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9 14:01:10 字数:5225
舅妈就坐在董菀的对面不断地抹眼泪,桌子上的“心相印”用了一大堆,估计是擦眼泪擦鼻涕给用的,舅妈一个劲儿地哭。
而表姐则在一旁给舅妈打气,增加舅妈的泪点:“妈啊,你看吧,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她这次离家出走这么久也不吱声,我看啊,是得用刑,她才会招认。简直是不像话,一个女孩子家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到处招蜂引蝶,招摇撞骗的,现在都这样,那以后还得了,正所谓是‘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我说啊,不如我们就……”
表姐神气十足,龇牙咧嘴的真够恶心,董菀本就因为这件事情愧疚不已,但是在看到她张牙舞爪的“牙尖”模样后立即反攻:“表姐,我错了,对不起嘛……嘿,姐,啊!你的双眼皮真好看,上面的伤痕是去做了‘双眼皮加深’吧,真是不知道您做了多少次整形了呢,怎么还是原地踏步的模样啊,喔,不是,应该是返璞归真,回到原点,‘返祖’呢!”
“你……你……”表姐本就长得一副没文化的样子,再加上嘴笨脸丑,简直是一无是处,不过正所谓“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表姐倒最是手脚,虽然面貌丑,个子矮,身材差,没文化,但是人家拥有傲人的上围,刚好把那句“长相不够,胸围凑”的说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好了,一大晚上的就听你们俩王八羔子蛋斗嘴去了,还要我这个做家长的发言不?”舅妈终于是勃然大怒了,一个亲女儿,一个亲侄女儿,双双在她的形容词里变成了“王八羔子”还不止,还是“蛋”。
董菀知道即将到来的便是为时至少两个个小时的封建礼教大扫盲活动了。不过还要看舅妈待会儿叫徐妈准备的茶水的分量是多少,准备的是一杯,那么说教的时间加长半个小时,如果是两杯则一个半小时,呈现非规则性指数增长的趋势。
“徐妈……”只听舅妈爽朗一句,“去给我准备一紫砂壶茶水来……”
此话一出,表姐的嘴里兴奋地唱出一句:“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跳着跑着打着节拍离开了,像一直快乐的鸟儿。上楼前,在转角还不忘拉着扶梯做着“钢管舞女郎”下蹲然后翘屁股站起来的动作。
董菀强吞了一口口水,正准备洗耳恭听时,却听徐妈在招呼着谁进来。
“吴大夫,请里边儿请,我们太太早就恭候您多时了。”徐妈的话语总是能够把人拉到民国年间仆人的语气语调感,“医生”在她嘴里是“大夫”堪比“lv丝巾”在小柔嘴里是“盖头”。
只听徐妈和那人说话间,还不忘再次尖着嗓门儿大声提醒道,“太太,吴大夫来了!”
舅妈站了起来迎接了出去,董菀就深陷在沙发上出神,不过也惊讶于这吴医生是何许人也,竟然可以劳烦着舅妈亲自起身相迎。
舅妈在外面客套着,徐妈进来时,董菀随口一问,徐妈便正襟危坐,比划着手脚介绍着,大有此人时天上神龙的趋势一般,因为她一句:“你看,他是军医大的高材生,毕业后又有才干有能力。”说着指着二楼的左边。
“你再看,他是一表人才,高大魁梧,英俊不凡。还是吴国庆参谋长的小儿子……”说着,手指又指向二楼右边。董菀心里面立即联想到与国家政治有关的名人,多少人名字中含有“国庆”“建国”“建军”等神级的词汇。
徐妈一会儿指着左边天,一会儿指着右边地的习性董菀早就习惯了,她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弄得好像整个屋子里面全是吴医生的影子,好生鬼魅。
徐妈形容得风生水起,玄乎其玄的。不过,董菀被她这么一介绍不由得也好奇了起来。
她此时的好奇心足够杀死一只猫。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董菀仰首一看,妈呀,立即的便把头深深地埋到了客厅沙发桌子上的零碎物件,假装翻找着东西,遮住脸先,因为现在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竟然是吴焕声来了,董菀怕他认出自己。
要是舅妈知道了自己这几天不是去支教体验生活,而是跟着那帮人去“鬼混”去了,那么肯定要灭了自己的。
“吴医生请坐!”舅妈非常客气的招呼道。两人一坐稳,舅妈便开始继续絮絮叨叨开了,“我的腰肢本来不疼了,就是被这小王……小妮子给气得,现在又开始疼了,一股一股的锥心坎儿的疼……”
吴焕声其间偶尔做做恰当的安抚,但是舅妈的本事就两样“做生意和嘴皮子”。因此絮絮叨叨一直说着。。
终于在十分钟的反复单曲循环般的陈述后,稍作了消停,这吴焕声还算是有涵养,始终保持着职业微笑,和与军人气质相符合的挺胸昂首,坐直了腰板儿。
消停期,舅妈本想叫徐妈沏茶,但是在心里面盘算了一下吴医生身份比较高贵,便道:“小菀你去……”转过头来却看到董菀垂着头,披头散发的,前面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颊,这让本来非常注重颜面的她情何以堪啊,立马低声呵斥道,“还不快回房间,去,让徐妈沏壶茶来,披头散发的成何体统……”
董菀如释重负,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后面的人惊呼:“诶,这不是……不是……”董菀突然僵硬了全身,脚步也移不开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只能认命般地妥协了。
却只听到吴焕声轻声道:“那不是……那谁嘛……”
“这是我小侄女儿董菀,你们认识?!”舅妈突然转身问吴焕声道。
董菀立即转身,正好看到舅妈的背影和吴焕声的正面,董菀立即打手势做“阿弥陀佛”状,吴焕声一愣,但瞬间反应了过来,口中爽快道:“喔……啊,呵呵……不是,不认识,就是觉得有些眼熟,结果啊,连名字都对不上,我认识的那个人呢跟她很像,叫王芷莲。”
舅妈和吴焕声继续开心地聊了起来。
董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不过越想越不对劲,刚才那个瞎编乱造的名字“王芷莲”怎么这么耳熟……突然间想到了倒霉蛋叫自己的“自恋王”。想到倒霉蛋李尧,董菀心里面竟隐隐的有些心绪被波动了。
毕竟那些日子的“单车,畅聊,打骂,谈心”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并不是虚构的。就像一场梦,极尽欢乐和不测。
“倒霉蛋,你现在还好吗?”董菀对着夜空道,那是李尧说的,有心事就对天空说,语言化作了风,就能吹到对方的心里,供对方呼吸。
望着夜空,突然想到那晚的夜行。董菀不知道自己怎么竟突然这般的儿女私情的矫情起来了……
那天回到养老所,董菀便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其实说到行李不过是只有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和李尧托宫玺买的这件穿在身上的连衣裙,出门前才熨烫得平平整整,现在却有些泥巴灰尘的覆盖在上面,褶皱不堪。
手臂上的疼痛现在才开始弥漫,董菀便拿出李尧给自己拿来的云南白药粉,撒在上面,瞬间巨大的疼痛感弥漫开来,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夜风不解风情地席卷了细沙进来,刮伤了少女的眼睑,瞬间泪如雨下。
人最奇怪的是见不得眼泪,忍住不哭吧,也可以忍住。但要是落下丁点儿的泪星,整个人瞬间就能崩溃。
哭就哭吧,反正没人看见,董菀便坐在床头一个人嘤嘤地哭了起来,然后是放声大哭,但是又怕惊扰了早睡的老人,便拿着枕头捂着嘴。
呼吸不畅,胸口剧烈的起伏起来,每一次抽泣都有种撕心裂肺的疼。
记得刚来这里的第三天,自己的脚板愈发肿得厉害了,甚至没法下地行走。别人来叫吃饭,也都推脱掉了,饿得慌了又不好意思让人家送到房间来。是李尧察觉了,偷偷趁着众人不注意溜到自己的房间里,塞给自己两个馒头,又去单手端来盐水盆子,用盐水给自己清理脚底的伤口。
“你肩胛上有伤啊……”董菀错愕不已。
“没事儿,我们干革*命的,还怕这一丁点儿的小疼小痛了不成?!再说了,成天反正也是躺在病床上歇着,不如活络活络,这样促进血液循环,以免骨头生锈了。”李尧贫嘴道,不由分说地就把董菀的脚给抓到了盆悬空上,轻轻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又拿着棉花球,蘸着水润洗着。
从来没见他这么多话过,可能是为了安抚董菀吧,全程都是有说有笑的,跟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冰块儿脸、即便是笑也是嘲讽的笑的李尧判若两人。
记得宫玺打趣时还说过,谁要是让尧子笑了,那便是尧子在乎的人,董菀觉得自己是吗?才不是呢。
“你疼了便咬着馒头不要做声儿啊!现在是消毒阶段,待会儿擦药的时候就老疼了,你可得悠着点儿。巨疼就咬枕头,待会儿就好!”李尧打趣道。
董菀可不服气的人,立马抱来了枕头,放在怀里:“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剽窃我的创意。我正有此举呢!”说完董菀抱着枕头得意洋洋,突然脚板传来一阵炽热灼痛感。
云~南~白~药~,董菀叫苦不迭,不过正所谓良药苦口,老娘我忍!
那天李尧真的非常的细心,董菀从上至下才看清楚他的头发很硬,虽然浅,但是仍旧像小刺猬一样,根根针刺指向天空,那么桀骜不驯,跟李尧的个性真的很像。
记得当时李尧突然说了句:“看来我得娶你了!”可把董菀吓得不轻,但是随即李尧又补充道,“古时候看到女子的脚就要娶这个女子。”
幸亏当时李尧只是玩笑之言,并且是低着头说的,因此看不到董菀满脸的窘迫,不过董菀知道自己的心里却是隐隐有些小欢欣的。
李尧却并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只是沉默着小心翼翼地帮董菀擦着脚底,只看到他头顶上的浅头发根根分明,却也柔软,怎么看都是他的本性,无限的桀骜,又有些柔情。
故事回到那天晚上,李尧的桀骜不驯同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董菀收拾好行李,离开养老所准备回舅妈家的那个晚上,李尧直接就默许同意了。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董菀把仅有的一件衣服装进塑料口袋里,其实,董菀本来心想着把身上李尧的衣服脱下来还给他,但是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仍旧希望保留了这一件唯一的纪念品。
也许是本性里面的没骨气,董菀甚至觉得李尧要是挽留自己的话,那么可能也能换回自己的奋不顾身。不知道为什么短暂的相处,董菀就愿意如此掏心掏肺,所以董菀认定自己没骨气。
董菀强行要走路回去,李尧也跟着走,就像那天的雨夜一样,不过这次的环境好了,两人可以并排走大路,月光皎洁得树叶都跟着颤抖出光泽,让两人看清了来时没看见的每一步。
“谢谢你那晚的肩膀。”李尧全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却不知怎么的,董菀的眼睛便瞬间湿润了。
“我害怕,害怕你对我只是感激。我希望……有点别的东西让我收藏,不只是口袋里这唯一的、你的衬衫。”可是话到嘴边,董菀便静默了。
一路上,水泥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不断的重合再分开,始终不能稳定的在一块儿形成影迹。
淡淡的影子,复杂的心境。
沉默半晌,董菀为了印证自己释然,便刻意轻松的语气道:“没事儿啊,那晚也挺好的,一路上都是芭蕉叶子,芭蕉树的,雨打芭蕉,剪烛西窗,话巴山夜雨,多美啊,我也是享受。”董菀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肩膀”的话题。
董菀一直在说,甚至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话就那么多,絮絮叨叨的,话题这个跳到那个,东边扯到西边,李尧都是默默地跟着自己前行,偶尔嘴角在月光下可以瞥到一弧上扬,但始终是埋着头的时间多。
董菀不断地说,说到最后时都开始带着哭腔了,但是仍旧没有停下来,不断地说,有的没的,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董菀很想有舅妈的那几杯茶水,多一杯就可以延长半个小时,当时董菀以为自己是为了缓解掩饰尴尬,但是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只是想当时那段路永远延长……
舅妈还在跟吴焕声讲解自己的疼痛病史,看来应该对自己说教的时间延长到了可怜的吴医生身上了。
董菀逃离舅妈的魔爪,回到房间。
现在她站在房间的窗前,董菀还对着夜空问道:“当时的谈话不知道说了那么多,有没有讲到我住在哪里呢?!”可是话一出口,立马就在心里面否定了自己,好像李尧真的能听到这番话一样。
董菀不断地对自己说,就算是讲了人家也听不到啊,况且自己只是个小棋子任人利用罢了。“真是得了一点儿自以为是的小便宜就妄图沾染更多的利润,真是舅妈商业化附体了。”董菀不断地自嘲。
董菀干脆不去想了,直接想躺在床上就睡,可是脑海中依然缠绕着那天临行分别前自己假借着有意无意提出的那个问题,原来前面的那么多话,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自己希望最后一个问题不会太难以启齿。
可是到了自己需要问的时候却犹豫了,虽然自己不信,但是李尧从来没有否定,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还是在那片芦苇荡边,董菀像李尧之前放置好自行车后一样,拦截了一辆的士车,一直到她上车后,车启动了,董菀才探头出来问出:“她说的……是真的吗?”声音递减,但是相信傻傻站在那里的李尧还是听到了。
“喂,小姐,开车了,头伸到外面不安全。”司机不满道。
董菀却一直伸着头在外面,直到车子拐弯,董菀都没看到期许中的李尧点头的动作。
只有李尧的背后一大片的芦苇荡子随着风吹动卷起层层的浪由近及远,一轮接着一轮的,没有停止。
好几次想让司机停下车,可是话到嘴边,都停止了,却只听到司机口中不无讥讽的语气道:“年轻人啊,在这芦苇荡子里一整晚不安全啊,有蛇也想跟你们一起缠绕呢……”司机的措辞异常的猥琐,但是董菀也难得理他。
只听到车里面的收音机里面午夜电台播放着女生撕心裂肺地唱诉着各种情感的伤痛和拉扯。
突然门外一阵敲响,是徐妈,“小菀,明天你去上学时顺道帮我把这封信投递出去啊!谢谢哈……”
又是帮徐妈寄信,给她远在乡下的丈夫写的,她们家那边太穷了,电话没通,之前自己也以为中国在很久以前就“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想起徐妈和丈夫的感情可能真的是平平淡淡,柴米油盐,但是这一个月一封的信,确是令自己动容,歪歪扭扭的字,真真切切的情。
董菀想到都已经开学十天了,自己都没调整过来,恍恍惚惚的,仿佛一个疙瘩横亘在心坎儿上,上上下下的飘忽不定。
再看窗外,月光斑驳,打在树叶缝隙里,影影绰绰的光斑散落满地。突然开始怀念那天晚上的芭蕉夜雨,淅沥淋漓,沾染了李尧的单薄衣衫,也淋湿了有心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