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感吃惊的看着,珞谞给的折扇,居然有他的仙术!
鸢鹭不容我稍稍感叹下,又冲了过来,它不断吸取周边的邪气,圆睁的眼红得如同要滴下血般。我施法飞离原先所站之处,它一脚踏下,脚下坚硬的石块便多了一个窟窿。
还好躲得快,要不连同那石块一般下场了。
鸢鹭围着我袭击,然我不解的是,魔兽虽凶狠,但也不至于一见到神仙便打吧。
究竟在哪一步出了错?
“阿缇!”不远处一声呼唤,我呆住,诧异的望向他,那从不见过他拿剑的手此时多了一把出鞘的剑。
“珞谞?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担忧的紧盯着鸢鹭,“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这只鸢鹭,你怎么会招惹到?”
“是它突然跑出来袭击我的!”
“这只雌鸢鹭的被封印了那么久,应该是有谁动了封印。传说雌鸢鹭极其有情,应是想起了那只雄鸢鹭之死,动了怒罢。可是又为什么要袭击你呢?”
雄鸢鹭的死是因为它的邪气过甚危害到五界,不得以栾堇上神才将它射死,难道那只雌鸢鹭袭击我,是因为它感受到我体内栾堇上神的精魂,以为我是栾堇上神?
眼前火花迸溅,珞谞挡在我前面喊道:“你这个时候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回神!”
我一惊,珞谞以剑挡住了鸢鹭的一击。我从他身后走出,把剑从体内抽出,以三分力道劈向鸢鹭。鸢鹭吃痛大吼,愤怒的盯向我。
我轻笑,“既然你把我当成了栾堇,那么我今日,便替他把你也降服了罢。”
珞谞惊讶的看着我,我朝他一笑,“不杀了它,怕我们今日是逃不开这里了。”
他提剑护在身前,一副明了的笑意,“好,今日我陪你打架。等降服了它,我们就回青丘不醉不归!”
我忍不住咧开嘴角,“是你说的,这回可不能再藏着些好酒了。”
鸢鹭吼声不断,我没有听到珞谞的回应,天空降下雷电,噼里啪啦的往下砸。所到之处皆成焦黑。
我与珞谞躲避着雷电,可这些来来去去的雷电似乎只是在鸢鹭四周出现,我抬头往鸢鹭看,见它那儿确实没有一星半点雷击。
我了悟过来,身形一闪,已站在了鸢鹭的身上。
“既然你要用雷术袭击我们,那么自然是要有难同当!”
双手握剑,我全力刺向鸢鹭头顶。它惊痛惨叫,肋间的翅膀扇了扇,我笑道:“怎么可能还让你飞起来。”
抽开了剑便把它的翅膀生生砍下。
血不断的从它的头顶和肋间流出,鸢鹭狂躁暴动。我飞身到珞谞身旁,他有分怒意:“你太莽撞了。”
我只笑不语,顾着抹干剑上的血。
他驱动银剑,趁着鸢鹭伤痛无法攻击,把剑插入鸢鹭的前额。仿佛万物俱静,鸢鹭站着不动了。
珞谞转过身来说,“鸢鹭的死穴是前额,因为很多年前,那只雄鸢鹭便是被栾堇上神射中前额死的。”
原来,有情到……连死法都相同么。
我怜悯的看向它,可那寂静中,鸢鹭深幽的眼睛居然缓慢的转向我。
它张口凝聚邪力,拼着最后一口气喷来。我呆滞的站着,身上栾堇上神的仙障破碎,如同碎去的瓷片洒落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很美,却很残酷。
珞谞护在我身前,温柔的对着我笑,他抬手遮住我的眼,细声与我说道:“阿缇,别看。很快便会过去了。”
我如同做了个噩梦被惊醒,惊恐的扯下他的手,看着他以身为我挡住鸢鹭垂死挣扎的一击,看着鸢鹭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是谁说过若我惹了麻烦还有他?是谁说过等打败了鸢鹭便与我不醉不归?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比我先死!
“珞谞!!!”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 终于赶出来了 写到最后 冬华差点哭了呢其实很喜欢狐狸君的说
☆、30.此恨绵绵(上)
我看着他身后盛开了血雾,染红了珞谞的白色衣裳,看着他一直微笑,听见他说,“阿缇,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呢?”
“这样的我,很难看吧?”
“为什么……”
他带着无比眷恋的温柔,“阿缇,莫伤心,这是我的命数。”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来尸胡山,为什么要替我挡住鸢鹭,为什么?为什么!
“还记得你问过我飞升的劫吗?这便是我的劫,我不后悔。”
我的眼泪倾泻而出。
鸢鹭已气尽身亡,倒地之前的最后一声嘶吼痛苦又绝望。珞谞的身子无力的倒向我,我抱住他,跪坐在地上。
他靠在我的臂弯里,抬眼看我,笑得依然风华绝代,“真好,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为我流泪。”
幻化以来,我未流过泪,不知道泪水的滋味,如今尝来,这泪水……很酸涩。
我的眼泪滴在他的唇边,他抿了唇,“很苦,也很甜。”
“傻,傻瓜……”我止不住泪水,止不住,“珞谞是个傻瓜。”
他伸手抚掉我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再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他恍惚是想起了过去极好的事,望着我淡淡的笑,“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第一次遇见你,你穿着一袭红衣裙,那时我以为你是对面山头那只喜穿红色衣裳的红狐狸,掉头便走。你却拦住我……”他笑了笑,“如今想来,也是好笑。我竟把你错当成那只红狐狸,明明你们两个是不同的,很不同……我从未见过,能把红衣裳穿得那么美的女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抱紧他,哭着求他:“别说了,珞谞。我们回九重天,天君能治好你的……”
他轻轻摇头,“来不及了阿缇……我不想去九重天,我想回青丘,回到我们在青丘无所顾虑的喝酒的日子……”
我急急道:“好,好。我们回青丘,回青丘喝酒。我一直喝不过你,你曾说过要等着我酒量赢你的一天……”
“不,阿缇。”他打断我,眼睛往别处望了望,“太子来接你了,你跟他回去吧。”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来的朔清站在不远处,身后崇紫惊讶的看着我和珞谞。
“我不要!我不回极东!青丘……我们一同回青丘!”
我哭喊着,听见崇紫诧异的喊了一声“朔清哥哥!”可我已经无法去理会他们如何了,我的眼里心里,就只有珞谞。
“我不行了……”
眼泪似怎么流也流不断,我的心里从未有过的恐惧,“珞谞你这个骗子。你说过等打完架便与我一同回青丘不醉不归,你骗我……”
“阿缇……”
“你骗我……你骗我……骗子……”我喃喃着,头痛欲裂,心里如一滩死水,好累。
他温和的看着我,依然是笑:“对不起,阿缇,我履行不了那个承诺……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那笑容极美,美得让我觉得珞谞离我很遥远。我害怕这样的珞谞,我怕一眨眼他便从我怀里消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心里的恐惧不断扩大,我焦急的哀求他,“求求你珞谞,不要再笑了……我知道你很痛,不要再笑了……”
他仿佛已听不见我的声音,眼神空洞的穿透我,微笑着说:“原谅我……”声音愈来愈低,他含笑慢慢的闭上眼睛。
我似乎听见山体崩塌的声音,震耳欲聋,我慌乱的摇着他,“珞谞?珞谞!”可是他再也没有回应我。
我多么希望下一刻他从我怀里爬起来,笑着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与我说:“傻瓜,我是骗你的。”
可是……没有……
没有……
天塌地裂,原来那是我的心裂开的声音。
鸢鹭最后的绝望,原来如此。
我轻柔的擦干滴在珞谞脸上的泪水,脸上毫无表情。
珞谞,我定会为你报仇。
泪水已不再往下流,我攥紧身边的剑,猛地抬起脸憎恨的盯着崇紫,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杀了你。”
崇紫惶恐的望着我的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朔清抬起手挡在崇紫面前。
眼前被染红了一片,珞谞的血浸满了我的手心,我看着朔清的行为十分碍眼。心中不断有个声音说:“杀了她,杀了她。”
我盯向他:“你想护着她?”
朔清淡淡的看着我:“珞谞的死与她无关。”
“无关?”我冷声笑道,“如若不是她把我叫来这里,珞谞会死么?”
朔清看着我的双眼,“阿莲,你快清醒过来,这样下去你会被邪气控制的。”
“我很清醒。”我冷冷的望着他,“让开。”
崇紫惧怕的躲在朔清身后,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摆。是啊,她在害怕我的眼睛,害怕那双被邪气染成赤红的双眼,因为此刻我的眼神,如同鸢鹭的巨目。
凶狠,与杀戮。
作者有话要说:冬华是哭着写完这章的,很舍不得狐狸,冬华最喜欢的就是狐狸了
☆、珞谞番外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默默的……陪着你。】
他第一次遇见她,是在自家的狐狸洞前。
彼时她一袭红衣,站在不远的山坡上。
他骇了骇,以为她是缠了他好些年的那只红狐狸,转身便走。
不料才走了几步,她已从山坡移到他面前拦住他,醉意熏熏道:“喂,干嘛见到我便跑?”
“我很可怕吗?”
他呆呆的望着喝得脸颊通红的她,许久恍不过神。
她又来扒他的衣裳,眼神一半专注一半凌乱,“噢,这身狐狸皮倒还不错。”
他呆滞的等着她来扒,却见她手未动,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他慌忙之中搂住她,听得她均匀的呼吸好笑的摇了摇头。
至此,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穿着红衣裳喝得烂醉的奇怪女子便这样刻在了他的心头。
他想,他活了四万年,还未同这般狼狈过。
天色明媚,他蹲在狐狸洞前咬着根野草烦闷的擦着汗。在寻常人眼中万分舒适的太阳,他却巴不得离得远些。
“哎呦,我的乖儿子。”凌空出现一个鹅黄衣裳的美貌女子,欢欢喜喜的搂住他的脖子。
珞谞被这突然跑出的女子吓了一跳,把不小心吞进喉里的野草拼命的咳出来。
玄色衣裳的青年男子走来,举止投足间风流儒雅,望着女子宠溺的笑道:“这么大的人了怎还如此贪玩,看把儿子吓着了吧。”
女子不好意思的一笑,冲着青年男子吐吐舌头。
珞谞无可奈何的望着他们俩,同样面貌不凡的两只狐狸仙,生出来的儿子便是倾国倾城。但这招桃花的容貌可真不少给他招麻烦呢,他为此颇多烦恼。
他叹了口气,“阿娘真是童心未泯呢。”
女子一弹他的眉心,调笑道:“这么美的一张脸竟愁眉苦脸,小心没有姑娘家喜欢呦。”
他捂着他的眉心,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青丘月下遇见的红衣女子,他瞪了他的娘亲一眼,不满的说道:“你还担心你这儿子的皮相没有姑娘喜欢?”
女子笑了一笑,“也是,到底是我生的儿子,几斤几两阿娘还是知道的。不过,喜不喜欢可是别的姑娘的意思,你敢不敢在九重天的宴席证明给阿娘看?”
他煞是无语的盯着他娘亲看,其实带他去九重天的原意就是这个吧。阿娘打的好算盘。
他望着娘亲笑得愈发邪魅的脸,点了头说:“有何不敢?”
既然阿娘想起他的终身大事,他便如她所愿去一趟九重天,顺水推舟罢了。
女子欢愉的搂住青年男子,看着珞谞道:“那么,乖儿子走吧。”
九重天君宴请四海八荒神仙,以往收到请帖阿爹阿娘也少去赴宴,阿爹阿娘把他独留在青丘守家过他们的二人生活以来,他也不是没少收过诸如此类的请帖,一开始派了小仙去询问他们的意思,阿娘却说,随他欢喜。久而久之,他便能推则推。
如今天君司空见惯的一纸请帖却把他们招来了。珞谞看着前方恩爱无比的阿爹阿娘,拢着衣袖心道不会真是借着宴席来给他找媳妇吧?
他在百岁生辰,曾来过一次九重天。
阿爹阿娘与天君相识甚久,他记得他头一回见天君时,天君褪去了一身朝服,素衣便装俨然一个翩翩公子,负着手对他微微一笑,问他是阿爹好看还是天君好看。
他认真的看着天君,又看了看阿爹,十分苦恼的想了一通,蹙着眉头说了他生平最为公正的一句话。
“天君与阿爹都好看。”
天君一愣,忍不住笑了出来,摸着他的脑袋笑道:“你这一说,我又输给你爹了。”
让他幼时困惑不解的一句话,他长大后才知,天君一直以与他阿爹媲美皮相为乐。
而今再一次见到天君,记忆力那个爽朗的天君不再以素衣现身,也多了他未曾见过的威严。
阿爹与阿娘一入席便离得他远远的,他寻着他们的身影,见着阿娘笑着悄悄竖起了拇指。他不动声色的移回了目光,假装看不到,嚼着食之无味的天界食物。
对于从四周来的目光他早习以为常,他无趣的看着进进出出的仙婢,偶有仙婢不小心看到了他,羞涩的涨红了脸。
可他的心思并不在她们身上。他突然看到穿过仙婢之中从容走过的女子,心里讶了讶。
那是他遇到的红衣女子,尽管她换成了简单的白色羽衣,而他只是远远的一瞥……
他瞪大双眼,“她是……”
“她是九重天的百花仙子,名唤简缇。”
旁边的男子笑意盈盈的回应他说。
他愣住,回头看那男子,问道:“兄台哪位?”
男子揣着袖子笑得甚欢,“小仙是天君新封的仙官,九重天司禄星君。”
司禄星君告诉他,像此类的宴席,一般是未能见到百花仙子的身影的。天界下给百花仙子的请帖,都被她寻着因由推脱了。饶是如此,每一次宴席的掌职仙官还是给她留了应有的位子。
司禄说起简缇时神情眉飞色舞,珞谞端详着司禄,凝着脸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对这个百花仙子,很了解?”
“啊不……也不能说不了解。”司禄赧然的瞥了一眼他,“就是相识也算得上一段时间……”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司禄星君被太上老君叫去叙叙,他规规矩矩的坐了片刻,趁着众位仙者喝得三分醉没注意到这边,偷偷的从宴席上溜走了。
他走在九重天上,何处都仙气腾腾的一片白茫茫,他有些分不清方位,也不知那女子走到哪里去了。本就有些烦躁。
仙婢们低着头羞怯的从他身边走过,他知道她们频频回头凝望他的身影,他终是忍耐不住,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回头粲然一笑。
“姐姐们可知道百花仙子在哪里吗?”
正巧回头的仙婢们一愣,险些摔下了手中的银盘。这一声姐姐叫得她们心儿都碎开了,但一瞧这风度翩翩的美人笑得倾国倾城,转眼便把她们碎了一地的春心俘获了。
“百,百花仙子应,应该在荷池边,我刚见她往那边去了……”仙婢手盈盈指向珞谞身后,他道了谢往那而去。
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仙婢围在一起,望着他离去的身形娇羞的做着美梦。
“不知是何家的公子,竟长得这般美……他刚刚对我笑,是不是记住我了?要是我有幸被他看上便好了……”
一湾湖,很大的湖,湖里有荷花开放,这应当就是仙婢所说的荷池了吧。
他看到穿着素白衣裳的女子惬意的站在湖上的小桥中央,手伸出在撒着东西,似乎在喂鱼。
“呦,好巧,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笑得风流倜傥。
女子回眸打量他,满不在乎的一笑又继续喂鱼,“仙友认错了罢?我和仙友今儿才头一回见面。”
他不满的挑眉,还没有哪个女子不被他这身皮相魅惑过。他眉头一蹙,以十分委屈的口吻说,“姑娘说得什么话?姑娘忘了那晚还拼命扒在下衣服来着?”
她喂鱼的手一滞,他以为她被吓着了,却见她好笑的与他说:“你这一身的狐狸骚味,我要你的皮毛作什么?”
他呆了呆,深受打击的抬手闻了闻自身的味道,明明便没有她所说的狐狸骚味。
青丘天生桃花不断的九尾白狐珞谞,头一遭被嫌弃了!
他追上欲走的女子,锲而不舍的问道:“姑娘当真不记得当晚的事了?”
“不记得,不记得……”女子随意的摆手,显然不在意。
他停住脚步在她身后说道:“姑娘当真不记得,前天月圆之夜,姑娘一身红裳在青丘喝醉之事?”
女子听闻止住步伐,回头望着他,悠悠说道:“既是喝醉,又怎么会记得?”
她转身,看着他略为失望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扬,“还有,我不叫姑娘,我叫简缇。你也可叫我,阿缇。”
阿缇?
他默念这个名字,朝着她愈走愈远的身影喊道,“阿缇,记着,我叫珞谞,珞—谞—”
她顿了一下,尔后传来她明亮的声音:“知道啦,珞谞。”
他望着她,忍不住笑了。
青丘的月色一直是极好的,可偏偏有她在不合时宜的喝闷酒。他不知这回是怎么了,但他猜想,多少与极东的太子有关。
可他却无法问,不能问,只是陪在她身边喝完了一壶酒。
明日,她便要嫁给极东的太子殿下,纵然难过,他也知道这是她的决定。
她抱住他的那一瞬间,他思绪万千,他对她的心意一直藏得很深,但倘若,倘若她后悔了这桩婚事,他可以不顾一切带她走。
但她只是窝在他怀里,说了句:“真暖。”
他虽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心里并不好受。阿缇,其实你只是贪恋一时的温暖,在我和太子殿下之间,你选择了后者罢。
他会对你很好吧……
他并未发觉自己心中所想的不知不觉说了出口。
他搂着简缇,坦荡的提高了声音:“既然来了,仙友何不现身?”
他起先是不知太子的,倒是太子一显身,他有些惊讶于太子的容貌,不过面上还是温文尔雅的笑着。
可惜了一个好皮相,竟要整日以面具遮挡。
太子看着他怀里简缇,淡淡的说:“阿莲,跟我回去。”
他感觉简缇的身形一僵,像是赌气般的说不回,也许又有什么因由,她语气缓了缓,说她明日自会回去。
他知道太子在生气,只是面上看不出而已。他笑了笑,替她打了圆场。
“阿缇醉得不轻,现下带她走恐怕不适宜,不如太子让她在青丘稍作休憩,等明日清醒珞谞必把她送回极东。”
太子果没有说任何话便走了,她很失望,可却没有出口留住太子。
但是他知晓太子没有真的离开,只是隐在暗处。
“阿缇,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离你这么近罢?”他温柔的看着她,可是她却看不到他此时的目光。令人沉溺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
“睡吧,明日醒来,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摸了摸她的发,施了个小术。
她的呼吸有条不紊,他望着怀里的她,微笑着。
那一夜,他抱着她在青丘的山坡上说了很久的话。
丑时,他把她抱回厢房,替她捻好被角。自己去了书房,对着那柄折扇发呆。
太子在庭院那棵榕树下站着,他忽然很气恼,把平日遮挡青丘的仙障撤去,寒风露水皆来,太子却还是以天人之姿屹立不动的站着。
他气未消,同太子斗了一夜的法。他以为好歹自己也比太子年长,应会把太子打得落败,却在斗法中,察觉出太子并未尽力。他与太子,打了个平手。
那些关乎极东太子法术精湛的传言,果不假。
他密语传音给太子,“你爱阿缇吗?”
他听见太子坚定地说:“我爱她!”
“但你能给阿缇什么?名分?”他自嘲一笑。
太子顿了一下,说:“我会给她自己,包括我的心。”
他突然沉默,他发觉自己早就输了,不仅斗法输了,在这场情爱中,他输给了太子。只因太子爱她,而她的心,不在他那里。
他有些疲惫的说:“阿缇只当我是多年的好友,你无须误会。”
那天,他与太子呈一坐一站的姿态。
临天亮,仙侍送来从凡界带来的无画折扇,他依然画了青丘的山坡,点点翠翠。
扇骨是紫檀木,他想着她倘若再打架,紫檀木更坚硬,若焦了同是乌黑也瞧不出什么来。
他望着天边,突然悟出了那个劫。
飞升之劫。
以往只算得出关于这个劫的一星半点。原来,是这样……
天意如此。
他把他的灵力注入折扇,唇边是无悔的淡淡笑意。
阿缇找上他时,他知道终有分别之时,他转身不让她看见他眼眸里的哀伤,故作轻松的赶他们走。可她是否知道,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心撕裂得很痛。
他叫住她,想告诉她他的心意,可张了张口,却说成了:“你要幸福。”
简缇笑着应了他道:“自然是。”然而她并不知他的心。
他听着他们离开青丘,笑着笑着,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
天边五彩霞云,他站在青丘负手痴痴的望着极东的方向,低声吟唱:“九重天宫有花神,莲花神印显额间。
浅著铅华素净妆,一颦一笑动心魂。翩跹翠袖拂云裳,十指纤纤点眉妆。黛眉如翠羽,明眸宛星辰,唇若含朱丹,颜似红霞衬,云鬓低垂插风簪,红裙斜曳步生莲……”
身后小仙童拱手拜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仙童脆脆的说道:“殿下,我已照您的吩咐,在新房外把曲子唱给百花神听了。”
他应了声,心不在焉的问:“可有谁追问曲子的由来?”
“百花神身边的仙婢有问过我,但我照殿下所说,曲子一唱完便隐了踪迹回来了,没有回答那仙婢。”
他听了无力的说:“下去吧。”
小仙童依诺。
他如同木桩的站着,低眸继续吟唱:“今日花神嫁阎君,四方仙神皆道喜。
一愿简女与阎郎,一心一意情根深。
二愿简女与阎郎,二人同心结红绮。
三愿简女与阎郎,三生三世缔良缘。
四愿简女与阎郎,四时充美共偕老。
五愿简女与阎郎,五世其昌宜家室。
六愿简女与阎郎,六合之内鸳鸯配。
七愿简女与阎郎,七窍玲珑相结发。
八愿简女与阎郎,八面圆通统德心。
九愿简女与阎郎,九九归一成正果。
十愿简女与阎郎,十全十美永不离……”
这是他为她所作的曲子。阿缇,如今,我离你愈来愈远了。
他震惊的抬起头,天边的圆月已成了红色。赤月出现,必有不祥。
他方才感受到灵力的波动,是阿缇,阿缇有危险。
顾不得什么,他提了剑探查她所在的方向奔赴而去。
果不其然,她招惹了麻烦。她看不见他的苦笑,没想到再一次的相见竟是在这头鸢鹭前。
他来不及问太子为何不在她身边,鸢鹭似乎很愤怒,他最后一剑插入它的前额时,以为一切过去了。
但鸢鹭竟在强弩之末意图与他们同归于尽,邪气化为一道道利剑,不断的划破他以全部修为竖起的一道道仙障,最后割破他的后背。
她看着他义无反顾的挡在她面前,震惊与呆滞。
他却凝望她的双眼,忽然笑了笑。
“阿缇,别看。很快便会过去了。”
“还记得你问过我飞升的劫吗?这便是我的劫,我不后悔。”
她抱着他掉了眼泪,他靠在她的臂弯里,满足的笑道,“真好,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为我流泪。”
他尝了尝滑落在他唇边的泪,竟然觉得又苦又甜。头一次见她流泪,且是为了他而流,他很欢喜。
他抹着她的泪,望着她想永远记住她的模样。他不禁想起了那个穿着红裳的她,淡淡的笑着。
“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第一次遇见你,你穿着一袭红衣裙,那时我以为你是对面山头那只喜穿红色衣裳的红狐狸,掉头便走。你却拦住我……”他笑了笑想着她怎么可能还记得,已过去了多少个年头,何况当初她喝醉了酒。“如今想来,也是好笑。我竟把你错当成那只红狐狸,明明你们两个是不同的,很不同……我从未见过,能把红衣裳穿得那么美的女子。”
他还记得,对面山头的红狐狸缠了他好些年,他实在无法,甚至在凡界置办了一处屋舍,以躲个清静。想来也好笑,面子上终归过不去。
他因这头红狐狸,一度十分不喜大红衣裳,可那突现在青丘山坡的简缇,却深深地留在他的心里。
她颤抖着声音哭道:“珞谞你这个骗子。你说过等打完架便与我一同回青丘不醉不归,你骗我……”
他很心疼。
他温和的看着她,依然是笑:“对不起,阿缇,我履行不了那个承诺……我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他想笑着面对阿缇,他想让阿缇心中记着的珞谞,永远带有一抹温柔的笑意。
阿缇,你可知,今日是我们相识的,第六万个年头。
那赤月逐渐恢复澄黄,他仿佛看见了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子在山坡上,风扬起她的长发,她拦住他,吐着酒气问他:“我很可怕吗?”
他唇边笑意渐深,不,你不可怕,我一直未当面同与你说……
你很美。
☆、31.此恨绵绵(下)
朔清同我僵持着,我拿着剑,剑尖指着崇紫,却是同朔清说:“我可没有时间同你耗着。”
珞谞已被我平放在地上,我欲起取崇紫性命,肩膀却被轻轻搭住,有男子在后面说:“上神……息怒。”
我一震,这称呼……我很久没有听到了。我愣愣的回头,唤他,“司禄……”
司禄微微回以我抚慰的笑容,他单膝跪下,默默地看着珞谞的尸身半晌,拾起落在地上的折扇,手指轻点珞谞的身子,便有一丝丝细线般的魂魄从珞谞身体里抽出,引进折扇里。“上仙说,他想呆在上神身边,哪怕不再以青丘白狐的身份……”
“……我答应了他。”
眼角酸麻,我泪眼朦胧的望向司禄,“你这么做……倘若被天界知晓,会有天谴的……”
司禄双手递上折扇,笑容有分悲凉,“从一开始答应了上仙,司禄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司禄不怕,因为我不想他……和你难过。”
我接过折扇,双瞳紧紧凝望它。那里面有珞谞的魂。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是青丘的九尾狐仙珞谞,世上,再也没有珞谞上仙了……
失去珞谞魂魄的尸身支撑不住其形,终变成了一只蜷缩在地上的九尾白狐,背上斑驳的血迹刺痛了我的眼,视线不再殷红,我小心翼翼的抱起他的原身,感受到他渐渐消散去的温度。
快得无法挽回。
“谢谢你,司禄……”我轻声说。
你这份恩情,我该如何回报。珞谞的死……你也很伤心罢……
我看到司禄眉梢处的哀伤,他看着我,缓缓说道:“九重天很挂念上神。”
我一愣,然后泪水划过脸颊,“我也很想念……九重天。”
……
我把珞谞的原身送回青丘,珞谞的娘亲接过珞谞,眼眸颤了几下终是忍着没哭出来。她勉强扯着嘴角望向我:“劳烦上神了。”
我抓着折扇紧了紧,直到她转身进了青丘洞,我也没说出珞谞的魂魄在折扇中。
珞谞的死给了青丘莫大的打击,我却不能说出口,不能告诉他们珞谞还有一丝生机。
渡不过劫数,将会魂飞魄散,司禄却依珞谞的意愿强行留下了他的魂,可即便留下了,也有魂魄不齐全的可能。珞谞尚且不明可否重生,亦或会一辈子寄住在折扇中不会醒。而司禄逆天命,若不被天界知晓,他便无恙。为了司禄,也为了珞谞,什么都不能说。
青丘没有询问珞谞的死因,没有对我的谴责,可我倒宁愿他们怪我怨我,但是都没有。
“……回去吧,你这样站着,心里就会好受吗?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待你自己。”朔清在我背后说。我姿态僵硬的抬起头,望着青丘黑色的洞口默不作声。许久,才走动双脚,离开青丘。
朔清从我走出尸胡山起便跟在我身后,我犹如行尸走肉般徒步走至青丘,失魂落魄脚步不稳之时他会上前扶住我,但我从头至尾没有看他一眼……
也无心思知晓崇紫去了何处,约莫回了极东。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让朔清相信她是无辜的。
朔清护着她,已经让我难以接受。我怕我一回头,看见他的眼睛,便会想起那一幕。
想起珞谞因我而死……
我没有遵行贳无的劝告,动了怒,邪气已经扩散开来。日后若我再不受控制,会沦落成哪个下场。像鸢鹭那般?我不愿伤害到朔清,我怕我失了控,会忘了我们之间的情意,失手伤了他。
毕竟当时,我看着他护着崇紫,心里是恨他的。
那种仇恨不浓烈,却让我心悸。
我低眸脸上没有神情的穿过极东的仙神,手上干涸的血迹很引得他们注目罢。我能感受到他们惊异的目光,周围寂静,他们只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走过,什么也不敢问。
朔清已走在我前方,我见得地上阴影移过,是他不着痕迹的替我挡住他们的目光。
可是挡住了又怎样?我禁不住苦笑,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愈是接近人界的极东,愈会同人类相似,人的私心,人的欲望,终会有的。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点呢?
这样的极东,我其实并不喜欢啊……
从一开始,便错了。
原来我,留恋的是九重天。原来我只是因为贪图凡界的新意,而终日往凡界跑。
九重天给了我去处,天君给了我新生,我所要的生活,原来不是天山,不是凡界,而是九重天。极东只是因为有他……
可笑的是,我竟然到今日,才明白这点。
临界宫,少有仙婢。他依然往前走,我停住虚晃的脚步,冷声道:“我还是住回菩提园吧。”
听闻他的脚步停下,他回头凝望我,“为什么?”
我记得他在凡界也问过我一样的话。我没有看他,偏过头道:“妃嫔是不该住在太子殿的。”
我在临界宫待得太久了,朔清执意让我同他住在临界宫,外头的谣言风起云涌且传得沸沸扬扬。他是极东的太子,他可以不介意,我却不该再给他带来困扰。
“不是这个因由……阿莲,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怨我……是吗?”
他抓住我的臂膀问我。我没有说话。
他眼眸紧紧的盯着我,见我半晌不作答,苦笑出声,“你在尸胡山掉了玉簪,我把它带回来了。”
我的目光才慢慢移至他手中的玉簪,上好的玉,可惜折成了两半。不知何时绾在发里的玉簪掉了,一直带在身边他送的玉簪,断了。
“已经碎了,没用了。”我淡淡的说。
他手握紧玉簪,“难道我送你的东西在你心里根本不值分毫?”
“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给我一点时间吧……”我实在,实在无法若无其事的面对你。至少现在不能。
“珞谞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不回极东?”他言里隐隐有些波动,我在沉默中,点头。
珞谞是我万些年来的知己,他陪我喝酒畅聊到天明,他为我着想,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是谁也不能替代的。
“那我呢?你心里,可有我的一分?……你嫁给我,不是因为我是朔清,是因为你心里念着的是林桓东。你爱的,其实只是凡界的林桓东是吗?”
也许,我是欢喜桓东的,可是,林桓东,不就是他吗?
我微微有些发呆,他笑了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了……”
他似乎又误解了些什么,但我无力解释,向后退了一步,瞟了眼他的手淡漠的说:“你的手,好好包扎一下吧。”
玉簪的碎片刺破他的手心,鲜血因为他是仙体流了又止,止了又流。
不久,便同我一样,满手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晚了那么久发文
☆、32.心结
红莲生长在庭院,在风中摇曳。菩提园大抵没有变化,那红莲开得如此艳,没有随着季节的变换而终止。
哪怕我不再住菩提园,朔清也把红莲照料得很好。先时并不知那红莲是他所种,一心想着讨教。偶然见他半蹲在庭院亲自拔杂草,彼时还真有点被惊呆,以为做了个不得了的大梦。想着回去睡一觉,约莫便会醒来了。正转身,他在那里悠悠道:“我不过是除个草,有那么奇怪么?”
我将将扯了嘴角,“哪里哪里……太子君闲情雅致,自是我这等世俗的神仙比不上的。只是小神突觉有点困倦,方想回去补上一觉来着……”
他眸光低垂,手中捏着杂草望着那片红色的莲花浅浅一笑,当是时,我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心下想着太子君这般笑,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但他一笑过后,却道:“这片莲花,是为你而种的。”
我震了一震,仔细琢磨他面具底下的神情,猜想他这话是不是糊弄我的。摸了摸下巴,才说:“可是,红色的莲花与我有什么干系呢?”他迟疑的望向我。
我继续道:“虽说是同宗,但红莲毕竟与我的真身不同。我可是白莲。”
他低着头良久,听得他不满的喃道:“你以为天山的白色雪莲还找得到第二朵吗?”
他这般细语,我听着模模糊糊大概是听出来了,稍有些不可思议的问了一遍。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在这红莲蔓延之处猛地回过神,往事历历在目,宛如才发生过,如此清晰!
青丘发丧。天界很快传开了珞谞的死讯。青丘帝君嫡子珞谞殿下据闻渡不过飞升上神之劫,于昨夜里殒命。众神惋惜珞谞之死,也叹了青丘断了后继的神仙继承帝君之位。
窗外的雨淅沥沥的下着,我在菩提园住下已多日。手中握着杯子,我扭头望向窗外的雨,有片刻的失神。
木兰为我斟满了茶,问我:“上神,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却又忍不住看向窗外,总感觉……有谁在远处凝望我……
“上神……自从回来,便变得有些奇怪呢……”她担忧的看着我,“时不时的发呆……”
我微微笑着,“我真的没事,你不必担心。”
她眼角溢出泪水,“上神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难过,也笑着说自己没事……求求你,上神,不要再强迫自己了,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木兰,木兰不忍心上神这般模样……这样的上神,不是上神……”
她哭得满脸是泪,伏在我的双膝上,肩膀颤抖得厉害。我温和笑着,轻拍她的背。
为什么你总是哭泣着为我担心呢,木兰?
这雨……似乎下得小了些了呢……
菩提树的叶子的雨珠滑落,我双手揣在衣袖里,数着沾湿在地上红色落花看到了远处的黑色的衣摆。
朔清?
他有分呆滞的望着我,雨水被他身上的仙障弹开。
我一时有些发愣,身后有仙婢的声音焦急的传来:“娘娘,娘娘,还下着雨呢,娘娘怎么在院子里淋雨呀?娘娘的身子还没痊愈……”
是了,朔清对外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还把临界宫的掌事女官派到菩提园来。
她撑着油纸伞走来替我挡住雨,“娘娘的身子可要快些好起来,殿下十分担心娘娘……”
“那个……是太子吗?”我一回头,指着的方向却空无一人。空荡荡的仿佛方才看到的是我的错觉。
“那里什么都没有,娘娘是想念殿下了吗?殿下听到可是会欢喜的。娘娘放心,殿下这几日只是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并非冷落了娘娘,等殿下处理完政事就会来看娘娘了……”
他不是,几天都没来过菩提园了吗?
原来他在暗处,注视着我。
……
“阿莲,仙障碎了,我也要离开了。”
男子用温和的声音说,朝我笑了一笑,转身走向黑暗。
“等,等等!栾堇上神,你的灵魂如今在何处?你与朔清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是朔清吗?”我想拦住他,他却头也不回的进入黑暗。为什么?
“阿缇……”我一呆。
“阿缇,对不起,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
我急忙回身,“珞谞,珞谞,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