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有达成共识的一天吗?
数十年来,节能团体提倡随手关灯,冬天少开暖气,夏天少吹冷气,拔掉闲置电器的插头,以步行或单车代替开车,安装太阳能板,尽量减少能源用量。好消息是单凭简单低廉的措施即可有效促成这类个人行为,既智慧又省钱。坏消息是全球面临的问题相当严峻,子子孙孙恐将活在更热的环境,饱受极端气候的威胁。
现在我们先探讨好消息,然后再分析为何气候变迁如此难解。我们想先声明,这议题并无一劳永逸的解方,但当你了解人类心理的特性之后,对当前的阻碍会更有体认,从而在相关讨论里贡献己力,在选举投票时审慎抉择。
好消息:凭少许邮费促进节能
心理学家席尔迪尼(Robert Cialdini)在一九八四年推出经典之作《影响力》,探讨如何凭心理学妙招改变人的行为。他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做研究时提出许多洞见。他说我们比较会跟着衣着体面的人乱过马路,比较不会跟着衣着邋遢的人乱过马路;我们会说空罐子里的饼干比较好吃,满罐子里的饼干没那么好吃;我们会想把纸屑扔进公共垃圾桶或随地乱丢,取决于地上有多少纸屑;如果想让旅馆房客重复使用毛巾而非天天要求更换,一个方法是让他们知道多数房客会重复使用,甚至明确指出住在这间的多数房客都选择重复使用。
席尔迪尼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退休之后,认真投入节能议题,成为节能软件公司OPOWER的首席研究员。OPOWER会向电力公司提供建议,目标是让用户减少用电量。席尔迪尼认为先前他凭学术研究找出的影响力法则能应用到这个领域,着手设计不同措施,盼能胜过媒体教育,也胜过传统经济学家提倡的奖励或处罚。他的办法是给用户一点点推力,使他们愿意把早已认同的节能主张付诸实行。电力公司能省下扩充发电厂的费用,所以也乐见其成。
其中一个办法涉及「社会认同」,也就是让旅馆房客重复使用毛巾的那个心理原则。他的团队造访圣地亚哥郊区,把节能标语贴在家家户户的门把上。标语共有四种,呼吁节能的理由分别是「为了环境」「为了后代子孙」「为了省钱」,以及用上社会认同原则的:「你的多数邻居每天都在实行节能行动」(这句话没错,多数用户确实至少有为节能付出少许心力)。月底,电力公司结算每户的用电量,结果只有其中一个标语发挥作用:一如席尔迪尼所料,只有指出邻居都在节能的第四个标语成效显著。
接下来,席尔迪尼跟团队进一步证明标语的效力。他们每月寄一封信给用户,信上提供两个信息:全小区的平均用电量,还有该用户的用电量高过或低过平均的幅度。结果那些发现自己在节省能源(与电费)上落后的用户立刻着手改进。
可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节能表现优于邻居的用户变得比较浪费电。为了因应这个问题,席尔迪尼在他们的用电量旁加上一个笑脸,表示:「你办到了,你的节能行为替全小区带来福祉。」结果浪费电的用户跟先前一样,努力跟上邻居的好表现,省电的用户则乐于获得代表成功的笑脸,继续过省电的生活,全小区的整体用电量下降。这措施让用户知道自己跟邻居的比较,称许表现出色的用户,藉此促进节能,尽管省下的电量不多,但花费微乎其微(只要花邮票钱),做法简单轻松,电力公司实在没得抱怨。
更大的问题
凭社会常规使能源用户选择节能绝对是一种值得探讨的办法。正如哈佛大学社会心理学教授格林(Joshua Greene)所言:「让人去做某件事的最佳方法就是跟他说邻居已经在做了。」如果是在着重节能的小区或社会,本书提到的办法也能派上用场。如果主流文化着重付诸实行,要求人人遵照常规,则这些办法格外有效。
然而,气候科学专家会马上指出,这类措施着重于改变个人行为,远不足以解决当前的难题。他们说全球超过九○%的国家面临各国史上最热的十年,而谈到全球最热的十个年份,二○○○年以后就占了九个。如果你觉得这数据不够怵目惊心,还有另一个数据:二○○一年到二○一○年,全球有十三万六千人死于高热气候,比先前十年高出二十倍以上。气候变迁导致农业灾害、各地粮食短缺,还有其他对人类社会的种种威胁。
我们现在不解决气候变迁问题,未来将付出代价,不然要设法减少温室气体的排放量,还要面对财产、健康与粮食供应等层出不穷的棘手难题。如果你怀疑气候变迁问题纯属子虚乌有,并未迫在眉睫,那么你很可能陷入了一种强大的心理机制,那就是否认与合理化。如果你有留意全球暖化的报导,你会知道政府与企业并未妥善采取必要的因应措施,相关进展非常有限。
许多评论认为大型因应计划阙如的原因很显而易见:金钱因素与国内外的政治现实。国际方面姑且不论,在国内推行温室气体的管制有赖多方配合,却饱受利益团体的大力阻挠。
一大问题在于,大家着重短期利益而非永续经营,更不在意生态系统与人类生活的永续发展。事实上,美国企业必须维护短利,不太愿意做短期内无法回收的投资,连审慎的小额投资也一样。如果要转为使用再生能源,股东收益会立刻受到冲击,而我们的租税制度又提供绝少奖励,很难促使投资人把眼光放远。
这也跟政治献金息息相关。举凡艾克森美孚等石油公司,还有美国繁荣基金会等保守的政治性基金会,都捐献大量金钱给政治人物和利益团体,阻挡二氧化碳的排放规范。他们也资助媒体与「专家」,宣传说并无必要减少煤、石油与天然气的消耗量,设法让民众误以为朝再生能源转型是弊大于利。学者专家收钱后积极诱使民众落入否认与合理化心态,许多利益团体也是一丘之貉。连工会都跳出来说,如果我们转为使用再生能源,许多从业人员会丢掉饭碗。
有一个迷思是专家并不认为全球有暖化,或者至少不认为是人为引起。这个迷思颇吸引人,也推广得很成功。虽然科学界几乎一致认为人类活动造成了气候变迁问题,二○一二年一项针对美国民众的调查却得出不同结果,当受访者被问到「科学界是否认为人类活动导致全球暖化」,回答「否」(四三%)跟「是」(四五%)的比例相当,另有一二%的受访者回答说不清楚。然而,正确答案当然是:扣除被收买的不算,绝少科学界人士对此抱持疑义。
环保人士在大声疾呼之际可以指出,对抗气候变迁也是个机会。个人与企业能开发节能科技,获得巨额收益,取得领先优势时尤其获益可观。当社会渐少对石化能源的依赖,转为拥抱再生能源,目前还想不到的新产品与新服务会纷纷出现,崭新的工作机会应运而生。然而,环保人士得面对苦战,毕竟既得利益者有权有钱,大力抵制相关法案。
另一个问题是多数人不知道自己其实能在节能的世界里找到新工作。无论是有望找到新工作的人,还是有望从对抗气候变迁中得利的投资人、企业主或平民百姓,都并未结合为有组织的团体,遑论集结资源去游说国会或教育大众,当然更别提做政府的后盾,让政府能补贴替代能源的发展计划,不致引起纳税人(与投票人)的大举反对。我们已经为了没有提早因应而付出代价,如今再不因应又将付出更多代价,但尽管代价高昂,普罗大众却看不太见。
这些社会与金钱因素绝对影响重大,有助说明为何我们不太愿意处理气候变迁问题,比较愿意把钱花在建造桥梁、水坝、跨州铁路与高速公路系统。然而,美国跟其他国家先前都曾发挥先见之明,趁早因应某些难题,使利益导向的企业愿意做出短期无法回收的重大投资。
早期文明兴建金字塔与教堂,意在耸立千百载。二十世纪上半叶,美国设立国家公园,落实普及教育,打造全球称羡的高等教育与研究机构。近几十年,我们把航天员送上月球,在医学与公卫方面取得惊人进展。为何如今我们难以一起站出来,卷起袖子,设法阻止气候变迁,处理资源折耗与生物多样性下降等相关问题?
为了回答这个关键问题,有必要探讨动机与决策方面的人性特点,从演化心理学与行为经济学的透镜检视气候变迁问题。
目的、受益人与时间长度的问题
为了因应气候变迁问题,我们个人要做牺牲,免得未来别人受害。这不容易。演化使然,人类着重小群体,关注一己生存与短期需求,旁及自己的后代与近亲。我们天生不太关心曾孙辈的福祉,遑论更久之后的后裔。你也许愿意少吃不健康的零食,抽空运动,只求活得健康些,有时间多陪孩子。然而,你是否愿意吃得健康,多运点动,多存点钱,只求后代子孙可能过得好一点?这种牺牲要求我们替陌生的后代子孙维护利益,而处理气候变迁问题正是有赖于此。
此外,我们需要的不是暂时调整生活方式,而是永远改变生活方式。人们在战时愿意受征召,在洪水泛滥或经济危机时愿意同舟共济,可见我们是愿意短期牺牲,以求之后能回归正常生活。但为了因应气候变迁问题,我们或许得长期过着较不自由、较不奢靡或某方面较不惬意的生活,这可不让人跃跃欲试。
搭便车的问题
许多人愿意当个好公民,替对抗全球暖化贡献一己之力,但可不愿意当「傻瓜」或「圣人」,自己吃力付出,眼睁睁看着别人(搭便车者)不劳而获坐享好处。个人与国家大可自己不减少能源消耗量,不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从「照常生活」里坐享其成,旁观别人为减排温室气体而努力。
任何能袖手旁观坐享其成的情况都有此问题,但气候变迁还涉及另一个问题。综观多数「共牧区两难」,自私的人也许短期内比合作的人享有好处,但合作的群体胜过不合作的群体[1]。花钱为周遭小区着想的企业也许获利不如竞争对手,但当周遭小区的环境较好,企业较容易招募优秀人才,人才也愿意待得久(并发现房价涨得快)。然而,这不适用于气候变迁问题。阳光、风和水不会区分合作者与不合作者,认真节能的人也要面对恶化的环境,跟依然故我的人并无差别。
减缓气候变迁危害的措施倒确实有益,对合作型国家尤其如此。无论是建造更高的海堤,还是设置对(日益常见的)严重风灾的预警系统,效益都比较大。只是许多气候科学专家担心这些措施容易沦为消极不作为的借口,导致大众对技术人员与企业主的解决问题能力过度有信心。
我们稍后谈到乐观的原因时,会解释为何这类减缓措施仍值得去做。现在我们只想要说,下次当你跟别人讨论预防与减缓措施的利弊时,不妨回想第四章对行动至上的剖析重点,则能成为房间里最有智慧的人。
「杯水车薪」的问题
一大减碳阻碍是人们非常相信自己与他人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即使倾全国之力也无法解决问题。普罗大众会问:「我何必少开车多走路,在夏天把冷气调小,在冬天也把暖气调小?那样很不方便、很热,而且只减少一丁点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对整个地球根本没什么帮助。重点是政府跟企业要改变做法。」他们也许还会进一步合理化说:「还有啊,多数人根本没有在少开车,没有在少开冷气,而且我敢打赌说中国跟印度绝对两手一摊什么也没做。他们没有为了我们牺牲,我何必为了他们牺牲,我傻了吗?」
杂音太多的问题
即使气候变迁已经对日常生活造成严重危害,造成洪水、饥荒、海面上升、海岸缩减、粮食欠收和动物栖地减少等无数问题,却没有留下一贯的印象,在每日的生活里难以觉察,至于整个地球在过去二、三十年间平均温度逐渐上升的一或二度更是不明显。当冬天寒风刺骨,天气一天天与一周周变来变去,人们容易看不清暖化的事实,至少否认气候变迁的人能拿来说嘴。相较之下,为此改变生活方式的人却看不见进展,尤其所谓「进展」不是指好转,只是指减低恶化的速度。
除非你是发现积雪量不如往年的滑雪爱好者,或是作物歉收的农人,否则只怕根本把全球暖化这回事抛诸九霄云外。只有当气象主播说「世纪风灾」似乎变成每十年就出现一次,或是说高热气候造成的死亡人数比先前十年高出二十倍以上,或是展示北极熊孤独站在一小块浮冰上的影像,这时许多人才会意识到气候变迁的危害,认为该设法因应。
否认与合理化的诱惑
最棘手的也许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往往会寻求否认、合理化或心理学家口中的失调降低。有太多或隐或显的例子证明人类擅长面对自己的失败、缺点、过错与疏忽,也擅长拾回快乐、安心与自尊。气候变迁问题格外容易引起否认与找借口合理化。
事实上,谈到气候变迁问题,不采取行动到底是基于错误借口或适当理由,界线有时不甚清楚。相关科学模型并不完美,这是谋定后动的审慎理由,或者纯属借口?我们不会等确知自己出车祸、遇水患或意外身亡的机率,然后才买保险,以免家人碰上经济困难,那么为何我们能不去思考气候变迁问题,替自己的不作为合理化,只期盼不会出事?
如前所述,谈到气候变迁问题,我们自己与众人的努力简直杯水车薪,但这是不尽一己之力的好理由吗?你会因为自己的一票无法改变选举结果而不投票吗?你容许别人以此开脱吗?即使你花钱装太阳能板或买节能车款,也无法跟什么也没做的人区分开来,活在一个更好的环境,这千真万确,大概也令人不爽,但可以是不为此花钱的理由或借口吗?要是邻居在暴风雨过后没有替自家前面的人行道铲雪,你会有样学样吗?或者你会不理他们,依然善尽一己之责?
现在懂了吧。那么为何许多人遇到其他问题不会否认或找借口,遇到气候变迁问题却会?部分原因在于许多人觉得这问题非常棘手,令人气馁,后果相当可怕,因应措施相当花钱但成效不明,所以与其采取积极作为,不如设法否认跟找借口,在心理上比较舒服。
不过,否认跟合理化在此格外显著的原因在于这是一种集体参与。一般人不会自行替无所作为找借口,不会自行衡量相关证据的可信度,或寻找正反两方在研究方法上的缺失,而是乐于听从势力与资源庞大的既得利益者,安然采纳他们的借口。
诚然,担心这个议题的阵营也会呼吁集体行动,他们也有很多资源,但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他们也许提出更多建言,谆谆说明问题的迫切程度,指出无所作为的危害,立论更为可信,但否定论者说的是大众想听的话,而非逆耳忠言。
否定论者也会明示或暗示大众,把问题导向政治立场,而非真假对错。谈到气候变迁问题,其他国家的民众是问相关政策的利弊得失,太多美国民众却觉得是选边站,看你是左派或右派,看哪一边更能代表你的社会与政治价值观,如果认同「他们」那一边,就是背叛「我们」这一边。
我们在此明白的说,我们认为否定论者是错的,提倡行动才是对的。我们知道自己无法免于人类的缺陷,有可能做出不好的判断与决定,但仍认为有智慧的人只要以开放态度检视气候变迁就会问以下问题。
所以能怎么做?
我们是否无能为力?后代子孙是否注定面临灾难性巨变?我们是否可以抱持一丝乐观?答案是应该可以。科学与技术人员有些微可能及时找出神奇方法,清掉大气层里的二氧化碳、甲烷和其他温室气体,或者至少减缓恶化的速度。大概比较有可能的是,私人企业基于商业利益或其他更无私的动机,研发出更好的电动车电池,加快我们迈向替代能源的脚步并降低使用成本,推出现在无法想象的「绿色」商品。
上述可能性不属于本书的讨论范畴,但我们知道相关专家能提出诸多警告,首要的警告是我们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往往造成其他问题。比方说,大举清除大气层里的温室气体本身绝对要消耗极多能量。大规模新创计划有赖高度国际合作,在当前的政经氛围里不太可能出现。
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我们仍能审慎乐观。虽然社会因应起问题很迟缓,但悲观论者太过低估人在下定决心后的进步速度。需要,能带来发明,也让政府与大众更愿意补助创新研究。当成功解决问题X,往往能看见问题Y和问题Z的可能解法。此外,特定问题的解决之道时常替社会带来立即而显著的额外好处。
大众也许不在乎风力、太阳能与电动车能否把暖化速度从每十年增加摄氏○.二度降为○.一度,但这能带来干净的河川与湖泊,减少霾害的天数,替新世代创造许多新工作。计划推出时看不出来,之后却可能对社会与经济有额外帮助。太空计划正属一例,当初只是把人送上月球,但种种发现与发明让我们至今受惠。光以医学领域来说,心脏病患者的心律调整器及重症患者的远程监控设备即是例子,脱胎自美国太空总署开发的遥测系统。救护车上的有些移动式医疗设备也是美国太空总署当初为太空任务所开发。
这也是为何心理学家与行为经济学家的研究有助对抗气候变迁问题,因为我们能以有智慧的选择框架提升参与率,例如,政府的节能减碳公共计划可预设为选择退出制而非选择加入制,个人或小区需额外申请才能退出[2]。如同研究所示,行为的改变能带来态度与价值观的改变,在适度的推力与诱因下效果尤其显著,民众容易进而接受政策与议题轻重顺序的改变,甚至主动要求改变。要让民众支持严格的减碳措施大概比较困难,要让民众支持海堤等减缓环境变迁危害的建设比较容易,这类计划并未对现有利益构成重大威胁,有望得利的企业家会跳出来。此外,兴建海堤有助让民众认为社会已经体认到因应气候变迁问题的必要。
有些环保人士担心这样着重于减缓措施恐模糊焦点,使民众看不太见气候变迁真正的威胁。但他们担心错地方了。当大众支持这类措施,得寸进尺技巧会发挥作用,进一步激起对其他措施的支持,并减少否认与合理化。先做出小小的行动,表达出实践个人价值观的意愿并予以强化,形同为日后更艰难重大的行动铺路,从而改变别人对自己与邻居的期望与要求。
现在我们触及所需的关键,也触及社会心理学的核心。环保政策有赖社会上观念与偏好的大幅改变。美国与全球的人民必须大为转变想法:哪些事情是好的,哪些事情值得我们做点牺牲,哪些事情值得以税金补贴。此外,哪些事情岂止不恰当,根本大错特错,完全该当屏弃。我们不必把每个人变成环保政策的狂热拥护者,只需要创造一个适当的社会,大家不再回避麻烦的改变,愿意加以承受,原因是这样符合常规──好公民「就是会」这么做。
如果大家承担一己之责,不再旁观别人的付出与牺牲,则小区、州郡与国家都能变好。某方面而言,如果我们把气候变迁问题当成「社群游戏」而非「华尔街游戏」,并相信大家会愿意承担公共责任而非追求个人私利,则人人都能获益。你也许会想:听起来不赖,但我们要怎么改变整个社会的常规与想法?我们得说这没有一蹴可几的妙招,但仍有些方法可试。
靠改变常规克服阻碍
有些改变常规的策略很显而易见,例如对挺身因应气候变迁的个人、小区、产业与国家予以奖励。另一个相关策略是以显眼方式指责罪魁祸首或扯后腿者,首先可以在各大城市设置「丢脸之墙」,甚至在网络上设置虚拟版本,不讲道理的否定论者留名其上,颜面尽失,留给后代子孙一睹。这能让政治人物与公众人物却步,避免心口不一,说出遗臭万年的谬言。
幼儿园和中小学的老师能在此扮演重要角色(大学教授也不例外)。我们年纪较小时还没有政治立场,没有金钱利益,也没有靠合理化维护的根深柢固观点,这时如果接收到相关讯息,比较不容易有否认与合理化的心态。如前所述,由于经济与政治面的既得利益者会大力反扑,我们在改变常规之初唯恐步履蹒跚,但终将有所成效,水到渠成,接着迅速开花结果。
比方说,二十世纪下半叶西欧列强突然休兵,百余年来接连不断的战事如今显得难以想象。我们两个这辈子见识到美国社会的大幅改变,原本光是非裔女演员在情境喜剧里扮演不符刻板印象的普通角色(护士)即为一大进步[3],如今却二度选出黑人总统。从我们有孩子至今,原本连许多同志人权斗士都不愿提倡同性婚姻,唯恐吓跑一般支持者,如今却连近几十年来最保守的一群大法官都感受到民意大幅转变,裁定同性婚姻在全美合法。
全球在生育行为方面的常规转变亦属一例。一九七○年,没有任何欧洲国家的生育率低于一.七;二○○○年,超过二十五个欧洲国家的生育率这么低。开发中国家也一样,印度的生育率在一九五○年代将近六.○,如今降至接近出生替代率的二.六;巴西的生育率在一九六○年代为六.三,短短四十年后只剩二.三。
香烟相关常规在美国的转变格外值得探讨,一来转变速度甚快,二来涉及美国人对香烟与瘾君子广泛的观点变化。区区几十年间,美国人原本认为抽烟很酷,象征着成熟世故,甚至颇为性感,如今却认为抽烟代表脏乱、软弱与没大脑,至少中产阶级、年轻族群与知识分子是这么认为。尽管香烟业者比气候变迁否定论者更有组织,也更财力雄厚,这种转变依然发生。
当然,由于有香烟业者这种显眼的「坏蛋」,而且还把角色扮演得很彻底,政府想颁布规范、抽重税或禁止相关电视广告都容易许多。此外,学校教育对健康风险的强调也发挥作用。然而,促成改变的主要力量是年轻世代,再由他们影响上一代,正如种族与同婚议题的转变也是如此。
这种跨世代的迅速影响也能应用于气候变迁议题,促使大众反对不明智的能源使用、恣意的二氧化碳排放,还有其他破坏环境的行为。换言之,如果你想在气候变迁议题方面成为房间里最有智慧的人,最好听一听房间里最年轻的人怎么说。
行为与想法改变的良性循环
教育现场与气候变迁的问题非常不同,却有一个共通重点:应打破恶性循环,促成良性循环。在教育现场,我们可以强调归属感与自我肯定,以期改变学生的预期,使他们乐于学习挑战,提升表现,再回过头改变他们(与老师)的预期,如此反复进行。
谈到气候变迁,这代表我们必须打破经济压力与有力业者造成的怠惰、绝望与合理化心态。教育能发挥必要的作用,让大众(尤其年轻一辈)在面对科学证据时不要采取否认态度。此外,另一个重点是让大众认为个人与群体有办法改变。当前日益重要的是防止否认与合理化,以免怠惰变成合理,改变将毫无可能。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要解决气候变迁问题,我们势必得改变大众对责任的想法,包括身为小区、社会与地球村的一分子的种种责任。
谈到如何以良性循环取代恶性循环,我们应把这些社会心理学研究的启示记取心头。与其采取高压手段,不如运用小小推力:改变情境的压力与限制,慎选预设方式,凸显小区常规,妥善引导正面联想与负面联想。这些做法能改变对常规的感受,进而不只使少数人积极投入环保运动,也使多数人愿意在日常生活做些合理的改变,纯粹(即使有时不太情愿)认为这是好公民的责任。如果我们理解天真实在论及偏见对判断与决策的扭曲,我们会更包容那些看不见气候变迁问题的人,努力以更有智慧的方式促成改变。
我们最终目标是促成改变世界的群众运动。这类群众运动曾让基督教徒与伊斯兰教徒集结起来,让许多国家从帝制转为民主,终结奴隶制度,现在则正提高全球女性的权利。我们没有一套促成这类群众运动的固定公式,但从历史与研究当中了解到,一旦突破临界点,改变将迅速燎原。另外,我们有一个小小希望,那就是你在日后必然出现的相关论战里,能更有知有智,也更有本事说服他人。简言之,但愿本书是个开端,让你逐步加入房间里最有智慧的环保人士的行列。
1. 「共牧区两难」是指牧人有动机在共牧区放牧最多只牲畜,虽然这让其他牧人享有的草料变少。个别牧人能靠增加牲畜数得利,但所有人都会因资源减少同蒙其害,这时资源迅速耗尽,无人得利。相较之下,如果对个人设限,则人人至少能稍微得利。↑
2. 这类计划要求用户自费装设用量表,或者提供装设补助金,用量表会清楚记录不同时点与时段的确切用量,并告知用户跟其他邻居或小区标准的比较情形。有些装置能依据不同日期或时间的家中预估人数自动调节温控设备,也颇有节能之效。↑
3. 这出电视喜剧《茱莉亚》从一九六八年九月播到一九七一年三月,共有八十六集,由黑人女星黛汉恩.卡罗尔担纲演出。↑
结语
曼德拉的智慧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日,曼德拉当上南非总统,他的新政府面临无数难题。先前他跟非洲民族议会党的许多党员关在狱中,花无数时间苦思该如何带领种族隔离制度废止之后的南非,但种种计划是一回事,实际领政又是一回事。比方说,占大多数的黑人刚获得解放,心怀憎恨与抱负,至于占少数的白人刚失去特权,心怀恐惧与担忧,有可能诉诸暴力,于是如何处理这类情绪与隐忧成为一大难题。
曼德拉与新政府面临的最大难题是阿非利卡人,也就是南非白人的反革命运动。选举前夕,白人极端分子在公共场合引爆数枚炸弹,造成二十一人死亡与多人受伤。谣传军方有意政变。各种白人反对组织纷纷出现,以阿非利卡人抵抗运动党为最,此外还有布尔人共和军、布尔人特攻队、白人抵抗运动党、白狼党与死亡骑士团等,成员都是会高举「曼德拉滚回大牢」和「处死曼德拉」等布条迎接他出狱的那种人。
曼德拉穷尽毕生智慧阻止内战的爆发,靠许多策略化解紧张局势,防止国家分裂,其中一项策略简直像是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后来也确实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写实程度远大于多数好莱坞类似电影的《打不倒的勇者》。
为了减轻白人的恐惧,曼德拉决定大力支持南非国家橄榄球队──跳羚队。跳羚队广受阿非利卡人欢迎,却跟旧版国旗一样会让多数南非黑人想到种族隔离制度的压迫。正如某位非洲民族议会党党员所言:「我是非洲民族议会党的坚贞党员,很崇敬曼德拉……但那只跳羚代表那些人的骄傲,让我想到就恨。那是种族隔离制度一个有力而可恨的象征。」
然而,曼德拉毅然前行,他替南非争取到来年的世界杯主办权。为了激发民众的支持,某个聪明的公关高手想出口号:「一支球队,一个国家」。世界杯开打之际,这句口号对许多民众却显得空洞,南非反而像是两个国家,其中一国热切盼望跳羚队获胜,另外一国甚至声援其他球队。
比赛持续进行,跳羚队势如破竹,接连击败澳大利亚队、罗马尼亚队跟加拿大队,然后在准决赛险胜法国队,而民心在这过程中渐渐变了。跳羚队只有一位非白人球员,但他们走到哪里都引起热烈欢呼,而且欢呼的不只有阿非利卡人,还有黑人。决赛到来,对手是新西兰国家代表队,一支公认为史上数一数二厉害的超强劲旅(这点倒很好莱坞风格)。
决赛当天,两队来到约翰内斯堡的埃利斯公园球场,现场挤满六万五千名激动不已的球迷。赛前五分钟,全场球迷亢奋的唱完祖鲁民谣〈索索洛扎〉之后,曼德拉走进球场,身穿跳羚队的运动衫,也就是种族隔离制度的象征符号,无数国民所憎恨的象征符号。现场球迷大多是阿非利卡人,此时陷入疯狂,高声呼喊着曼德拉的名字:「尼尔森!尼尔森!」所有国民,无论是在现场吶喊、在家里听广播或在酒吧看电视,统统团结一心。跳羚队经理普雷希斯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全场的白人观众,那些阿非利卡人,统统代表一个国家,统统齐声呼喊:『尼尔森!尼尔森!尼尔森!』喊了一次又一次,那真是个……神奇的时刻、惊人的时刻。那一刻,我明白这个国家真的有走下去的可能。这个人表现出他有办法去宽恕,完全的宽恕,而那些白人观众──那些爱橄榄球的白人观众──他们响应说,他们也想回报他。」
彷佛为了成就好莱坞式的剧情,两队酣战难解,打出世界杯史上第一次的决赛延长赛,最后跳羚队终于赢得胜利,为这个才刚团结一心的新兴民主国家抱回冠军奖杯。
曼德拉对跳羚队的态度反映本书所提的五大智慧。
首先,曼德拉能以宏观眼光看待面前的难题,避免狭隘视野。如果当时是由别人当上总统,带领刚真正实行民主的南非,要不受狭隘视野所囿实在难上加难。曼德拉几十年来面对残酷的种族隔离制度,还坐了二十七年的牢,照理说很可能把重点摆在处理经济与政治上的不平等,忽略少数白人的期盼与恐惧,而这些期盼与恐惧会影响国家的未来。世人一而再看到政治改革后的新领导人只顾所属党派的利益,牺牲整个国家的利益,伊朗的马里基是如此,埃及的穆尔西是如此,津巴布韦的穆加比是如此(他可谓跟曼德拉对应),例子不胜枚举。然而,曼德拉却视野宽广。
从曼德拉对跳羚队的态度来看,他也深谙行动至上的道理。他没有花一大堆时间劝非洲民族议会党党员支持跳羚队,也没有费劲说服南非黑人去喜欢橄榄球运动,而是善用他们对他的信赖:他在世界杯替跳羚队加油,于是他们起而效法。他知道当跳羚队在新国旗下征战,大家不再会无动于衷或满腔愤恨,而是彻底改变态度。虽然南非黑人起初也许觉得跳羚队是别人的球队,但会渐渐转为觉得是我们的球队,等跳羚队开始赢球就更有望如此,所以曼德拉才这么说:「运动有办法改变世界,可以启发众人,可以团结众人,很少其他事物及得上。」
当跳羚队逐渐从别人的球队转为我们的球队之际,曼德拉也展现出他的一项直觉理解:行动的重点不在客观结果,而在本身与结果的解读方式。曼德拉对跳羚队的态度形同一个有力象征,让国民明白何谓新南非人。重点不在报复雪恨,而在团结向前。然而,他诉诸的对象不只是黑人,那些过去面临不公而完全有权要求补偿的黑人。他也在凭行动告诉阿非利卡人说,他们可以继续热爱跳羚队,可以一如既往的看球,不必太担心自己在全新的南非会面临何种未来。
从情境主义切入,则一如多数时候般涉及解释与行动的效力。如前所述,曼德拉没有多花力气争辩、恳求或说服,只是用自己的身分支持跳羚队,这时民众也就很难批评跳羚队。接下来,他再往前多走几小步,民众开始觉得他不是背离同胞的期盼,而是走向美好的未来,这种背后意涵的转变回过头让他愈来愈容易继续迈步。当有些民众跟数千同伴在球场激动立正看着国旗升起,有些民众跟邻居兴奋守在收音机或电视机旁,大家会感到一股难以抵挡的强大力量,正如跳羚队队长皮纳被问到有六万三千名球迷的支持是何感受时所言:「我们不是获得现场六万三千个同胞的支持,而是获得全国四千二百万个同胞的支持。」
最后,也许最重要的是,曼德拉懂得摆脱天真实在论的桎梏。他不只从非洲民族议会党的角度来看新南非,从多数黑人的角度来看,还从少数白人的角度来看──多数黑人大有理由憎恨跳羚队所代表的一切,而少数白人不只包括先前的政治菁英,还包括寻常百姓,那些喜欢周末放假、烤肉与跳羚队的寻常百姓。
曼德拉善用大大小小的行动,让阿非利卡人对新世界感到安心。他让他们一如往常的上球场,看电视转播,隔周上班闲聊赛况,于是他们觉得未来可以接受,甚至日常生活变化甚小(虽然国家的运作方式大不相同)。换言之,曼德拉很懂得别人在面对当前事物会有何反应,连跟他截然不同的人都摸得很透。
多数人无论做怎样的努力、读怎样的好书、学到怎样的启示,都无法变得跟曼德拉一样智慧与勇敢。曼德拉还从苦难等得到许多,远超过本书所谈的五大智慧。
不过,我们所有人仍能从心理学里得到很多智慧,此处的五大智慧可为代表。如果你记取在心并实际应用,你绝对能更有智能,收到更多的效果。做父母如是,做下属如是,做主管如是,做善解人意的朋友如是,做备受信赖的指点迷津者如是──也许最重要的在于,用这些智慧,做一个面对必然冲突并抱持和解希望的世界公民。
致谢词
吉洛维奇要感谢他的妻子凯伦,她几乎永远都是房间里最有智慧的人。他也深深感谢她、伊拉娜与瑞贝卡的陪伴,她们是他种种智慧与快乐的主要来源。
罗斯要感谢结缡五十载的妻子茱蒂,还有乔许、提姆、贝卡与凯蒂等四名子女,他们善解人意,跟他共度人生的高低起伏,让他过得如此精采美满。他也很感谢大姨子莎拉在他撰写本书的初期提供宝贵建议。
我们都深深感谢理查德.尼斯贝特,他不仅是我们的多年老友,也让我们见识到求知的热情能如何丰富工作与生活。若非他的启发,本书也许不会问世,我们在此把本书献给他。我们也无比感谢马克.莱普,他时常是房间里最有智慧的心理学家,也是最和善大方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