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21 8:58:58 字数：6148
傍晚，沈洛送方梦璃到东宁第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算起来她也睡了有十个小时，可沈洛还是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过十分钟再叫吧。沈洛也倚在座椅上看她带着笑意的浅眠。
医院主楼到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并肩进来一对男女，走到距离沈洛所在不远的一辆黑色奥迪Q7跟前。
沈洛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记起八年前自己作为医大的研究生在这里实习时，程芷溪已经是铖发集团市场部的正式员工，那时她刚工作不久，由于工作能力出众，颇得领导赏识。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才从公司回来，沈洛知道她怕走夜路所以一直在胡杨路的路口等她，胡杨路没有路灯，程芷溪和开车送她回来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暗影里的他。只是当程芷溪说不希望那男人送她到家门口，要自己回去时，沈洛才从不远处的夜色中走出来，叫她一起回家。后来他问她那男人是谁，她只说是一个好心的领导，担心自己那么晚回家，这才顺路送一送。后来他再没向她提起过这件事，也许只有他自己还记得那男人当时看到她和自己一同离开时的神情有多么落拓。
他一直记得那男人的脸，也记得那份沉稳和隐忍。
此刻脑海中的记忆翻涌而来，算起八年的沧桑，正与面前的男人完全重合。
程芷溪紧紧抓着柳胜源的手，说：“你说董事长他要把铖发全部传给方梦璃？”
柳胜源扶了扶眼镜，四周看去，确定无人，才说：“这只是董事长半年前的意思。现在，他既然要叫姜洋来重拟遗嘱，可能会有变化，你先不要着急。”
“不着急？我的睦程呢，我的睦程也是董事长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会将铖发全部传给方梦璃那个丫头？”
柳胜源不自然地再次扶了扶眼睛，声音干涩道：“除了铖发，董事长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不动产，睦程年纪太小，除了铖发，一定会得到别的遗产。”
“可我只想要铖发！”程芷溪紧紧地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帮我！帮我好不好？”
“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是没有办法。”他轻轻拉来程芷溪的手臂。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记不记得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为你做了什么？”程芷溪忽然丧心病狂一般嚷道。
听到这话，原本冷静的柳胜源和车内全当看戏的沈洛俱是一震。
“方副总在公司一向低调，虽然没有大的建树，但工作努力做事谨慎实在很难挑出毛病。”柳胜源面露愧色，仔细思考后恢复了以往的缜密。
“她不犯错，你就不能帮帮她吗？”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了我，还有什么不行的呢？”程芷溪深情地吻住他，不让他说下去。
“万一董事长这次熬不过去？”结束了一个热情的吻，他声音稍显喘息。
“不会，一定不会！这次，我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好起来。等方梦璃犯了错，等董事长改变心意将铖发留给我的睦程，也就不枉我七年的苦心。”
“可如果副总知道了董事长的发病原因，你打算怎么办？”
“知道又怎么样？是她父亲‘不行’，难道这也要怪我这个做妻子的吗？”程芷溪留给柳胜源一个妩媚傲慢的背影，挥挥手告别道，“我要回去了，不然董事长醒了找不到我就糟了。放心，方梦璃那丫头最近，漏洞百出呢。”
又一辆黑色奥迪Q7从另一侧开进停车场，刚好柳胜源的车开出去给他空了个停车位。
姜洋从车里出来，紧盯着刚刚离去的黑色奥迪，不知在想什么。
沈洛坐在车里耐心地看完整场戏，直到姜洋也进了电梯间，这才唤醒方梦璃。毕竟确立遗嘱的时候，长女怎么可以不在场。
方梦璃醒来时精神还不是很好，沈洛足足解释了五分钟，她才搞清楚状况，原来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会议，而且父亲住院了。
她匆匆忙忙下了车就要去医院看父亲。沈洛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说：“把车钥匙留下，这几天有空的时候给你开到公司去。”
她立马把车钥匙交给他。
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我存了你的号码，到了打给你。”
“好！”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沈洛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就能令她如此开心，对于病中的父亲来说，她的确应该算是不孝。
到医院大厅打听到父亲的病房号，护士说在十二层的VIP病房。出了电梯，她就看见周阿姨领着弟弟走过来。
“梦璃呀，这两天去哪儿啦？董事长听说你擅自缺席公司的重要会议，很生气呢，吃完午饭就发病了。”
“周阿姨，爸爸他现在怎么样？”
“大夫说还好送来的及时，所以没有大碍，不过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周阿姨低头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玩变形金刚的方睦程，凑近她说，“你去病房吧，夫人和姜律都在，董事长说要立遗嘱呢。”
方梦璃会心地对周阿姨点点头，毕竟也是从小将她哄大的人，周阿姨在方家二十年，地位自然不一般。
VIP－3号病房，她习惯性地敲敲门。
“梦璃呀，你怎么才来？知不知道你爸爸刚刚都进抢救室了，我真是，好害怕……”
她没理会做作地抹眼角的程芷溪，径自走到方云山床前，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正气愤地瞪着自己。
“爸爸。”
“柳胜源说今天的合作项目准备会你缺席了，而且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害得他到处找你也找不到。你干嘛去了？”方云山声音虚弱但并不影响口气的严厉。
“我睡着了。”
“睡着了？你在哪里睡着的，听不见电话铃声么？”
“在医院，还真的没听到电话铃声呢。”她存心与只关心小老婆和弟弟的父亲怄气。
“方伯伯，昨天梦璃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离开的时候好像就不太舒服，都怪我没注意，你不要责备她了。”姜洋内疚地帮她向方云山解释。
“好，这事以后再说。”方云山叹了口气，“芷溪，梦璃，你们都在，叫姜洋来是要改一改我两年前立的那份遗嘱。姜洋，把山河水别苑的继承人改成芷溪，还有在宁德新建的儿童乐园就快正式营业了，把那里留给睦程吧。其余的，不变。”
“好，那么明天一早我会带着新的文件来给董事长签字。”姜洋做好记录后，就告辞了。
方梦璃出病房送他，等电梯的时候，姜洋问她知不知道一年多以前东宁市郊的员工宿舍计划案，她说没听过，问他那是什么。姜洋说心中有些疑惑，现在不是很清楚，不过一旦查清楚，会马上告诉她。
方梦璃回病房时，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程芷溪哭着对方云山说：“云山，我不要山河水别苑，我的睦程也不会在意什么儿童乐园，我们母子只要你，只要你好好活着！如果你不在了，失去整整八年对你的仰慕之情的我，也同样没有任何理由再留恋这个人世。只是可怜我的睦程，他还那样小，唯一的姐姐却不爱搭理他……”
“哎，梦璃她是还没放下她哥哥呢。”
“可是，如果咱们两个都不在了，我的睦程，他该怎么办？”
“好好的，你怎么会不在？再说梦璃她作为姐姐，照顾年幼的弟弟原本就是她的责任！”
“这一年多，梦璃她总是不爱回家来，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们母子俩。而且她自己身体又不大好，这样年轻，以后你要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背起铖发万余名员工的身家性命，我是看她好像对铖发的未来没太大兴趣呢……”
“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扛不起，怎么做我方云山的女儿？再说，铖发还有柳胜源和姜洋帮她。”
“可外人终归是外人，毕竟这世界上，和梦璃最亲的人，除了你我，就只有睦程呀！”
“芷溪，可以不用担负对别人的责任而辛苦的活着，也许是好事。”方云山颇有深意地对程芷溪感慨。
程芷溪如何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只能趴在他的胳膊上想：看来想让你公平分割铖发给两个孩子是不可能的，那就别怪我只能先替我儿子除去前头的障碍。
方梦璃不愿意进去看程芷溪假惺惺的眼泪，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只要一有些风吹草动，对方立马就会知道，还往往要到父亲跟前添油加醋，她不愿意计较她昭然若揭的野心，也实在没空理会到底公司里谁才是她的奸细。方云山一旦卸任，铖发以前在全国各地电力公司打点好的那些客户老关系都可能不存在，所以她这两年来做的事情大多是跟着柳胜源赶在父亲卸任之前天南海北的到处出差以确认能在原有老关系的基础上发展新关系。自从上次得知程芷溪以前在财务部郭主管的认可下私自动用过铖发的资金，她就知道程芷溪在铖发中的“奸细”一定身居要职，不然那奸细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踪，父亲的病情还没稳定，只要程芷溪做得不过分，她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而影响父亲一生的心血。
第二天一早，方云山在程芷溪和方梦璃的见证下，签署了由律师姜洋按照他的意思重新拟定的遗嘱。
之后程芷溪留在医院继续陪护，方梦璃坐姜洋的车一同去公司上班。
路上姜洋问她前天晚上去了哪里，她也没打算隐瞒，就告诉姜洋自己终于把欠沈洛的情稍微还了一些，因为帮助他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妹妹，后来是真的在医院累睡着了。
姜洋说她自从认识沈洛之后，做了很多大胆的事情。
方梦璃由于之前在医院时父亲完全不关心她的私生活，从一个女儿的身份考虑，她是很难过的。现在好在身边有位像哥哥一般的朋友还懂得关心她，而且她知道这两天沈洛会来找自己，于是心里特别高兴，所以她完全没去注意姜洋提起沈洛时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些排斥。
姜洋又问她来医院时是否见过柳胜源。
她说没见过，也没听爸爸提起，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姜洋说没什么，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方梦璃刚到公司就得到柳胜源的通知说东北那边制药厂的股权收购案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叫她通知各个股东，一周内定个时间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她不敢耽搁，生怕铖发在这个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又要惹父亲方云山劳心伤神。
这些天，姜洋一直在思考一些事情，他心中有些疑惑，关于董事长夫人。
六年前程芷溪未婚生子后，才被方云山接到山河水别苑，铖发的董事长虽是续弦却老来得子，原本应该有个庄重体面的仪式才对，可方云山只与程芷溪做了合法的结婚登记，什么对外消息都没有公布。不了解内情的人都猜测之所以方董事长这么低调是因为二夫人是未婚生子，但少数了解内情的人知道，当年方云山从一个无产阶级农民小伙能够在改革开放初期自己办厂，除了倚仗他自身的能力和远见，办厂的第一桶金和铖发早期的销售项目几乎全部来自方梦璃的外公钟城——原东宁市水利电力工程局局长所赐。可惜方梦璃的母亲钟佩璃去世得早，方云山后来成为东宁市有名的企业家也一直没有再娶。
那时候，方梦璃的生母刚刚过世，方云山年纪还不算老，东宁市多少大家闺秀愿意嫁给他做续弦，最终都被他婉拒了。可偏偏是六年前，方云山五十五岁的时候，娶了这位年纪比他小了近三十岁，当时是铖发市场部普通文员的程芷溪做二夫人。
这女人的能耐有多大，可想而知。
方梦璃回国后，程芷溪表面上是一位事事体谅女儿的好继母，背后却透露给方梦璃她母亲难产而亡的事实，让原本就因为哥哥交通事故去世而过度自责的方梦璃在火车上突然发病，现在又明目张胆地觊觎铖发的继承权，姜洋觉得自己之前真是太小瞧她了。
听方梦璃说过财务部郭主管以前有默许程芷溪从铖发账上拿钱的事，后来姜洋就详细地比对了铖发两年内的所有企划案，发现一年前公司综合管理部提出一份《东宁市郊员工宿舍建设计划》，奇怪的是批示通过后不久项目就作废了，而早先投进去的一千万，竟似打了水漂，颗粒无收。那时公司内部的账务，都是总经理柳胜源在负责。公司内部呈交给董事会的账目竟然有假，姜洋无法相信如果这件事没有柳胜源的帮助，程芷溪该如何掩盖。
昨天下午当他得到方伯伯的通知，叫他去医院修订遗嘱，到地下停车场时，刚好看见程芷溪进了医院主楼，而匆匆离开的那辆与自己的车完全相同的黑色奥迪Q7，分明是柳胜源的。按理说在那个关键时候，柳胜源应该坐守铖发才对，他没有理由出现在医院，更没有理由私自会见董事长夫人。
那么两个人究竟是要合谋什么，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姜洋不敢再想下去。
别的线索没有，不过想知道那两个人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做了什么倒是有办法，那里有监控录像。姜洋想到这里，放下手中的案卷，给他一位正在市法院工作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沈洁自从离家出走事件之后，很多天都没有再去Crazy酒吧做演唱工作，每天都借口腿上的伤没好，既不出门，也不起床。
沈洛很担心，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妹妹，早已长成他很难猜透的大姑娘。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不那么自怨自艾，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就是妹妹喜欢陈辰，虽然陈辰看起来其貌不扬、玩世不恭，可他的那颗单纯、善良、正直、快乐的心，不只是沈洁，沈洛自己也很喜欢。
于是他非常违心地对陈辰说因为他要出去谈恋爱，所以请照顾小洁几天。
陈辰先是不相信，而后问他对方是谁，漂不漂亮，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沈洛早知道陈辰对待男情女爱之事无比鸡婆，所以不等他问完，就从自己专门为了他和妹妹特别制造的二人世界中逃走。
离家之后的沈洛几乎找遍了东宁市所有较为高端的夜店，终于在市郊的一处私人会馆找到了李巧美。
沈洛把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巧美拉出包房，将当初她亲手交给自己的那张银行卡还给她说：“除了你之前骗走陈辰那家伙的钱之外，其余一分不少全在里边，现在还给你。”
李巧美的酒醒了一些，她死死揪着沈洛的领子大声咆哮道：“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个骗子！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沈洛也不反抗，就任凭巧美一下一下用拳头打在他身上。等到她发泄好了，沈洛问：“我只有件事想问你，我家的住址，还有我妹妹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李巧美失望地说，“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厦门，我差点回不来！还好在酒店门口遇到一位好心的夫人，她借给我钱让我回东宁，还答应帮我找到你。前不久，她打电话告诉我找到你了，说了你的住址还有你妹妹的事。我问她该如何报答她，她说不用报答，只要想办法让你妹妹离开你就好，因为你失去妹妹一定很痛苦，这样我的大仇就算报了。”
“你说的夫人，她叫什么？”
“我哪会知道她叫什么？”李巧美摇摇晃晃，快要站不住了，“不过我知道她是铖发集团董事长的老婆，有好多好多钱，又慷慨仗义……”
沈洛不愿意继续听她对程芷溪的赞美，从酒吧大厅穿出。
“喂！你别走沈洛，”李巧美追出来，眨着扑簌簌的大眼睛问，“你还会再来找我么？”
沈洛托着她的肩膀帮她站直，说：“不会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那天沈洛在回家之前，给程芷溪打了个电话。那是他在医院帮方梦璃接电话时记住的，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每次只要一碰到与她有关的事就会特别在意。
“喂！您是哪位？”对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沈洛。”
“……”
“喂？”
“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叫李巧美那丫头把小洁逼走？你不知道小洁她身体不好不能没人照顾吗？”
“沈洛，李巧美是自愿去报复你，沈洁应该也是自愿离开你的。你不想想自己哪里错了，却一味的怪我么？我是不是有提前警告过你离开东宁？这条警告，现在依然有效！”
“芷溪！”
“什么？”
“你现在所处的世界，还有正义么？”
“正义？这世上哪有过正义？”
“你已经不再相信正义了，是吗？”
“沈洛，我从未相信过这世界上有正义！人有所求，一定要靠自己，不择手段也好，遗臭万年都好，为了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就是正义！”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像乞丐一样的程芷溪，早就死了。”
“是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初你犯了错，我不该为你揽下罪名，替你在狱中悔改。曾经年少的我狂妄的以为那就是爱情，可是我错了。也许，那时我应该送你去自首，不论是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绝不会离开你，会一直等到你出狱的时候，向你求婚。工作虽然繁忙，但是每年也会有一次，带着你和小洁、陈辰，一起出国旅行，偶尔也要拼命攒钱，给你买你喜欢的名牌包。只是那样的话，芷溪，你会比现在幸福吗？”
程芷溪当晚正在医院VIP病房陪护，她站在医院寂静的走廊中，听沈洛从电话中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她心中一阵怅然。然后紧张地问：“沈洛，你想怎样？”
“我只是还相信这世上有正义。是我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是我的错，让你站在本不属于你的世界中。现在开始，我要尽量弥补我犯下的错，让你回到你应该存在的世界。”
“喂？沈洛？你想怎样？你要怎么做？”程芷溪忽然很害怕，她对着电话惶恐地问着，明知道那边沈洛已经挂断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