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19 13:07:14 字数:8061
方梦璃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天下午她提着各种补品回到诊所,被告知沈洛已经提前出院。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视而不见的时候,他要帮助自己?
为什么在提供帮助之后,不愿接受应得的谢意而故意撇清关系?
为什么可以为了她搞得自己满身是伤?
这个人,举止这么古怪,究竟是什么目的?
她搜肠刮肚,还是不明白。
“应该知道的事情却不清楚,千方百计也要弄明白,不能让不明因素扰乱计划好的未来!”这句话是方云山传给她的生意经,通用到这件事上也很恰当。
于是她为了查清沈洛这个“不明因素”,特意拜托姜洋一定帮她找到人。
虽然她此时还不知道在列车上给她做紧急抢救的“非医务工作者”就是这个名叫沈洛的男人。
从来,只要是方梦璃拜托的事情,姜洋一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办到。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方梦璃对他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次,他也只是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了这件原本就不难办的事情,等到放下电话,他才在心中默默盘算,这个沈洛,为什么两次三番的对她施救,是巧合?还是苦心孤诣的安排?从那天在火车上程芷溪与他见面时的情景来看,两个人不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那么,这个沈洛,接近梦璃的目的何在?对于方伯伯家表面祥和内里暗潮汹涌的豪门之争,姜洋一直洞若观火,他甚至比方梦璃更早看出程芷溪眼中的欲望,只是他无法做到事不关己,在不逾越身份的情况下,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尽量替她挡一挡。一念及此,他放下手头正在处理的施工事故案件,马上拨通法务部律师助理刘隆的分机,把他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方梦璃被迫退出与鲲鹏合作的地产项目实属无奈,她心里放不下哥哥曾带她去祭悼过母亲的老宅,看上平区此时的情境,南山别墅周边百十户居民,怕是早已因为周边环境太差无法居住而人去屋空。上平区在南宁市的地理位置不算差,按理说拆迁后的还迁房补偿面积按照当前的房地产市场总体趋势,至少也要达到3:1才正常,鲲鹏地产倚仗总经理赵鹏的舅舅是市长的关系,竟然以1:1的赔补拿下那块地。她无法接受,觉得自己就算没法代表铖发拒绝给鲲鹏融资,好歹也要代表上平区南山别墅周围的百姓向赵鹏讨个公道。
她辗转来到鲲鹏大厦楼下,因为没有预约,一层的前台小姐不允许她上楼。
没办法只能亮出铖发副总的名片,这才一路畅通的见到了赵鹏本人。
“昨天接到贵公司的通知,说合作项目已经交给柳总负责,而且具体的会议安排也逐渐定下来,没想到方总您今天会亲自过来。”赵鹏的开场白很客气。
“合作项目,的确是柳总在负责。”方梦璃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只有长相俗臃的油头大叔才会做出如此利己的项目,从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一位儒雅的青年,就连办公室的布局也极尽精炼简约,与铖发办公楼中恢弘奢华的装修不一样,她想可能这就是新兴公司的企业文化吧。
“那么,方总今天来,是为什么事?”
“确实是为了上平区地产开发项目。”
“哦?”赵鹏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听说上平区西面的部分居民已经签署《拆迁协议》?”
“对,上周才只有十几户同意,到今天中午为止,整个区域三分之一的居民都已经签了。”赵鹏气度优雅,耐心地说给她,“看来到七月份开工之前,可以顺利解决。”
“顺利解决?”
“是,这不也同样是方总所希望的么?只有项目工期顺利,铖发的投资才能获得最大收益。”赵鹏目光狡黠,方梦璃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南山别墅及周围400亩住宅用地的房主拒迁呢?”方梦璃针锋相对。
“呵呵,我相信方总不是糊涂人,”赵鹏说得很有把握,“方总的那块地,鲲鹏最多可以给到5:1的赔补比,这样就不会损害到方总的利益了。更何况,那400亩地比之铖发的利益,孰轻孰重,方总心知肚明。”
方梦璃看着他诚挚的神情不禁气结。
“只是可以给我5:1,那其余居民的利益呢?”
“连签署协议的居民自己都没有觉得不公平,方总又何必计较?”
“我计较?从前年起,上平区的用水就都出了问题,一些居民向政府写了投诉信,因为迟迟没有结果,最后不得不搬离那里,到去年,连基本的用电都出了问题,现在鲲鹏忽然跳出来要以1:1的赔补比收购土地重建社区,那些不知情的老百姓当然同意。可这难道不是汪市长早早订下的计划?你跟你舅舅根本就是沆瀣一气、损人利己!”方梦璃一口气将合作伙伴的总经理和东宁市市长骂了个遍,已经自觉失言。
“呵呵,之前听朋友说起铖发的方梦璃,评价之词无外乎聪慧、貌美、干练、‘与年龄不符的涵养’。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方小姐最大的特点是这份宅宽仁厚的赤子之心。”
方梦璃仔细分析一遍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嘲讽的意味在里边。
“其实方小姐站在铖发副总的位置上自然知道有些事情虽然身不由已,却也终归不得已而为之。我此时身处的位置,说白了也和方总一样不过是副傀儡。”赵鹏直视着她,目光坦荡,却也含着一丝无奈。
方梦璃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相煎何太急呢。
出了鲲鹏大厦,她心里五味俱全,想来这世界上不在自己应有位置上的人数不胜数,何必自怨自艾、自怜自伤,眼下也只有为铖发尽力,不愧对哥哥才好。
铖发集团法律事务部门的律师助理,说白了就是区别于司法部门的第三方调查员。此时刘隆紧紧攥着手中的档案袋,进了铖发大厦的侧梯,犹豫之后,按下“14”层。
早过了下班时间,空荡荡的十四层只有总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柳胜源正在审批桌上厚厚一叠关于上平区地产开发项目的合作协议,他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说了声“坐”,就自顾着继续处理手中的文件,再不抬头看刘隆。
等到他终于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署过名字,这才一丝不苟地将桌面整理干净,然后双手交叉握在红木办公桌上,问道:“什么事情?”
“嗯,是这样,我记得董事长吩咐过,在铖发,柳总您有权知晓方总的一切决策和动向,”刘隆拘谨地整理一下衬衫领子,看见柳胜源严肃的脸上渐渐升起一丝赞许,“前几天,姜律派我调查一个叫‘沈洛’的男人,我原本只当是公务,可是这调查结果,嗯,我觉得也许是方总的意思。”
柳胜源打开刘隆递过来的文件袋,仔细看过里面的每张表格、文件和照片,又悉数装回,自始至终,刘隆没有从总经理脸上看到任何表情变化。
刘隆正暗自责备自己的多此一举,柳胜源忽然问了句:“在法务部的工作还习惯么?”
“习惯,额,我是说,我的工作表现不错,姜律和张律都认可我的工作能力,而且,工资高了不少。”
“嗯,”柳胜源扶了扶悬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好好做,前途无限。”
“是,是,我一定好好做!一定不辜负柳总费心把我从工程部调过去。”
“姜律问起来,你应该知道如何回答吧?”
“这个我懂。”
“呵呵,”柳胜源僵挺的脸上有了笑意,他亲切的拍了拍刘隆的肩膀,“快回家吃饭吧,等会儿弟妹要等急了。”
刘隆走后,柳胜源反锁上门,放下百叶窗,打开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从一堆名片盒后面摸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上一口,推开落地窗上层一扇小窗,这才将身体里的所有烟雾一次性吐出。
“咳咳”,太久没抽过,他被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
“嘟……嘟……嘟……嘟……嘟……”
“……”
“喂?”他急切想听到对方的声音。
“嗯,什么事?”
“见个面吧。”
“董事长在家里呢。”
“有件急事需要你确认。”
“十点钟在老地方。”
“好。”
“哔……”
柳胜源缓缓放下电话,用力吸一口手中已经燃掉半截的香烟,之后狠狠的将烟头戳在面前一尘不染的玻璃上,随手从小气窗丢出去。
他早已习惯等待,更何况是在如此熟悉的地方。
两杯同样的拉花卡布奇诺,看着杯中那颗乳白色的上下浮动的心脏,与八年前第一次带她来时喝的那杯一模一样,只可惜再也见不到她当初那样纯美的笑容了。
一小时后,程芷溪才姗姗来迟。
“什么事?”
他推过文件袋,程芷溪一件一件的过目,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是副总委托姜洋派人调查的结果。”
“梦璃?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皓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程芷溪难以置信。
“即便现在还不知道,再多花些功夫,一定会知道的。”
“怎么办?董事长不能知道!我该怎么办?”程芷溪紧紧抓住他的手,锋利的指甲像要穿透他的皮肤。
“想办法,让证据消失。”他轻抚着她因恐惧而颤抖的双手,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兽一般慢慢从自己的坚定中获取力量,重新恢复往日的从容。
“我知道了。”程芷溪像是已经想到办法,点头附和。
“如果需要,给我电话。”
“如果有需要,我当然会第一时间跟你商量。”程芷溪轻柔地拉起他的手,笑容明艳动人。
上平区胡杨路78号。连程芷溪自己,都没想到能记得如此清楚。时隔七年,胡杨路周围没什么变化,可在她眼中,此刻破败的房屋,肮脏的街道,全都变了,否则自己怎么可能住在这里整整八年。她厌恶地将银色高跟鞋上的泥巴蹭在78号门口平整的水泥台上。
“啪!啪!啪!”用力拍几下深棕色的木头门。
“吱……”
开门的是陈辰,她松了口气。
“程,程芷溪?”陈辰显然比她惊讶得多。
“陈辰呀,沈洛他,在吗?”程芷溪略显拘促。
“他陪小洁去医院做检查了,你?”
“都不邀请我进去么?”
“对,快进来,你看我倒给忘了。”
程芷溪走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小院,爬满藤蔓植物的围墙将院子隔绝于泥土飞扬的外界,院子虽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各式花草正是春意盎然,俨然将小院装饰成出淤泥而不染的世外桃源。
“这些鸢尾,是沈洛种的?”
“对,旁边的霞草是沈洁种的,”陈辰想了想,补充道,“前几年沈洛没出来,小洁又住校,这院子里外都荒废了,后来沈洛回来,我们仔细收拾过。”
“沈洛,他还好吧?”
“不算好,有一天没一天的活着呢。”陈辰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说法?”
“他在尚阳门的酒吧做男招待,小费是不少,不过你也知道,沈洛他一心要做外科医生,现在看来,恐怕是没那种机会了。”
程芷溪没再说什么,这个话题,对她只会是多说无益。“那是?”
“哦,柴油发电机。”陈辰顺着程芷溪所指,“一年前这附近就时不时的断电,后来只好自行发电。”
“这附近,是要动迁了吧,为什么还不搬走?”
“七年前沈洛忽然被判入狱,连你也失踪了。”陈辰边说边打量程芷溪的表情,“后来沈洛出来,我也劝他搬走,可他总是推脱说什么这里有搬不走的东西,所以一直不肯走。”
程芷溪的心一阵抽痛,可转眼就恢复了平静,再无半点涟漪。
“别再等了。”
“什么?”陈辰没听清楚。
“没什么,”程芷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辰,“帮我转交给沈洛。然后,转告他,别再等了。”
陈辰手里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瞧着面前匆匆阖上的木门,嘴里小声嘟哝了句,“傻小子!”
两年来,方梦璃一直都是合格的“工作狂”,没有电影院、商场、剧院、高尔夫球等一切娱乐活动,没有朋友,没有任何无意义的电话、邮件,只有上班、加班、出差、开会。“作为铖发的第一继承人,像男人一样生存”这是方云山七年来对她的唯一要求。现在,她已经“被休假”整整三天,坐在副总办公室,只能百无聊赖地将几天前刚刚审阅过的下个月福建项目启动会的文件重新看一次。
“副总,财务部罗会计找。”电话中的李玲言简意赅。
“好,进来吧。”她稍显惊讶,毕竟全公司都知道她休假了,人虽在,职权却没有,这时候谁找自己做什么。
“副总,”年轻的罗会计鞠过躬递了句稍显紧张的问候。
“没事,你坐,我这几天,在‘休假’,你知道吧?”
“我知道!”罗会计笃定地说,“是这样,前几天郭头,不,我们财务部郭主管去华中出差,走之前交代我和小田管账。今天早上的时候,夫人,董事长夫人来了,然后让我从公司的账上划给她一笔钱,我当时想虽然是董事长夫人,可一百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又没有合规的手续,就想致电问郭头儿的意见,但小田拦着说以前郭头给夫人划过,这次应该也没问题,知道等下周郭头儿回来处理就可以了。我给夫人开了支票,可吃过午饭,我这心里就开始发慌,账毕竟是从我手上走的,郭头又不在,小田他知情但不担责任,我想着副总‘休假’前一直管账,所以想先来跟副总汇报一声,等下个月您不‘休假’查账的时候记得有这么个事儿。”
“你说的小田,是田琛会计么?”
“是他,我俩一年近铖发的。”罗会计一脸豪爽。
“罗会计是北方人?”
“嘿嘿,是,河北人。”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应该是爸爸有急用才叫小姨来的,你回去忙吧。”
“哎,谢谢副总!”厚道的罗会计很高兴这么快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开心的走了。
方梦璃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跺了几圈。然后她提前一小时回到家里,方云山和铖发其余几位董事去浙江参观新建的厂房还没回来,程芷溪一个人陪方睦程在别墅二层的儿童房里搭积木。
方梦璃斜倚在门边正犹豫要不要打搅里面母子嬉戏的和美场景,程芷溪已经说话,“睦程呀,你快看,是姐姐,快叫姐姐一起来玩儿。”
这话对玩得正高兴的小睦程很是受用,他跑到门口拉住方梦璃,“姐姐快进来,陪睦程搭积木,快陪睦程……”
事情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在听到“慕铖”这个发音时能够有多冷静。像触电般缩回自己的手,顾不上一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弟弟,冷冷地对房间里的程芷溪说了声“我有事和你商量”。
方梦璃坐在沙发上翻弄报纸,不一会儿程芷溪就下来了,还是一副贤良的样子,像是完全理解她对自己儿子的态度,又像是早已料到这种情况。
“你的事,我本来不该过问,”方梦璃没心情闲话家常,直奔主题,“不过铖发的账目一直由我负责。”
“梦璃,你是听人说了什么吗?”程芷溪谨慎地问。
“你知道我这几天‘休假’,下午无聊的时候就去了财务部,顺便问了小田几句。”
“小田?好,算我看错人了。”程芷溪恨恨道。
“我不想和你打哑谜,家里保险柜里面的钱也有不少,不够的话,你还可以问爸爸要。铖发给董事会的账务一向透明,决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影响铖发的发展。”
“你这是质问我么?你以为我做这件事是为了谁?”程芷溪咬着牙反问道。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不是花钱堵别人的嘴,买你的安宁!”
“我不懂。”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确定知道你的PTSD病史,如果我不乖乖给钱,他就会透露给媒体。我是不想你前途受阻,更不想铖发的股价因为你而受到影响!”程芷溪无比委屈道。
“哦,”方梦璃仔细想了想,平静说道,“看来只有报警了。”
“什么?”
“报警吧,如果抓到这人,一来可以追回你给的钱,二来也看看他究竟是何居心。”
“那,如果他提前把消息放给媒体呢?”
“没关系,总归我的病已经好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之后再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方梦璃态度坚决,“这件事情尽快办,最好在爸爸回来之前给我结果。”
程芷溪完全没办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她不理解为什么方梦璃会不在乎自己的负面消息被公之于众,甚至不在乎董事会对她的看法,难道是方云山的授意?还是她有什么能够确保自己在铖发继承权上必胜的把握?
程芷溪后悔自己赌错了,她不能在此刻轻举妄动,因为一旦一败涂地,很可能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二天一早,程芷溪在柳胜源的陪同下赶到东宁市公安局报案,报案内容为“沈洛因持有能够对程芷溪一家经济造成巨大打击的秘密而恐吓程芷溪,要求她支付一百万封口费”。
过去两年中,唯一令沈洛感到些许安慰的就是妹妹的腿正逐渐好转,每次从医生口中听到“好多了”这三个字,都能成为支撑他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
胡杨路街道狭窄,车子开不进来,沈洛背起妹妹,肋骨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稍稍有些吃力。
“哥,我自己能走的。”
“我知道,不过你的白鞋子如果脏了,晚上会不会叫我洗呢?”沈洛打趣道。
“最近我都有做家务的,这几天的早饭,还有擦地,我都有帮忙。”沈洁紧紧搂住哥哥的肩膀为自己辩解。
“知道啦,你最能干,行了吧?”
沈洁得到哥哥一点诚意都没有的表扬感觉很幸福,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天的晚饭,一向话多的陈辰特别安静,沈洛猜他有事,不过他知道陈辰心里从来藏不住话,所以自己不用问,只要等着他憋不住了主动开口就好。
这不,沈洁刚回房间,陈辰就拉住正在院子里洗漱的沈洛。
“我告诉你一件事,程芷溪今天来过了。”陈辰将所有的勇气都用来讲这句话,讲完之后,他自己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等着沈洛的反应。
“哦,她有事么?”沈洛像是老早知道了一样。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陈辰从裤袋里拿出信封,“还有,她让我转告你,‘别再等了’。”
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卡的背面写着“密码000000”;还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为了我,可不可以消失,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这算什么?”陈辰乍一看到,比他更为气愤。
“她,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你陪小洁去医院检查的时候。”
“嗯。”他把银行卡放回信封,装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要不要看看,那个,里面有多少钱?”
“我会马上还给她的。”沈洛笃定地说。
第二天上午,沈洛开车到西宁市西郊别墅区,停车在12号“山河水别苑”大门口。他记得去年一次送位房地产开发商客人去前面两条路远的19号“玫瑰园小居”时,途经这边的别墅群,那客人想来是职业病爆发,挨个给他介绍了途经别墅建筑的性价与功用。在寸土寸金的西宁市,西郊别墅区中大多是联排别墅,只满足“HOUSE”的条件;只有少数几栋以“山河水别苑”为代表的满足“VILLA”条件的独栋别墅。“山河水别苑”便是六年前铖发集团董事长购买的。
铸铁围墙内侧有人工湖,湖边有假山,有车道,还有鹅卵石砌成的人行路,远远与大门隔着近百米,一栋结构简明的三层欧式别墅傲然而立。
他按过门铃,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可视对讲机中传出来,“请问您找哪位?”
“程芷溪,是住在这里吧?”
“对,夫人现在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
“有东西交给她。”
“好,您稍等一下,我出来拿。”
他将手中的信封郑重交给那女人,临走时叮嘱她一定亲手交给程芷溪。
沈洛想,也许是时候放手了,这个叫程芷溪的女人,再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们的命运,交叉点已经过去,剩下的旅途,就像两个平行的时空,不会再有交集。
他的妹妹沈洁因为小时候患流脑导致后遗症左腿神经元瘫痪,经过两年持续不断的针灸按摩,现在已经可以脱离拐杖自行走路,只是还稍有些拐腿。他今天要赶在中午前回家接上妹妹,然后送她去中医院做理疗。
车开回胡杨路路口的空地,他奇怪前面停着两辆警车。寻思着应该是西边拒签拆迁协议的房主又闹出了什么乱子,这在当前全国各地强拆的大背景下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直到他打开自己家大门,被迎面扑过来的两个公安牢牢按在地上,这才意识到,那两辆警车竟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躲在陈辰怀里正无助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这世上唯一还挂牵的人,她的身边,至少还有陈辰。
还好,唯一挂牵的人,身边还有依靠。
沈洛后来一直不记得那日的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天上是否有流云,空中是否有微风。只知道太阳一定很浓烈,因为明晃晃的光芒刺得自己张不开眼睛。
一整个中午,在冰冷的审讯室里,负责记笔录的警官反复问询被原告程芷溪揭露的“威胁与恐吓”罪行他是否认罪。
一直沉默。
唯有沉默。
对于一个有前科的人,即便是被莫须有的罪名诬赖,没有证据就是百口莫辩,更何况这世界的公平很早之前就被他舍弃了。
问话的警官没过多久就已经不耐烦,看到他神游物外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气愤地将空白一片的笔录摔在桌上,“你这混蛋,不开口是吧?等原告来和你对峙完,看你怎么说!就等着回监狱里去沉默吧!”
对峙,与原告对峙?
那么他就可以亲眼看见程芷溪是怎么诬告自己了,是吗?
“为了我,可不可以消失,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他昨晚一夜无眠,只是反复的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自从火车上那匆匆一瞥,他已经知道,自己和程芷溪再也不是同一个世界中的人。以前陈辰到监狱里探视的时候老早就告诉过他,程芷溪已经结婚,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怀抱着对过去的执念,迟迟不肯放手。
整整五年的暗无天日,倾尽自己毕生理想和信念,换回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眼前这个怪物么?
曾经清纯得如同百合花般的女子,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具空有美艳外表的躯壳?
程芷溪,你的灵魂去了哪里?
脑子里要有怎样的信念,才能面对一个代替你受了五年牢狱之灾,将整个人生都毁了,却毫无怨言的男人,顶着虚伪的脸,尽情的说谎?
如此急切地抹杀我的存在,竟连一天的时间都不舍得留给我!
虽然很想再次理解你、原谅你,可是我实在是累了,也怕了。
眼前的怪物,你不是我昔年的恋人!
我的恋人,你又去了哪里呢?
沈洛两眼放空,没法再次聚焦到程芷溪精致的妆容上。
下午三点,程芷溪录完对峙口供,毫无眷意地离开审讯室。
只留下依旧只能保持自己缄默权的沈洛被粗暴的警官押进拘留所。
三天后,由于证据不足,才被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