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同凤如笙相恋,我是知道的。
当是时,本上神也算是唯一一个知晓他俩之事的,却没有阻止。
只因凤如笙的老爹凤凰老君是个神仙,且还与龙君是多年好友。本上神以为大不了再让小凤修个几千年成仙,如此不就可与小玉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可惜还是等不到那个时候。
而今凤如笙不记得我这位姑姑,此古怪得很。
我随意的踩了城隍庙的一角土地,“地仙老头儿,出来。”
我方踢的土地升起一股白烟,一个满脸白胡须的老头从烟雾里显身,倚着拐杖扶扶他的腰,哀哀怨怨道:“哎呦,我的好上神,您又踢着老头儿的腰咯。”
我道,“谁让你又在本上神脚边睡觉。”
地仙拄着拐杖歪歪唧唧的哼了哼,突然愕了,“我的好上神,您怎么还在这儿?今儿不是您的大喜日子吗?”
我老脸不红的说:“你记错日子了,是明日。”
他“啊”了声,“难怪我说上神大喜,怎么没叫我这老头儿去赴宴,原来是定在明日。”
我心想若是我明日成亲,也定然不会叫他去天宫的。一个小小的地仙,别说进不了天门,即便进了天门,也会被天兵遣出来。
地仙殷勤道:“上神今日来凡界是所为何事?”
我咳了咳说:“是件陈年旧事了,凤如笙……为什么不识得本上神?这一千多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地仙不假思索的说:“这个小仙倒是不知。小仙只是一方地仙,哪管得着上面走动的妖。”
我沉默了,找地仙问那些过去的是非实是我考虑不周。
“地仙老头儿,天君还不知我下了凡,若是有其他神仙问起本上神的下落,不许跟他们说见过本上神。”
地仙不解的挠挠头:“这是为何?”
我想了想,终是端出了架子:“依本上神的话做就行。”
地仙低头汗颜,唯唯诺诺的弯腰一揖:“是。”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一个不小心闪了腰又是本上神的过错,遂找了个借口遁了。
四海八荒,与我交情最好的莫过于青丘的那只白狐狸。
于是我决定先去珞谞的狐狸洞里躲几日。
珞谞倚在他青丘的洞口,嘴里叼了根稻草,见我从云上落下来,只略略抬头道:“我这儿可没什么好酒可贡你。”
我边拽着他道,“你这青丘洞外的禁制结实不?我要来这儿住几日。”
他眯着眼把我望着,嘴边浮起一个颠倒众生的笑:“你逃婚倒是逃得很潇洒,整个天宫乱作一团糟,如今四方神君都出动了。嗯,不多时应是要找到我青丘来了。”
我愣了愣,嘿嘿一笑:“过奖,过奖……小神逃得低调得很,低调得很。”
他抿嘴微微一笑,十足倾国倾城,“我青丘什么都没有,就是厢房够多。你且随我去看看,看中哪间,我叫仙婢收拾收拾。”
我拢了拢袖子随他一起去。
珞谞一双桃花眼生得煞是勾魂,很多仙女大抵是被这么双甚会招桃花的眼睛并容貌迷得晕头转向。本上神定力够好,看了这么双眼足足五万多年,愣是没被他迷成功。
他总着件毛茸茸的衣裳,乃是用他的一条狐狸尾巴变出来的,衬得他尖尖的狐狸脸愈发的俊美。
如今整个青丘他当家,只因他老爹是青丘的帝君,七万年前在狐狸洞的石头上压了封信,说是携了他娘子去蜜月,要为珞谞再生个弟弟或是妹妹回来。
这种想法,着实胆大。
珞谞已九万多岁,修为在我之上,却迟迟还在上仙的阶品。
我曾问他飞升的劫为何还不到。他总说快了,快了。可至今又一个三万年过去了,他还是个上仙。
作者有话要说:注:珞谞【音luò xū】
☆、7.摆脱两神君
在狐狸洞里同珞谞房挨着房住了两日。
我倒是不知他这厢房还有这等神奇的功用。不过第一日早晨,便见他收拾妥当立在我床头。我揉了揉甚迷糊的眼睛以为做了个梦,翻了个身继续睡。
谁曾想他竟来扒我的被子,我才方觉这并不是个梦。
瞧了瞧被我用仙术锁得严严实实的门,我盯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他容光焕发的指了隔壁的墙,说:“阿爹阿娘常年不在,我无聊时便在两房之间通了个密道。这可怨不得我。”
他说得对,确实怨不了他,诚然这厢房是我自己选的。
珞谞有个不大不小的怪癖。他喜钻别人的被窝,是以我才要在门口设个禁制,以免半夜醒来平白无故被占了便宜。
他眼光熠熠的把我望着,“今日天晴,我们下水摸鱼去。”
下水捉鱼这种事,委实不是我这个年纪可以干的。若我年轻个十来万岁,大抵也可将将接受。
于是珞谞把下水的对象由一狐一花改为两鱼钩。
本上神钓鱼,也不过是在消磨时间而已。
本待午时一过,我便可以回房补个回笼觉。
珞谞每回见我掩面打呵欠,必先要嘲笑一番,今儿却很不同。
许是同本上神一般睡得不够罢。
他看着我的鱼竿,懒懒散散的说:“鱼儿上钩了。”
我拉起鱼线,甩了甩空着的鱼钩,叹道,“确然是一条很大的鱼。”
他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开始慢慢的收他的鱼线,“没意思,两日来你心不在焉,一条鱼也没钓着,分明是在敷衍我。”
我掩着嘴打呵欠的手顿了顿,不枉我两日来陪他坐在日头下,他终于了悟了。
“其实若要吃鱼,何必那么麻烦?”我微动手指,湖面霎时涌起一股水潮,我伸手接住一条被我用仙术击打出水面的小鱼,甩了甩它的尾巴与珞谞说:“瞧这多省事。”
他难得的敛了笑意,我以为他是怒我调戏了他养了几百年的鱼精的缘故,没曾想却是句不着边际的话,“他们来了。”
我右眼跳了跳,抬头望天,确有一大片乌云停在青丘上空。
他夺过我手里自顾挣扎的鱼精放回湖里,赶着我回去:“你且躲一躲,待我去打发他们。”
我打了个呵欠点头。
说得我像是个见不得人的小老婆似的,躲躲藏藏防着大老婆。
珞谞见我应了,匆匆忙忙往洞口走去。
我还是捏了诀隐着形跟在他后面。
他虽赶得匆忙,额间的发落下来少许,但并未没了他的风度。
洞口外上空杵着一群神色庄重的天兵天将。
珞谞笑意淡淡的同领头的将军说:“我说今儿是什么日子,竟劳白虎神君仙驾青丘。”
白虎神君甚轻佻的笑了一笑,眼神飘飘的转到我站着的方向,又轻飘飘的转了回去。他这眼神古怪得很,让我甚疑心他已发现我。
他开口道,“仙友说今日是什么日子。简缇在青丘吧?让她出来随本君回去。这大喜日子,新娘子跑了算是怎么一回事。”
珞谞点点头,痛心疾首的附和道:“嗯,她此番委实很不懂事。不过,简缇确不在我青丘,我也有好些天没见着她了。”
他这一神情诚恳得很,当真让我以为自己真不在青丘,足以让我狠狠地唏嘘了一回他的扯淡能力。
白虎神君只笑不语,他扫了珞谞一眼,朝后做了个手势。
后面的天兵得令,提了个全身是灰且鼻青脸肿的老头出来。
如若不仔细辨认,还不知那狼狈不堪的老头,是前日见过的地仙。
地仙摔坐在白虎神君脚踏的云边,摸摸全身的骨头,对着青丘凄凉的喊道:“哎呦我的好上神,您就快出来吧,老头儿的骨头都快散了……”
这情形,白虎神君是打算用苦肉计引我出来么?
珞谞低声浅笑,“神君这是做什么?苦肉计?怕是用错地方了。”
他这一笑笑得极有分寸,把那些天兵们的眼看得都直了!
我心下鄙夷了一阵,这只祸国殃民的骚狐狸,连男的都势必要祸一祸么。
白虎神君持着一柄玉扇意味深长笑了:“仙友以为天君会不知简缇躲在什么地方?实话同你说罢,天君曾在简缇身上施过一个小术,只要她用了自己的仙术,莫说青丘,就算身处地下三尺,也会被天君挖出来。”
他毫无上前的意思,只率领估摸有万多名天兵停在半空,这副悠闲地模样,倒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而珞谞就堵在门口与他对峙着,虽人家白虎并无进青丘的打算。
午时已过,青丘日头更毒辣,天兵们有些受不住了,一个个神色恍惚,有口难言。
我自认为是珞谞打开了青丘上空平日里用来遮挡毒日的仙障,纵然天兵们仙气腾腾,却因白虎神君没有下令而不敢妄自用仙术护体。
于是众天兵们脸色通红,不时抹着脸上的汗。
再看白虎神君,依旧泰然自若。本上神以为多半是他手中有扇子遮日的缘故。
珞谞眉眼闪过一丝促狭,传音给我道:“后山隐秘,应是没有天兵把守。你从后山走,待我把这事解决了,再去凡界找你。”
我赧然一笑,原来他早知道我跟着他。
当下木讷的应了,趁着白虎神君察看他的玉扇有没有被烧焦的痕迹,化作一只木蝇飞往后山。
后山果真像珞谞说的一样清静,我一路无阻,又回了凡界。
凡界要比前日热闹得多。我这一落,正好赶上市集。
小贩吆喝着让我瞧瞧他家的玉。我拿起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在小贩前仔细的观摩,卖玉的小贩笑着吹捧他家的玉:“姑娘真是好眼光,这白玉可是难得一求的,只有王公侯爷才用得起这种玉,我这儿也就只有这么一枚,本待压着等卖给那些侯爷,既然已被姑娘先看了,我看姑娘也是识玉的行家,就给姑娘一个合理的价钱,八两银子如何?”
玉这种东西,九重天多了去了,更何况是白玉。但这块玉却是毫无瑕疵,何况小贩也不过是在赚些钱好养家糊口而已,遂把手伸进衣袖里变出八两银子给他。
小贩满心欢喜的接过。
我抛了抛玉佩走了几步,肩膀忽被人搭住。
我愣了愣,回头一看,竟是一身仆人打扮的青龙神君。
青龙神君凝着一张脸说:“小姐,回去吧。”
我的灵台才将将清明一些。白虎神君看似无意说的那些话,原不是在诓我罢?
只要我用了仙术,哪怕是天涯海角,也会被寻到?
我眨了眨眼,随青龙神君显身的不过几个天兵,其余的天兵应是怕现身会惊扰凡界因而隐着不出现。
如若我现在跑,以青龙神君的法力,定会被他抓住。
可不跑也是那么个下场,左右还是被绑回九重天。
本上神与青龙神君无多交情,况他有老君给的三味真火,且他与极东约莫有个同族的关系,惹怒了他我照样没个好下场。
我想了想,终是把心一横,弯着腰做出被他拖住的模样,戚戚然的哭喊道:“大爷,求求你别把我卖给你家老爷呀。你家老爷都已经年八旬了,有了十八个妾不说,还惹了一身的花柳病。此次要把我抓回去冲喜,做他的第十九个小妾。小女子已有夫君,腹中还怀有个孩子。各位乡亲父老,请为小女子做主,如此抢人,天理何在啊?”
青龙神君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两步。
街上的行人一涌过来,围住他们,可怜了我一番,又嫉恶如仇的指着他们臭骂。
我趁机从人群中挤出来。
青龙神君被尚在愤恨中的人们围住,眼睁睁看着我逃走,一面焦急的解释:“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是我家小姐……我们不是来抢她做小妾的……”
我回头大笑他们的窘样,不小心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顺势拉过我,瞬间移到一座屋舍前。
我乐呵呵的打过招呼:“珞谞,你倒来得挺快的么。”
他紧绷着脸说:“你前脚一走,白虎神君就回去了。看来他是故意在放水。”
我赞同的点头,总算没白费我与白虎的一番交情,看来他也是够义气的。
珞谞说:“这是我多年前在凡界置办的一处房产,你且先在这里住着,待风头一过再商量对策。”
我边走到大门口边无意道:“你也不常来凡界,买下这么大的屋子做什么?”
他推开大门:“你有心思知道缘由,不如想想你往后的日子。”又道,“这里偏僻,他们应不会找到这里来。虽白虎神君走了,但他还派了天兵守在青丘门口盯住我,我不能常下凡来看你。约莫凡界半月才能来一次,你自己多保重吧。”
我听得内心感动得一派涂地,想来本上神最危难的时刻,还有这只狐狸为我做好打算。
他有分疲倦的看了我一眼,“想来我还是得封了你的仙术,免得你又手贱使了出来,又被其他神君找到。”
我十分同意。
他上下打量着我:“以你这身皮相,难免会被凡界的地痞流氓看中,若没了仙术可就保护不了自己。我把你变作男子可好?”
我方要点头,门口不远处一个男子拖着另一个男子猥琐的嘿嘿大笑,那被拖的男子声音带着哭腔乞求道:“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把我卖给城西那个好色的老爷……我不要做他的男妾……”
那先前的男子回头啐了他一口:“我呸,能做妾就很便宜你了……你要是再这样,小心连妾都做不成!把你用完了就扔出去喂狗……”
珞谞回过头来,白着一张脸说:“如今连男子都不安全了。”
我连连点头,说:“就现在这样吧,你快封了我法力。”
他甚忧忧的弹了我的额头,“我尽量抽些时间出来见你。”
我应好,查了查,确是没有一丝法力,同凡人无区别了,便同他道别。
珞谞置的这间屋舍大得很,我转到深夜依然没能转回大门。于是随意推了间厢房在床榻上睡了。
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到了一个仙宫。
宫殿牌匾写着西銮殿。
我盯着那三个字,自觉这宫殿好熟悉。可我确确然然没有来过这所仙宫。
脚下一移,我来到宫殿的内室,室内的装饰与一般内室无异,唯一不同的是一方小小的池塘。
不知这方池塘是干什么用的?
倘若用来种莲花,那正好。
我走出内室到了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株菩提树,树下站了个男子,负着手背对着我。
男子一袭白衣飘飘,仙气萦绕,应是位修为极高的大神。
我慢慢走近他,心下直觉奇怪,好像我是识得这个男子的。
离了不过两丈的距离,我方要开口询问他,他却忽然回过头来,深深的看着我,温和的笑道:“阿莲……”
我惊了,蓦地睁开眼。
外面天色已大亮。
我坐在床榻上,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男子,不就是栾堇上神?
只有他,才会叫我阿莲。是了,西銮殿,是栾堇上神的仙宫。
自我幻化人形以来,便从没有梦到过栾堇上神。
此番却鬼使神差的梦到了,是栾堇上神要醒来了么?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作者有话要说: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这不过两天,天上大概一个小时不到吧。正好发现了新娘不见。珞谞白狐狸的样子,还有那件毛茸茸的衣裳,我是照着杀生丸的气质想象的不懂杀生丸的去看犬夜叉因为很喜欢杀生丸大人的那件衣服,虽然他们一个是狐狸,一个是狗,不过变成人形就都一样啦~
☆、8.偶救此书生
木窗外的天已大亮。
我抹了抹汗,起身倒杯冷水喝。十几杯水下肚,稍稍好受了些。
方才栾堇上神似有话要同我说,被我这么一打岔,自然而然就无从可知他想说什么。
或许再让我睡一觉?
可水喝得多了肚子有些发胀,再躺下去也无睡意,遂决定去街上瞧瞧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打开大门时,从门槛上软软的倒下来一人。
那人浑身是血,昏倒在大门口。脸被长发遮住,我掂量再三,拂掉碍事的头发,从沾满血迹的脸上可模糊辨出是个年纪二十左右的男子。
因我现下仙术被封,同个凡人无异,且还是女儿身,凡事都需谨慎些。
那男子书生打扮,身上的衣裳被血浸得鲜红刺目,背上一条由肩膀长至半腰的刀痕,正笃笃的冒着鲜血。
我从未见过一个凡人能流出这么多血,好像怎么流都流不断,不觉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伸手过去按了按他的伤口。非本上神残忍。而是现今这世道,乃是坏人的世道。
传说,某黄花大闺女好心泛滥,收留了一个落魄的书生,结果被书生骗了家财,夺了清白。
传说,某仙女偷偷下凡洗澡,被人偷了衣裳,失了贞节,结果被迫成了那偷衣贼的小妾,每天要为他做饭洗衣,还要给他带孩子,真真是凄凉得很。
他皱眉痛苦的呻|吟一声,我这才略略将心一放,扶起他往屋里走去。
凡间的药草我向来不通,而我又没有银子,只得把买了不久的玉佩当掉,请了大夫给那书生看伤。
本上神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做到这种地步,委实很不容易。
此刻我就蹲在地上,摇着蒲扇出神。
我不是在逃难么,怎么沦落到要屈尊为一个凡人煎药?
“你……”
那人动了动,我才将将回过神,“你醒了?好些了吗?”
他因背上有伤,只能在床榻上趴着,估摸着是觉得这姿态与我说话有些失礼,他硬撑着身子坐起来。
待他坐好,我正把药煎好。
他殷切的把我望着,“是姑娘救了我?”
我递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倒在哪里不好偏生要倒在我家门口,不是我救的还能是谁。
“是啊,我还当掉了我唯一的家财帮你请大夫。”
他双手接过药,我才注意到他的容貌,长得倒是眉清目秀,许是流多了血,脸色有些苍白,乌黑的发丝垂下,衬得他的脸颊更瘦,握着药碗的手修长白净,有分羸弱的身子骨,看着弱不禁风。
他低垂眼睑喝药,雾气使得他的脸看起来有分不真实,仿佛雾一般随时都要散去。
他眉皱也不皱,一连气把药喝了个精光。端着个空碗对我盈盈一笑,“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永铭于心,这份恩情在下该如何还?”
我哑了哑,凡间的戏本子中多是写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这档事极少见过。
以女子来说,不管处于何种情况,多半是不如以身相许吧,然后一段凄凄怨怨的故事便开始了。但本上神不会自断后路,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故而我哑了哑后,从地上站起来找了张凳子坐下,板着脸说:“救命之恩就不必还了,你伤好后就离开这里吧。”
他也哑了哑,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憋着的神色一时没忍住,甚温和的问他:“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低头看着空碗,默了半晌,说:“在下本是南阳人,寒窗苦读十载,为的就是上京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无奈路上遇到土匪,包袱盘缠,尽被土匪抢了,还被他们砍了一刀……在下已无盘缠上京,况且姑娘方才不是说为了替在下看伤,姑娘把唯一的家财当了么?在下不是坏人,姑娘就让在下留下吧,等报了救命之恩,姑娘再赶在下走也不迟。”
我被他一口一个在下绕得头昏脑胀,所幸头脑还有一分清醒,摇了摇头叹道:“我方才也不过是说着玩的。你瞧我这屋子什么都有,像是穷苦人家么?而且光宗耀祖才是正经事,怎能够被一个小恩绊住?”
他先是一愣,后急切的说到:“不,救命之恩哪能不报?在下自小习读四书五经,自知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姑娘若不让在下报恩,在下定会寝食难安,即便考中了状元,在下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又有何面目见乡亲父老?世人又会以何种眼光看在下?”
他这一番话说得甚是体面,连世人都牵扯出来了,如若我不答应他,便使得他不能情义两全。诚然这等恩情我自是无所谓报不报。
都说书呆子书呆子,这凡间的读书人大抵比一般人要来得执着,如今摊上个执着的书生,要想在不伤他的自尊的情况下好言好语的劝他离开,委实是门学问了。
当初天君也没教我遇上这种事要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故我颇为烦恼。
他见我皱紧眉头,乘势道:“在下不光会读书,苦重活都可由在下来做。”
我挑眉笑着。
他低低的加了句:“我不会用到姑娘的银子,我能自己出去找活。”
我甚和气的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反应慢了半拍,随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展出一脸笑靥说:“在下姓林字桓东。”
我听他这口文绉绉的语气忍耐十分,“你留下可以,不过这大宅是我一个朋友的,我并不久住,约莫不出两个月便要离开了。”
他问,“姑娘是要去何处?”
我默了,是啊,我还能去哪里?
九重天,还是极东?
亦或是,西天?
……
凡间有句俗语曰:百无一用是书生。
但事实证明,书生桓东至少不会那般弱,寻常重物他还是搬得起的。这使得我很欣慰,总算没应了那句俗话,捡着个无用的读书人。
可这都是后话了。
将将不过几个时辰过去,我已有些烦恼。
虽我一个神仙尚且可以不吃饭,但对凡人来说,一日三餐必不可少。可桓东身无分文,我也是这么一个情况,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活,总不能让他饿死吧。
于是在他的肚子响了几遍后,我只好提了个蒙了一层灰尘看起来年代较久远的花瓶去当铺当了。
本上神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一个凡人同席吃饭,这等情景何止神奇。
他抬头见我只看着桌上的菜不动口,疑惑道:“姑娘怎么不动筷?”
我才反应过来,如今我是个凡人,在另一个凡人面前应当做好一个凡人的本分。
纵然我并不需要靠凡间的食物来填饱肚子。
书生桓东善画,为了解决生计,我闲来便与他上街卖画。
一来我是想尝尝做商人的滋味,二来我确然是有私心的。
自古多少才人佳子便是从卖画牵扯出些许个情爱痴恨,倘若因得这卖画的好契机来一个佳人,把这赖着要报恩的书生牵走,如此本上神倒也清静了。
在街边摆了十几日的小摊,得来的银子勉强可维持二人的生存。
我打开扇子遮住头上的烈日,桓东递给我一个水壶。我道谢接过,他笑而不语。
隔壁摊贩的妇人笑眯眯的打趣:“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我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小……小两口?”
她惊讶的张了张嘴,“难道这位小生不是姑娘的相公?姑娘前些日子为了摆脱那些人,不是说是有相公的吗?”
我才记起来这街市正是我摆脱青龙神君的那条街。
有些尴尬的看了桓东一眼,他正好笑着望过来。方才的话他应该听不见吧。我咳了声,小声道:“呃,是啊,他确是我的相公……”
凡界不比九重天,女子须遵循三从四德,稍有不慎便会被抓去浸猪笼。本上神可不想这么窝囊刚失了法术便被活活淹死。
妇人八卦的笑笑:“那些人是姑娘的娘家人吧?看姑娘的相貌,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是否大户人家,光靠相貌看得出来?我乃神仙,要什么有什么,应也算是个富贵人家吧。
于是我点点头。
妇人来了劲更起兴的说:“姑娘是未经娘家人的同意私自嫁给你相公吧?”
唔,这个就说得不对了,本姑娘还未嫁哪来的同意与不同意。
但我还是点头,一边瞧瞧桓东的反应。他只盯着前方的画卷,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暗松了一口气。又突觉不对。
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
虽我与他相处较和睦,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平凡的书生。以后他可能会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而我还要做我的逍遥神仙,我们压根就是毫无交集。
但现下我有这般奇异的感觉是做什么?
真真奇怪。
我含糊的应着妇人的话,忽然天暗了下来,不多时雨便下了。
雨很大,街上的小贩赶紧收拾东西避雨。我怔了怔,想起我也是小贩之一,遂冒雨到桓东身旁。
桓东转过头来,喊了句:“你过来干什么?”
雨珠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他绾好的头发此时湿漉漉的贴在他的脸庞,隔着雨幕模糊一看,竟有种落魄的美。
我在大雨中大声说:“当然是收拾东西了,你没看画卷都被淋湿了么。”
他忽然发起脾气来,冲着我吼道:“胡闹。你赶紧给我去避雨。”
我怔怔的站着。他这脾气发得毫无理由,别的小贩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收拾东西以免被雨水浸坏,而他却是个例外。这姑且可理解为他未做过买卖故而不在行。
真正让我有些惊讶的是看起来温和有礼的他,居然会在这小事上发脾气。
他见我愣着不走,气急败坏的抓住我的手腕跑到屋檐下避雨。
雨依旧下得很大,我耳边听着雨声里夹杂着他有分愤怒的声音,“你傻啊?下雨了不去避雨生病了怎么办?”
身上的衣服已全湿,紧贴在身上有些难受。我漫不经心的笑笑:“你的画卷都湿了。”
他呆了呆,望着我的目光移开,紧绷着脸嘀咕了声。
雨声太大,我因此听不清他说什么。本欲问,偏头发现他沉着脸,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得出话来。
低头理了理发丝,大雨滂沱中,听得身旁一个微弱的声音,轻微得似要消散。
“真想……这样一辈子呢。”
入夜雨停,乌云散开,露出圆月。凉风缓缓吹过,我坐上回廊横木,对月饮酒。
雨后的空气里树叶的清香尤为明显,月亮也更为明朗。
我记得凡界的文人雅士对着月亮喝酒时总喜吟诵几句诗词,正想着是否也要故作玄虚卖弄腹中的墨水,桓东却从身后给我披了一件外衣。
我惊疑不定的回头看他,他平静的笑了笑,“这才下过雨,若姑娘不介意,就暂且用我的挡风吧。”
我凝视着他片刻,虽没说什么话,然也受用了。
他站定在横栏前,抬头望天,“月圆之时为团圆夜,姑娘却独自在这儿喝酒,可是有烦闷事吗?”
我看向他的侧脸,竟恍惚有分高深难测。
“难得月圆,喝闷酒的话,岂不是煞了风景?”我微微笑道,移开了目光。广寒仙子也不会容许我糟蹋她特意弄出来一月一次的意境,虽我没多少次能遂她的愿。“相逢也是缘,不如坐下来一同赏月?”
他接受我的邀约,坐定时与我讨了一壶酒,我边递给他边不放心道,“你的伤还没好,这酒恐对你的身子不好罢。”
“姑娘且放心,桓东的伤已无大碍。”他偏头对我微笑,“还要感谢姑娘这些日子的照顾。”
我盯着他的眼眸,鬼使神差道:“把上衣脱了,我帮你换药。”说完连同手伸过去。
他吃了一惊,慌乱的往后挪,拦住了我的手,稍稍有些结巴道:“不……不用了,姑娘……这种事,桓东自己来就好了……”
我端坐,干涩的说:“伤口长在你的背后,你怎么自己换药。”喝了一口酒,才把方才波动的心绪平复下去。
他嘟囔道:“我可以去医馆找大夫……”
我有分懊悔自己脱口说了的话,但话一出口就难以收回,一时气氛尴尬得很。
遂清清嗓子转了话题,“呐,桓东,此番上京,家中亲人可有人照料?”
他沉默了片刻,道:“家中我是独子,父亲安好。”
“那你娘亲呢?”我随口一问。他低了头,许久慢慢道:“我娘……已经不在世间很多年了……”
我拿起的酒壶一滞,斜眼瞧见他低落的神情,放下抬着酒壶的手,我稍感歉意道:“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他摇头,似笑非笑,“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何况我从未见过她,不过却很感激,她用她的生命保住我,让我得以……遇到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写得不是很好...臆想中动漫版的书生桓东(忽略头发不计)图片是从微博搜来的
☆、9.夜游盂兰盆
逃命的日子总是过得快。
我在卖画中不知觉过了一个月。
当中是有疑惑的。就算珞谞藏神仙的手段再厉害,也不该这么风平浪静。
听珞谞说,天界出奇的平静,天君在这次新娘失踪的风波中保持缄默,并下令召回四大神君。不过不知怎么回事,埋伏在青丘洞口的天兵依旧没有撤去。
天君如此奇怪的举动引起天界的轩然大波,更奇怪的是,极东的那位太子,竟也没有任何表示。
我摸着手里通往天凡两界的玉牌冥思。
实在是不解啊,不解。
桓东在我身边蹲下,盯着我的玉牌片刻,“姑娘这玉牌长得好生怪异。”
我贴身收好玉牌,心想这玉牌上的文字乃远古字符,凡人不识,自然是显得怪异了些。
随口应了句,从门槛站起身,欲回房间,桓东却在后面叫住我。
“姑娘今夜会去河边放灯吗?”
我愣了愣,“河灯?”
他笑了一下,“姑娘忘了,今日是中元节。”
中元节……是了,今日是凡间的中元节,凡人会在河边放河灯,以往只远远见过别人放灯,自己倒还没试过。
笑了笑,我道:“去的,我也好久没看到人们在中元节放的河灯了。”
他听闻似乎很欢喜,“我也会去,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我想了一会儿说:“好。”
“那我们说定了,戌时见!”
……
城中万家灯火亮起,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几乎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每到这种时候,街边的小贩生意最隆,尤其是卖河灯的。
桓东自告奋勇去前头的小贩买了两个河灯,我便在树下等他。
此刻已有不少河灯飘荡在河里,一盏盏河灯顺着河流而去,在漆黑的护城河里忽明忽灭,美得绝伦。
我一时看得出神,桓东在我耳边唤了几次我才回过神来。
接过他递来的莲花河灯,我蹲在河边,看着放下河的莲花灯飘远。
他问:“姑娘不祈愿么?”
我闷笑一声摇摇头,我一没双亲可以祭拜,二没什么心愿需达成,若一定要有一个,我倒是希望那极东太子别来烦我就行。可这有可能吗?
“姑娘似乎有心事。”他斩钉截铁的说。
心事?
是啊,我是有心的。
不管我原来的心被邪气玷污,终究天君为我重造了一颗心。
既有了心,哪能没有那般沉甸甸的心事呢。
我叹息,“如果你被逼着与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发现逼婚的那一方行为怪诞根本无法理解,你会怎么办?”
他呆了呆,似乎真没想过我会与他说这些,愕愕的说:“什么?”
我想也是,干嘛要跟一个书呆子说这些,说了他也不会懂。我慢慢的摇头,心下又沉重了一分,道:“没什么。”
他嘴唇微动,轻声说:“姑娘,桓东理解你现下的心情。可若依我的想法,我觉得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理应顺从。”
他神情严肃,反倒像是在教训我不该如此。
我好气的反驳回去:“所以你只能是书生!”
他皱眉道:“这与我是不是书生有何干系?”
我道:“你过于迂腐。自古依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来的婚事有多少是真心相爱的,这般蛊害人们的想法只会给双方带来痛苦,你只道这些是天经地义,可有想过被逼的那方心里的感受?”
被逼得本上神像过街老鼠一样只得藏起来。
桓东傻了傻,“那姑娘……心里是什么感受?”
心里的感受吗?
除了法术被封不能在凡界随心所欲有分不爽,却也没什么其他感受。
他见我不说话,眼里黯了黯,嘴边的笑意有分苦涩:“姑娘是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愣,这话平白让我觉得熟悉。九重天上的阿梓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我心中一颤,只觉他那份苦笑深深的刺入我的眼里。我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偏过脸,“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眼底映着的河灯上的烛光又亮了,抿着嘴看不出喜怒哀乐。
咻!
天空绽出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四周又热闹起来,人们开始往河边靠拢。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拉拉也在看烟花的桓东的袖子,他低下头疑惑的看着我。
我与他说;“这边人太多了,我们到别处去吧。”
他点头应允,同我慢慢的走出人群。
一路无话,他似在想着什么,有些出神。而我也没空理会他,正默默的试着解破珞谞禁锢我神术的力量。
珞谞施术的手法奇特,我试了片刻竟无从下手。
我微蹙眉,一心想着破解的法子,没注意到前方,只听得旁边桓东有分焦急的喊道:“小心!”
如此我反应过来已为时太晚,堪堪明白方才出神的时候踩到一颗石子,眼看要四肢朝地,心中直觉哀莫大于心死。
本上神的一世英名便要毁在这颗石子上了。
触感却有些不对,虽然有些硬,但不是冰冷的地面,倒有分温暖。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我缓缓抬头一望,却是桓东在关键时刻扶住我,我猝不及防撞到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力使得他不得不搂着我退后两步,而我现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正形成一种暧昧的姿势。
他与我对视,脸上淡淡没有什么神情,眼瞳乌黑深不见底。
我一时怔住了,他看着我半晌,眼里一丝沉痛转眼即逝,手伸过我的腰际紧紧环住我。
这这这……这又是怎么一种情况?
本上神……被轻薄了?
我的脑子如同灌了浆糊搅得我思考不得。只听得他在我耳边低喃:“不要走……如果你不愿,一直这样也好……就是不要再离开了……不要离开我……”
我抖了抖,我什么时候离开过他了?许是他把我认作另一人了吧。
他环住我的手僵了一下,尔后又渐渐收紧。
“你一定是以为我把你当作别人了对不对……”他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便已经爱上你了……从很久以前……”
怎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是凡人,可我是神仙啊……
我赶忙推开他,假装淡定实则心虚的与他说:“别玩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也不敢看他的神情,率先离去。只知似乎有一声微弱的叹息在身后幽幽的徘徊。
阿梓,桓东,终究还是要再负一人吗?
我试着踢了踢那颗石子,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突然把它踢飞了。
“哎呦!是哪个王八蛋?给本少爷滚出来!”
我抬头应声而望,前方不远处站了一个锦衣少年,手持折扇捂着额头,身边尽数是他的仆人,甚狗腿的讨好他。
该少年唇红齿白美如冠玉,左右看着是个翩翩少年,我却在他盛怒的脸上明显见到“纨绔”二字。
纨绔少爷捂着额怒目一扫,指着我吼:“你……”
“你”了半日没个什么结果,我甚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他望着我的双眼明亮惊人,唇角微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皱了一回眉回过头,正准备招呼桓东回去。
纨绔少爷却急急的走到我身边,执着扇子一揖,风度与方才完全迥异:“姑娘稍等,在下孟姓名殷,乃城中大户孟氏子弟,敢问姑娘芳名?”
我打量他不语。如今的凡人,都是这么搭讪的?
孟氏?不就是城中最富有的人家?
他也不恼,等了片刻说:“姑娘,今晚月色极好,为不辜负了大好夜色,姑娘与在下一同去放河灯如何?”
我笑了笑,今晚月色是挺不错,不过晚点的话鬼门一开,到时可不是人挤人而是鬼挤人了。
他看得有些许恍惚,紧接着问:“怎样?姑娘是答应了?”
我止住弯下的嘴角,不急不缓的说:“河灯,我已经放过了。”
他甚遗憾的叹了一声,依旧不罢休的问:“那就在街上走走?别看人们拼命挤着去看烟火大会,街上还是有很多新鲜玩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