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笑回应道:“你且看着,不要拆我的台便行。”
此刻木兰上前朝拜天君,天君忙着陪我做戏,一张脸笑得虚假得很。
他受过木兰的礼,眼神有意无意的瞟过我,最终定在木兰身上:“今日东方世界的仙使前来提亲,百花神可听闻了?”
木兰一揖,“回天君,小神听说了。”
“既然知道,那你的回应该是如何?”
木兰却笑道:“不急,仙使难得来一趟九重天,又因小神而来,小神怎能没有表示。但此番小神来得急,未能准备妥当,小小薄礼便请仙使笑纳。”
那仙使颇有些惊讶,但转眼即逝,微笑道:“如此,便多谢上神了。”
我托着托盘把这礼送至,听得天君开了尊口:“仙使何不尝尝我九重天的美酒?”
我私底下啐了一口,明明是我的酒,何来变成他九重天的了。
仙使浅笑婉拒,“多谢天君美意,但小仙酒量甚低……”
他未说完,天君便笑着在托盘上凌空变出个酒杯:“那有什么,同为天界仙神,何多来这些规矩。九重天与极东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想当年本君还与苍帝相约前去蓬莱仙岛游玩……”
偏生天君的神情正经得很,言下之意告诉仙使你若不喝上这杯酒就破坏了两宫之间的情谊,后果很严重之类。
“天君盛情,小仙却之不恭。因这酒是上神所赠,不如就由小仙敬上神一杯可好?”
仙使笑望木兰,木兰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自古接受他人的敬酒,便要回敬。
此酒极烈,我自己喝了尚不可把持得住,何况是滴酒不沾的木兰。
那仙使继续说道:“上神既赠出此等美酒,便可知上神也是惜酒的。上神不接受小仙这杯酒,是否小仙礼数尚缺?”
“仙使说的是什么话。”木兰紧笑道:“小神可没有这意思。”
仙使笑,“如此,便要劳烦您身边的那位仙子了。”
我眉头微皱,把托盘抬到他面前,他空手变出个酒杯,开了酒坛封口,倒了两杯七八分多的酒。
一瞬间酒香四溢。
仙使先干为敬,再递给木兰另一杯酒。木兰脸色难看的瞟了瞟我,强笑着接过。
我垂了眼睑,往杯子施了个障眼法,走近她身边,传音让她放下酒杯。
她松了一口气,假欲喝见底,煞有其事的放下,我却瞥到仙使的醉眼迷糊下一副明了的笑意。
天君那满脸的皱褶上忽然出现一抹诡异的笑容。“仙使可是醉了?”
极东仙使一直持着嘴边的笑意,身子不稳的摇了摇,转身对天君作了一揖,“上神这酒极烈,小仙不堪,已有七分醉。”
天君再道:“仙使此次替极东太子提亲,可曾闻太子的欲意?”
那仙使垂首道:“自然是对百花上神有意……”
一边趁着众仙不注意施了仙术把喝进体内的酒从指尖逼出。
碰巧被我撞见这回事,可就不是好收拾的了。
我握着托盘边缘的手轻轻一动,也施了个术法挡住他慢慢逼出的酒。
他微惊愕,试了百般也无法破解我的法术。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又因不知是谁动的手,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这才懂得天君这酒是要套极东仙使的口风,可惜遇到个装醉的,功夫了得,差点也把我蒙骗过去了。
“太子的心意想必会带到百花神处吧……”天君干巴巴的笑,“现下百花神可说你的回答了吧?”
木兰瞟了我一眼,巧笑嫣然:“自然可以。”
却是那仙使抢先说:“天君明鉴,吾家太子说过此事定要百花上神亲口答复,旁人可做不得数。”
我微微一笑,果然还是被看穿了。
“仙使何以这么说?”天君明知,心里许是也疑惑是怎么被发现的罢。
那仙使一拜,“天君应该比小仙更明了,这位仙子不是百花神。”
天君一愣,瞧着我的眼底显有怒迹。此次在众仙和极东仙使面前让他丢了面子,要说他一个天君还认不出他的义女花神,传出去他的天家威严往哪儿放。
我倒是不敢看着他了,低头做忏悔状。
众仙神约莫也震惊罢,底下窃窃私语不断。
一仙神经得天君首肯,站出来朗声道:“仙使以前可曾见过百花神?”
仙使道,“未曾。”
那仙神质问道:“既从没见过,仙使又怎知此番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百花神?”
我有些惊讶,诚然我与那仙神委实没什么交情,他此番义愤填膺,倒好生让我感动了一回。
仙使笑了一声,估摸着被我逼回去的酒在他体内起了反应,他两颊微红,眼眸迷离道:“自然,最初小仙也以为仙子便是百花上神,可纵是仙子伪装得再像,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大殿上静谧非凡,只听得那仙使缓缓道来:“关键,便在仙子送来的这坛酒上。酒固然是极好,只是酒坛上沾了一种香气,倘若小仙没猜错,这应是木兰的气味。众仙都知晓,管酒的仙娥是不容佩香的,这会乱了酒的气味,所以这味道不会是管酒的仙娥留下的,只会是之后触碰到酒坛的仙娥。但方才托盘的仙子衣袂带起的并没有酒坛上的香气,反而小仙方才借敬酒,闻到伪装上神的这位仙子的衣裳还残留轻微的木兰香。小仙不才,若是上神还在殿内,恐怕便是旁边这位托盘的仙子吧?”
好一个极东仙使,即便半醉,也能说得有条不紊。
身份被道破,便没有再伪装的必要。我从托盘后抬起脸,同木兰一道恢复了本来面目。
先前那位好生激动的白衣仙神噎了噎,脸色憋得青紫。
木兰垂敛目光,接过我手里的托盘。
“极东仙使果然如传说中那般能言善道,心思缜密,小神甘拜下风。”我真心钦佩他,木兰怀抱着酒坛必会留下香气,我只记得让木兰掩了身上的气味,却忘了她身上的仙衣早就在日积月累中沾染上了。确是我的疏忽。
他回了我一礼,“上神言重了。”
天君板着脸瞪了我一眼道:“这回都齐全了,百花神便说说你的想法,极东太子说了不勉强你,嫁还是不嫁?你自己想想看吧。”
我确然如他所说想了想,突然灵台一片清明。
天君本是想凑合我和栾堇上神的,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把我嫁出去?
当下眼前便明朗起来,“仙使赶了那么远路,想必是累了吧?小神无才无能,平白得到极东太子的厚爱,甚是感激。但小神闲散惯了,实是承担不起太子的这份情,恐现下要劳烦仙使再跑一趟带话给太子,简缇承蒙太子的错爱,还请太子另择良眷。”
我此番话明摆着是拒绝,既然让我自行选择,我自然是不会嫁,又不会因此得罪极东。
仙使不急不气,不卑不吭的说:“上神何不再考虑几日?太子说了,他有足够的时间等上神回复……”
“不用了。”我截了他的话,“仙使如实回复便好,再者,小神决定的事从无更改的时候。”
天君是识得我的脾性的,脸色和缓后,阻断仙使说:“仙使莫再说罢,本君这义女,一向说一不二。仙使姑且先回东宫禀告太子,若太子不嫌弃,当可来九重天作客,本君必盛情相迎。”
那仙使脚下飘浮外还要一脸慎重道:“天君说笑了,吾家太子定不会嫌弃。”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苍帝骑青龙出行,我就自作主张把仙使写为东宫的青龙毕竟苍帝是极东天宫的主子么还有,传言苍帝他老人家姓阎,估摸着他儿子也跟他同姓吧嘿嘿嘿,猜猜这位极东太子是谁吧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一章改得多,主要极东仙使与木兰的性子不知各位是否清楚 这仙使戳穿木兰的伪装是为何很简单不知各位可曾问熏香一说,木兰仙子自身的味道,其实久了就相当于熏香,衣服上多少会沾上个味道的而前文中木兰怀里抱着酒坛 也就沾上了味道,不会轻易的抹去的虽我也曾想过用简缇擅长喝酒这一理由,但后来细想过她自身其实酒量并不好啊...第一章已写过她曾喝醉过...
☆、4.石烂也海枯
从凌霄殿出来,木兰托着托盘满脸奇怪的问我:“上神为何要让木兰装作你刁难那仙使呢?”
我淡笑瞥向她:“你不是没刁难成吗?”
她噎了一下,红了脸颊。
我笑了笑移回目光,“我只是想看看那极东仙使的气度如何,假如难对付,我也能早下好应对之策。”
她不屑的哼了哼,“我看那仙使不过尔尔。”脸上却是小女儿情怀。
我笑而不语,同她往百花宫走去。
忽听得那仙使的呼声,“上神请留步!”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停了脚步回头方见那仙使急急走来。
他走至我前方,作了一揖道:“小仙陵江,恳请上神听小仙说几句话。”
木兰瞧瞧我的脸色,十分乖觉的先行离开。
我问:“仙使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笑道:“上神的酒极烈,上神的法术也甚强,小仙自愧不如。”
我愣了一下方有所悟,原来他知道是我动的手脚。
他说:“太子会待上神很好,请上神放心。”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我直截了当的说。
他抬头愕然,我继续笑道:“原因我也说了,我是自由散漫惯了,实在不适合那些处在深闺的日子。”
仙使默了默后作揖,“那小仙没有要说的了,但还望上神能慎重考虑。”
我点头,看他化作青龙往东而去。
片刻后,我才抚着扇子,不急不慢的说:“听够了没有?还不给我出来。”
假石山后面走出一男子,长身玉立,眉目舒朗,手扶墨色瓷壶,眼神复杂的盯着我。
我侧头与他对望良久,笑道:“难得来一趟九重天,你就准备与我对看?有意思吗,贳无?”
贳无微笑,看着却有些勉强,他朝我走来,说:“我不过是来给你送仙露的,顺便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只顾盯着瓷壶看,伸手抱过瓷壶,戳了洞闻闻。
果真还是原来的那个味。
他揉揉我的头:“怎么还是那么馋?”
我念他当初好歹也在天山陪了我几年,这几万年来又是靠他殷勤的给我送来他酿的仙露,这等逾越了的行为,我就姑且不计较。
不想这几万年来,他这行为愈发麻利起来,我居然也有点习惯。故而渐渐做到可以视而不见。
“方才同你说话的是谁?”
我方从仙露的滋味回过神来,随意道:“哦,是极东世界的仙使,来提亲的。”
他皱眉不满道,“向你提亲?那怎么可以?你是上神所爱,怎么能嫁给极东太子!”
我抱着仙露,堪堪明白他所说的上神是栾堇上神。
扶了扶欲歪的瓷壶,我满脸正色道:“且不说我是不是上神所爱,就不得另嫁他人。我本就没打算要嫁,你这番也忒冲动了。”
他一僵,而后干笑:“原来你没应下啊……”
我笑瞪了他一眼:“敢情听了那么久的墙脚连一丁半点都没听进去。”
他回瞪我,“我才到这儿不久,哪听得了那么多。不过,你这般故意气走仙使,妥当吗?”
我顿了一下,无奈笑出声,“只望他察觉不出我是有意的,不然,我还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笑道:“这可真是难事呢。连我都瞧出来了,总归不会强着要仙使瞧不出点端倪吧。”
我以半开玩笑的口气道,“真那样我还真得早点细想对策了。”心里却不把它当回事,望着贳无,我问:“去百花宫?好久没和你对弈了。”
他摇头:“不了,我可不想被天君找麻烦。”
我忍着笑,话说天君曾把他贬下凡,为此他跟天君之间总有些芥蒂。
“那老地方?”
……
夜半,九重天宫灯璀璨,丝丝乐竹入耳,我提着半壶仙露,走至百花宫前,眯着双眼使劲瞧。原是天君在宴客。
天君如此不知疲倦,我却实在没有这般精神,正打算回殿修神,偶尔瞥见墙角处站着一个仙童,腰间别着司乐的玉牌,手执柳枝百般无聊的数着叶子。
因他长得玲珑可爱,我便不觉多看了一眼。
他因得发现我,有些紧张的扔下柳枝,整整衣服走过来一揖,十足像个大人:“上神,方有客至,天君请上神移步宴席。”
“宴请的是谁?”我面无表情,须知我只是极困,盼不得早早回完话的好,不料似是吓着这小仙童了。
只见得小仙童瑟瑟的抹抹汗,面相赫然道:“这个……小仙也不知,只听闻是远方来的太子。”
太子?经提亲一事,本上神对太子这种人委实提不起兴趣,遂恹恹道:“不去。本上神要睡觉。”
然后施了个小术,直接穿墙而入。任仙童在身后“上神上神”的叫。
百花宫没有仙娥服侍,许是一人在天山住惯了,倒不喜那么多人站着看我睡觉,故而遣散一宫仙娥仙使。
外人看来,百花宫未免冷清,我却认为尚好。
随手把仙露搁在桌上,简单梳洗一番,倒在榻上便睡了。
醒来精神甚佳,我揣了两本丹书打算去太上老君那儿转转。
方出了百花宫,听得两仙娥甚欢快的聊着八卦。我听得甚无言,转身欲走,她们却突然把八卦移至我头上。
“太子殿下一表人才,又这么钟情百花上神,不知上神会怎样回应。”
“上神的心思又岂是我们可以揣摩的。我见昨日一宴,不少仙女对极东太子芳心暗许,一个个巴不得上神别嫁去,好让她们有机可乘……”
没想到昨日仙童所说的太子,竟是极东那位神秘的太子君。
这不过半日的时间,他便从极东远道而来,这十几二十万里的距离,他是如何做到的?
我甚头疼的抚额,隐了形遁到八景宫。
门外守着的童子见到我有些惊讶:“上神好久没来这八景宫了,是来看阿梓哥哥的吧?”
我莞尔一笑:“我是来看老君的。老君在吗?”
童子忙笑应道:“在的在的。上神去到丹房就能见到太君了。”
我点头应了。
饶是我记性极好,却也是几千年不来这八景宫,又怎会知道此丹房早非彼丹房。
待我被童子领到老君寝殿时,已极为难堪。
原是老君喜炼丹,这几年更甚,时常废寝忘食。
阿梓曾多番劝老君,老君拗不过他,便将丹房移到寝殿,如此炼丹睡觉两不误,正好两全其美。
老君盘腿而坐,从硕大的丹炉探过头来,眉开眼笑道:“呦,是小简缇呀。昨儿个司禄往我这儿卜了一卦,说你这几日定来,果真应验了。”
我慢腾腾的磨到他身边坐下,说:“您老人家还用得找司禄卜卦?”
他翻着手里破破烂烂的丹书,笑道:“听说司禄也给你卜了一卦?我觉得那一卦卜得甚好,你何不试着去了解那位远客?”
我讪讪的摸着鼻子,“又是司禄那小子多嘴?我说那极东太子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尽帮他说话。”
老君笑着摇头:“太君老了,管不了年轻一辈的事啦。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决定太君都无异议。太君只是觉得那孩子不错,望你能好好把握,切莫将来后悔。”
我讷讷的应了声。要说不动容也无可能,只是现今又无嫁人的心思,再多劝也是徒劳。
“老君怎么说到我身上了?我来可是来孝敬您的。”
他升调“哦”了一声。
我递上两本丹经,一本正经道:“这可是我从凡界费了很大的劲找来的,知道您老人家好这口,特特拿来孝顺您的。”
老君一副洞穿我的神情,“孝顺我?莫不是有事求于老君吧?”
我摇着折扇笑:“老君真聪明,不过这回我只是想向您求证一件事。”
“你这丫头,还有问题需要求证?待我猜猜与谁有关。”老君挑眉,“是阿梓吧?”
我笑眯了眼,奉承道:“老君更聪明了,一猜就中。”
他甚得意的“哼”一声,“别拍马屁了。说吧,那孩子怎么了?”
我正襟危坐,“昨儿他给我送扇,我逗他要找您给他改名儿,他却急了,说近来老君炼丹不顺,我若去了反而他遭殃。可我委实想不出老君训斥他的模样,故特来求证。”
老君摸着白胡子,想了一会儿说:“想必你是曲解他的意思了。我是给了他点惩罚,但无非是为了他着想。”
我不解,询问其意思。他压低声音说:“天妃殿内那位采花仙女,我瞧着甚好,正要托月老给他两个牵牵红线呢。”
我了然。敢情这惩罚,是如此惩罚法。
老君又叹道:“倘若阿梓心中无人,这事便容易多了。偏生他心里有人,却又不肯告诉我是谁。你也知这禽鸟类,一旦认定伴侣,便是石烂海枯也绝不改变。我用这法子,既是想逼他说出那个人,也是想让他多看看身边的女子。”
我既得知了原委,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诚然那是别人的私事,纵然此番本着为仙友照顾后辈的心思,却也有掺了别人隐私一脚的感觉。
忽见得老君换上一脸笑意,速度快得令我足足唏嘘了一回。
只见得他说:“呀,阿梓回来啦。”
阿梓正要跨进殿来,闻言抬头,见到我和老君甚不雅的坐在地上,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他这一怔也不是怔得没有道理,天君教授我的东西,我大多记不清,唯独还记得他对礼数的造诣。若不是交情好,是万万不能没了天君这张老脸。
是以能见到我这般随便,四海八荒也找不出几回。
阿梓躲闪着我的眼光,勉强一笑:“上神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我还觉得奇怪,左右不到一日,他倒是不待见我了。
老君只顾着挥手招他,“今日那女娃怎样?”
阿梓抿着唇不发一言。忽一声娇呼从殿外传入殿内,从头到脚狠狠的刺得我哆嗦了一回。
我的娘欸,本上神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没听过如此娇媚的声音,震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娇声来源乃是一名穿着华丽的仙女,提着衣裙娇嗔道:“阿梓哥哥,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就走了?”
阿梓脸色难看,忍了忍终是没发作,沉着声音说:“你跟着来作甚?都是太君和月老闹着玩的,你也跟着当真!”
他正好转身回去,我因得见到仙女的形貌。
忍笑疑问老君:“琼花……仙子?”
他意味深长的回笑。我无奈回头。
本上神又不是不知琼花仙子,因百花皆归我管,虽素日甚少管她们,如今怕是少过头了,连老君和月老联手给他们安排相亲都不知。
虽我也不是那般小气的神,然他二人瞒着我,确实不妥,不妥。
可我怎不知一向端庄得体的琼花仙子何时变得这样了。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么?费尽心思换了身比天妃穿的还要华丽的衣裙,性子也变得如此?
我心戚戚然。甚尴尬的咳了声,委婉的暗示这还有位不该搅入他俩之间的外神。
琼花仙子闻声而望,望着我的脸色煞白,匆忙对我和老君行了一礼。
我心下想着我与她平日里虽无多话可谈,未免也生疏了些,但本上神又不是那般洪水猛兽,至于一见着我便害怕成这样么。
总归她的声音正常了些,我听着也宽心,“琼花不知太君与上神在此,冒犯了两位,望太君和上神恕罪。”
老君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无奈于他,合起扇子,懒散的用扇骨搭着手,“总是恕罪多没意思。高处不胜寒,做神仙也是这样,地位越高,越显得本上神没人情味了。”
她吓得跪下,惨白惨白的额上尽是汗珠,“是琼花的错,冲撞了上神,请上神责罚琼花。”
作者有话要说:注:“贳”字读音同“世”
☆、5.花轿临门际
事情能发展到这种地步,委实是我臆想不到的。
我单单以为不过一句不重不轻的玩笑话,竟能吓得人家琼花仙子跪下。
想来今日这一遭,倒把我变成棒打鸳鸯的混帐长辈了。
实则本上神也是无心之过,本想着缓和缓和气氛,未曾想气氛缓不来,更加沉重了些。
“琼花仙子想多了,本上神像是那么小气么?”我一挥手,隔空扶起她。
她惊疑未定,顺势站起来,想看却又不敢看我。
我约莫有几分怅然,如今底下的小仙女大抵都想嫁了。
但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混帐长辈,棒打鸳鸯这回事是断然做不出的,何况依阿梓的反应,倘若他俩这回不成,也不全是本上神的过错。
我将将端出个上神架子,理了理袖子上面的褶皱,“本上神只是来见见太君的,这会儿也该回去了。琼花仙子说完话便回去吧,莫扰了太君清静。”
她苍白着脸应了声“是”。
阿梓忙接着说:“我送上神回去。”
我晓得他是拿我当挡箭牌,只略点头。
琼花仙子张了张口应是想跟着去,老君笑着的拍拍我方坐着的位子对她说:“你这女娃过来,太君同你说几句。”
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阿梓,见他低着眸光根本不理会她,才失落的转身朝里走去。
我心下叹了一口气,任着有分心不在焉的阿梓跟在我身后。
初初带阿梓时,九重天的神仙都喜调侃我几句,是以本上神也颇为怅然。
后来本上神不止一次想,我没教得阿梓处世之道,也没教他任何法力,自然和他没了师徒的名分。这三百年本上神过得甚惆怅,不像个师傅,更像个奶妈子。
阿梓在前方小桥停下,桥下荷花含苞。他只看得入神,我叹了口气走近他,听得他闷闷的开口:“上神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我心想我只是朵花,且还是朵没有情根的花,哪来的喜欢。
还未来得及答他,他又幽幽的开口:“听说极东太子为了上神已经来了九重天。”
我沉默不语。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可印在我眼里却有淡淡的悲凉,“上神您知道么,阿梓却是羡慕太子的,敢爱,也不会像阿梓一样,因身份不同而害怕接近。”
果真是因为身份不同么……
我突然就明了他莫名的哀伤是从何而来了。
只因得爱上不该爱上的。
我未尝过情爱,然则九重天的律法明晃晃的就摆在那儿,几万年来因律法而不能相恋的,因情爱而违背律法最后不得善终的还看得少么。
他说:“我不会去扰乱她的日子,我会把这份心思藏得更深,断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上神放心,阿梓早已不是当初跟在您身后跑的孩子了。”
“其实阿梓一直都明白,能和她保持现今的关系已是阿梓的福分,阿梓不该强求其他。”他退后几步,端端正正的做了个揖,扯出笑意来:“阿梓今日把话说了出来心里也舒服了,还求上神不要把这些话告诉他人,特别是太君。”
我摇摇头虚扶起他,“跟上神见外什么?不说便不说,你能看开也是件好事。”
他像是松了口气,依然保持着距离,说:“阿梓便送上神到这里,上神走好。”
我点头走向小桥的另一头,心里也落下一块大石。
小玉曾说,情爱是苦涩的,可即便再苦,她也不后悔遇到他。
这许也是阿梓心目中的喜欢,我无法知晓的情爱……
不知不觉走至天君行宫,纵然这行宫来过几回,却也在止步时略略有分惊讶。极东世界的太子便在此处会见天君,据闻天君把这行宫给了极东太子暂住,看样子他应该会在九重天留些时日了罢。
我站在行宫前,仰望楼台,滞了半晌终回身离开。
原本就是与他毫无瓜葛的,我又有何立场站在这里呢?
浑浑噩噩的在九重天过了几日,倒不是不去凡界,而因天君确然勒令不许我下凡。
这七万年来还是头一遭。
我估摸着许是那晚不去赴宴,天君没了面子,故而气我罢。
直到一顶大红花轿抬进百花宫,那堪堪见过两面的极东仙使隔着宫门拱手谦逊的说:“吉时已到,请上神上轿。”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天君把我给卖了。
急诏来木兰仙子,她忐忑的瞧了我一眼,“天君下令,把上神许配给极东太子,于今日完婚。因太子说,上神既喜凡界事物,一切便照凡界来办。前日太子回极东操办婚事,昨日已差人送来聘礼。天君在上神的殿外设下结界,不准任何仙子出入。上神不出这百花宫,因而察觉不到外面的异样……如今不仅九重天,连四方天境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这这,这不是逼婚么!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对着门外的仙使和善的笑笑:“仙使稍等片刻,容本上神打扮打扮。”
木兰甚狗腿的递上嫁衣:“上神,请更衣。”
我把她拉到暗处,既要逃婚,自然要逃得像样些。
遂玩了一招小玉龙玩过的偷龙转凤,不,她是偷龙转鱼,于我来说,便是偷花转花。
木兰仙子扯着我的袖子,欲哭无泪道:“上神又要木兰做这种事,要是又被看穿了怎么办?”
我捏着红盖头一笑,“这回上神定不会叫他看出来。放心吧,上神不会真把你嫁去极东的。你只需等花轿出了天门,再散出你的木兰香,那仙使自会明白了。”
木兰甚和顺的让我盖上红盖头。
一切行得很顺利。
我在木兰身上下了个咒语,此咒乃是为了封住她的行动。万一被天君抓住了,一看便可知是我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自然不会严惩她。
极东的仙使开始见我搀着身披嫁衣走得甚艰难的木兰走出宫时诧异得很。
我因敛了香味化作木兰模样,少不得便要学她平日作为,遂低了头细声说:“这是上神自己下的咒,上神说,嫁虽嫁,但保不准她会中途反悔,因而……”
我故意拖着音,他听闻虽有疑惑却不敢揭新娘的盖头。谁叫他家的主子说要照凡界的来,旁人揭新娘的盖头可是不吉利的。
于是我目送花轿离去,挥手佯装不舍的抹泪。
木兰儿,上神对不住你。上神定会对你负责,为你寻一位好夫君的。
按九重天的规矩,花轿要在九重天转一圈后才会起程去极东,我趁着这个空当,招了朵祥云直闯天门。
今儿个九重天真热闹,连祥云都映红了。
我蹲在云上瞧热闹,心下窃笑,真想看看那极东太子在拜堂时才发觉新娘不对是什么神情。
不过本上神慈悲,客客气气的给他留了个情面。
底下姹紫嫣红,随行而去的神仙施了法,空中落下七色的花瓣。道贺声,欢笑声不断,如若本上神真心想嫁,约莫也会被这番景象感动一回罢。
然我实在想不通天君是怎么让四方的神仙相信我是真的想嫁的。
银桥中央,阿梓背风而立,眼光落寂的望着花轿方向,与一方喜派格格不入。
我心下一紧,莫不是,莫不是阿梓心中的那位,就在这送亲队伍中?
可是我方细看,除了天君的九女儿绿衡公主,大抵没有与他身份相差甚远的仙女。
难道……难道他看中的,竟是绿衡公主?
我将将惊出一身冷汗,幸得他早点断了这念头,不然我真是无法与他娘亲交代。
他目光定定,嘴里喃喃些什么。我心里掂量着再掂量,终是本着长辈照拂后辈的想法,以免他做出傻事为名,捏了个诀只听得他断断续续的说:“……也要嫁人……”
“我爱了你一万年……你终究……终究只把我当成孩子……”我心想绿衡公主算起来比阿梓大了一万多岁,阿梓还是孩童时,她已是少女,把阿梓当孩子,正常,正常。
“也好……也好……我和你……总归是不可能的……”我果断的闭眼摇头,这傻小子……
“……简缇……”我蓦地睁开眼睛,犹如晴空当照兀现一个霹雳,劈得我老眼昏花,差点从云上摔下来。
他……说了什么?
前一念头说他傻,这回却是我真真正正的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了……我爱你……可你……恐怕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我愣了,缓不回神来。
他苦笑一声:“你都要嫁给极东太子了,我还说这些作甚?徒增伤感而已。他应该……会对你很好吧……阿梓祝你们,永结同心……”
我猜想他大约是魔障了罢,仔细瞧他的眼眸里除了有分哀伤却也清明。
悟得可能是本上神魔障了,使劲掐了一下大腿。
还真痛!
云下的阿梓还在,九重天入目是一片红。
我万分懊悔,为什么本上神要那么八卦阿梓的事?
如今好了,进不得,退不得,实是自作孽啊。
我万万没想过,阿梓心心念念的她,竟会是本上神。
他的这份心思,可谓藏得深。
然而他说得对,我和他根本无可能。
我比他年长不止十三万岁,而他娘亲与我是忘年之交。论身份,辈分,年岁,确确然就是一长辈与小辈的关系。
道德伦理纲常,我虽不屑,有时却有一定道理。
譬如现下。
祥云敬业得很,在我意念一塌糊涂时,竟还能安稳的把我驮到天门上空。
彼时我还是木兰模样,整了整思绪央了祥云落下,递上我平日出入天门的腰牌给守门天兵,装模作样道:“各位天兵大哥辛苦了,百花上神命小仙到凡间置办些物品,因时间紧促,小仙须得在上神出天门前赶回来,还望天兵大哥行个方便。”
天兵一手握着兵器,听着我的话后也不看腰牌,乐呵呵的说:“既是上神派来的,便赶紧下凡去吧,莫耽误了时辰。今儿是上神的大喜日子,我们也为上神高兴,可我们几个得守着天门不能去上神的喜宴,还请仙子替我们与上神讨杯喜酒喝。”
我干干的笑道:“一定的,一定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阿梓这位打酱油的,戏终于落下了,以后估摸着没有这位小仙鹤的戏了简缇上神因没有情根,所以不懂男女之情能够平常说话之间有个心理起伏就很不错了觉得以后太子的生活很难办啊小玉龙是我想写的另一本小说的人物(如果我有些的话)各位姑且把她当做出来打酱油的吧
☆、6.凡间龙与凤
如此如此,我确实就这么容易的下凡了。按理,天君应加强天门的守卫才对。
递上腰牌那会,我还约莫想着,如若他们不让我走,我干脆一个手刀解决一个。
此刻我隐了形站在凡界的大街中,既欢喜又惆怅。
花轿来得太突然,我事先没有准备,故而身上带的只那出入天门的腰牌,和珞谞给我的折扇。
不过也足够了,想当初本上神只身一神闯凡界,靠的就是通身法力。只要我还有法术,莫说一个凡界,便是十个凡界又耐我如何!
总之本上神,本上神成功的逃离了九重天。
我估摸着不多时天君就会发现我这位准新娘失了踪迹,定会派各路神仙下来寻我。本上神处境堪危,须趁早找个安身之所避避风头。
正想着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处,前方走过一男一女,男的衣袂飘飘,一头通黑的长发只用发带绑着,他低着头同女子说话,虽冰冷得毫无表情,眼里却有少许的温柔。女子抬头笑着应了句,年轻的侧脸也精致非凡。
怎么瞧,都是一副和谐的形容。
我却不合时宜的怔了怔,尔后微叹了一口气。
只因这男子我识得,即便化成灰,恐怕也能从一堆土灰中勉强拼出个人形罢。
这还要从一千五百年前说起。
天君的孙女小玉是四海八荒孙辈里唯一具有天族正统血脉的龙女,她很听我的话,因我是天君的义女,她便唤我姑姑。每回来九重天,必来我这百花宫蹭蹭。
一千五百年前,天君要把她许配给她同为龙族的表哥,可她却爱上我前方那个男子。唔,这情况现今大约与我相似罢,除了后者。
可惜那男子不是神,不是仙,而是一只凤凰妖,名唤凤如笙。
自古仙妖不得结合,小玉任性了一回,临成亲时,把她的婢女变作她的模样,未曾想行踪败露,被天君抓回了九重天。
我从未见过天君像那回般怒过,他居然连看家本领雷术都使出来,这倒是我始料不到的。可惜甩出去的时候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小玉那个傻孩子倾身替凤如笙挡了这一击,须知天君正在气头上,下手没个节制,小玉这一挡,心脉都震碎了,牵动得连凤如笙都受了重伤,小玉,自然无命。
我犹记得凤如笙抱着小玉的尸身发疯,每每想起这番情景,还令我心有余悸。
许是发了疯力量就会变大罢。
凤如笙周身妖火,烧得半个凌霄殿成了白灰,也差点把本上神的花茎烧断了。
是以本上神这辈子最讨厌火。
修为较低的神仙直接被震出凌霄殿,我本草木系,忌火是自然。凤如笙的妖火伤得本上神在那之后整整躺了六年零二十五日。
唔,但眼前这情景,难道是本上神记错了?本上神可是记得他们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怎这不过一千多年,凤如笙身旁就换了这么位水灵灵的小姑娘?
我那可爱的苦命的侄女小玉呦。
纵然凤如笙给我家小侄女戴了绿帽子,但这顶帽子未曾戴到我的头上来,顶多也是天君他老人家代受了而已。
我顾不得是在众目睽睽下显了仙迹,追上前去拦住他们。
凤如笙目光冷冷地低下头,“仙子有何事?”
这一声“仙子”听得我难忍笑意,若是七万年前这么叫,我还勉强能受用。如今本上神已十五多万岁,可跟他奶奶同辈了。
我手持折扇,笑道:“凤如笙,当真不识得姑姑了?”
他甚疑惑的看着我,“如笙记得凤族里并无位飞升神仙的姑姑。”
身旁的小姑娘突然插句话来:“姐姐是神仙吗?我可是第一次看见神仙,神仙都像姐姐这么美吗?”
我听见自己讷讷的咳了声:“谬赞,谬赞……”
小姑娘一双眼生得甚漂亮,年纪虽小,但不出几年长开了必是个美人。
不过还是没有我那苦命的侄女生得好看。
之前没仔细瞧,以为跟着凤如笙的应是个女妖。走近了才觉只是个凡人,却有股淡淡的瑞气。然则使我诧异的终须不是这个,而是这位人间的小姑娘,身上有小玉的老爹龙君的一分精魂。
小姑娘疑惑的眼眸朝着我使劲的左看看右看看:“姐姐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称自己是小青的姑姑呢?”
小青?我好笑的瞧了凤如笙一眼,本上神认识他至今五千年,还不知他有这么一个简单易懂的小名。他倒是坦然得已到无所谓的境界,实在是令我佩服,佩服得很。
我原以为抢了我侄女爱的男子的这位小姑娘理应被我尽力的嫌恶一番,可我委实厌恶不起来,仔细瞧她的的眼瞳,竟恍惚有小玉的影子。
我甚和蔼的摸摸她的脑袋,“姐姐已十五万七千岁了。”
一触才觉不对,小姑娘比常人还要冷,冷得刺骨。若不是我性喜寒,恐怕早已被寒气冻僵了。
而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唯有龙君的宝贝冰魄珠。
她不安地偏过头,“姐姐,小玉冷着你了吗?”
小玉?她说她叫小玉?
也对,若小玉转世,大约也是这个年纪罢。
龙君的精魂,龙君的镇海之宝都在这小姑娘的体内,如此再明白不过了。
这个龙君,当真为了女儿,什么事都做得出啊。
我就说前些日子天君怎么好端端的把龙君从海里提到九重天,原来是被天君关禁闭,就关在他以前住的仙宫里。
我心下叹口气:“无妨,姐姐不怕冷。”
她双眼亮了亮,如夜暮的星辰,“姐姐是第二个能碰小玉的。”
此情况一般当然得问第一个是谁。于是本上神照问了。
她笑了笑,转头望向凤如笙。
我的眼皮跳了跳。他们两个,还真有缘啊。
如果天君知道他最疼爱的孙女即便成了凡人还是与凤如笙在一起,他那张老脸不知会气成什么色儿。
然则不管气成什么色,终究没有白色来得顺眼些。
我拍拍小姑娘的手,说:“姐姐此番是来逃难的,再不走就被天兵天将抓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叫凤如笙占了便宜。”
小姑娘目光坦荡的问:“姐姐,什么是被占了便宜?”
我有分尴尬的咳了声,这转生后的侄女,当真纯真得紧。
“这个……凤如笙懂得就好。姑姑要走了,百年之后,我们还会相遇的。”我望向凤如笙,正色道:“姑姑只奉劝你一句,莫辜负了小玉。”既然有了来世,应当好好珍惜,也不要白费了龙君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