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出版书)》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完结】 > 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txt

文章简介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译者:易海舟 当前章节:15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1

《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出版书)》

作者:[德]赫尔曼·黑塞

译者:易海舟

内容简介:

黑塞写书、爱书,最能知道书的魅力。他一生写了3000余篇书评,思考读书的目的与过程、人与读书的关系,也分享自己喜爱的读物。他认为读书必须走爱之路,而非义务之路。阅读的目的不应当是为了忘却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日常生活,而是为了重新更加自信而成熟地、牢牢地把握我们自己的生活。黑塞强调书与自我的内在统一,他的文学评论不是客观的分析,而是经过内化后从中超拔出来的“随感”。在本书里,他不以学者的立场而以读者的心境去谈“读书”,在这我们能透视黑塞如何将书籍世界化为自我世界,从而建立适合自己脾性的书目。

关于阅读

关于读书

书籍的魔力

阅读与教养

读书与藏书

查拉图斯特拉的重临

里尔克

评弗朗茨·卡夫卡

萨洛蒙·格斯纳

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

致海明威的信

文森特·凡·高

卫礼贤

聊斋

凯尔特神话

阿拉伯童话

论诗歌

关于荷尔德林

一位无名诗人

圣诞书话

致读者的一封信

秋季下雨的星期天

世界上任何书籍都不能带给你好运,

但它们能让你悄悄成为你自己。

关于阅读

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如何阅读,也不知道阅读是为了什么。一些人认为阅读是获得“教养”的必要手段,虽然吃力,却不能逃避,他们通过各种阅读来体现自身的“良好教养”。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阅读是一种轻松的娱乐,可以用来打发时间,读什么倒是无所谓,只要不无聊就行。

比方说,穆勒先生阅读歌德的《艾格蒙特》,或者拜罗伊特女伯爵的回忆录,因为他希望通过阅读来“被教育”,以弥补认知的漏洞和内心的匮乏。当他觉察到自身的匮乏和漏洞时总是紧张的,必须做点什么,也就是说,他认为教育是一种可依靠外部手段来获取的东西,只要努力就行。但实际上呢,他学来的太多东西其实是僵化的、无效的。

而梅耶先生则将阅读视为一种用以排解无聊的消遣。他拥有年金收入和太多闲暇,时间甚至多到不知该如何打发,所以他很需要那些作家们来帮他消磨漫长的一天。他像抽一根上好雪茄那样享受巴尔扎克的作品,像读报纸一样读莱瑙的诗。

但无论是穆勒先生这样的人,还是梅耶先生这样的人,包括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其他事务上其实都是很有主见的,不像在阅读这件事上那么茫然。他们能够深思熟虑地买卖国债债券,知道晚上不宜吃难消化的食物,他们不会让自己的身体过度劳累,只做适当的体力劳动,保持身体健康。他们中的一些聪明人喜欢体育运动,并深谙这项消遣所带来的诸多好处:运动不仅让人快乐,还会让人变得更强壮,更有活力。

既然穆勒先生平时会健身和划船,那么他也会阅读。他应该明白,阅读和做生意并没有什么两样,若无收益,都是徒劳。如果不能真正被一本书打动,就不该在它上面浪费时间。读书,就是为了丰富认知,点亮心灵,让日子更鲜活。既然这个人并不渴望获得教授职位,他也没必要把读书当成“教学”。他应该为自己糟糕的阅读习惯感到惭愧,因为阅读一些不能滋养心灵的书籍,就像和混混无赖打交道一样恶劣。只可惜读者们往往把阅读想得太复杂,有的读者盲目崇拜书籍,认为印在纸上的字句无论善恶都是崇高的,有的读者则轻视书籍,认为那是一个由妄人创造的,完全不真实的世界,只能用来打发时间,获取一点惬意的感受。

尽管人们对文学有着这样那样的误解和轻视,穆勒先生们和梅耶先生们还是读得太多了。他们在机械的阅读上花费了太多时间,消耗的精力甚至超过了其他事务。他们隐约觉得能从书本中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却在阅读时处于十分被动的状态。他们在生意场上可不是这样的,因为“缺失主动性”在商务中是要命的。

无论是期待通过阅读获得消遣与慰藉的读者,还是期待通过阅读获得教育的读者,都认为书籍中存在着某种振奋人心、升华精神的力量,但他们却未能准确理解和正确评估这种力量,就好比笨拙的病人在药房里胡乱翻找名贵药物,打开一个个抽屉,尝试瓶瓶罐罐。试想,在理想状态下,一个病人应该在药房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款药,不被错误的药所毒害;一位读者也应该在书店和图书馆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本书,不被填鸭式地灌输信息,而是得到真正的力量和滋养。

作家们应该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广泛阅读,一个作家或许不该嫌弃自己的作品被读得太多。但是如果一个人的文字总是被误解和滥用,那么写作这份工作也会逐渐失去乐趣。少数的、心怀激赏的优质读者总好过数量多却浮躁的读者,虽然这样一来版税就减少了。

我斗胆强调一句,其实人们已经在“过度阅读”了,这并非什么荣耀之事,而是有失公平之事。书籍的存在,不是为了让没主见的人变得更没主见,更不是为了给那些不懂生活的人提供一种虚假的、便宜的生活替代品。恰恰相反,书籍只有一种价值,那就是服务于生活,并引导人们走向生活,构建生活。如果一个人在阅读时感受不到一丝力量的迸发,感受不到年轻的活力和新鲜的气息,那么就是在浪费时间。

从表面来看,阅读是强迫人集中注意力的契机,因此,“散漫地阅读”是无稽之谈。一个精神健全的人,在阅读时就应该全神贯注,而不是心猿意马。人们在阅读时也会发现,其实任何一本严肃认真的书都要求专注,要求一个人从千丝万缕中提炼出精华。哪怕只是一首小诗,也需要读者萃取所有的感受。假如我在阅读时不愿集中注意力,不愿沉浸式感受,那么我就不是一个好的读者。与其说我对不起这首诗和这本小说,倒不如说,我对不起我自己。

我把时间蹉跎在无价值的事情上了,我把宝贵的视力和注意力浪费在毫不重要、转瞬即忘的事物上,我的大脑被无用且难以消化的知识充塞,疲惫不堪。

人们常说,是报纸让人们的阅读习惯变坏了,我却不这样认为。实际上,一个人每天都可以专注而快乐地阅读报纸及各种读物。我甚至认为,对于一个人来说,挑选及重组新鲜信息,总归是一种健康有益的练习。毕竟,生命是短暂的,在彼岸的世界,可没人问你读了多少本书。

“为读而读”是不明智的,而且有损身心健康——注意,我说的不是糟糕的书,而是糟糕的阅读。读书,应该像我们在人生中所走的每一步,进行的每一次呼吸那样,我们应该有所期盼,投入心力,并由此获得更加充盈的人生。“浑然忘我”本是为了更确切地找到自我。倘若读过的书卷并不能带来快乐、慰藉、力量或灵魂的平静,那么了解文学史又有何意义?思想缺席、精神涣散的阅读,就仿佛蒙住双眼走在美丽的风景中。我们阅读并非为了忘记日常生活,恰恰相反,阅读是为了活得更明白、更成熟,为了把握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像紧张的学生走向老师那样走向书本,也不要像流浪汉走向酒瓶那样走向书本,而是要像登山者走向阿尔卑斯山,斗士走向武器库那样走向书本。不要像逃避者那样遁入虚无,而是要像勇士一般走向自己的友人和帮手。如果人类能够以这种方式阅读,也许我们未来的读书总量只会是目前的十分之一,但我们却能比现在快乐十倍,丰富十倍。这样阅读或许会导致书籍的销量锐减,导致作者更少写作,却并不会伤害这个世界,因为,写作本就比不上阅读。

1911年创作,后收录于《书籍的世界》

关于读书

我们人类的精神中有种与生俱来的冲动:发明各种类型,并将他人根据这些类型分门别类,什么“性格类型理论”,什么“祖先的性情”,什么“最前沿的心理学”,我从这些概念中都能找到分类的狂热需要。每个人也会无意识地将身边的人进行分类,根据性格的相似性,根据童年时养成的习气——这些分类是如此粗暴和武断,无论他们是基于个人的经验,还是遵循科学的类型建立。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有时候打破固有思维是有意义的。我们应该认识到,一人可以有千面,各种不同的性情与人格也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同理,我在下面列举了三种不同的读书境界,并不是说不同的人分属于不同的境界,而是说每个人都会经历不同的阶段。

首先是“被动的读者”,每个人都曾有过这种被动阅读的阶段:对待一本书就像对待一份食物,只知道囫囵吃下,全盘接受。不管是一个小男孩读一本印第安人的书,还是一位大学生阅读叔本华,此类读者都有可能没把阅读当作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而是当作马饮水或者是马拉车。书本引领,读者跟随,书的内容仅被当作客观的事实来接受,而且不仅仅是内容被当作客观事实!即使一些教养良好、品位优雅的读者,也会用被动的方式来读美的文学。他们不拘泥于内容和情节,不关心一本小说中讲了死亡还是婚庆,而是关心作者本身,他们对一本书本身的美感无动于衷,却喜欢作者的情绪。他们觉得代入作者即可感受到世界的完美,他们不假思索地接纳作者所赋予的意义。这些被动的读者在面对文学时,不是作为个体的人类,不是自己这个人,他们要么用情节来衡量一本小说,要么用惊险刺激或香艳色情,荣耀或苦难来评判,要么以作者本人为审美标准。这些读者想当然地认为,一本书就是用来阅读的,它的形式以及内容就是用来评判的,好比面包是用来吃的,床是用来睡的。其实人们对世间事物,包括对书籍还可以采取另一种态度,倘若一个人遵循自身的天性,而非遵循所谓的教育,他就能像孩子一样和事物玩耍,这样一来,面包就不再是面包,而是变成了一座小山,可以在里面打通一个隧道;床就变成了一个岩洞,一座花园,一片雪地。我说的第二类读者正是这种具备“天真的创造力”的人,这类读者不会将内容或形式视为这本书唯一的、最高的价值。这类读者就像孩子一样明白,每样事物里都蕴藏着千千万万的意义。当这类读者看到一位作者或哲人在努力说服自己,努力说服读者其作品的意义及价值,只会一笑了之。因为他看到这位作者的“不羁与自由”只是表面的,自由表象背后却是“不由自主”。这一类读者已经来到了较高的境界,他们明白了一些文学教授和文学批评家都完全不懂的道理:压根儿不存在的内容与形式的自由选择。比如一位文学史学者说,席勒选择了内容,并决定用五脚短长格来表现它;这位学者同时也知道,其实无论是内容还是五脚短长格都不是席勒自由选择的。他饶有兴味地看到,不是作者掌握了情节,而是情节推动了作者。这位读者不是像马拉车那样被作者驱使,而是像猎人追逐猎物,他在霎时间看到了创作自由表象下的迫不得已,这一刻的发现所带给他的喜悦已超过高超技巧和优雅语言所带来的快乐。

顺着这条路,读者会来到第三层境界,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们之中没有哪一位可以长久地属于这层境界。每个人都有可能今天在第二层,明天在第三层,后天又回到第一层,大后天又回到第三层,也就是最后一层境界。最后一层境界的读者恰好是所谓的“好读者”的反面,他们很自我,是他们自己,可以完全自由地阅读,他们既不需要通过阅读来获得教育,也不需要通过阅读来获得轻松快乐的消遣。书本于他们而言和这世上大多数物件一样,只是一个出发点和契机,因此,在他们看来,读什么根本不重要。他们阅读一位哲人的作品,不是为了信仰他,接受他的教诲,也不是为了抵制他、批判他,他们阅读一位作家的作品从来都不是为了被指导、被教育,因为这类读者完全可以指引自己,只要他自己愿意,就可以完全变成孩子,与万物嬉戏。从某种角度来说,与万物嬉戏也是最有效、最投入的方式,如果这类读者在书中找到了一句美丽的格言,一种智慧,一个真理,他们也不会盲从。他们早已知晓,一个真理的反面也有可能是真理。他们早已知晓每一种精神立场都是一个极,而它的反极也可能同样美好,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一位赤子,他珍视这份联想,同时也明白还存在其他联想。我们中的任何一位只要达到这第三层境界,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读任何东西,可以是一本小说,也可以是一本语法、一份交通图,甚至是印刷厂的字体测试。在这阅读的时光里,我们的想象力和联想力也达到了顶峰。我们不只是在读眼前的书页,还畅游在灵感的激流中。而这些意境、激情与印象正是文学带来的,也许来自文本内容,也许来自字词的形态,甚至报纸上的广告,都可以是一种启示。那些平平无奇的语句,当你像玩马赛克一样拼接和重构它们的时候,同样可以带来幸福与被肯定的感觉。

以童话《小红帽》为例,读者可以将它视为宇宙寓言、哲学书或浪漫的情色小说。读者也可以读一个香烟盒上的印刷字,与词句、字母和音律玩耍,内心涌现出万千回忆,头脑穿越认知的丰盛乐园。

有的人肯定要批判了:“那还算阅读吗?如果一个人阅读歌德的书,却无视歌德的意图和想法,甚至将这些文字当作广告内容或者一堆随机的字母来读,那他还算读者吗?你所谓的第三层也是至高境界,难道是这般低级、幼稚、野蛮的吗?对于这类读者而言,荷尔德林的音律在哪里?莱瑙的激情在哪里?司汤达的意志在哪里?莎士比亚的宽广又在哪里?”这样的指责是对的。处于第三层境界的读者,已经不再是读者了。一直处在这个境界的人很快就不再阅读了,因为一块地毯的花纹或者墙上石子的排列,在他眼里就像书中文本的排列一样美丽,而书籍本身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印满字母的纸张罢了。

事实就是如此,最高境界的读者已经不再是读者了,也不再需要什么歌德或莎士比亚的名号,这一境界的读者已经超越了阅读。世界已在胸中,还要书做什么?当然只有持续处于这个境界的人才不需要阅读,但是实际上无人能够一直处于这个状态,从未见识过这个境界的读者,当然也是糟糕的、不成熟的读者,他不明白,其实世上的一切诗歌和哲学都源自我们自身的本性,而非源于外部的什么。人在一生中但凡曾经短暂到达这第三层境界,无论是一小时还是一天,那么他在今后的阅读中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读者,一个更好的聆听者和文学的理解者。虽然境界跌落是如此轻易。人一旦来到这层境界,就会发现路上石子的意义也并不亚于歌德和托尔斯泰,而且他之后在阅读歌德、托尔斯泰以及其他作者的作品时,会从中品尝到更多生命的琼浆和蜜汁,对生命有更多的肯定,因为在那种状态中,歌德的作品已不再是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也不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作品仅仅是一种尝试,是一种永远也不可能抵达目的的尝试,将周围那个有着种种声音和意义的世界记录下来。

试着抓住你在散步时闪现的一些小念头吧,或者试着抓住一个你在夜里做的轻盈的、单纯的梦。比如说你梦到有个男人用一根棍子威胁你,最后却发给你一枚勋章。这个男人是谁呢?你思索着,你想到了你朋友的脸、你父亲的脸。但是这张脸上却出现了一些难以言传的女性特质,让你想到了你的姐妹、你的爱人,而他用来威胁你的那根棍子上有一个节,这又让你想到你在学生时代第一次徒步时使用的登山杖,于是万千回忆都一股脑儿地涌现出来,倘若你试图抓住这个小梦的内容,无论是用叙述的方式还是用记录关键词的方式写下来,那么在你抵达那枚勋章之前,你就已经写下了一本或好几本书。因为梦境就是那个兔子洞,你可以通过它窥见自己的灵魂。而这些内容正是整个世界,一分不多一分不减,是自你出生起的整个世界。从荷马到亨利希·曼,从日本到直布罗陀,从天狼星到地球,从小红帽到柏格森——正如我们要真实记录自己的梦境世界一样,作者也要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文字世界。

歌德《浮士德》的第二部分提到,近百年来的学者们和恋人们已经反反复复探讨了人心之中最美丽也最愚蠢的,最深刻也最庸俗的东西。在每一部作品中,表象之下都有着隐秘的、神秘的、万千幻化的多重含义。新派心理学也重视这些符号的多重内涵,如果我们没有这样的领悟,哪怕只是一次性的领悟,明白表象之下的无尽丰盛与深刻,那么和诗人及思想家之间就还是有障碍的,我们会像盲人摸象那样把局部看成整体,把最肤浅的表象看成意义。每个人都有可能在阅读这件事上游走于三个阶段之间。同理,在建筑、绘画、生物学和历史学方面也存在这三个阶段——万事万物中都存在着这三个阶段。在可以乘物游心的第三重境界中,你是你自己,能够提升悟性,悟到诗意,悟到艺术,悟到世界——倘若一个人无法悟到这层境界,那么他读这世上所有的书,无论科学或艺术,就如同小学生读语法一样。

1920年创作,后收录于《书籍的世界》

书籍的魔力

在人类并非依赖自然之馈赠,而完全以自身精神所构筑的诸多世界中,最大的恐怕就是书籍的世界了。每个孩子,当他在书写板上写下第一个字母的时候,当他第一次尝试阅读的时候,就已经踏入了这个高度复杂的人为世界。即使穷尽一生,也无人得以完全认识并运用这个世界的规则。试想,若没有词句、文献和书籍,就不会有人类的历史,甚至不会有人类的概念。假设有人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了解并掌握人类的浩瀚历史,那么阅读书籍是一种他可以选择的有效方式。不过,即使穷尽一生,也无人可以完全认识并运用书籍世界的所有规则。尽管我们已经认识到了研究历史和史学的风险,我们也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经历了用生活感触来对抗历史叙事的进程。但是,这种反抗也教会我们一件事:放弃徒劳的挣扎,不再反反复复试着去继承那些历史精神遗产,并不能让我们的生活和思想更纯洁。

在全世界的古老民族中,字词和书写都是神圣的、有魔力的。命名与写作本质上是一种通神行为,能够联通自然与精神。在世界各地,书写都被视作来自神的创造,倘若一个年轻人决心学习这项伟大的技能,那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是要通过无所保留的献祭与牺牲来获得的,谈何容易?与今日的民主社会相比,精神灵性在那时的世界是更稀有的东西,但也因此更高贵、更神圣,它在神明的保护之下,不会向所有人敞开。通往灵性的道路是艰难的,却也值得,如今的人们或许想象不到,在那种年代精神贵族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在文盲的世界里,拥有读写的能力又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优越性和力量,意味着白魔法和黑魔法,意味着神器与魔杖。

这一切在今时今日都不同了:书写与精神的世界可以向任何人敞开,除了少数刻意躲避的人,几乎每个人都会被卷入这个世界中;在这个时代会读和写,就像会呼吸一样稀松平常,读写技巧也不可能比骑马更难了。如今词句和书籍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特殊的尊严,失去了所有魅惑和吸引力,失去了所有魔法。尽管宗教书籍中尚存在“神圣”一词,但鉴于唯一拥有实权的教会不愿看到《圣经》作为普通书籍被传播,那么现实世界里便不存在真正的神圣书籍,除了一小群虔诚的犹太人和一些基督教的旁门左道,人们在一些地方做正式宣誓时,还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定:宣誓者必须将手放在《圣经》上。但这样的习俗也不过是昔日强权的余烬罢了。手按《圣经》就和宣誓仪式本身一样,对于普通人已经失去了神圣的意义。书籍已不再是神秘之物,看起来人人皆可获得。从民主自由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进步,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又是精神世界的堕落和粗俗化。

当然这种“成功前进了一步”的良好感觉是不该被剥夺的。读和写也不再是某个阶层或某些受教育人士的特权,自印刷术被发明以来,书籍已成为在大众中广泛传播的消费品和高档商品。大规模印刷让书籍的价格变得平易近人,每一类人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书,不富裕的人也一样能读书。书籍一词几乎已失去所有的往日光环,甚至在大众眼中,电影和广播似乎还更具魅力和价值。不过我们倒也不必太为此难过,更不必担心书籍会在未来消失。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有越来越多的表达形式替代书籍的位置,满足大众对教育的需求,书籍也将赢得更多的尊严和威信。因为我们从心底知道,文字和书籍的意义是永恒的,我们看见的文字表达不仅仅是一种重要手段,也几乎是保留人类自身历史和意识的唯一手段。

当然,今日的我们还是要为书籍感到可惜,因为新兴的发明如广播和电影,多少还是削减了书籍的功效。我认为,像一些缺乏艺术诗性,但富有情节性、画面感、紧张感和刺激感的书籍,倒是可以由电影或广播来替代和传播。如此一来,人们也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和视力在那些娱乐性的书籍上。虽然我们表面上还看不到分化,但分化早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现在我们时不时会听说,某位诗人不再写书或创作戏剧,而是转投电影事业。通过这个过程,那些必要的、合情合理的分化便已产生。有些人误认为作诗和拍电影是一码事,或者至少具有许多共性,但事实并非如此。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褒扬诗人,或贬低电影制作者,实际上这两者我都很尊重,但一个通过语言来叙述和描写的人,和一个通过一群演员及工作人员来表达的人,原则上来说是不一样的。一个写诗的人可能会写得很糟,一个做电影的人可以非常优秀,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有件事大众尚未察觉,而且在很久之后才有可能察觉,但在创作者的圈子早已被知晓:为达到某个特定的艺术目标,使用何种表达形式是关键。当然,也有打破形式界限的情况,比如诗歌般的小说或批判性的电影创作——那些天才而狂野的创作者们,不计后果地涉猎自己无法驾驭的领域。但不管怎么说,艺术形式的界限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比如能够让文学的概念更加清晰,比如通过让各种艺术形式互不干扰,减轻每一种艺术形式的负担。正如摄影并不会伤害绘画一样,电影也不会伤害文学。

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主题上来,我刚才说过,现如今书籍只是看起来失去了魅力,文盲只是看起来少了,为什么说是“看起来”呢?也许古老的魔法依然存在,也许还是有神圣书籍、魔鬼书籍、魔法书籍的。也许“书籍的魔力”从未湮灭于过往的传说之中,我们只要看看历史,就知道人类精神世界的法则如同自然世界的法则一样,鲜有变化。人们可以取消神职人员的特权,也可以让仅属于少数人的知识向大众开放,甚至逼迫公众去学习,但这一切都是最表面的现象。实际上,自路德翻译了《圣经》,古登堡发明了印刷术以来,人类的精神世界就不曾发生太多改变。所有的魔法都还在,洞悉精神世界之奥秘的人依旧只是一小部分,而这一小部分人也变得更加隐秘了,近百年来,写作和书籍已经变成各个阶层共同拥有的东西,如同着装规定被废止后,时尚一夕之间变成大众消费品。即便如此,时尚的创造却依然只属于少数人,比如一件衣服由一位教养良好、品位优雅的女子来穿,总会比一般女子穿更为出众。人类精神领域民主化之后还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令人困惑的变化:精神世界一旦脱离了神职人员及学者的引领和掌控,就游离起来,尺度和标准也随之变得更加模糊,人们失去了可以信赖的权威。不得不说,目前引导精神世界、掌控大众话语权的阶层,与真正进行创作的人,不是一类人。

我不想说得过于抽象,干脆拿近代的阅读史来举例吧。可以设想一下,1870至1880年间,一位喜爱阅读的德国人都在读些什么?他可以是一位骑士,一位医生,一位大学教授,一位热爱书籍的普通公民。他都读些什么?他对那个时代的创造性精神和他的人民有何了解?他又是如何参与到现在和未来的创造中的呢?那些曾经在某个时代被批评家和大众评委所看好的、值得期待和阅读的文学作品,如今又在哪里呢?实际上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在写书,尼采也籍籍无名,甚至在这个富裕又耽于享乐的德意志里遭受最严重孤立的时候,德国的读者们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身份高低,都在读施皮尔哈根和马利特,最多也就读读现象级畅销作家艾曼努埃尔·盖贝尔的诗。

透过众多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尽管精神世界已经明显民主化了,似乎一个时代的精神财富也属于所有学习了阅读的人,但真相是,一切重要的创作其实都在以隐秘的方式进行着,表象之下有着秘密的布道和祭祀,它们是深藏不露的精神财富,不经任何允许就来到这地球上,具有震撼几代人的力量。尽管就在世人眼皮底下,世人却无法知晓他们的魔力。

但在一些更小、更纯粹的圈子里,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书籍的奇妙命运:有时候可以展现最高魔法,有时候又可以隐匿天分,诗人们生长、死去,只被少数人识得,甚至不被知晓。或许只有在他们死后,我们才得以看见他们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他们身后的百年时空里绽放,就仿佛时空的界限不存在一样。我们惊奇地看到,曾被同时代人抛弃的尼采如何在几十年后成为最受欢迎的作家。他的书被再版,一版接一版。又比如荷尔德林,在诞生百年之后,突然成为大学生们痴迷的对象。又比如古中国的智慧宝藏,在战后时代广受人们喜爱。甚至一些翻译粗糙,也未被好好理解的老子著作突然像《人猿泰山》和《狐狸教育》一样,变成了当今的时髦,并且以一种鲜活的、富有创造性的方式影响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我们每年都会看到成千上万的新生入学,看到小孩子写出第一批字母,认识第一批单词,也逐渐看到,如今,阅读对于大部分孩童来说已是理所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仅有少数人才会保住这个学校赋予他们的魔法钥匙,一年又一年地使用它,坚持十年、几十年,越来越为之着迷,越来越为之惊喜。虽说现如今人人都可习得阅读,却仅有少数人知道,这意味着获得了一种多么强大的护盾。为初学读写而自豪的孩童,往往是先学会第一句格言或谚语,接着是第一个小故事、第一篇童话,深深沉浸和陶醉其中,但是渐渐地,他们不再认真阅读,就只看一点报纸上的新闻和广告。经过岁月的大浪淘沙,迷恋文字的人仅剩下凤毛麟角,这些人会成为真正的读者。有些孩子总能在阅读教材中发现一些诗歌和故事,比如克劳狄斯的诗句,赫贝尔或豪夫的故事。他们一旦通过这些教材学会阅读,就不会将阅读习惯抛诸脑后,而是继续探索书籍的世界,一步步去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辽阔、丰盈和美妙。最一开始,他们以为这世界只是一个漂亮的小幼儿园,有着郁金香花圃和金鱼小池塘,接下来,却发现花园变成了公园,变成了壮阔的风景,变成了大地、世界、天堂和乐园,用新的魔力来诱惑,在万千色彩中绽放;而昨日看起来像花园、公园或原始森林的地方,今日或明日,都有可能成为恢宏的庙宇和殿堂,容纳人类所有时期的精神与思想,时刻等待新的觉醒,体验百花齐放、万法归一的精神。

每一位诚挚读者眼中的书籍世界都是独一无二、浩瀚无垠的,每一个人都在其中寻找并体验自我,从少儿童话到莎士比亚和但丁,从学习教材到浩瀚星空,从开普勒到爱因斯坦,从虔诚的孩童祷告到圣托马斯和波那文都的神圣苍穹,或是来到犹太法典思想的崇高境界,来到奥义书中春风化雨般的比喻,哈西迪人动人的智慧,来到简洁有力却又如此友好、仁慈和开明的古中国教诲……通过原始森林的道路有千万条,它们通向千万个目的地,没有哪个目的是终极目的,每一个抵达点之后都有新的山河。

是迷失在书本的丛林中窒息而死,还是找到对的方法,将阅读经验转化为人生阅历并受用终生,这取决于智慧或运气。不理解阅读魔力的人看待书本世界,就像不懂音乐的人看待音乐,他们往往倾向指责阅读是一种病态而危险的激情,使人难以适应生活。当然,他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首先得确定何谓“生活”——我们是否固执地将“生活”和“精神”对立起来了?其实,从孔子到歌德,大多数优秀的思想家和精神导师都是生活能力极强的人。当然,教育家们都清楚,书本世界也有它的危险,但这种危险是否就大于那种缺少书本的生活的危险,我还没空去思考。我是那种从小就被书籍迷住的读者,如果我能像海斯特巴赫修道院的僧侣一样,在书籍世界的庙宇、迷宫、洞穴和海洋中沉浸百年,根本不会觉察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小。

我甚至还没提到这一点:目前,全世界的书籍正在不断增加!无论如何,对于每一位真正的读者来说,即使一本新书都不增加,我们也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几百年继续学习、钻研和享受现有书籍的宝库。我们每学习一种新的语言,就会增加一种新的体验,这种体验的丰富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在学校习得的语言!不是只有一种西班牙语,一种意大利语,一种德语,或三种德语,什么古高地德语、中古高地德语、现代德语等,哦,不,其实可以有一百种德语!一百种西班牙语,一百种英语!就像这世界有多少个民族就有多少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感受一样,这世上有多少原创思想家和诗人,就有多少种语言。比如歌德写作的时候,让·保罗也写出了完全不同的、纯正的德文——可惜歌德并未正确认识到这一点。实际上,一切语言都几乎无法被翻译!追求高级智性的民族妄图将世界文学的全部作品翻译成其他语言(德国也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也在个别情况下结出了美妙的果实,尽管如此,这种尝试不仅未能取得完全的成功,原则上也将永远无法实现,就像无人能写出韵律如同荷马史诗的六音步诗行。但丁的伟大诗篇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被译成了几十种德文,这当中最成功、最重要的诗歌转译者,认识到一切将中世纪语言译成现代语言的尝试都是不准确的,为了贴近原文,他为他的德语但丁发明了自己的语言,一种诗意的中古德语,为此,我们只能献上由衷的钦佩。

一位读者即使没有掌握任何新的语言,即使还没有涉猎一些新的文学领域,他也可以继续在熟悉的领域去阅读,去分辨,进行自我提升和自我教育。每位思想家的每一本书,每位诗人的每一首诗,隔上几年就会在读者心中展示出新的面孔,激发出新的感悟,唤起新的回响。我在年少时第一次读歌德的《亲和力》,只是非常片面地理解了其中的内容,现在第五次阅读这本书,读到的内涵与第一次是完全不同的!这些阅读体验的神秘和伟大之处在于:个体之间对阅读的理解越是不同,越是敏感、细腻、丰富,我们就越能看到每一种思想、每一种创作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也看到,所有的美和魅力正是建立在这种个性和独特性的基础之上的。与此同时,我们也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来自不同民族的千千万万的声音是如何为一个共同目标而奋斗,以不同的名字呼唤着同一个神灵,梦想着同样的愿望,承受着同样的苦难。阅读中灵光闪现的时刻:从千年来浩瀚的语言和书籍的千丝万缕中,一个崇高、奇妙而超现实的奇美拉出现在读者面前——人类的面孔,从无数矛盾的特征中幻化成一个统一体。

1930年创作,后收录于《书籍的世界》

阅读与教养

真正的教养并非为了某个具体目的而存在,教养的意义在于教养本身,就像人们追求身体的力量、灵巧与美丽并非为了一个什么终极目标,努力也未必能使我们变得更富有、更出名或更强大,但是它却增强了我们对生活的感知,提升了我们的自信,我们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快乐、更幸福,并由此获得更多的安全感和健康。同理,对“教养”的追寻,并非通往某个限制性目的的辛酸路,而是精神与灵魂的完善过程,可以强有力地拓宽我们的认知,丰富我们的人生,增添幸福的可能。因此,真正的教养是身体力行,是圆满与动机的合一,通往它的道路有千千万万条,学无止境。也许这不会提高我们的某个单项技能或成绩,却能为我们的人生赋予意义,让我们对过去释怀,并勇敢迎接未来。

通往教养的道路之一,就是研究世界文学。一个人可以在研究的过程中逐渐走进思想、经验、象征、玄幻与理念的宝藏,那是各民族的诗人与思想家通过作品留给人类的。这条路通向无尽的远方,无人能够走到终点,甚至无人能研究完自己民族文化中的文学宝藏,更不用提全人类的文学。但是没关系,只要能够透彻了解一部分优秀的著作,本身即圆满,也是一种幸福的体验。作品不是读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好的,而是应该自由地选择,根据个体需求,在闲暇时间充分而透彻地阅读。只有这样的阅读,才能让人了解人类思想与求索的广度和充实度,并与整个人类的生命和心跳产生共振——这也正是一切生命的意义所在,生活不只是为了生存。当然,读书不是为了让我们好逸恶劳,而是为了让我们集中注意力,让我们远离无聊的习气,不被世界的浮华与虚假迷惑,过上更充实、更有意义的生活。

选读世界文学的方式因人而异,时间与钱财的投入只是一方面,另外还有许多别的影响因素。比如一个人可以最崇敬柏拉图这位圣哲,最爱荷马这位诗人,并逐渐以他们为文学核心,来排序和判断,而另一个人则有可能以其他作家为核心。有的人偏爱高贵的诗性文字,享受富有想象力和音乐律动的表达,有的人则偏爱严谨的、知性的文字。有的人推崇母语的著作,不看其他语种的作品,有的人却更喜欢法国、希腊和俄国的文学。我们必须考虑一点:即使最博学的人,也仅能掌握几门外语,也并非所有的外国文学作品,都能被翻译成本国语言。毕竟,各时代各民族的作品浩如烟海,而一些文学作品,甚至都难以被翻译。比方说一些真正的诗歌,不单只是通过流畅的句式传达美妙的内涵,那些诗中的词句和音节本身就富有意义——创造性的语言中的音律,也正是世界律动与生命律动的象征。这些语句是无法复刻的创造,因为它们不仅与诗人的母语有关,还与诗人独特的用语习惯有关,因此,无法被翻译。一些崇高而珍贵的文学作品只能被极少数人读到,因为承载它的语言已经随着文化消亡了,比如普罗旺斯吟游诗人的诗,唯有充满爱心的学术研究才能复活这些音韵。我们德国人有幸拥有大量从外语和死语翻译过来的宝藏,要珍惜。

读者与世界文学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活的”,也就是说,读者首先应该认识自己,进而深刻认识那些触动自己的作品,而非遵循某个固定框架或教育系统。读书这件事,必须走爱的道路,而非强迫的道路。不要因为某本书很出名就强迫自己去读它,也不要因为自己不认识或没读过某本名著就感到羞耻,羞耻才是谬误!每个人都应该从自己感到舒服自然的地方开始阅读,逐渐去理解,去热爱。一个人从学生时代起就能发现自己的偏好,有的人喜欢读优美的诗歌,有的人喜欢读历史或乡土传奇,有的人喜欢民谣,有的人则喜欢那些探寻和表达内心情感的优秀书籍。读书的道路千千万万。一个人可以从教材和日历出发,最终抵达莎士比亚、歌德或孔子。我们不用勉强自己读书,比如别人硬塞过来的书,试着读了但又不感兴趣的书,读不下去甚至引起反感的书,都可以果断放下。千万不要用暴力和忍耐来强迫自己阅读!成年人更不应该敦促孩子只读某一类型的书,这样容易适得其反,让年轻人终生厌恶阅读经典作品。实际上,人人都有权利寻找对味的诗歌、报道或文章,并由此展开探索。

我说得够多了!总之,世界文学的殿堂是向所有求索者敞开的。我们不要被这个宝库的浩瀚吓住,因为阅读量根本不是问题。有的读者一生之中只读过寥寥几本书,却是真正的读书人;有的人囫囵吞枣地读过太多书,也喜欢到处发表意见,但他们的努力终归只是徒劳,因为真正的教养必须以可被教养的事物为前提,比如性情与人格。如果缺少了这些,教育就沦为空谈,或许可以传递知识,却无法催生爱与生命。没有爱的阅读,没有敬畏的求知,没有心的教育,是戕害灵魂的三大罪孽。

1929年创作,后收录于《世界文学导览》

读书与藏书

曾经,人们认为每张印了字的纸都有其价值,认为所有印刷品都是智力劳动的结晶,都值得尊重,可惜现在这种观点在我们当中已经过时了。只有在滨海地带或高山之上,还零星存在着一些与世隔绝的人,他们的生活尚未受到印刷品泛滥的影响,对他们来说,一本日历、一本小册子,甚至一份报纸,都是值得珍藏的宝贵财富。我们习惯于免费接收大量印刷品,并嘲笑那些“老古董”,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经过书写或印刷的纸张都是神圣的。

当然,对书籍的尊重依然存在,也就是最近,书籍才开始被免费发放,或者在一些地方沦为一种廉价商品。

虽然德国人收藏书籍的兴致也在增加,但我还是要说,人们依然缺少对藏书的正确理解。很多人宁可把钱花在啤酒馆和舞厅,也不肯用来买书。他们用于买书的开销还不及这些玩乐的十分之一。对于一些传统的人来说,书籍就是客厅毛毯上积灰的圣物。

基本上,每一位真正的读者也都是爱书之人,因为任何一个懂得用心选书、爱书的人,可能也都想拥有它,想要把它永远留在身边,保持触手可及的距离,反复阅读。相比之下,借书、通读和还书是一件更简单的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读过的书很快就会从家里消失。有的读者一天就能读完一本书,尤其是不工作的女性,对于她们来说,可供借阅的图书馆仍然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她们并不想收集珍品,也并不想通过读书结交朋友,丰富自己的生活,她们只是为了满足一种渴望。戈特弗里德·凯勒曾为这类读者画过一幅很好的画像,他们只借不买的坏毛病是改不掉的。

一位好的读者可以通过读书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性情和思维方式,试图理解他,甚至赢得他的友谊,尤其是在阅读诗人的作品时,我们要了解的不仅仅是小圈子里的人和事,更重要的是诗人本身,是他的生活方式和观察方式,他的气质,他内心的样子,最后是他的笔迹,他的艺术手段,他的思想和语言的节奏。凡是被一本书深深吸引的人,凡是开始认识和了解作者的人,凡是与作者建立了感情的人,现在才开始感受到这本书的真正效用,因此不会把它送人,不会将它抛诸脑后,而是会想办法保留它,购买它,以便根据需要再次阅读和体会。凡是这样买书的人,凡是只买打动他心灵的书的人,很快就不会再漫无目的地胡乱阅读,而是会逐渐收藏起一系列优质的作品,这些作品对他来说是有价值的,他是能够在其中找到快乐和知识的。藏书式阅读,无论如何都比不加选择地胡乱阅读更有价值。

压根儿不存在什么“最好的书排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选择,选择他眼里可亲的、好理解的、可爱的、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好的图书馆不可能是范式化的,因为每个人都必须遵循自己的需要和爱好,逐渐为自己搜集一些书籍,就像搜集朋友那样。当他搜集到一定程度,这一份小小的藏书对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整个世界。有些读者的藏书仅有寥寥数本,比如许多农妇只拥有也只了解《圣经》,但她们从中读到的知识,获得的安慰和喜悦,比任何娇生惯养的富人从他的豪华图书馆中得到的都多。

书籍对一个人的影响是神秘的。许多父亲或教育工作者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送给一个男孩或年轻人一本好书,最后才发现这是一个错误。每一个人,无论老少,都必须找到自己进入书籍世界的方式,有时候提示和友好的监督也能起到作用。有些人在很小的时候就能亲切地感受到作者的气息,而有些人则需要很多年才能意识到阅读这东西是多么甜蜜和美妙。你可以从荷马开始,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结束,或者反过来;你可以跟着诗人入门,最终走入哲人的世界,或者反过来。读书有一百条路可以走,但通过书籍进行自我教育,完成心智成长的法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尊重自己所读的东西,耐心地去理解,谦虚地接受和倾听。为了消遣而阅读的人,无论读了多少书,无论那些书本身有多好,他们都只会读过即忘,忘了再读,但是读来读去还和以前一样贫乏。可那些把书当作朋友的读者却不一样,他所读到的东西不会消散和遗失,而是会与他同在,属于他,为他带来欣喜和安慰——唯有好朋友才能做到这一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