008年起,凄厉高亢的警报始终没有停止,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直到2020年,所有不愿自我欺骗的人才真正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
20世纪以全球化时代谢幕,21世纪以本土时代开场。
20世纪大体上是一个有始有终、逻辑严密的戏剧。全球化的跌宕起伏,是贯穿历史意义上的20世纪这出戏剧的一条主线。
想理解历史意义上的20世纪,先要从19世纪下半叶讲起。19世纪下半叶是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全球市场已经连为一体——虽然像中国这样的巨大市场是被西方国家用坚船利炮打开的——主要大国,除了中国,都采用金本位制。黄金就是货币,货币就是黄金。一袋金子,在伦敦能当钱使,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也能当钱使。大量的资本从欧洲国家流出,流入新大陆,支持北美的铁路建设和南美的种植园经济。19若论国际移民,那19世纪下半叶的全球化程度比今天的还高。那个时候,人们从一个国家去另一个国家,并不需要护照和签证。20伴随经济全球化的是一个欧洲难得的和平年代。科技进步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最好的展示就是世界博览会。1851年,万国工业博览会,也就是第一届世界博览会在英国伦敦的海德公园举行。一座用钢铁和玻璃搭建起来的巨大展馆水晶宫一鸣惊人。1876年在美国费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展示了贝尔发明的电话、爱迪生发明的留声机。1889年在法国巴黎举行的世界博览会,留下了巴黎新的地标建筑——埃菲尔铁塔。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但是,到了19世纪末,已经有了各种不和谐的声音:贸易保护主义开始抬头,欧洲国家要保护本国历史悠久却逐渐失去国际竞争力的农业,美国要保护本国刚刚兴起、尚不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幼稚工业”。俾斯麦下定决心捍卫本国农业贵族的利益,林肯总统则是一位坚定的贸易保护主义者。军备竞赛愈演愈烈,各国争着造军舰。1906年英国造出了无畏舰,无畏舰一次火炮齐射的威力相当于原来的两艘主力舰。在竞争达到白热化的时候,英国一年能造8艘无畏舰,而德国能造4艘。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和很多人想象中的不一样,重大的历史事件并不一定是由重大的原因引起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谁也不知道因何而起,谁也没想到结局如何,欧洲各国的领导人仿佛一群梦游者,把这个世界带进了地狱。21历史的列车从第一次经济全球化的站台出发,最终却驶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深渊。
梦游之后,还在装睡。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国想要恢复往日的繁荣。当时,各国的精英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恢复金本位制。这不是出于审慎的计算,而是盲目的信仰。没有人意识到,时代已经不一样了。结果,谁先回到金本位制,谁的经济就越糟糕;谁先退出金本位制,谁就能先松一口气。原本被视为国际经济体系基石的金本位制,已经成为“黄金镣铐”。22
世界经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曾经有过一阵回光返照式的经济繁荣,那就是“喧嚣的20年代”。技术飞速进步,股市疯狂上涨。金钱至上、物欲横流。那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年代。然后,世界经济遭遇了1929年华尔街股灾、1930年美国银行危机,再到1933年,出现了世界范围内的大萧条。这是资本主义遇到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直到这时,许多精英才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