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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沿冬华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大把的冷风刮进我的衣内,我又冷又热结果打了个颤。黑暗中我感觉那个黑衣男子抱着我略紧了些,些许走了很远的路。

恍惚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我的额间,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进入我的耳里:“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人,而是神仙。可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困倦袭来,我又因此睡下了。

醒来时看到一张百般愁思的脸,该脸紧皱着眉,虽如此,也是一张绝世美貌的狐狸脸。

我第一念头是以为我去到青丘了,转了转脑袋,却是华丽的天宫。且还是天君的太微玉清宫。

“我怎么回来了?你又怎么上了界?”

珞谞愁着神情说:“是太子君救了你。我被天君提了上来,来给你解掉封住你仙术的法术。”

“太子?他真到凡界了?”我捂着额皱了眉头。

“得亏是他赶得及时,要不然你就被那凡人玷污了。”他自言自语道:“奇怪,那凡人是怎么把你弄去他府邸的?”

我坐起来,身心俱疲的随意说道:“我被人下药了。”

他摸着下巴道,“说什么胡话,即便被下了药,你倒在自家院子里,他们也不可能能够接近你。”

我心里惊了一惊,忙问道,“什么意思?”

他说:“我在屋外施了个法术,凡人看似可以接近宅子,实则是不可能能够踏进里面的。”

我怔了,凡人不能够接近珞谞的那间屋宅。那么桓东呢?且不知孟殷是怎么找到桓东把我带去孟府,就桓东而言,他依旧可以自由进出屋宅,倘若珞谞施的法术对他不受限制,那他岂非凡人?

可他接近我的意图又是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凡界区区的几两银子把我出卖给孟殷吧。

当初因珞谞每次来时碰巧桓东不在,我便没同他说我收留了一个凡人。而今怕就是因为如此闯了麻烦了。

珞谞理了袖口,“天君让你醒了之后去见他。我也不能待太久,怕是太子君要吃醋了。”

我应了声,实在没有心思再去想更多东西了。单是桓东这个谜便扰得我头都痛了。

闭着眼不知修神了多久,一个仙婢前来请安,并央我前去见天君。

我坐了一会儿,因懒得走动,便直接捏了个诀遁到凌霄殿。

整个宝殿就只有我和天君。

天君以高高在上的姿势俯看我,嘴边抽动了两下,终是无奈的说:“你此番可让我丢尽了颜面。”

我淡淡的回了句,“那还不是你逼的。”

他神色缓了缓,“极东太子回去了。你定要好好想想,是否还不愿意嫁给极东太子?”

“那是自然,天君你还不了解我的性子?没感觉便是没感觉,岂能强求?”我摇了摇扇子说。

天君轻皱眉:“究竟是为何让你这么不同意这桩婚事?”

我咳了咳,好像也没什么原因吧。天君一向就想把我留给栾堇上神,不如就以他为借口。当下转了转念头,佯装神情复杂的说:“我在凡间的时候,梦到了栾堇上神,应是他要醒过来了。”

天君愣了愣,叹了口气说:“你不必拿栾堇来搪塞。栾堇如何,我自是知道的。你就去极东住几日,常说日久生情,一旦有了情爱,即便是一头猪,你也会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但我是断然不会爱上一头猪的。”我语气强硬的说。

天君却是威严四射不容我反驳的说:“我已拟好诏令,你明日就起程,以与极东太子论佛为名入住极东。太子颇善佛语,此番你要论佛也不愁无人了。”

我自是气了一番,但念在他为天君对他至高无上的天家威严也无能为力。遂只能憋着气走出凌霄殿。也不知往哪边走,待我停住脚步时,才发觉这附近就是小玉龙她老爹龙君的旧巣。

既然到了这里,不如便去看看他吧。

守门的童子在门槛上打着瞌睡,我越过他走进龙君的宫殿,殿内也无任何仙婢,看着宫殿里清冷得很。

龙君盘腿坐在地上,背后靠着一张椅子,下巴满是黑色的胡须,眼角尽是皱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我瞪了他一眼,扬言道:“变回来吧,我看着不舒爽。”

他闻言抬眼看了看我,忽笑了一下,刹那间光芒一现,苍老的龙君成了一个翩翩的年轻公子。

他调侃笑道:“一千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如今我也是做爹的了,怎么能比女儿年轻?”

龙君至今已有七八万岁,具体多少我也忘了,只知我幻化出人形的第一日便看过他,彼时他还是个少年,生得俊俏,本是小仙女暗慕的对象,却是每天围着我团团转。

因随着我的年纪越来越长,天君一些妃子瞧着我也略有些不爽,真正待我好的不过只有天后,况且天后也只有龙君一子,我便是看在天后的面子上对他每日的打扰偶尔做出些反应。

久而久之,我们之间的交情就愈来愈深。

“我在凡间见到你女儿和女婿了。”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他听着苦笑了一通,“没想到我煞费一番苦心,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摇了摇头说:“只是很奇怪,凤如笙似乎不记得我了。”

他一副理所应当道:“那是自然。凤凰老君封住了他儿子一半的记忆,还给他喂了颗火魂珠。幸亏小玉体内有冰魄珠,要不以小玉如今的凡人之躯,怎么可能能够在他身边待着。”

“说起冰魄珠,你为什么把镇海之宝放在小玉体内。她现下只是个凡人,怎能耐得住冰魄珠的寒气?”

他敲了我的额头,笑说:“再难熬的日子都熬过了,而且如果我不用冰魄珠护住她碎掉的心脉的话,她活不过十八。我只得逆了父君的旨意,悄悄把冰魄珠拿来用,谁曾想还是被父君发现了。”

我打量他,“虽说是关禁闭,可我看不出有哪些关禁闭的迹象。龙君过得还挺舒心的么。”

他对我故意岔开的话题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你呢?百花上神最近闹出来的逃婚风波,连我这儿的偏僻地儿都知晓了很多。”

我干干笑道:“居然连你这被关禁闭的都知晓了,些许那些谣言便是这么传出来的。”

他眯着眼微笑,“我倒想看看,连我当初跪求了父君五日都没能把你许配给我,那极东太子是怎么讨得父君的欢心的。”

我微尴尬的偏过头。几万年前,龙君曾在我知晓的情况下去求天君把我许配给他,我因是想知道栾堇和天君儿子的幸福哪个更重要,便没有阻止他。

他在太微玉清宫外跪了五日五夜,结果天君在一番思想争斗后,毅然选择了栾堇上神。

我为此有一段时间怏怏不乐,与司禄打的赌居然输了。答应了给他种了一百年的花。

如今回想起来,当初确是我不对。

到底是我年少轻狂,辜负了龙君的一番心意。

后来龙君娶了一位同为龙族的女子,前去观礼的神仙们都传言新娘身上有我的影子。

对那个新娘我了解不多,只知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只有一万年的修为。后来在生小玉时难产死了,我就更没机会见到她。

小玉曾偷偷地从龙君的房里偷来她娘的丹青给我看,确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但我并未瞧出有我的影子,因而悟得那什么相像之言皆是谣传。

我将将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叹息道:“你父君逼我去极东,我明日就得起程了。如今栾堇上神这招,也对他没什么用处了。”

他弯起眉眼笑了笑,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他还能逼你?”

我自然想啐他一口他这副欠揍的神情。其他神仙眼中憨厚老实的龙君,其实底子里是这么个不靠谱的。

“你们天族拟的诏令,我还能不从?”我眼皮跳了跳。

他轻飘飘的说:“不敢不从?你不是早就逆过一回了跑到凡界去了吗?”

我拿着扇子掂了掂,想在他身上哪方加条铁链好。

他对着我意欲不明的眼神,干巴巴的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3米=9尺今日以一天的时间终于写好了一章我真心的内牛满面啊~~

☆、14.花轿有花莲

早先逆了一回天旨实乃无奈之举。

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何况是神仙。

再者此番天君下的诏令也不好违。他以论佛为名义逼着我去极东,旁人看来不过是件平常事,我若还逃那两方之间上万年来的情谊定会裂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口。

逃婚一事本就让他们颜面尽失,天君以让我入住极东意欲修好两方关系。

虽事情因我而起,可我巴不得离极东远远的心思如今恐是石沉大海了。

故而当极东仙使抬着那顶花轿在我宫门前出现时,我额间的青筋跳了跳,最终以十分淡定的神情默默地注视着那顶轿子。

极东仙使还是之前的那位,他尴尬的一笑,神色有些忐忑,“因时间紧凑,小仙来不及准备另一顶轿子,上神姑且先委屈一下吧。”

我晓得他这番不安是为何故,不过是怕我触景生情,生了要逃跑的情绪。

且让我稀奇的事,这顶当初用来迎接我去极东结果没迎接成的轿子居然暂时安放在九重天。

我望着花轿上那些开得明艳艳的莲花,捏了个诀把花轿变成一般轿子。

因是仙使接的我去极东,少不得便要用他极东的轿子才显得他极东的礼数周全,而今太匆忙,九重天上只有这么顶花轿是隶属极东。

到底是要坐着轿子去的,与其维持原状,让其他神仙以为我又要出嫁,倒不如伪成普通轿子。

他们看着正常点,我坐着也舒心些。

我方要进轿子,突然想起木兰拜托的事,从衣袖里翻出个锦囊,抛给那名曰陵江的仙使。

他手忙脚乱的接过,待看清手中事物,抬头看我,脸颊上浮起微红。

我用扇子敲了敲肩骨,瞟了他一眼:“这是木兰仙子送你的……喏,就是宫门里那个白衣仙子。”

恰巧木兰悄悄躲至门口偷看,被我瞧得是一清二楚,陵江随着我的眼神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衣角。

反正他们两个也是见过面的,木兰此次对极东仙使动了情,懂得托我这个上神来做这个人情。

可这究竟是好还是坏。我尚未可知。

陵江凝视锦囊片刻,顿了顿后朝着宫门做了个揖,朗朗道:“陵江在此谢过仙子的一番心意。”

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示。

便也是木兰还有机会。

我吐了口气,钻进轿子里。听闻外面陵江喊得“起轿”,没由来的烦乱,干脆闭起五识进入无我境界。

些许是我闭了五识的缘故,一路并无颠簸。

我闭了双眼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要睡下了,忽悟得这么个架势还是当初那支迎亲队伍一般大。

其实何必要弄得轰轰烈烈,为神还是要低调点好。

遂恢复了五识,喊了声:“停下。”

轿子依言停了下来,陵江在轿前恭敬问道:“上神有何吩咐?”

我坐在轿子里没动,隔着轿帘子问他,“仙使来九重天时,可听闻太子说过关于此次本上神出使极东的事宜?”

陵江在轿子外站了一会,不疾不徐道:“上神只管放宽心,太子吩咐不可怠慢上神,要以九重天使者之礼迎上神到极东,倒是小仙未能及时备妥,一旦回了极东,小仙会自行向太子殿下请罪。”

我掩面极为发窘,心中哀哀戚戚的想道,这哪儿是使者之礼?自古哪有使者有这般好的待遇?不过是仙使为了安定我的心,说出来的假话罢了。

也难为他一听便听出我的话外音,好端端一个仙使碰上我这般的上神请缨不得反倒还要请罪。

假使这般到了极东,极东必定认为我的架子极大,单单不过一个客,哪能占尽这么大的风头。

我挑开帘子走出轿外看了四周景色。扇骨敲了手心一下同他说:“虽说本上神是你们极东的客,但这般声势浩大的队伍,本上神终归担不起。你带着这支队伍在后面慢慢走吧,本上神自己能腾云去极东。”

陵江“唔”了良久终说:“还是小仙跟着上神一起吧,上神恐不识得路。”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忒不妥。极东极东,便是一直往东就能到。我又怎会不识得。

但他的心思还是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大抵是上次被我诓了一回,怕这回出了状况不好与极东太子交代罢。

我咳了两声:“放心,本上神既上了轿子,便不会再想着半路逃了。再者,天君的诏令下得甚体面,我再跑,不是在给两宫找不痛快么?”

陵江一窒,传闻极东能言善道的仙使如今再见面竟是无言以对。他一脸的为难,说:“上神便让小仙跟着吧,太子命令过,要小仙保护上神。”

我额间冷汗方冒,要一个小仙来保护我这个上神?明着直说是来监视我的就行,拐着这么大个弯也不嫌累。

我后是退了一步,允许他在后面跟着。招了朵云,自行先飞往极东。

陵江仙术比不上我,这慢起行的速度自然也追不上我。

我乐得清闲,拐了几个弯彻底的把他甩掉了。

极东比九重天还要热闹,我坐着的那朵祥云够大,底下的神仙瞧不见我,只知有一朵奇怪的白云偶然飘过。

陵江说过,我的居所是在一个叫菩提园的仙宫。此仙宫极好认,我在上空徘徊了一刻,轻易的就找到了。

院子里大片大片的红色,我甚惊奇,仔细一辩原是种着些红莲,与花轿上的莲花乃同宗。

不知是谁在料理这些莲花,本该在水里才能存活的红莲竟是直接种在泥土里。

此种植莲花的心得我必是要同那神仙好好请教。

心里这么盘算,身后忽闻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在寂然无声的宫外显得有分尖酸刻薄,“哪里来的一朵烂花?”

我愣了愣,方觉她口中的烂花说的似乎就是本上神。转身回去看清她,是个面容姣好的仙女,身穿衣摆画有凤仙花的蓝色仙衣,头带金色步摇,额贴花钿,一脸嫌弃的上下打量着我。

传闻苍帝新纳了一名年轻的侧妃,因她此番的态度蛮横且看她能自由走动不受拘束,我自然而然便把她归为侧妃本尊。

当下施了一礼道:“小神参见帝妃。”

她瞪大眼睛咳了两声,有分尴尬的说:“帝妃是我姐姐,我是崇紫仙子。”

我僵了一僵,来之前与司禄聊了聊八卦,说到苍帝新纳的妃子时,司禄特意同我说起苍帝的侧妃有一个孪生姊妹。这两姐妹是苍帝两万多年前出游捡回极东的弃婴。为此我还特特唏嘘了一回,苍帝老牛吃嫩草,把其中一个弃婴储为自己的妃子。而我单以为喜穿蓝色仙衣的定只有那位帝妃,没曾想居然还有个孪生妹妹也喜蓝色。

这可谓是一件衣裳引起的误会,一句理所应当惹起的祸。

可巧我想不通这两姊妹一旦穿着相同可有的差别,陵江赶到了。

他不清状况,只得先作揖见过,再问:“崇紫仙子怎在此处?”

崇紫仙子神情复杂的瞟了眼仙宫,对着他语气和缓了些:“今日朔清哥哥不在,我想进这菩提园。”

陵江忽变了脸色,急急道:“万万不可!殿下下令不许任何仙神进入菩提园,仙子不可明知故犯啊!”

这倒是稀奇了,这菩提园到底是有什么秘密?

我安分老实的闭紧嘴巴干站着听下去。

崇紫神色黯然,“自从朔清哥哥说要娶那个什么上神后,他就不让我进菩提园了。都怪九重天的那个老太婆,明明都比朔清哥哥老了那么多岁了,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蛊惑得朔清哥哥神魂颠倒。”

我嘴抽了抽,明明是极东太子自己缠上我的,怎么到了她口中反倒成了我蛊惑太子了。

陵江脸色难堪扯了扯嘴角,望了我一眼刚要开口便被崇紫打断:“对了陵江,我们极东何时来了这么一朵烂花?”她嫌恶的捂着鼻嘴。

从一开始崇紫仙子便以烂花来称呼我,我好奇得很她是怎么看出我的原身乃花的。

“仙子是如何看出上神的原身的?”陵江有些吃惊。

她自喜道:“我从帝君那儿借来了一个法器,能看破任何神仙的原身。”

我点点头,诚然倒是一个好法器。

“你还没说呢,她到底是谁?”她一只细嫩的手指向我。

陵江颇窘迫的望望我,吞吞吐吐的说:“她……她是,她是……那位……”

我悠悠的摇着扇子,笑道:“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个老太婆。”

她先怔怔的看着我,尔后愤愤的走向前,步摇上的玉珠甩了甩,连脸都扭曲了:“你……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敢厚着脸皮嫁来极东!”

我回想我是何时得罪过她了,要先后两次说我坏话。

我默默的看着她不开口,她这副样子倒像凡人所说的小丑跳梁。

陵江赶着在后面解释,“仙子误会了,此番上神是奉天君诏令来与太子论佛的。”

崇紫狠狠地瞪着我:“论佛?谁知道她是安的什么心。”

本上神头回被这么说得十恶不赦,仔细琢磨她的话,倒有点趣味。

但我无心在宫门口与她耗着,许是今日出门没瞧好日子,亦或是与崇紫仙子八字相冲。遂边走进菩提园边同陵江说:“这就是你们极东的待客之道?”

陵江在我身后跪下,“是陵江待客不周,望上神降罪。”

这回可好,他还未向太子请罪,便又先后向我领罚。

我没有回头,听得崇紫大喊道:“陵江跪下作甚?起来快起来,你又没有过错!”

这么个骄横的仙子,到底什么都不懂。

以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冒犯上神的惩罚并不是她这个小仙女可以受的,即使她是苍帝的小姨子。

陵江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是在替那个不懂事的小仙子受罪啊。

可惜崇紫仙子全没有后知后觉。

陵江在宫门口跪了片刻我便让他回去了,毕竟事情可以不闹大自然是好的,也算惩戒了那崇紫的出言不逊。

说到底这里是极东,我只是一个远客。

故能知道此风波的极少,只因大多神仙都跑到天门去看我这个轿子里迎来的神仙了。

也不知他们到哪得到的这消息,尽管抬轿的队伍缩短路程且极为低调的从侧门而入,也被赶来瞧热闹的神仙们围得水泄不通。

可惜他们如此盛情,看到的却是顶空轿子。

菩提园不是只有红莲,还有一颗年代比我还长的菩提树。

此外就是一处偌大的内殿,我绕着内殿走了一圈,稍稍知道寝殿在何处了又忘了正门在哪里了。

极东太子几天以来并没有来看我,我在弄清了菩提园后,闲时便是在极东世界走走。

极东世界的神仙见到我都要端端正正的施一礼,这礼与我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但我很受用。

又几日后我才知晓他们行的不是极东的上神之礼,而是太子妃之礼。

除了无言,我实在不晓得该以怎样的神情面对。

之后在极东更是无趣了,我趁了看守天门的天兵没注意,偷偷溜下凡。

如此偷偷摸摸,本上神是头一次。

极东不比九重天,我没有极东用于下凡的玉牌,而我认为可以不见太子自是不见的好。遂只能神不知的下去,再鬼不觉的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五识指五种心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

☆、15.往来成古今

此次下凡人界已是几十年后的光景。

我落在珞谞买下的大宅前,来往的人比之以前少得可怜,偶尔路过但却行色匆匆,似乎并不愿在这里呆太久。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不在凡界的几十年间,以及几十年前,我想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真相。

屋宅没有门匾,我望着那个空荡的地方出神。

不见得过了有多久,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抖着筛网走过我前方,我叫住了她:“那个,老人家,原本住在这里的那名男子哪儿去了?”

老婆婆用她那皱巴巴的脸对着我,仔细瞧了我一眼,问:“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道:“我是从东面来的。”

老人叹了口气:“也难怪你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原来住在这儿的男子,不是有个结发妻子吗?因长得美貌,被如今的孟当家看中了。他便把他的妻子卖给孟当家了,拿了银子上京赶考。后来中了状元,迎娶了孟当家的表妹,在京城里做个闲散的富贵大官。听说那个结发妻子宁死不从于孟当家,在这府邸里喝了毒药死了。每到无月之夜,路过这里的人都会听到凄凉的女子哭声。道长们说,是那女子的怨气太重,魂魄无法到阴间投胎。可人们大多都不敢路过这鬼宅了,怕被女鬼附上身。住在这附近的人们都陆续迁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老婆子继续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姑娘和那个薄情人是什么关系?”

我顿了一顿,装出落魄模样,“我是他远房的亲戚,前些日子因家业败落,家父命我前来投靠他。”

老婆婆锐目打量了我一番,“姑娘,听老婆子一声劝,这等薄情郎投靠不得,人心叵测。你还是回家嫁个好郎君,之后再将家业重振起来,看姑娘也并非糊涂人,应该能明白老婆子的话……”

我低眸看向紧闭的大门。老人低低的咳嗽几声,默默地从我身边走开,斜阳照出她有分歪斜的影子,听得她历经沧桑的嗓音沙哑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事已非,人心可谓啊。”

人事已非……人心可谓?

人的心,真的可以变吗?

他所说过的话,是真亦是假?

他是否凡界中人,他是否金榜题名,他是否抱得美人归,他如今……是否在北面?

他便似个谜团,而我该是相信珞谞施的术,还是那老妪的话?

孟殷一事倒是让我惊讶。

当是时我隐了踪迹潜入孟府,孟府不似以前那般热闹,反倒变得死气沉沉。我进了孟府灶房,本是想着这大户应是有些好酒。我拿他几壶好酒,来弥补之前他对本上神的不敬重。

可巧我在灶房处寻酒,正巧听得几个厨娘在嚼舌根。

我难得认真听了一回,理了理思绪,倒是把来龙去脉听得七七八八。

原是我走后的凡界几十年来,孟殷成了当家,掌管了孟府管制下的商行,而今两个陪房丫鬟依旧在,只是几十年来好像并未如愿上位,孟家主母的位子依然空缺。孟殷没有再娶妻纳妾,反而收养了一个男婴,给了他大少爷的名分。这个男婴,名唤孟念缇。

我翻着酒塞的手停了下来。

念缇……孟,念,缇……

孟殷果真把他发的誓言当真了啊。

这个在商行之中呼风唤雨手段甚至比他爷爷还要厉害的孟殷,以三十多年长履行了他的承诺。

一生只娶心爱之人,否则挫骨扬灰,永生永世不入五界轮回。

孟家几代单传,他若不娶妻不纳妾便无后人,百年以后黄泉之中,他该如何面对他的先祖。

我手里抱着一坛酒,脚边再一坛酒,坐在屋檐上看着书房窗边,孟殷提笔摹着一幅丹青。

丹青已成,我远目眺望,只觉画上那眉目含笑手扶莲花灯的女子熟悉得很。

喝了一口酒的功夫,书房内多了个大汉,他拜见孟殷,孟殷只看着丹青,头也不回的问他:“消息如何?”

那大汉脸色犯难的顿了顿,方说:“小人办事不利,还是没有简缇夫子的任何消息。”

我怔忡住,看得孟殷眼底闪过失望的神色。听得他有分疲惫道:“这么多年了,依旧没有她的消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当初若不是我逼她,她也不会这么躲着防着我了……”

身后的大汉急急道:“这并不是老爷的错!怪只怪当日那突然闯进房里坏了事的奇怪男子!”

我闲坐在屋檐上听着那大汉破口大骂,从极东太子本神,再骂到太子君的祖宗十八代。

孟殷对这骂语没有反应,凝望着丹青逐渐痴了,他喃喃道:“假若当时我被打昏,定不会让你被那人带走!”

“这并非老爷所愿啊,谁也想不到那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老爷的厢房,还敢对老爷下这么重的手。”

我在他们的一谈中将将晓得当日太子君的衣袍看似轻轻一拂,实是用了多少法力把孟殷震晕。

难怪当时没得那在身后追赶着我们的恶仆,尽全数在于弄醒孟殷了。

他对于几十年前的简缇还念念不忘,倘若几十年后的简缇人老珠黄已非当日年轻的模样,他还会如此想着念着吗?

我叹了一口气,提起两坛酒,回了极东。

找了个偏僻处,坐在树上悠哉的喝着酒,看底下的男女神仙眉来眼去相互传情。

一会儿两壶酒便都见底了,夜晚凉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才发觉酒气上来了。

靠着庞大的树根,我用扇骨抵着额角闭眼修神,等到底下没了声音,我才缓缓睁开双眼,带着残余微弱的酒气回菩提园。

路过菩提树时,恍惚见到内室有个人影坐在桌边椅子上。

我一激灵,转身往来时方向走。

忽眼前人影一移,那人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低眸静静的看我。

我退后一步讪笑一声,“哦,是太子君啊。幸会幸会……太子君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太子脸上戴着半截冰冷的面具,头带玉冠,一身黑色衣袍倒是给我那看了几日青衣的眼睛解了乏。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你去凡界了。还喝了酒。”

我干干的打着哈:“太子君的鼻子真灵啊。”

他面具后一双细长的眼睛毫无温度的定在我脸上,“为什么去凡界?”他低沉冷清的说道,“难道你还舍不得那两个凡人?孟殷……还是林桓东?”

他一开始就了解我在凡界的一切,连孟府屋檐上的黑影也是他罢?

我收敛起本就没有多少的笑意,“我的行踪太子都了如指掌,太子还想听什么?是亦或是不是?”

他盯着我不语。许久才说:“孟殷亵渎神明,理应雷诛。”

“没有这个必要。”我略皱眉,“何况他并不知我的身份。罪不至此。”

凡人寿命不长,太子却还要取孟殷短短几十年的命,且雷诛一刑,一向是惩戒十恶不赦五界中人。或四界的妖魔仙神将将可以抵受,至少还能留下残魂去投胎,可一个凡人,若雷诛,必将被雷劈得连魂的渣都不剩。

太子君的手段未免狠了点。

他淡淡的看着我,或是他本来脸上就多余的神情,“他只是个轻如草芥的凡人。”

我轻笑一声:“是啊,在太子君的眼里,凡人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是,即便是如此,太子是太子,我是我,在我看来,凡人却还要比天界某些神仙来得真。”

他眉间微蹙,这是我这同他耗了半日见到的他其他神色。太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漠,对凡人更冷漠。

他蹙眉问我:“你心里,究竟想着些什么?”

我拢了拢衣袖,些许是喝了酒的因由觉得今夜的风有些冷,“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同你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说……”我瞥了他一眼又别开,“他……孟殷,不过是个可怜人。”

为爱不得,孤独终老。

他低声道:“他是个可怜人,难道我就不是吗?”

“什么?”我抬眼讶然,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而他五指一张,便生出了一方水镜,倒映出凡间的景象。

“你道孟殷可怜,不如便让你看些东西,到时再下断言也不迟。”

水镜里的凡界也是夜里,孟府点灯照明,本是在孟府外,水镜里头的景象一闪,便到了孟府主屋。孟殷此时已睡下了,太子往水镜里头施了个术,便见到孟殷梦里所做。

梦里是中元节当晚,孟殷与一干随从在街上走着,如今已没有孟老罚他抄佛经了,他走着走着,不免有些怀想的叹了口气。

忽在人群中见到一素服女子,身形婉约美丽,他一惊大喜,透过人群追了上去,“阿缇!”手搭住女子肩膀,女子一滞,缓缓回过头来,道:“你怎会得知老身的名字?”

孟殷一看女子,睁大瞳孔连连后退,惊恐道:“你怎么会是阿缇?不!你不是她!阿缇不会变得这么丑!”

我仔细一瞧,那女子果人老珠黄,满脸皱纹。

女子慢慢转身,面对着他道:“孟殷,你一直寻我,却不知,我也有变老的时候,你所执着的,不过是年轻貌美的我而已……”

“不!”孟殷大喊一声,惊醒了过来。喘着粗气望着自家的房梁发呆,许久没有缓过神……

太子收回水镜,“凡人皆是如此,你也看清他们的面目罢。”

我没有多说一言,他也不再看我,“夜里风大,回殿里吧。”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我凝视他的背影,心里恍惚觉得似在哪儿见过。

如此熟悉。

我伫立良久,自语道:“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一直只有菩提树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自嘲一笑,把衣袖拢得更严密,走回屋里睡觉。

太子一切按我在九重天的习惯来安排,菩提园没有仙娥侍从。我可以睡到午后也没仙子敢进仙宫打扰。

只是一走出宫门排了三十尺远手扶银盘的仙娥们倒让我有些汗颜。

这么大架子的后果,自然是那本来不看我也不爽的崇紫仙子不爽了。

她于午后不久便不请自来了,自是闯进我的内殿,彼时我手中的茶水才喝了一口,听闻她走过莲花群带飞一地的落花的轻微声响。终是把那杯茶喝见底。

崇紫仙子倒是没了之前那满脸愤懑。

她站定在我的圆桌左侧,头上的羽毛发饰抖了抖,最终垂了下来。

她说:“我不会让你如愿嫁给朔清哥哥的。”

“朔清……哥哥?”我用扇子抵着额角。

什么朔清哥哥,恐怕说就是太子君殿下吧。

她这么不愿我嫁给太子,小女儿情怀毕露。不过两万岁的崇紫,应是情窦初开,欢喜上了她的朔清哥哥了。

日久生情是常有的事。

唯一有些不明白的是,太子君有这么一张面瘫脸外加半个面具碍着,传闻太子君乃是如今这天界中最冷漠的一个神仙。虽眼下这世道的仙女们大好这口,可以太子君这般闲人勿近,近则杀无赦的眼神是怎么被崇紫瞧上的。

本上神不解。

却可以肯定,崇紫为了她的朔清哥哥,正式来挑衅我了。

我唇角勾勒出一个笑意,“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想嫁给你的朔清哥哥?我可对你朔清哥哥没兴趣。”

她反而愣了,“那你怎么……”

我没精神的站起身子往外走,“我说了,我是被逼来的。你若是喜欢,我便把他让给你好了。”

“住嘴。你当朔清哥哥是什么?怎可让你推来推去!”大抵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她此番看起来更怒了。

我懒得应她。不让给她她又生气,让给她她偏生不要。这小姑娘,我不过本着爱惜后辈的心思让她一下而已。还给我蹬鼻子上眼了。

她从后面急急追来,“你……你给我站住!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我双脚站定,挑眉回望冷声道:“仙子这是在命令我么?这极东里,能使唤本上神的,恐怕还轮不上仙子吧。”

她闻言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我,嘴边几不可见的动了两下。

我不过是给苍帝的侧妃一个面子,对她这在天界无名无分只是苍帝小姨子的妹妹留个情面而已。当真以为进了她极东我便要舍弃掉上神地位对她低眉顺眼万般讨好么?

不免太单纯了。

“你既如此喜欢太子,便自己去讨他的欢心。何必浪费时间在本上神身上,当下,问题可是在太子那里,而不是我。要是告诫我几句,太子便能把我送回九重天,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呢。但这可能,我瞧着甚低。崇紫仙子你……实在是太幼稚了。再者,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喜欢太子君的这条路……很坎坷啊。”

我朝着天际吐了一口气。

她一语被我道破,神色有分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我便是喜欢朔清哥哥又怎样!我们两个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怎是你这老太婆能比得了的……”

青梅竹马也只有她一个吧,人家太子君都多少岁了,她还是总角时,太子君不已是个少年郎了么。

我懒懒的打断了她的话:“我可没心思听你说这些琐碎事。你只需记得,本上神给你面子你既不受用,那么从现在起,见到本上神时请依照我九重天的规矩,行我九重天的礼。你不过一个小仙,却要本上神给你行礼,恐不合礼节罢?”

我神色淡淡,几日积压下来的浊气终于得以疏散开来。居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错觉。

门口垂首的仙娥们立在两侧,因太子吩咐过,未经我的允许,谁也不得擅入菩提园。只那崇紫仗着与太子的交情视若无睹的闯进来。

仙娥身份低微,也是不敢阻拦她的。

我转身朝宫外走,放着崇紫在菩提园爱待多久便待多久随她欢喜。

走了不过将就两步,听得她在身后喊:“简缇!你听着!我要与你决斗!”

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要与你决斗……”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很希望这部小说可以画成漫画因为很多视觉效果,其实我是写不出来的一直在想简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怎么说呢,犬夜叉里没有像简缇的但简缇应该像桔梗那般,也可能像神乐那般。我更喜欢神乐,特别是她的扇子,好有型!原谅我在此章小资了一回 ——

☆、16.兴师不问罪

“……简缇!我要与你决斗!”

宫门外的仙娥们惊愕地抬头,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我只觉趣味十足,偏过头说:“哦?你说要与我……决斗?”

“是!”她美眸睥睨我,不可一世的神情说:“别以为我年纪小便好欺负,我们极东擅战的可不比九重天少,况擅战的大抵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便让你看看我的厉害。如果我打败了你,我以后便不用对你行这等礼,你也不能再缠着朔清哥哥,要即刻从极东滚回去!这样你可敢与我决斗?”

我一则想难道极东擅战的人才全隐没了,她的修为我还看不出?不过是小女孩一个。

二则来她下的这决心已不只是关乎本上神的面子里子的问题了,而乃牵扯到了九重天君的威信。

纵然他那威严对我而言可有可无。

自古天君便为天界万神朝拜的最高神主,即便是极东有多厉害,也不能完全蔑视天君的旨意。

然而这小姑娘无视天君颁下来的天旨,该说是她小小年纪不懂事,还是她自诩可以取代天君的地位?

怎么说,都是一条罪啊。

可不管如何,本上神都得应战了。

我再不接下挑战,恐怕她这个年少,便要变得更轻狂了。

“可要是我赢了呢?”我轻笑一声瞥向她,“我的要求,可就不止这么低了……”

她的脸色顷刻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变化得煞是好看。“你不可能赢得了我!”

“哦?”

她这结论下得无端太早。

我侧身垂目看她,半开的扇子挡住我的下巴,我慵懒的笑道:“谁知道呢……”

……

决斗的日子定在两日之后,崇紫仙子闹得神尽皆知,连苍帝他老人家都表示会出席看我们的决斗。

太子来菩提园时,我正躺在卧榻上闭眼浅眠。听得他的脚步声我便知道是他,只因能进得了我的仙宫的,除了他还有谁有那个胆子。便也懒得理会。

他的脚步声在离我九尺远戛然而止,我继续假寐,耳边时刻关注着太子那边的声响。

“睁眼,我知道你没有睡。”

脸上只觉冷意渐生,我惊讶的睁开双眼,冷不防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此刻太子君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我的塌边,一只手抚着我的脸,淡然的与我对望。

我微感尴尬,只好借偏过头离开他的手以此减淡。

而我原先在九尺外施的并引与为傲的仙障被太子君破解得体无完肤。

他问我:“为什么答应同崇紫决斗?”

我撑坐起身子,打着干哈哈说:“太子君是在担心崇紫仙子?放心,我有分寸的。”

“我是在担心你……”

我打断他的话说:“是啊,是在担心我误伤了崇紫仙子。太子君可以放十万个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他瞅着我半晌不语,银色的面具上闪着不知名的光芒。

我突然来了兴致,面具下的,究竟是怎么的一张脸?

听闻他在九重天的宴席上露面过,传言那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女神仙们为之动容。

来极东的那么多些日子,我都没大在意面具底下的容貌。如今太子君离我这般近,此为良好机会。我倒是要看看这张脸有多么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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