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讲了这些，即使把它解开，最多只是把症状做个说明。我真正感兴趣的，正如我过去所扮的角色，是希望找到一个解答的方法。
04
时间的悖论
Time as a Paradox
人类对时间的知觉并不是直接的，不像钟表可以把时间切得准确而客观。我们是透过神经的作用而体会什么叫作时间，甚至是透过一个作用叫作“记忆”才让我们取得时间的观念。
时间，对我们最多分成三个主要的区块——过去、现在、未来。
现在和未来，其实都是由过去组合起来的。然而，过去完全是透过记忆才可以储存，而接下来可以读取，甚至调出来。
人类和其他动物不一样，除了比较完整而丰富的记忆的作用，还有很强的联想能力。人的聪明与逻辑和其他动物的差别就在于此。早期的人类，也许几十万年前就懂得观察一些周遭的现象。例如太阳会升起、会落下，落下后，月亮会升起、星星会出现。不光如此，他们还发现有时草叶会冒出芽来，然后会特别热，接着树叶开始落下，甚至下雪。
这些周遭的动态都会重复，只是重复的周期有长有短。
这么一来，“天”“月”甚至“季”的观念，就出来了。
人类也自然就把个人体验的变化和环境的周期联系在一起，从中得到一些意义。
在人类刚有农业的时候，人会发现——要在“春天”，种下的东西才容易发芽。到了“夏天”，可以不穿那么多衣服。等到“秋天”，可以收获。进入了“冬天”，动物都在冬眠，人类也就跟着休息，要保住温暖。在短一点的周期再区分更细一些，到了“晚上”就该休息，要保住身体的热度，自然会想睡觉；“白天”有日光，可以把环境看得清楚，能够处理“事”。
人类其实就是靠记忆维持得比较长，再加上联想和推理的能力，足以跟其他动物区隔开来，才有文明可谈。
从主要基因的DNA序列来看，人类跟黑猩猩的差别不到2%。所以人类的特殊倒不是可以完全用基因来解释的。更有意思的是，比起早期存在但后来消失的另外五种人类，我们现代人和他们的DNA可以说几乎没有差异，但是，到最后只有我们现代的人种留存下来。
留下来的原因，从我个人的角度，是时间——时间的观念。也就是说，前面讲的记忆，加上联想、推理，让现代的人类造出一个完整而具体的时间的观念。
为什么有记忆再加上联想和推理，对一个人当时面对环境那么重要？
我们可以想象，人类的体质本来就不如其他野兽（例如猩猩、老虎）那么强壮。光是凭肌肉的力量，人类绝对不可能赢过其他的野兽。举例来说，银背大猩猩重达400千克，可以连续推动800千克的重物。即使现代人营养好，体型比古人高大，力量还是远远不及体型较小的黑猩猩。黑猩猩的肌力是人类的1.35倍，局部爆发的握力更是特别强。从天择的角度来看，像人类这样的物种应该老早就要消失了。事实也是如此，其他五种原始人类早就消失了。
就是因为有记忆、联想、推理的功能，人类才有机会可以从经验学习，可以区隔不同的行为，而自然发现有些举动对生存有利，有些有害。也就这样，人类不至于重复一些对生命造成危机的动作，甚至可以重复一些过去认为比较有生存优势的举动。
这个优势是其他动物没有的，即使有，也很有限，才会让人类不光是生存下来，还主宰了整个世界。
人类更了不起的地方，是发现有方法可以验证心理的时间感。本来，一开始是参考天体的运动（例如太阳和月亮的周转）才突然产生时间的观念和感受。但反过来，人类自然用天体的运动来校正自己心理的时间观念，让心理的时间感有了一个参考。而这个参考是相当可靠、稳定、不怎么变化的。
几千年后，世间才有了钟表。这一来，时间又更精确了。时间本来是人类的体验，是人类心理的作用，透过钟表规律的动，它突然变成客观而具体的存在。甚至，再进一步被认为是一个不变的物理常数。
同时，人类为了跟上时间带来的变化，于是就有了记录。
我们仔细观察，每一个辉煌过的文明都有很强烈的时间的观念，而且每一个文明都有方法来记录，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历法。有些民族以太阳的运转为主；有些民族（例如华人）则计算月亮的周期；有些文明所计算出的周期甚至比每周、每月长得多。印度史前文明和玛雅文明从观察天体运行所归纳出来的周期，甚至可以长达几千、几万年。不过，人类发展到现在，配合西方现代社会运作的步调，自然就把“年”当作我们历法的基础单位。
时间不光强化人类的逻辑和推理的能力，有了历法也让我们开始做记录，包括历史。透过历史的记录，人类才可以把经验留下来，而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学习。我才会说，时间是人类最大的发明。
人类的全部发展，都是透过时间的观念而延伸出来的。
是的，时间确实带给我们数不完的突破，包括现在科学和科技的发展。时间本来是人类最宝贵的工具，让我们有今天的局面，不光可以主导地球，还可以登陆别的星球。但同时，它本身也是我们全部烦恼的根源。
想不到的是，时间也同时是人类最大的阻碍。
我进一步大胆地说，还不用谈到突破，人类对这世界全部的认知，包括语言、思考、逻辑、互动、评价……全部离不开时间。有了时间的观念，我们才成立这个世界、才有这个世界。
所以，时间的地位远远排在任何其他观念的前面。然而，它本身就是我们这一生最大的束缚，说它是陷阱都不为过。从生到死，没有一个人能离开时间的观念。我们都被时间束缚，甚至困住。可惜的是，对这个困境，我们连边都看不到，甚至意识不到。
我才会说，时间，是我们这一生最大的悖论。
假如我可以把“全部生命系列”做一个简单的汇总，最多也只能说修行或解脱是超越“时间的观念”。
05
时间离不开“动”或运动
Time Is Not Apart from Doing
在谈时间离不开“动”或运动之前，我想先谈一个更基本的观念——一般人只要有点科学的概念，都会像第1章提到的，把时间称为第四个维度。这种说法就好像空间的三个维度（长宽高）是基本，而时间是额外加上去的第四个维度。然而，这个观念其实并不完全正确。
对我而言，这种说法完全忽略了另外一面的可能——假如没有时间，其实，我们连空间的三个维度都没得谈。
空间的三个维度是静态的。如果没有对照，我们得不出三维空间的观念。反过来，是透过比较，透过一个空间和一个空间的比较，也就是拿一个空间的三维和另一个空间的三维比较，再加上记忆（时间的观念），我们才认得出谁长谁短、谁高谁矮、哪个宽哪个窄。
也就是说，假如没有一个前后的观念（又是时间），我们最多只是随时都在瞬间、当下。在当下，没有空间的比较可谈，空间的观念根本就起不来，因为我们区隔不了。空间，最多只是强化时间的观念。
没有时间的观念，不光空间的观念产生不出来，其他任何比较、分别、区隔、欣赏、评鉴……也都没有了。我们也不可能有念头，更不可能有什么语言可谈。
可以说，我们全部的认知和一生的经验，包括“我”，全部都离不开“时间”这第一把刀的作用。接下来，才有其他。最有意思的是，我们一般很难想象，假如没有时间，没有世界，就更不用谈宇宙。
仔细观察，其实动物也有空间的观念。动物的空间观念一样是从时间延伸出来的，也就是它们一样有时间的观念。但是，它维持的时间比较短，而且观察的细节比较粗糙。植物和矿物其实也有意识，但这意识和人类、动物的不一样，主要是少掉一种时间的观念，所以它对现实的知觉和其他生命完全不同。
进一步讲，时间本身有“动”的观念。因为时间的观念要从顺序、比较，也就是“动”，才可以取得。
所以，时间本身就带给我们一种“动”或运动的感受。
前面也提过，我们人类全部的思想、语言、感受——痛苦、快乐、爱、悲伤、温暖、没有安全感、愤怒、嫉妒、伤心、难过……都离不开比较、分别、“动”，都离不开时间，都是时间的产物。反过来，人类所有的突破一样离不开时间。
二元对立（duality）——东西和东西的比较、人和人的比较、人和东西的比较、人和事情的比较这一切区隔，本身是时间的观念。
是有了时间，才有二元对立，才有文化、文明种种人类的特质可谈。
是透过时间，我们才从一体（绝对）落在一个角落（相对）。
是透过时间，我们才从永恒（无限大）落在无常（局限）。
是透过时间，我们从无条件突然受到条件限制。
是透过时间，我们从神变成人。
是透过时间，我们从不生不死变成会生会死。
没错，时间本身是我们最大的限制，把我们本来有的全部、无条件的生命潜能限制在一个部分、有条件的相对。甚至，让我们从此迷失，再也看不到整体。
它本身一出现，已经成为对我们的宣判。判的不是死刑，而是“人刑”。
我知道这些话，你过去可能没有听过，也很可能带来想不清楚的一种悖论或矛盾。
但是，事实并没有那么绝望。刚好相反，我在这里想表达的是，虽然时间带给我们限制，然而时间本身也让我们和任何其他生命足以区隔——只有人类透过时间的转变可以醒觉、可以顿悟。
这本身才是最大的悖论。
06
念相，离不开时间
Thought-forms Are Not Apart from Time
因为前一章的观念太重要，而且跟我们一般的认知刚好颠倒，我可能需要从另外一个角度再来切入。
我之前提过，我们眼前所看的东西，都是thought-forms念相。
太阳是念相，月亮是念相，别的星球是念相，地球也是念相。
地球的全部动物、众生包括人，都是念相。
更不用讲，人和人之间的互动全是念相。
甚至，连建筑物、我们生活所有的用品，都是念相。
我相信，这一点本身就带来矛盾，让我们用头脑不可能去理解。但是，只要我们追察下去，自然会发现——这些话是正确的。
讲到念相，也就是说全部世界是透过五个感官去捕捉的，而五官离不开神经的作用。透过神经所产生的信息而让我们认为很坚实的世界，其实最多只是信息——头脑的产物或头脑的东西（mind-stuff）。
我相信你已经熟悉接下来这个比喻：假如用解剖的方式去拆解，会发现一切到最后都是空的。连物质的原子，追究下去都是空的。信息、分子、原子、粒子，都是空的。
可以说，任何坚实的东西，只要我们往下追究，它的基础其实都是“空”，只是透过我们神经的作用，会让我们得到一种坚实的印象。
接下来，相信你可能也已经熟悉这样的比喻：假如有其他的生命和人类一样有感官，但是是不同的感官，那么，对它而言，也有“有”的存在。只是，它的“有”可能跟我们的不一样。可能更坚实，也可能更不坚实；可能只是能量谱的流动，甚至完全是另外一种物理、化学的状态。
全部这些头脑的运作，再怎样还是离不开“动”。毕竟观察本身不会带来意义，是透过观察再加上比较（动），我们才可以得到一个参考、对照的基准。
有了时间的观念，让同一个空间可以和它自己前后进行比较而突然冒出了“动”的观念。我们仔细想，假如这种比较只是不同的空间框架在随时比较，光是如此，其实也产生不了“动”，最多只是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而在这之中没有连贯性，是在同一个范围（我们也可以称为空间）不断透过时间在做比较，才突然产生一个世界的观念。
所以，时间本身是来限制我们的知觉的，是一个具体的运作范围。它要在这个范围内不断重复观察，才有一个参考的价值、有一个比较的可能。假如这个范围是无限大的，它没有可运作的基准或参考点。
“我”也是这么来的。
因为全部都是头脑在运作，所以头脑自然会产生一个中心——它自己。而全部的比较都是跟这个中心点重复地比较。所以，自然会认为“我”是一切的出发点或中心。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平常没有注意到，但我们全部的知觉或信息的比较都是跟一个中心的点——我们头脑的中心在做对照。不知不觉，也就把这个中心的点变成最重要的一个点。
也就好像，假如不在一个具体的范围内做比较，没有一个参考点，也就没办法产生一个“动”的观念。有了这个中心点，一切我们看到、听到、闻到、尝到、体会到的，都自然不断跟这个点在做对照。
也就透过这个点，面对一切，我们随时在衡量所得到的信息。这么一来，我们不光有一个时间的观念，而且还跟这个时间的观念绑在一起而突然有个人生，自然有“生”“活”“老”“死”的观念出来。
我们也就认为有个生命、有个寿命可谈。不光是生命、寿命，而且还是“我”的生命、“我”的寿命。
从我们的角度，没有“我”，当然没有生命、没有寿命。这样一来，也就随时忘记了“我”本身不存在，是透过时间的“动”才有的。
我才会说，我们全部所认识的都离不开念相，而全部念相都离不开时间。
07
时间，是相对；非时间，是绝对
Time Is Relative; Timelessness Is Absolute
前面提到，有时间，才有思考、有学习。这一点，需要再多做一点补充。
时间的作用，从定义上来说，是在一个范围内运作。只有在一个具体的范围内运作，才有“动”，才可以重复。毕竟，我们都知道，学习——人类最大的能力，本身要靠重复得来。可以说，如果没有时间，也就没有知识。
这么一谈下去，时间其实是一种限制的程序或工具。我们必须把整体分成很小的区块，在一个小区块里反复地运作，才可以得到时间的观念，而产生动、思考、规划、累积、比较、分别、创意、突破。
时间本身是从条件取得的，是非要从无限的自由、无条件的潜能、无限大的范围、无边无际的非时间的永恒，缩到一个跟整体相较之下，小得根本不成比例的范围里运作，才可能有时间的观念。
比如说，我们一辈子就算可以活到一百岁，但是站在非时间的永恒，这一百年连它的一眨眼都算不上。只是，如果不从“一辈子”这个范围来谈，我们其实也没有人生。
我才会说，任何认知最多只能说是相对的，而没办法用时间去归纳的才是绝对的。过去所谈的一体、全部、本质、空、在，都是非时间的绝对。
正因如此，我会用“在”的观念来形容绝对，“在”是跟“动”做个区分。用时间的观念来说，“动”等于时间，“在”等于“非时间”（timelessness or non-time）。
最有意思的是，我们人要去想或是体会到绝对，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本身跟我们头脑的架构是矛盾的。
头脑的架构创出时间的观念，而时间本身要在一个相对的范围运作，所以，“绝对”跟时间不相关。
也因为这样，我过去才会不断提醒——局限永远不会理解无限，也才进一步会说，我们透过这个肉体，甚至透过所谓的身心，永远不可能开悟。任何思想或感受，可以谈、可以体会的，都还在一个时间的范围内打转、运作。本身跳不出相对，跳不到绝对。
尽管如此，人类透过聪明自然会有一个无限的观念，我们通常用∞来表达。许多数学的公式，发展到最后也用极限的观念去逼近它（）。甚至我们还可以想象，假如时间t或任何其他条件x接近无限大或趋近于零，还可以衍生出其他的参数，而会用f（x→∞）的函数来表示。
也就是说，我们不光是在头脑里可以允许任何参数（例如时间）去趋近无限大或无限小，还可以再进一步去推测它所影响的范围。
虽然头脑无法掌握无限，但又可以投射出无限。因此，我们也可以同时推导出一个关键的观念——绝对，随时都可以在相对找到；相对，也随时可以在绝对取得。两者并不是互相排斥的。要不然，两者根本不相关，我们其实解脱不了。
正是因为绝对和相对是随时相叠的，我才会说绝对是我们的本质。而且，最多只是把相对挪开，让时间的观念消失，绝对自然就浮出来了。我才会带出这个颠倒的观念——我们随时可以醒觉。
醒觉，倒不需要靠练习或是修行才可以做到。它本身跟动、跟做、跟时间不相关。所以，才有一个醒觉可谈。而醒觉，最多也只是随时明白“在”和“动”都存在，是两面一体的。一个人不断地站在“在”、不断地选择继续“在”或是“动”，也就醒过来了。
从什么东西醒过来？从哪里醒过来？
当然，是从这个好像真实的梦——我们称为人生醒过来。
但，人生的梦又是怎么来的？
全部都是透过时间出来的“动”再加上数不完的“念相”，让我们得到虚拟的现实。
“非”时间，并不等于“没有”时间，这种表达最多只是想强调它和时间不相关。我常说是落在两个不同的意识轨道——时间是相对的轨道，非时间是绝对的轨道。
非时间，其实就是当下。
一个人没有时间的观念，或说超越时间，自然就活在当下。
醒觉，就是不费力地随时活在当下。
08
相对世界里的时间
Time from a Relative Perspective
前面提到，时间是一个有限、相对的观念。然而，时间不光是从主观的层面来看是有限的、相对的，回到我在头两章所谈的，即使在物理的层面，时间最多也还是一种相对的观念。也就是说，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一个客观或固定不变的时间。
坦白讲，这个观念是一般人最难懂的。
主要的原因，也就是因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观察不到那些特殊条件下的变化。我们最多是不断体会到有一种钟表带来的时间是相当精准、具体而且客观的，任何人都可以重复一样的体会。这自然让我们这一生被洗脑，认为时间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常数。也就这样，我们自然把心理层面的时间跟一般物质的物理性的时间重叠，而认为是同一件事。
即使我在头两章谈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担心相对论可能对一般读者比较困难，所以，让我在这里再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表述。
只要有中学物理概念的人，都晓得任何物理的常数还是要有一个参照点来当作基准。讲到时间，最精确的表达方式也跟光速分不开。但是，光的速度怎么测量？这其实跟地球、太阳和其他星球的互动有关系。太阳本身，也在一个星系的范围内在动。假如我们把参照点拉得更远，光的速度已经不是固定不变的常数，甚至可以有很大的差异。时间，当然也只能跟着变。
我们可以再进一步假设：如果一个人站在光上旅行，他的速度会是光速再加上他自己的移动速度。这时候，就连他的表所看到的时间，间隔也自然会拉长。等他一趟旅行再回到家乡，童年的玩伴可能都已经不在人间了。
回到个人的体验，相信每个人都体会过时间的主观性（subjectivity）。如果没有记错，我还不到七岁就读过爱因斯坦这样描述——我们一般遇上好事，比如谈恋爱或某个期待获得满足，自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相反的，假如碰到痛苦或不舒服的东西，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就像拿手去碰火热的炉子，哪怕只有一秒，也好像是永恒。
不管怎么讲，时间是透过比较、对照才有的。所以，时间所延伸出来的“动”，当然最多也只能带出来相对、局限的状况。
这些现象都是因条件而生，也随条件消失。没有一项由时间延伸出来的状态是永恒的。这个架构本身是在无常的基础下建立的，延伸出来的东西当然也是无常的。
进一步再往下推，假如我们全部人生的架构是时间延伸出来的，当然人间也只可能是无常的。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观念，也就是说，因为时间造出的状态是有条件的，所以它是一个自我封闭的系统，我们最多画一个圆球来表示。任何在这个时间的范围之外的状态，用时间的观念自然是理解不了的。我们在时间的范围之内，也就认为其他的状态都不存在。
从一个封闭的系统要去理解一个开放的系统，除非他（在这个封闭系统的观察者）的注意力可以跳出来，否则一定会被自己绑住。
就像下页图所表达的，我们看着眼前广阔的宇宙，自然会觉得它是无限大的，没有边际。但是，我们几乎不可能想到，只要我们可以想出来的东西，包括想出来的无限大，没有一个东西不是局限的。
其实，再往下推，就连“这个人正在想宇宙是无限大”的这个思考或感慨，一样是我们可以想出来的，也还是局限的。
时间不光带来一种空间上的封闭，也把整个意识局限到里面。这个意识，包括知识、潜能，全部被它限制了。我们才会认为这一生都是限制、都是局限。知识是限制，潜能也只有那么多，注意力最多也只能集中在一个点。
所以，我们该探讨的反而是——我们的意识或注意力可不可能跳出一个封闭的系统，甚至变成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答案，我相信你已经可以猜到——是可以的。
但是，我一直以来的说法，跟一般人讲的刚刚好相反。相反的是——一般人会认为这种无限大、永恒、绝对的状态，并不同于平常醒着、做梦、深睡无梦的状态，而是一种特别不同的状态。过去的人用turiya表示这不同的第四种状态，而我也借用古人的语言来表达，但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个“第四状态”。
要表达这个第四种状态，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ground state（根本态），最根本的状态。也就是说，这样的状态在一个人醒的时候有、做梦时也有、深睡无梦时也有，没有任何一个片刻没有过。只是因为我们受到时间带来的限制，自然把这个根本的状态忽略掉了，变得好像没有这回事，反而认为不可能。
我很有把握，再进一步——如果没有根本的状态，也就没有绝对的部分，我们就不可能有相对的部分，也就不可能有生命。
这么说，时间又最多只是一张滤片遮蔽了绝对的光，就好像绝对最多在等着我们把这个滤片移开，它自然就照明出来、浮出来了。
这个根本态不是透过“找”可以得到的，因为它本来就在。反过来，是透过我们不动或是超越动，轻松地回到一种“在”的状态，才可以让时间的作用消失。
其实，也就是那么简单。
09
时间，是神经架构出来的
Time Is a Neurological Construct
要了解时间，自然会想对我们的神经系统做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主题已经累积了无数的文献，不光是从物理学谈时间，就连人类和动物比较的研究也有相当多资料，是几乎每一位神经学家都想解答的。
一般的研究方向，自然会从记忆来着手。记忆这个主题，又可以细分成不同的次领域。比如说长期记忆、短期记忆，是从距离发生过了多久时间来区分；程序记忆、情节记忆，是用内容的性质来分类。“记忆”已经成为神经科学一个热门的研究领域。在这方面，先进的研究报告是数不完的。如果有朋友对这感兴趣，有机会可以去进一步研究。
在这里，我更要强调的是，时间本身是透过记忆累积下来的。如果没有时间的观念，其实也没有记忆。最有意思的是，如果没有记忆，我们也没有时间可谈。两个观念相辅相成，互相强化彼此。透过记忆的强化，时间的观念也更精确了。
我们都会观察到，有些人年纪大了，十几年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但是昨天或半天前的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小孩子刚好相反，昨天的事可以记得很清楚。同样的时间，对年老和年幼的人，好像是不同的长度。儿童的时间过得比较慢，因为体验比较新鲜。
这一点，我相信每个人都经历过，也就再一次提醒我们——时间是相对的。
回到重点，时间的观念主要是透过过去的记忆才可以建立起来的。所以，时间跟过去是分不开的。对我们一般人来说，有了过去，才有现在和未来。
虽然，我常常讲只有现在是真的，而未来只是一个头脑的投射。但是，过去，绝对不会放过现在和未来，也自然会延伸到现在和未来。因为神经的作用是一个回路，我们要体会过去，最多是透过回路的运作。假如有过去的经验——一个失落、过分的快乐、极端的痛苦，就会建立一个很完整的回路。这个回路一再重复自己，愈运作愈强烈，自然会造出现在或未来可以体会的经验。
例如，一件事发生，我们受到打击和创伤。虽然是过去发生的，但会一再重新来过，让我们在现在这个瞬间，甚至很远的未来都还在重复它。也就这样，把一个虚构的真实变成我们认为真正的真实。
举例来说，有些人怕蚂蚁、怕小虫或怕其他的东西。就像这张图所表达的，让这个恐惧透过我们身心的神经回路不断放大。即使蚂蚁不在场，还是可以一直在我们的脑海、身体里重复这个恐惧。
讲到这里，很有趣的是，就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意外在全世界出名的“自然综论系列”[1]看到神经科学领域《自然综论：神经科学》（Nature Review Neuroscience）的一篇文章。作者综合多年的脑部解剖和病例研究，用了这样的标题“Remembering the past to imagine the future: the prospective brain”（透过过去的记忆来想象未来：大脑的远景）。也就是说，如果失掉对过去的记忆，自然没有未来。
这个观念对我而言，其实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我过去在很多场合也推荐过《奇迹》（My Stroke of Insight）这本书。作者泰勒女士（Jill Bolte Taylor）是很优秀的神经解剖学家，后来也被选为世界百大影响力人物。她很年轻的时候左脑中风，不光失掉语言和空间的观念，连时间的观念也完全没有了。突然之间，她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隔。观察这个世界，她透过右脑的运作最多看到一个能量谱，样样都没有区隔，就好像失掉小我的观念，样样都变成合一或一体。
她以自己的神经科学专业记录亲身的经历，这是相当可贵的。对我来说，她的描述不光表达了时间是一个神经的构念，而且还是一个特别集中在左脑的构念，同时也在验证我们神经的架构本身可以体会到一体，可以体会到超越。
我也在《神圣的你》表达过，人体神经的架构完全在准备我们活出永恒或是绝对，就好像整个神经和头脑的架构正在等着我们找到“非时间”的状态。然而，这个非时间的状态，其实已经内建在我们的头脑，连找都不用去找。最多是把逻辑脑或分别脑挪开，这个状态也就自然会浮出来。
或说，把左脑或“过去”的概念挪开，一个人也就自然浮出本来就有的绝对。
注释：
[1] Nature Review自然综论系列目前共有15种期刊，涵盖多个临床和基础医学领域，大多是各自领域内的顶尖综论性质期刊，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10
所有知识，都是时间的产物
All Knowledge Is the Product of Time
人类和其他众生最大的不同，就是聪明。
聪明，是知识的根源。聪明所创出来的观察结果透过记忆或记录会累积，自然会成立一个体。这个体，我们可以称为知识体。
所以，知识本身就是头脑的产物，是透过头脑排列先后的能力才可能取得的。假如没有这种排序的能力，我们也没有知识可谈。不要说没有知识，就连最基本的认知都不可能有。因为任何知觉所需要的对比，还是离不开先后顺序的排列关系。
不光知觉，任何念头其实都离不开时间和“动”的观念。不只是神经放电的“动”，包括神经所产生的信号都要有一个前后顺序，才可以建立念头的架构。
但是，知识不光是靠排列先后顺序而来，还要透过很强大的记忆储存能力以及透过联想而取得记忆的能力，才能得到。
我们回头看，人类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这个知识体透过历史、文化等各式各样的渠道留下来，让我们留下一个完整的记录，可以随时调回来地球的各种文明，甚至可以让它复苏。就好像无论经过了几千年，透过知识都可以相连。现在也一样，可以透过知识延伸到未来。
人类全部教育的基础，就是希望我们累积各种知识——无论科学的知识还是人文方面的知识，此外还有实用性的知识。愈分愈细的知识领域也自然衍生“专家”的观念，因为知识量太庞大，我们当然希望集中心力在某一些知识领域，拥有足以与其他人区隔的专业，让我们不光在工作上可以有更好的安排，更可以延续个人的天分和兴趣。说现代人透过知识才可以生存，一点都不过分。过去所重视的农民和工匠，在现代社会所占的人口比例反而比较小。人类的未来，更依赖知识分子。
知识对我们的重要性，相信不需要我再多说，每一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都很清楚。但我在这里，特别想分享知识和灵性层面的关系。这一点，可能又跟一般人的想法是颠倒的。
我记得笛卡儿（René Descartes，1596—1650）三百多年前提到“我思，故我在”。这句话本身在某一个层面，其实是强调知识的重要性。我过去也引用过“真实，让你自由”（Truth sets you free.）这句话，后来演变成“知识，让你自由”（Knowledge sets you free.）。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很年轻，很多大学和活动都用这句口号来强调知识的重要性。这句话不只是谈知识和求生存的能力有关，笛卡儿和后人的表达更是在强调就连人生最大的题目——存有，乃至于解脱，知识也扮演关键的角色。
我前面提到跟一般人的想法“颠倒”，也就是说，从我个人的体验，这个观念不光是错的，更是根本与事实相反的。
知识，最多只是在相对的范围内给我们带来更高一层的分别，让我们从绝对的范围投射出一个相对的角落，在这个角落再延伸出更小的角落，再从这个更小的角落延伸出更小更小的角落。不光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还是一个象牙塔里的专家。
这让我们的选择不是更广，反而更狭隘。
这个现象是相当可惜的。任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即使有了博士学位、博士后学位，包括我，都可以体会到它的限制。知识的专业化虽然能加强在某一个领域的深度，但遗憾的是，从广度来看，反而会窄化我们思考的层面。
所有知识，都是时间延伸出来的。前面也提过，时间延伸出来的范围是局限的，是从整体化出来的一个个体，而最多只有相对的重要性。
任何知识，其实只有相对的重要性，完全没有绝对的代表性，更不用谈足以代表生命的全部。
我们也可以说，最高的知识就是全部生命的解答，而这个解答最多是真实。但是，认为透过知识这样一个相对的领域，一个人可以找到生命的答案——也就是把真实找到，这种想法本身是一个大妄想。
不光不可能，我在这里要进一步大胆提出来：知识本身是一个阻碍，是让我们投射出一个滤膜，而遮住真实的光明，把一个简单的状态，扭到另外一个层面。透过这个层面，反而把最根本的状态盖住，甚至让我们都忘记它存在。
因为这个理解，过去的大圣人都懂，所以从过去到现在都会强调——知识，不光不是智慧，反而会把智慧盖住。知识是相对，智慧是绝对。
但说到底，知识可不可能盖住绝对或真实？
其实，这种说法最多也只是一个比喻。事实上不可能盖住的，因为两个在不同的意识轨道。
正由于本来就遮盖不住，我这次才大胆带出一个“反复”的概念——我称为“反复的工程”。
这样的工程是说，我们透过自己的聪明和知识，绝对有能力可以理解或最少摸到边——什么是绝对、什么是领悟、什么是在、什么是解脱、什么是本性、什么是涅槃、什么是“在·觉·乐”。
我会称这样的反复工程是大胆，是因为知识本来是阻碍，过去的大圣人也都这么强调。但是，我们现代人头脑的发达已经远超过古人可以想象的地步。我认为时机到了、成熟了，知识反而可以变成我们一个最大的解脱工具。
回到“知识，让你自由”这句话，这是很大的悖论。是的，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解脱、得到自由，但不是最早说这句话的人所想的那样。
我希望讲得更透明一点：我透过“全部生命系列”所表达的是一个完整的知识体。这个知识体即使一样落在逻辑思考的层面，但是这样全面彻底的说明确实可以设立一个知识的基础，让我们接下来透过一些简单的练习就可以再往前推进。
没有这种知识的基础，我过去发现，许多朋友修行几十年，甚至投入了一生的心力去专修，就是有很深的体验或领悟，可能还是不知道这些领悟在更大的架构下扮演什么角色或有什么意义。看到这些现象，让我舍不得看到无数朋友走那么长的冤枉路，才希望建立一个完整的知识体当作修行的基础或平台。从这个基础或平台，让一个人随时可以轻松面对个人的体会或是领悟。透过这种参照，可能不会继续走冤枉路。
这种想法，我认为可行。因为我们现在透过各领域的发达，也已经创出完整的语言，至少可以让我们指向真实。
我会用相对和绝对的观念来说明，就是一个很好的实例。相对和绝对，到了现在是很普遍的物理和数学的概念。但是，在古人的那个时代，是没有这样的语汇和基础的。
相对和绝对虽然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层面——相对，是透过二元对立或比较而成立的，可以说是在时间中比较；绝对，是跟任何比较都不相关的，是超越了时间的衡量。但有意思的是，我们可以用相对的脑去推测一个脑追不上、语言也表达不出来的绝对。
不光是用数学的工具，前面也提过，透过当时因为爱因斯坦而普及的思想实验，我们其实也可以用念头去区隔或想象相对和绝对。所以，站在我们所采用的二元对立或相对的逻辑，绝对的观念也不能说是完全陌生的。最多只能说，我们在一般生活中透过五官，再加上一般的念头，没有随时体会到什么叫作绝对。我才需要透过那么多篇幅，把绝对的观念落到生活中，希望用语言和练习的体验来亲自体会到它。
但是，我们可不可以真正体会到绝对？
当然不可能。
这本身带来一个矛盾，因为我们的五官是透过相对的接收器在产生相对的信息，接下来再用相对的诠释来解释、来体会。所以，严格讲，是不可能体会到的。
这就是相对的限制。
尽管这么说，我在这里还是要做个提醒——在语言的限制下谈绝对，和相对一样，也离不开时间的观念。只是我们将语言作为理解一切的基础，反而会忽略这一点。
最有意思的是，我们脑的架构够聪明，让我们可以产生netti netti（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的观念，透过否决任何知识、任何经验、任何时——空所带来的境界而让绝对浮出来。
浮出来什么？
我们透过语言和念头，没办法表达。
只要可以描述的任何东西，都还是离不开时间相对的范围。然而，我们即使没办法用我们的语言或感受来描述，但也受到一种转变。这种转变，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亲自去体会的。
透过这个完整的知识体，虽然还在相对的范围，我们还是可以稍微指向它、点出它，也才可以把它做一个传承。用这种语言，我们也就自然消化了过去大圣人留下来的很多悖论，证明大领悟者所讲的是完全正确的。
这是我们透过个人的生命可以验证的。
验证什么？
好像也讲不清楚。
但是，这个不清楚的观念再也不会继续变成悖论，而是在心更深的层面，我们好像自然可以接受。
这些没办法表达的观念，也就是“全部生命系列”想传达的。
11
没有时间，也不可能有“想”
No Time, No Mind
从古至今，大修行者都知道，醒觉或顿悟最多只是一个“无想”（no mind）的状态。
无想，也就自然进入无我。
无我，也就自然把全部的法消失。
其实，消失，最多也只是一个比喻。因为本来“我”和“法”都不存在，所以，也没有谁可以消失法或需要去消失任何法。
但是，很少人会提到“非时间”其实是关键。
时间带来一种“动”的观念，它本身就是念头的“动”组合的。如果没有“动”，其实就没有时间可谈。
我过去才会不断地提——醒觉是“在”，而不是“动”的观念。但是，我相信很少有人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