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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沿冬华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趁着太子君没注意,我手一伸,欲把面具摘下,却被太子君及时抓住手腕。本来女子的力气便不如男子,我把仙术全凝聚在手腕,红色的光在我的手腕一圈圈荡漾开来,太子君原本毫无波动的脸,此时才有了点变化。他略皱着眉头,看着我拼命挣脱的手腕,不知为何,竟有分气恼。

我暗笑,手探前一抓,正好抓住面具的边缘,却因用力过猛,重心不稳,连带着太子也被我推倒在榻上。

花前屋下,良辰美景,我摔倒在太子怀里,与太子四目对望,本该适时娇羞一声跑开的我,却不合时宜的继续看中太子君的面具。

他抓紧我的两只手腕翻了个身,原本我在上他在下的情景此刻变成了他在上我在下的诡异气氛。

饶是如此,我也没有一般女子该有的自觉。只一昧的想着要怎么成功的把他的面具拿到手。

太子恼怒的把手臂架在我的脖子上,面对我泛着精光的眼神愤恨的说:“别逼我!”

我这才不解的回神。

太子君恼怒的神情与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神色来比可是大大的不正常了。

再者,本上神何时逼过他了……

一直以来,不过是他在逼我而已。

“你就这么想看我的脸?”

我愣愣的看进他的双眸,只看出眸里一丝复杂,却足以让我感到心酸。

不是我自觉得心酸,而是他眼中的感情,牵连得让我感受到他内心藏着的心酸。

他慢慢放开禁锢我的双手,说:“想看是吗?那么……嫁给我。”

微微笑意在他脸上绽放,如同昙花绽放,虽只有一瞬,却也美得天方夜谭。即便他只让我看到半边脸。

我僵硬得似一尊石像,被|干雷劈得裂开了几千条细缝。

太子君……说……

嫁给他?

我蓦地清醒过来。

我们之间的婚约还在,按理说来,我还是太子君的未婚妻。即便我再逃几千次几万次,太子若不把那纸婚书作废,我依旧也逃不开与他完婚的结果。

早先来极东,我也未曾想过太子君会与我正面交锋过。便是这未曾想,让我如今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了……

其实以他的半边脸便可猜测他惊天地的美貌了,我又何必去招惹他。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太子眼神淡了淡,“我不该对你有任何期望的。神仙也有感情,你却对什么都无所无谓。”

我除了静默还是静默,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一个神色平淡的自己。

平淡得毫无表情。

“可我知道你同崇紫的赌约。”太子冷不防来了一句,我的心提了提。

未经得他的同意便用他作赌,他不是专门来找我麻烦的吧?

他却把头埋在我的肩窝,闷闷道,“明天……不要输……哪怕不是为了我。”

我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面具还戴在他的脸上,咯得我的肩窝发疼。何况身上有一个男子压着,左右有些不自在。

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那个……我答应你便是……你可不可以先起来?”

然而等了良久却没有等到回应。只听得太子君平稳的呼吸声。

敢情是趴在我身上睡着了啊。

我自心中哀嚎一声,寻常是女子睡在男子怀里,为何到了我这里角儿总是不同。

还有他的面具啊……

是了,还有他的面具。此时太子君熟睡,摘下他的面具轻而易举。我腾出一只手,向着他的面具渐进,在离他的脸只有一公分时,我迫于压力停了下来。

这么做,难免有些趁人之危罢。

可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现在不摘,难道真要等到洞房花烛?

我一度纠结于是趁人之危还是千载难逢,来来回回之后终是败下阵来。微叹了口气,我轻推开压在我身上的太子,变出条毯子披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桌边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话说,太子君……不会是连睡觉也戴着面具吧?

太子君睡得这一觉真长,我撑着下巴等得魂魄都要脱离真身了。十分后悔应该早施个术把他送回他的仙宫去的。这么耗下去,我都不晓得外面是晨还是夜了。

故而当太子君有醒来的迹象时我颇为欣喜。

幸而他还未忘了他身处在菩提园,第二念头便是摸摸他脸上的面具。一瞬的默然后,他转而浅笑望我:“你居然没摘。”

我咳了两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摘?兴许我摘了,然后又给你戴上了。”

“你不会这般做。”他少许的神色变化过后,又恢复了一脸漠然。

“也对,本上神乃是正派的神仙。”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应了句,只望他清醒了后能有离开我仙宫的自觉。

他却坐在了铜镜台前,清冷的说:“过来,帮我束发。”

我百般不情愿的杵着不动:“太子还是自食其力罢,小神甚无束发的天赋。”

他从镜子里看我,半晌道:“我不会束发。”

我嘴角抽了抽,诚然这太子君比我想象中的要难摆脱。

我走到他身后,十分苦于我的现状。却是有苦道不出,只得拿着玉梳慢慢的为他梳发,他的长发很滑,抓在手里凉凉的,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小时与龙君同下凡界在河边抓的泥鳅。尽管这两物有天壤之别。

太子君一直望着镜中的我,我顶着他直勾勾的眼神硬是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发上。

此次束发是我十几万年来最艰难地一次束发,我足足弄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头发束起来。

把玉冠戴好,我小退几步,趁着太子君站起来没发觉,赶紧擦掉额上的虚汗。

“甚好。”他抚平衣袖上的皱褶,突然悄无声息的靠近我,用衣袖蹭了蹭我的额角,薄唇几乎没怎么开口便听得他说:“好好休息。”

我定在原地,真心的感到太子君确实是神通广大。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章来也!

☆、17.年少不知愁

微风飒飒。

崇紫一身紫色罗衣,束发而立。手上腕口处各缠着金丝线,她的罗衣并不宽松,我低眼瞧了瞧自己身上被风扬起的素色纱裙,想来她这身衣裳,用来与我决斗,倒是方便得很。

风愈刮愈烈,吹乱她的衣发。她立在我前方,手执银剑傲慢的对我冷笑。

四周皆是神仙,只不过神仙们围成的圈子大得很,实乃是给我们的决斗腾了个好空位。

我不以为然的一笑,回想起昨日太子同我说的话……

-“崇紫那丫头,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她能打赢父君底下的那些神将,不外乎是他们让她而已……”

这早就是我所料到的,我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别伤她……”

苍帝携他的妃子坐在不远处的上座看着我们,此番只那崇紫的姐姐崇蓝帝妃风头正兴,坐在苍帝侧身那本属于帝后的位子上。而太子君则站在高台下,因隔着面具,我看不出太子君是什么神情。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相信天界所传。苍帝一大把年纪,果真只有太子君一个孩子。几万年几万年地过去,难道苍帝的妃子们都只是摆设?

除去生下太子君的帝后红颜薄命撒手人寰,即便是传闻宠幸正隆的崇蓝妃子,也未得怀上龙胎。

此前前后后因因果果的谜底,成了天界一众神仙们饭后八卦的一份子。

“你在看哪里,出剑。”崇紫不满道,估摸着以为我是在瞧她的太子。

我摇着手里仅有的一把扇子笑得无害道:“莫说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太婆欺负小辈,剑,我不用。”

她冷哼一声,“那你就别后悔!”

我不予作答,梆子响了三下,崇紫提剑朝我刺来,一把剑舞得甚花俏,可惜是空有其表。

败落不过是取决于她的对手让不让她败。

我不进只侧身躲开她的银剑,要在不伤到她的情况下赢她,只此下策。

她全身发出肃杀之气,在屡次伤不到我后,招数明显又狠又急。

“为何不出手?”她眉眼戾气一闪,“是瞧不起我?”

我只顾着退,听闻她的话稍稍有些一顿。心道这崇紫真难伺候。

便是这一顿让她钻了空子,银剑一横,险些把我的脑袋削下来。围观的仙神们皆发出惊喝。

我摸摸尚在的脖子,想这时辰实在马虎不得,方才崇紫是动了真怒了,幸亏本上神躲得快,只被她砍下一小截发丝。

她冷冷笑道:“与我决斗,竟还有心思出神,简缇,你当真不要命了。”

轻易躲开一击,我不再退,反而徒手抓住了她的银剑。

银剑在我的手里晃了晃,照出她略为惊讶的脸。

“你就这么想与我打?”我们近得不过隔了一把剑的距离,旁人耳里只听得她用力挥剑带起的风声。她紧紧的抿着唇,眼中满是倔强,“废话少说,我今日,定要打赢你。”

她抓着剑柄狠狠一甩,挣脱了我的手心,依旧不依不饶的刺来。

我避开说道:“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握紧折扇,我单用扇骨挡着每一剑,她用毕生修为凝聚起来的剑气盛气凌人,我稍稍有分讶然。

崇紫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我瞧着甚熟悉,可一时半会竟想不出在何时何地见过。

若我是她的仇敌,不出一炷香,便能叫她万劫不复。

到底是自损修行的剑法,特别是对她这等小仙而言,每多燃一点香灰,她的修为越是流失得更快。

果真有心给她留点时间也留不成了么。

我轻叹口气,逼开她的剑,扇骨与银剑相碰发出噔的一声响亮得很,让我甚疑心这扇子是铁制成的,与银剑抗衡许久,竟还能完好无缺。她被逼得后退了几步,维持着挡剑的动作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我。

我飞身到她身前,速度快得惊人。她慌忙提剑,与我的扇子相抵触,电光火石之时只听得“嗞”的一声响,从我的扇骨里,冒出一缕缕黑烟。

若有若无的焦味缓缓的散开来。

珞谞送来的扇子,恐怕是要废了罢。

我将心一横,用劲压下去,再往下打了个弯,她的剑便被我打离,脱离开她的手心,在上空转了几圈,终是直直的插在我身后的土地里。

她呆愣着,兴许是心有余悸,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还要再打吗?输赢已揭晓。”我低眸,望着垂下头的崇紫,半晌听得她平静的回道:“你赢了。”

声音平静的不大寻常。我皱眉,明知如此,却道不出不寻常在哪里。

但她既然肯认输,这场斗争,理应结束。

我对着上座的苍帝作一揖,眼光偶然瞟到太子殿下,他还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关他的事的神情。

苍帝许了我的告退。

转身准备回菩提园修神,方才的打斗真是耗费了我不少精力。

果然还是不敌岁月,本上神还是老了啊,许久不活动,筋骨都松了。

我这厢伤感的想着,那厢惊呼不断。

事情突然出现个变故来,一向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猜得了开头,却料不到结局。

耳边恍惚风声更重了,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听得崇紫阴测测的大叫:“我还没有输!”周遭的声音变得繁杂起来,有谁在焦急的大喊。

我仔细的辨听。是了,是极东仙神们的声音,他们有的在喊“小心”,有的呼唤“上神”,大约以为我魔障了走不动了,更可笑的还有的在喊“太子妃”。

我苦笑着,难道他们不懂,这只会增加崇紫的怒气么?

仿佛有重物落地的声响,周遭一瞬间变得安静。

我奇怪的回头,见崇紫一脸惶恐的摔坐在地上看着我,好似我是凡人眼中吃人的妖怪。

头顶上方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掉下来,我伸手一接,是把红色的匕首,“嘶”地在我手心里烫出一个烧痕。

我心中了然,约莫是崇紫想从背后偷袭,谁曾想被栾堇上神留在我体内的神术弹开,也怪不得她会有这般神情。

这神术凝结成的屏障本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帮我挡住任何杀力,想当初头回知晓栾堇上神还给我留着这种东西时也稍有些惊讶呢。

如今,崇紫为了赢,已经不择手段了。

我不懂,输赢在她眼中,真的如此重要吗?

重要得即便众目睽睽也要最后给我一击。

何况还是一把藏了九幽火种的匕首。

这样的一把匕首要是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刺中我的心脏,可真真是必死无疑啊。

崇紫仙子可真是瞧得起我,特地拿着这么一个地府宝贝来让本上神尝尝鲜。

我无奈一笑,望向太子。天上地下,谁不知这匕首是太子殿下飞升上仙时,九幽阎王赠予他的。

五界之中,仅此一把。

他的眼神一颤,似是想与我说什么,我等了片刻,却是他当先垂下了目光。

还能指望他解释什么?太子殿下与崇紫感情甚好,送给她匕首防身也是自然而然的。

我松了手,任匕首掉落在地,垂下手那一刻,我瞧见手掌冒出的轻烟,断断续续,缠绕在手腕上,尔后又消失不见。

“我并不想伤你分毫,但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知轻重了。”风吹去我冷冷清清的声音,她眼中的恐惧更重,我瞧着她轻笑,“站起来,拿着你的剑。别落得本上神以大欺小的话柄。”

手一扬,不远处的银剑便被带到崇紫面前。

她怔怔的看着银剑一声不吭,忽而抬头望进我的眼里,咬咬牙,最终还是握紧剑柄站起来。

我捏了诀,那只受伤的右手便多了把剑,从剑柄到剑尖,逐渐显现出来。

烧伤的伤口还未结疤,摩擦着剑柄疼得紧。

我闷着口硬是不哼哼,在极东是决计不丢九重天的脸。

崇紫几回下来,头发已凌乱了些,衣摆上尽是泥土。看场上静得出奇,在场的神仙都在等着我们出招,脸上神情各异得很。

太阳君悄悄的隐入云中,我数着地上又多了几片落叶,暗黄暗黄的,我才发觉这极东原来也有秋天。

想来我到这极东,已有了一个多月罢?

一直到崇紫剑刃挥来,我才不急不慢的抓回出游的神识,施了个结界挡住剑刃。

结界在剑刃弹开后才化无。

她朝着我的方位冲过来,剑与剑交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是老一套的打法。

我的剑术并不精,与神仙对打,也不过是讨个下层的位置。饶是如此,用来与崇紫对打也是足够的。

许久不打架,现今正正经经的打一场心里却是快活的。

我便带着这快意同崇紫耗了一时半刻,有一刻我是真动了怒。好心为她,还因此坏了我的折扇,可得来却是她的偷袭。

但后来一想,她未必知晓我的好意,心中便有了释然。只是不吃得一番苦头,哪能成为仙上仙。于是我隔开她,念了个诀语。

红色的莲花花瓣在她的身边疾速的绕着,她无所适从,眼睛随着它们转了转后,用剑劈开那些花瓣。可我的那些莲花岂是她说毁便能毁的。漫无目的的乱砍,只会让花瓣越来越多。

后又想想,这么绕她头晕,再打趴下她,委实不是正经神仙所为。

便撤了仙术,趁她还能稳稳当当的站着,放出缚神索绑住她。

金光一闪,她此刻要想避开绳索已来不及。却见蓝光一现,挡住金光的去路。缚神索失去力道,掉落在地。

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慢悠悠的说道:“小孩子胡闹,上神怎么也跟着当真了?”

我抬眼望向上座,说话的人是崇蓝侧妃。明明长着相似的一张脸,性子却是不同。她不像崇紫那般骄横,只是对着我柔柔的笑。

那笑容满是善意。

“阿紫还是个孩子,上神何必跟个孩子较真?”就连一旁的苍帝都开了尊口,我再计较下去便是我不识大体了。

遂收回了缚神索笑道:“那以帝君之言,这一场,该是谁赢谁输?”

苍帝瞥了定在原地不动的崇紫,“自然是上神赢阿紫输,极东各位仙神皆可作证。”

我淡淡的扯了扯嘴角。

我要你极东作证有何用?

又不是天大的事,只是一场小小的玩闹。

谁输谁赢,对我而言,不过是一片萎去的叶子而已。

可随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打字打得我要变成骆驼了......某冬不擅长写神仙打架....表打我(抱头遁走)....

☆、18.万发皆缘生

我在与崇紫的一番打斗中未能明白她所说的赢与输究竟有何差别。如今细想,还是不能了悟。

事实上我并无心与崇紫争些什么,但她并不能体恤我的心意。

故而我颇有种与吕洞宾是同道中人之感。

可再无奈也说不得什么,我只得假意笑道:“这场决斗本是崇紫仙子提出的,若论输赢,还是要仙子承认才能当真。”

苍帝高深的瞥了我一眼,继而望向崇紫:“阿紫,你可认输?”

崇紫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懵懂的看了苍帝,垂头不知做何想。

看场上依然静谧,看着崇紫独自站在一边,手握紧又放开,我无端觉得酸涩得很。

“阿紫……认输。”

我静静的听着下文。

“崇紫履行与上神之间的承诺……”

我点头不再看她。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差遣她做什么。

“那阿紫便与上神和好罢?”崇蓝帝妃笑得温柔,“此番上神与阿紫的决斗,可是让我们饱了眼福呢。”

我望着崇蓝侧妃只笑不语。

好一个贴心的姐姐,真是处处为妹妹着想。

崇紫听闻抬眼看了崇蓝,眼底有难辨的冷漠。明明不愿,却还要笑脸相迎:“姐姐说得极是。此番是崇紫无理取闹,叨扰到上神清修。还望上神见谅。”

她向我福了一福,我略颔首。

“好了好了,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到底上神与太子是有婚约的,以后还是要嫁来极东,阿紫可要同上神好好相处呢。”崇蓝侧妃笑道,眼神有意无意在我和崇紫之间回转。

我皱了眉头,好端端的提什么婚事,这不存心叫我不爽么。

崇紫强颜欢笑,“崇紫记得。”

一张灵俏的脸偏是憋得苦涩,我轻轻摸着发焦的扇骨,终于懂得为何两个相似的姐妹苍帝他老人家不会弄错了。

只因崇蓝侧妃从头至尾便只有一个神情,虽枯燥得很,也因得好认。

“好了,闹也闹过了。想必百花上神也累了吧。太子……”苍帝唤过太子,“你送上神回寝宫歇息吧。”

太子低头应道:“是,父君。”

我朝苍帝行了一礼便告退,太子君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旁。

我心里犯嘀咕不半路去看崇紫,倒是跟着我干嘛?

进了仙宫内殿我把太子君阻拦在门口,“太子殿下送到这里便可,剩下的路小神可识得。”

他冷眼瞧着我,抓起我的手时我愣是没反应过来,“你的手,疼么?”

说到此我便有些不乐意了,虽我与太子君还没到相交甚欢的地步,但我好歹与他还有名义上的关系,他与崇紫再好也不得跟着崇紫暗算我啊。

我挣回手,万般无奈的说道:“不劳太子殿下挂心,小神无事,甚好。”

他抿了抿唇,道:“你是在怪我么?”

我笑了笑,“怎么敢?太子殿下如此说,倒是折煞小神了。”

他瞧着我眼眸里似担忧,似懊悔,偏又是我看不清的神情,“我也不知那把阴匕怎么到了崇紫的手中,我从没有把阴匕拿给崇紫,你若不信,我可立誓。”

我好笑道:“太子殿下何时学会了凡人的那一套了?”

他静了一刻说:“不是只有凡人才可以立誓的……”

诚然是如此,但以他身份高贵,即便违背了誓言也无伤大雅。

“太子殿下说笑了,传言道,太子殿下一言九鼎,小神怎么会不相信太子殿下所说的。只是小神现下累得很,只想歇息,太子殿下就请回罢。或者……”我瞟了瞟他的眼色,“太子殿下去看看崇紫仙子……也可,她似乎伤得不轻。”

听到我的话他的双眸不满的眯着,饶是我鼻子在平日里不灵,今日也嗅得到到处弥漫着的危险的气味了。

他说,“我只把崇紫当妹妹看待。”

我咳了咳,他大可不必同我说这些。

“我想是太子殿下误会了什么罢,您与崇紫仙子的事小神并不想过问。”

我尽可能说得风轻云淡,好显出本上神的大度。

太子君却不吃这套,径直抓紧我的手腕,二话不说便把我拽进内室。

我一个老神仙被一个年轻神仙毫无费吹嘘之力的拽着,多少有些气闷。

隔着衣袖的手腕上依旧能察觉出太子手上的冷意,我还有些奇怪,似乎我碰到的太子君有好几次是这么冷,总让我心生出一股回到天山的错感。

他拽着我走到桌前突然停下,我愣了许久没防备,硬生生的撞到他的后背上。

他些许有些惊愕,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我。

我干笑声退后一步,“没事,没事……”

却忘了手腕还被他抓着,这一退便牵出他那一只白净瘦长的手。

心里寻思着让太子君放手的话便脱口说了出来:“殿下,男女授受不亲,可以放手罢?”

他只是盯着我的手,久了才道:“为何要放?你才是我的妻子。”

天界有婚约的神仙大抵不怎么看中那些道德规矩,未完婚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常有的事。

可到底与我此番的情景不同啊!

“我并没应允要嫁给殿下。”我道,“殿下为何执着不放?”

应下这门婚事的是天君,而不是我。有没有婚约并不能成为阻止我离开的羁绊。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示意我坐下。

我顺着他的意思坐在他对面。他抬起我的手腕,在看到我手心一道深深的灼痕时,约莫脸色不大好,我只瞧得他的唇抿得更紧些,周围的空炁更冷了些。

我偏头做无知状。

以到我这上神阶品的神仙,哪怕只是上仙,受了点小伤不出两三炷香便好了。然则我每番受伤,哪怕只是小伤,也要多出个两三日才恢复成原先模样。

故而我这个伤痕,怕是要修养个三五半个月了。

手心源源不断传来温暖,我惊讶的回头。只见得太子君一手覆在我的手上,从他的手心处度来他的仙术在为我治伤。他的仙术一触碰到我,便迫不及待的钻入我的手心的伤痕,与我体内的神术融为一体。

太子君却恍若不知,只低眸继续手里的动作。

如此一来,倒当真是减缓了我伤口的疼痛。

他的仙术很温和,温和得犹如……

犹如……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有因必有果,你若一心向善,你便能看到善……”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你说,我们是否也有所谓的缘……”

-“他们道我是痴儿,却不知我一生只为你痴而已……”

-“阿莲啊……”

一声轻叹。

眼前闪过零星片段,却是那个眉眼温和的男子,手拿经书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笑的模样,脸色苍白凝聚起精血的模样,眼角苦涩不舍的模样……红瓦碎落一地,他叹了声,终阖眼向后倒去……

我怔了怔,定了神才想起那在我眼前晃过的是历劫前的栾堇上神。

那时的我未有意识,不记得在西宫的日子。然此番只因一种相似的感觉便想起了栾堇上神,难道记忆被封在我的意识深处?

可再探却再也瞧不出什么了,连之前看到的都不在,恍若那一瞬间只是我的错觉。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以论佛的名义入住极东吗?”太子突如其来的说道。

我迟了一刻才反应,“啊?嗯……是想不透。”

“是我向天君求来的。”他淡漠道,我听闻不满的皱眉。

“我想,让你见见崇紫,吃一番醋也是好的。”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又不是醋坛子,哪有见一见崇紫便能吃醋的道理。

“哪知你根本就不在乎。”他自嘲的勾起唇角,“倒是我在自作多情了。”

我心里唏嘘良久,委实看不惯太子君对着秋花残月多愁善感,此等感觉便是我的罪过。

我踌躇一番,自心里掂量的一段话出了口却变成了:“传言说得很清楚,我无情。”

他抬眸,握紧了我的手,清冷道:“我不信传言。”

偏生他的口吻笃定得很。我便循循善诱道:“传言并非全是假。”

譬如眼前的太子君确实如传言所说一般。

“但也并非全是真。”他悠悠开口道,与其说是神情专注倒不如是严肃。

我说:“世间真真假假难辨,你又怎辨得出来?”

他道:“佛曰,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真虽真,亦假。”

我被他说得甚头晕。入住极东这么久,总算听得太子君说起佛语了。

然我虽并未同他相论,也算落实了天君的那一道旨意。

我干咳几声,正欲开口,方瞧见墙边映出一片阴影,身后一声轻笑来得突然,“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太子眼里一凛,冷冽十分。来人的声音熟悉得很,我猛地回头,贳无背着光手托着瓷壶立在门口对着我笑。

那明艳艳的笑容晃得我眼花,晃得我两眼水汪汪。再多的感动,也没有此时来得振奋。

我这么一欢喜便想要到贳无身边叨唠几句,以道相思。

身一动手却被狠狠的拽住,我怔了一下,望向太子。他只看着我,眼里执拗。

作者有话要说:吕洞宾那啥的各位都很清楚源于歇后语: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注:空炁是空气我的伏笔看到没?好多伏笔啊好多啊好多啊你们看到没?太子君好难写啊....我华丽丽的喷血了大鹏终于又出场了....欢庆一下~注:“贳”字读音同“世”

☆、19.羡鸯不羡仙

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未试着难下抉择。现下,却是异常苦恼。

此刻摆在我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抛弃满怀希冀望着我的太子君与贳无双宿双飞,从此以后被三宫追杀永无安宁日。要么狠心踢开青梅竹马的贳无,被迫与太子君继续周旋,从此与贳无天涯海角各处一方……

当然,此乃我胡思乱想,即便箭在弦上我也断然不会走这两条路。

俗话不是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纵然不直,我也定要敲敲那管桥的土地老头的脑袋看他直不直。

因而下好决心后,我望望太子,又望望贳无。前者一言不吭,紧紧的抓着我,后者嘴角含笑,双眸瞟了瞟我那被按在桌案上的手,给了我一个似嗔非嗔的眼神。

两者皆把我望着,我只觉压力,不知望哪边好,干脆抬头直望屋梁。

所幸太子君没忘了盘问一声不哼便闯进菩提园的贳无,移开了他那张谁看着谁被冻成冷冰的脸。

“仙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暗松了口气,有分窘迫的干笑道:“是啊,你怎么来了?”

贳无听罢眼眸才转了方位,略带兴味的打量了太子君两眼,再言道:“小仙从西宫而来,自是来找阿缇的。”

“西宫……”太子君有片刻的愕然,低喃了两声,忽的脸色一变:“是西天栾堇上神的宫殿?”

“正是。”贳无垂首,嘴边有若有若无的得意,“栾堇上神乃是小仙的主子,此番是奉我家主子的命令,送予简缇上神西宫仙露。此外,我家主子还有几句家常话要嘱咐上神,不知太子殿下可否……”他话并未点开,抬眸淡定十分的直视太子。

太子虽未说什么,但覆在我手上的手微弱一颤,不多久便慢慢松开他的手。

我收回有些酸麻的手。不知为何,在他先松开手的那一刹,我心里居然有一种莫名而来的空荡,便是这滋味也是不好受的。

然而也只有那一瞬,下一刻我已收拾好心绪起身随贳无走向殿外。

贳无当先向太子作一揖。

出了内殿方见陵江匆匆忙忙而来,肩擦过我们身旁时一窒,惊讶的望着我和贳无,随后又低头往内殿走去。

我回头一望,却见得太子君低垂着目光,不知心神在何方。

菩提花半开半闭已有半月多余,眼下极东入秋,也不见得菩提花落。

贳无把仙露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倒落得两手清闲。

我瞪了他一眼,视若珍宝的摸摸怀里的瓷壶,与他说道:“方才你在极东太子前胡说什么,栾堇上神如今连魂都不知在何处,哪还能让你带话给我?”

他露出一个诡诈的笑意,“看到你家太子如此,心疼了?”

我被自身口水呛到,咳了半日才勉强憋出句话来:“你……乱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说个玩笑话而已。”他揉着我的头,温柔笑道。

我缓了一口气,正色道:“以后切莫再开这种玩笑。”

“好,你说什么都应你。”

他一语我便奇怪的瞅着他,他眼底无奈,“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不对劲。”我上前揪着他的脸颊,一旁还要防怀里的瓷壶掉落,“你今日有些不对劲,你当真是贳无么?”

他毫不留情的拍掉我的手,“如假包换。你要查看一番么?”

“查看倒是不必。说吧,你大老远的从极西跑来极东,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仙露和带几句不是栾堇上神原意的话吧?”我渡步到菩提树坐下,浅尝一口仙露。

贳无负手站在不远处看我,脸上笑意盈盈,微微侧了身为我挡住风口。

“阿缇啊,你便不能装作不知情么?知道越多你的心会累的。”

我巧笑望他,“这世间有哪个神仙心不累?世人只道做神仙逍遥,却不知神仙也有他们所不知的心累。他们一心想当神仙,可是神仙有何用呢,不过是比那些凡人多了些仙力寿命更长罢。真正成了神仙,他们才知道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说得是那么的妥切。”

贳无走至我身前,蹲下身与我对视,神色有分忐忑,“阿缇,如今的日子,你后悔吗?”

我认真的想了想,并没答他。他叹了声,“当初若不是我失了职责,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你也不会与极东太子订下婚事。”

贳无本名并不叫贳无。“贳”本义为宽赦,取名“贳无”是因为贳无不能宽恕自己十几万年前所犯下的过错,故取其名以便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罪责。

我安慰他道:“过往如烟云,并不用耿耿于怀,何况我现下过的日子比在天山那会快活多了。”

“快活?”他咬牙道,“若是你快活,便不用被他们囚在这极东了。”

我晓得他口中的“他们”是天君和极东太子。

老实说来,他们并未囚我,我只是被他俩联手设计了一遭而已。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一局是因我而起,自然得由我结束。

他瞧着我只喝着仙露不理他,有分气急道:“喂,阿缇,你想不想知道我此次来极东的缘由?”

我懒懒的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想告诉我吗?”

他背靠在菩提树干坐下,仰望着头顶翠绿的叶子微眯起眼,“此次我来,其实是想看你过得好不好,得到你来极东的消息已是半月后,又怕你在东宫住得不惯。可当我看到极东太子在意你的神情,我便放心了。只要你过得开心便好,身边是谁又有什么干系。若上神听到我与你说了这番话,定会气恼我罢?”他嘴角略扬起,“可你若不喜极东,只管回了九重天便是。即使九重天回不去,你也可来西宫,想住多久便多久,只要你欢喜就好。”

他的一番话说得感人肺腑,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感慨道:“贳无啊,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抵受不住同你私奔。”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摸我的头,满眼的愉悦,:“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被那两尊神仙盯上。”

我哼了句拍开他的爪子。

他讪讪一笑,摘了片叶子掂在手中反复摩擦,脸色有分凝重:“这只是其一。另外一事也是极重要的,不过我想此刻你约莫也没心思听吧。”

我心里奇怪他所说何事,有些恼他不自行把来龙去脉说清,反倒要我开口问他。遂喝了两口仙露润润喉咙,说:“你既已开了话头,难道我还不能知道个明白?”

他笑容里夹着一丝倦意,“前些日子我往昆仑巅走了一遭,守护青戢剑的仙人说,最近青戢剑总发出轻微的鸣声,因声势甚小,便无告知天君。青戢剑被封在昆仑巅几万年也不见它这般过,想是与主人有感应,应是不若几年,上神便要醒来了,亦或是……上神已经醒了。”

我低头扶好怀里的瓷壶。

“我知道阿缇心里没有上神,如今又与极东太子有了婚约,心中自是烦闷罢?本是不想同你说,可多少也要让你知晓一些,免得到时怨我没得先提醒你。”

我偏头望向贳无,肃然道:“你说的那些……我晓得。实话说,在凡界那会,便隐约有些迹象了……”

他惊讶的看我。于是我便把在凡界某日梦到栾堇上神的事道了个头尾。

贳无听后神情肃穆,似在沉思。不久就换了副笑颜,笑嘻嘻的敲了敲我的额头,“我倒忘了,你体内还有上神的精魂呢。”

我微汗颜,他这神情也变得太快了。

他却忽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早有准备,我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但这里毕竟是极东,我也不好常来。你须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一笑嘻嘻带过,反而道:“你从那西宫到这儿来,用了几日?”

他又懒散的靠着树干,“不长,也就十来天。”

我哑了哑口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段路程,也要走十来日?”

他疏懒的扫了我一眼,“从极西到极东,也该是这段路程。”

我呵呵的干笑,“我从九重天到极东也没用多长时辰啊……”

他无奈的说:“只是你没有注意到时辰吧,当然,来极东的路上,我特意绕开了九重天的道,免得又被那天君摆臭脸。”

我真真才是理应无可奈何的那个,“你与天君的芥蒂什么时候才可解开啊。”

“真若解开了,兴许我还不习惯呢。”他轻描淡写的答道,“如今他成了天君,可不像我们这般自由,一言一行自在他人眼中看着。他心里不舒坦找我些麻烦又何去计较。”

他说得甚有哲理,我心中想着便说了出来:“想那天君同栾堇上神一般年纪,如今却要弄出苍老相颜,着实悲凉。”

贳无却诧异的笑问:“你是从哪知天君与栾堇上神年龄相仿的?”

我讶然,“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他喜笑颜开道:“天君与栾堇上神是忘年之交,呃……大约,上神要比天君年长五六万岁罢。”

难怪我总觉得不对。怎么说栾堇上神都不可能只是五六万岁的少龄便成了上古的战神。

再神勇也不该如此,反叫那些上古大神情何以堪。

天君近来行事古怪,总端出一副高深的姿态。譬如这莫名其妙便把我嫁出去的婚事,似乎有什么真相要破茧而出,我却始终没弄明白他隐喻下的意思。

这番苦恼着,贳无却道:“方才我可瞧见了你同那小仙女打架。”

我讪笑一声,“居然被你瞧见了。”

他露齿盈盈一笑,“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也不怕叫别的神仙笑话你?”

我懒懒散散的回应了句:“笑话便笑话吧……反正这会儿,极东对我的流言也应传了不少,再多一句又有什么关系……”

我本不是极东的神仙,与极东仙神感情谈不上极好,自然比不上那崇紫与极东的渊源深刻。因而在极东有仙神因崇紫不喜我也正常得很,少不得便要有些流言蜚语。

这些我也懂得。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记得我最初写文的初衷...我要先强调,贳无对简缇并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贳无较年长)以免各位童鞋误会注:“贳”字读音同“世”

☆、20.已知故事生

再闲说了几句,贳无便把我赶回内殿。说是几句家常话也早该说完了。

我虽佯装走回,却也是多走了几步,转过身目送他离开。

倘若他能回头看我一眼,便可知我眼下的神情有多么悲戚。只因陵江出了内殿,在一旁恭敬的候着,而他家主子,此时约莫板着脸在内殿等着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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