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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定一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一般人讲到“动”,马上想到的是身体在动。然而,真正在动的不是身体,而是念头。我们只要表达自己想成为什么,这本身就是“动”的观念,自然产生一个时间前后的排列——要从前面的什么变成后面的什么,才有一个“成为”的观念。

我发现很多人听到这些话,表面上好像听懂了,却带不回自己的生活。还是有很多修行的朋友认为透过练习、静坐、持咒、祷告、念佛……可以“成”道。还有朋友认为,这一生最大的目的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富有的人、一个有名气的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做有用的事的人……

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这些追求、想法都还落在相对的范围,跟我们心中的“绝对”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可能永远(其实没有什么叫永远,这么讲还是相对的观念)摸不到边,都模糊了切入点。

我才会用许多篇幅提到时间带来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最多也只是在表达——在人类的范围内,要体验时间最直接的管道其实就是透过记忆、透过思考,也就自然不断地从过去、现在、未来的层面着手。但是,严格讲,其实没有任何层面需要着手。因为时间最多是一种神经的作用,它本身是虚拟的,不用去着手,而且也着手不来。

然而,我认为“全部生命系列”带出来的观念相当关键,可以为修行者铺一个扎实的平台。让你我面对很多可能体会到的身心转变,心里自然有一个指南针,可以跟自己的领悟不断对照,省去数不完的冤枉路。

同时,我很有把握,懂了这些,我们对古人的经典都会有很深的领悟,自然发现——大圣人的话并不都是遥不可及的比喻,而是随时可以使用,甚至可以让我们的生命(假如还有个生命好可追求)活得更好。

这是一般人绝对不可能懂的。

我带出来这些观念,也自然发现很多人认为这是不需要的,会认为跟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切身的关系,觉得最多只是哲学领域的清谈。甚至还没谈完,就等不及回到他的生活,去面对眼前的考验。

这些朋友没有理解到——这里所讲的全部,不光可能影响我们一生,更可以帮助我们从任何困境走出来。只是走出来的方法不是靠眼前物质的转变,而是内心转化,把一切的问题化解。从外在找不到的快乐,是透过这种内心转变才可以找到的。

所以,假如还认为这些信息跟我们的生命不相关,这种想法本身是很可惜的。我最多只能提醒自己,人的聪明智慧有不同层次,而我在这里希望为最成熟的朋友转送古人的一些礼物。这礼物,是你我一生取用不尽的。

难道我不想,就不存在了?

12

难道显化出来的宇宙就是我们的一切吗

Is Manifested Universe All That There Is?

我知道,一开始答应过你这本书只有两章会谈物理,但我相信你已经发现,关于时间的讨论,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科学和物理领域。毕竟从我的角度来看,真实最终是可以从各种领域去验证的,并不是只能由某一个哲学、宗教或灵性的领域来垄断。

站在物理的角度,前面提过,光是限制在宇宙的范围来探讨,时间也从来不是一个宇宙的常数。

我们或许会以为常数既然是永恒不变的,那应该是经过慎重思考,在理论架构的一开始就纳入了的。然而,很有意思的是,很多物理的常数都不是理论最初就设想好的。是反过来,从实验的观测发现结果与理论并不符合,让公式的等号无法成立,于是再加上一个项目,也就是加上一个条件或一个变量。这个条件或变量的范围变化很小,才自然变成一个所谓的“常数”。

举例来说,普朗克常数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故事要从“黑体辐射”谈起。我们平常看到一个东西的颜色,其实是光线照到这个东西上被反射出来的部分。比如白色,是光线打上去,全部被反射回来,我们也就看到了“白”。那么,黑色又是什么呢?其实,也只是光线打上去,完全被吸收,不被反射出来。没有任何反射光,我们也就看到了“黑”。所以,对物理学家而言,一个完美的“黑体”也就是一个完全不会反射光线的体,能完美吸收任何能量。然而,完美的黑体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所以,科学家能够观察的最多是类似黑体的物质。

至于辐射,我们在日常生活都有机会观察到这样的例子:加热铁块,站在旁边的人自然会感受到“热”,也就是辐射。热透过红外线,传递到我们的皮肤表面。如果铁匠继续加热这个铁块,它会变成黄红色甚至蓝白色(如果温度够高)。这是因为给予能量愈来愈多,让铁块释出的能量移到了我们肉眼可以看到的区块,成为光辐射。

物理学家在实验室用一个只有单一开口的小空腔来模拟黑体。这个空腔只有一个开口,所以观察到的任何光不会是从另一个开口漏进来的。如果在这样的一个黑体里,我们可以看到光色的变化,那这个光色怎么来的?应该就是这个物质本身放出来的辐射。往其他方向的辐射都被黑体完美地吸收掉了,只有透过这个唯一开口的辐射,能被我们观察到。

早期的科学家观察黑体在不同温度下所辐射出来的光谱,也想要建立理论来解释能量透过物质的进入和输出。但是,用传统的光和力学的连续性来探讨,一直得不到能符合观察结果的理论。直到1900年,普朗克发现能量的分布并不像光波一样是连续的。只有假设能量的发射和吸收是一份一份地进行,理论的计算才能符合实验的结果。然而,在计算这一份份能量和频率的关系时,总是好像少了点什么,最后发现要乘上一个固定的数才能平衡。也就这样,定出了普朗克常数(6.6260693×10-34J·s)。

当时,普朗克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常数后来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是开启了后来的量子物理。从这个常数衍生的普朗克长度的范围内,一个粒子自然可以活出量子物理的不确定性。

从我的角度来说,现在物理学采用的很多常数最多只是来补偿理论的不足,并不足以代表永恒,也不是永久不变的。是因为科学家为了解释显化出来的宇宙就已经少了什么,才要凑出一种称为常数的东西。

我谈普朗克常数并不是为了闲聊,而是有它的背景。至少,透过普朗克常数,我们突然从自己认为很坚实、很确定的世界,进入一个完全不确定的世界(最多只能称为可能性“possibility”)。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谈,到目前为止的物理学最多只是代表这个“有”的世界,也就是显化出来的宇宙(manifested universe)。然而,就连整个“有”的世界最多还是站在一个局限的范围,不可能是永恒的。即使我们认为这个宇宙还不断在膨胀,但是因为它本身有一个出发点(大爆炸),怎么讲还是一个封闭系统,并不是无限大的,也没有什么东西叫作无限小。

透过普朗克常数所揭露的量子现象,我们自然体会到,还不需要谈到无限小,光是在这个有限范围里的一个很具体、不到无限小的小数字,就已经足以让过去的物理定律失效。

我们还不需要讲到无限、永恒、绝对,光是在这个有限的范围里就出现了让所有物理定律都没办法作业的领域。物理学的这个突破让人类不得不谦虚体会到——自己所拥有、所掌握、所认知的,都没有绝对的代表性。这一切最多只是在“有”的世界有它的作用,还没有离开“有”,光是进入小一点的范围就已经不作用了。

也就是说,并不是普朗克的发现支持了绝对和永恒。而是,我们透过这个发现可以清楚体会到,就只是在这个显化的宇宙,一旦落到普朗克长度以下,物理的定律就被大幅度推翻了。光是在这个显化出来的宇宙,就还有很多层面的力量、机制、本质是我们不清楚的。往小的范围走是如此,往大的范围走,还不用到无限大,人类已知的物理定律也可能失效。

现在大家都听过黑洞的理论。一旦进入黑洞,确实所有的物理定律都失去效用。几十年前,黑洞理论的发展还在早期阶段,霍金[1]认为黑洞可以把信息场吞掉,当初我就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假如可能,那么在黑洞的状态或宇宙还没有形成前,也就没有意识,因为意识已经被崩解了。

很少人能够理解霍金的说法会衍生出怎样的后果。当时我和霍金也有对话,指出这个问题。他说,他同意我的观点,但数学推算并不支持这样的结论。好多年后,他才澄清了自己理论的错误。

如果霍金原本的说法正确,就好像让一个人在桥上走到一半,桥突然断了,他非但走不过去,更严重的是,往下看也完全看不到东西,因为根本没有东西。

他当初的说法不只是在还没有延伸出这个宇宙前造出一个断裂(不连续性),甚至连我们所讲的最原始的意识(primordial consciousness)都没有。按照他当时的理论,绝对也不可能存在——在最早的状态下,不会有什么可以称为绝对,一切都是相对的。

黑洞,尽管什么都可以崩解,唯独信息场也就是意识是崩解不了的。在非时间的永恒中,即使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还是有个最原始的意识存在。这个意识不受任何限制,不受到时—空的限制,不是落在一个相对有分别的层面。我们最多能称它是绝对的意识。即使大爆炸后又过了一百四十亿年,这个意识还是存在。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范围都存在,因为它消失不了。即使我们把它称为是“空”,这个空本身还是包含全部的潜能,包括意识。所以,最多是允许我们用“意识”来称呼它。

这么一来,我们才真正有解脱的可能。因为我们在任何相对的层面,在时间的范围内其实有一种东西叫作非时间的永恒、绝对,随时存在。

假如不是这样,我们解脱不了,也醒觉不过来。醒觉,最多只是活出它自己。就像在大爆炸之前,绝对已经存在。它已经活出它自己,它不需要这个大爆炸化出来整个世界才可以表达它自己。它本来就有,就是有了这个宇宙,它还是存在;就是这个宇宙消失,它还是存在。

——

我会举普朗克常数和黑洞理论的实例,最多也只是在说明:物理学透过理论的架构,早晚会一步步地证明过去大圣人所留下来的全部观念,包括“全部生命系列”所讲的一体和绝对。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我们其实也不需要把它变得那么复杂。只是现代人的聪明过度发达,会认为样样都需要在理论上解释说明,我们才有这些理论可谈。其实,我们这里所谈的“非时间的永恒”是每一个人随时可以体验的,不需要用物理做什么证明,更何况现在的科学也证明不了。

所有的科学最多是把“有”的世界、显化出来的宇宙做个解释。然而,就在这个显化出来的宇宙,到了相对大和相对小的尺寸,都没有办法得到一个妥当的解释。而且,头脑会把本来很直接、每个人可以体验的变得很复杂,甚至到头来变得体验不到。

就像许多现代物理和数学的观念,虽然我们都有过亲身的体验,但是一落成数学方程式,头脑反而无法理解。

加速度,就是一个例子。

我们大多数人都开过车,都知道脚下的油门一踩,车子就愈跑愈快,也就自然体验到加速度。但是,把加速度用数学来表示——速度随时间的变化(a=v/t),也就是在谈距离随时间的变化在变化(d/t/t=d/t2),或说距离随时间平方的变化。对头脑而言,时间的平方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也想不通的。这些观念,除非我们有所体验,不然是理解不了的。

一个好的物理学理论可以简单解释所观察到的现象,更可以预测未来可能观察到的现象。最优秀的物理学家,无不想要追求一个理想中的统一场论或万有理论,希望能简单解释甚至预测宇宙一切的现象——小到量子,大到星系、到全宇宙。

第1章提过,爱因斯坦认为重力是相当特殊的作用力,很难用传统的力学观念来解释。然而,量子电动力学(QED,quantum electrodynamics)这个领域,就是希望能用基本粒子解释宇宙全部的组成和力量。当然,这里谈的基本粒子,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基本,老早超过中学物理所谈的电子、中子和质子。物理学家偏爱的这些粒子,连名字都相当冷僻,像是夸克(quark)、轻子(lepton)、渺子(muon)和涛子(tauon)等。

对物理学家而言,任何架构都离不开“架构”和“架构”的关系,也就是离不开“体”和“体”的关系。这种关系,也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力量”。除了解开各种基本粒子的属性,物理学家更想知道可不可能透过粒子解释四种基本的作用力——电磁力、原子核强作用力、弱作用力、重力。

到现在,已经知道光子(photon)、胶子(gluon)和w-与z-玻色子(w- and z-bosons)可以解释前三种作用力,这些粒子的存在也都在实验中观察到了。只有重力子(graviton)仍然还停留在理论阶段,并未在实验中观察到。而且,从理论上讲,也很难解释大的物体(宇宙、地球)的重力。

物理学家的追寻可以说是上天下海,从最大到最小都找遍了。但是,到现在非但没有建立一个量子的重力理论,就连我们这里所谈的时间也没办法有一个妥当的物理解释。

如果真有一个理想中的统一场论或万有理论,不可避免地要把量子力学和古典力学乃至广义相对论做一个整合。但是,现在还有很多断层跨不过去。

此外,我在这里还是要再做一个提醒:头两章所汇总的和时间有关的物理和科学观念,都还是在一个显化出来的宇宙的角度在谈。全部的物理常数,无论光速还是普朗克常数,都还是离不开这个显化的宇宙(我通常称为凝结的意识solidified consciousness——就像是意识的螺旋场从高速降到低速,而在这个过程中凝结出物质)。光是解释已经显化或呈现出来的宇宙,量子力学和古典力学就无法衔接,更不用谈去解释还没有显化或呈现的宇宙。物理学家也就自然产生暗物质或暗能量的观念,来补足可见到的能量或物质所不能解释的部分。

我年轻时,一样花了不少时间想建构一套理想的统一场论,还写了一本书,想把量子力学和古典力学整合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发表。假如没有记错,当时已经写了937页。但是,我知道,再怎么整合还是在显化出来的宇宙着手,没办法解释意识。

对这已经显化的宇宙来说,我们解释得再完美、再缜密,这个部分也占不到整体的万亿分之一,根本就不成比例。就算把所有的法则都解释清楚,也会发现它们并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少了后面更大的力量,再好的理论也不可能足以解释全部。

假如我们回到最早最早、宇宙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发现时间是永恒的,也就是没有时间的观念。是从物质产生了大爆炸,时间的观念才启动。

有意思的是,我们的宇宙到现在还在不断地扩张,而时间似乎最多只是带来一个方向,让空间的变化可以产生意义。尽管如此,我们平时从未怀疑过时间和空间都只是从头脑投射出来的观念。

我会再一次强调,是因为你我随时都被时间的方向骗走了。我们都认为有了过去当然会有现在,接下来就有未来。而且,这个变化像直线一样有先、有后。但是从另一个角度,光是我们所看到的宇宙的发展——从没有,到大爆炸,再继续扩张,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时间从来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常数。

不光如此,我们看自己心理层面的时间,也知道时间不可能是常态。它带着一种主观性,只有体验的人可以衡量它的长短。

正因为如此,我们当然也不会认为在每一个时间的范畴里,其实有非时间的永恒,更不会认为这个非时间的永恒可以透过意识随时去取得(而不是从已经显化出来的宇宙去取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们每个人也就宁愿投入已经呈现出来的很小一部分,而称这是自己全部的可能。

我相信,用这个角度不断谈下去,我们自然会发现,就像第2章谈过的,不需要去黑洞或大爆炸这种特殊状态才能找到非时间的永恒,其实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非时间的永恒。而且,是透过这个层面才可以把人生的全部问题解开。

这些重点,我没有听过任何一个物理学家能从物理的角度说清楚。反过来,哲学、宗教领域的朋友因为对物理的理解不够深入,也没办法把这两个观念整合起来,这是相当可惜的。我想表达的是——修行、解脱完全是科学化的。未来会有一套科学把这个讲的一目了然,只是现在的科学还没有到那里。

然而,所有的这些追求,甚至包括最终极的统一场论或万有理论,对我们个人的生命其实都不那么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是谁?我怎么有这个能力创出时间的观念,造出一个完整的时—空、一个世界?

一个人懂了这些,自然明白任何其他的追求相较之下都没有重要性,不只对意识转变或解脱没有帮助,可能反而把我们绑得更紧。

最后,连这些知识也要丢掉。

注释:

[1] 霍金(Stephen Hawking,1942—2018),著名的天文物理学家,很年轻就得了渐冻症ALS,是一般人认为的绝症。但是,他这一生,在轮椅上为现代天文物理做了很大的贡献。

13

相反的手法

A Contrarian's Approach

我这本书主要想强调——没有时间,不光没有知识;没有时间,其实也没有“我”。

No time, no ego.没有时间,也没有“我”。光这句话,可能就跟你过去想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根本是颠倒的。这句话有两个主要的用意——本来我们的头脑跟动物一样很单纯,觉察到信息,处理完了,把它储存,以后再把它带出来。但是没想到透过联想和比较,自然产生了时间的观念,而时间自然创出空间的观念。透过时—空的观念,我们不断地体会到每一个环境的信息或内心的想法都有一个比较的基准点或中心。前面提过,这个基准点或中心也就自然变成了“我”。

所以,也就这样,听,是从什么角度在听?当然是从“我”。看、闻、体会、尝,也当然是从同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当然也只是“我”。

因为“我”——不管是听的“我”、看的“我”、闻的“我”、体会的“我”、尝的“我”,在神经的作用下好像是完全重叠的。不知不觉,这些虚拟的“我”也就变成了真的“我”,好像很坚实,有个本质存在。面对一个经验,假如我们是透过听觉、视觉和其他感官同时体验,得到的“我”还可以互相验证,也就自然确立了一个更坚固的“我”,而这样的“我”好像有个独立的生命——有生、有死。

不光如此,这个“我”自然也跟这个身体绑在一起。就像这张图所表达的,我们的身体受伤了、在痛,我们自然会认为“是我痛”。因为身体从我们的感觉上也是坚固的,自然也就和“我”合并在一起。这一来,“我”跟身体就分不开了。

也就这样,这个“我”透过身体还有念头造出一个物质的世界,自然感觉是样样都有一个“体”。有身体,才会有念头。没有身体,就觉得一切包括念头都跟着消失了。自然地,“我”也跟我们的生物周期绑在一起,认为有一个生命,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然而,最长最长,也就是有限的几十年。

我们就这样完全投入一个相对的世界,忘记了——其实这个世界是“我”延伸出来的。是因为有了这个身体,再加上五官和念头,才可以投射一个世界。不然,这个世界本身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连形状都没有。

另一个重点是——“我”是时间的作用,所以“我”最多是虚拟的,其实没有一个东西叫作“我”。然而有意思的是,虽然它是虚拟的、不存在的,这样的“我”却是我们全部烦恼的根源。

其实,没有一个东西叫作“我”。“我”最多是一个念相。过去大圣人才会说——消失“我”。“全部生命系列”最多也是在表达——化解“我”。

然而,这种说法不光是一个比喻,更是一个大妄想——“我”不可能被消失,因为它本身不存在。假如它真的存在,我们不可能透过练习或修行就让它消失。

就是因为它不存在,我才不断地重复——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醒觉。但是,醒觉的不是“我”,也不是这个身体。既然“我”跟身体都是虚构的,一个虚构的东西不光不可能体会到真实,也没有必要让它醒觉,所以我们也可以放过它。

换句话说,不是“我”或这个身体可以醒觉。这个观点又和一般的想法刚好相反——是的,有一个东西叫醒觉,也有一个观念叫绝对。但是,不是“我”或身体可以体会到绝对或一体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才可以体会这个观念?

你我只可能用参的方法,参到底。透过亲自的体验,才可以领悟到,并不是透过任何知识或任何解释,就可以把它描述出来。

我会说“全部生命系列”所带来的都是完全相反的手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在这里大胆地说,全部的能力、全部的技巧、全部的方法、全部的知识体,包括任何领域(比如说功夫、瑜伽、静坐),再包括任何观念(甚至解脱或是“全部生命系列”的理论),如果只落在知识的层面,最多只会强化“我”。

因为是“我”懂、“我”有功夫、“我”有耐心、“我”诚恳、“我”友善、“我”可以做瑜伽、“我”是行菩萨道、“我”领悟、“我”解脱……全部这些观念,还只是在“我”的范围内打转,一样也只会强化“我”。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一个人走到最后,自然会发现只剩下臣服和参。透过臣服和参,可以让任何体验、任何观念消失,包括时间。如果走到最后,连臣服和参都起伏不来,一个人也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什么?

接下来,没有话好表达。一切,最多只是沉默,只是安宁,只是平静,只是涅槃。

这里讲的沉默,指的不是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动,不是声音或动的对称,也不是声音和声音之间的空当。这里所谈的沉默,本身是一个绝对的观念(假如可以这么称它)。它有一个全面的理解,是领悟到——

站在一体,这个世界没有一个观念、一样东西、一个体验有任何重要性,值得再做一个反应,更不用说反弹。

一个人虽然还没有活完这一生,但是就好像已经老早活过一切。一切可以活的都不重要,跟他领悟到的整体一点都不相关。透过沉默,他最多只是放过一切,爱护一切,感谢一切。

透过一切,不管是眼前的众生、东西、事情,他最多只是在体会到自己。而自己,就是绝对,也就是非时间的永恒。

14

一切是注定的吗

Is Everything Pre-determined?

讲到因果,很多朋友会问有没有科学的根据?

我有时候用牛顿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来说明,但也知道这个定律没办法完全解释。那么,有没有其他的根据呢?

到这里,我想介绍18世纪著名的法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拉普拉斯(Pierre-Simon marquis de Laplace,1749—1827)。如果你听过拉普拉斯变换(Laplace transformation),就大概知道他在数学和物理学有很多贡献。他用数学去描述各种天文现象,包括行星轨道的大小、太阳系是怎么形成的及后来又怎么变化,也很早就提到了宇宙应该有黑洞。

当时,他有一套很出名的“科学命定论”(scientific determinism),强调在科学的角度,只要提供完整的条件(物理学家称为状态或前面提过的边界条件),透过科学可以完全预测出过去或未来的变化,比如一个星球的位置、它在宇宙的动作路径和速度。

拉普拉斯认为,我们人活在地球上,这个地球只是太阳系的一小部分,而太阳系又绕着银河系在转,和整个星系相比,人类是不成比例的渺小。如果科学可以预测出整个星系的周转和种种物理的状态,对我们人类当然也一样。甚至,连我们的行为都是注定的、可预测的,我们并没有自以为的自由。

这个观念在当时虽然有很大的争议,但是在接下来的两百年其实是学界的主流思想,直到近百年前大家接受了德国量子物理学家海森堡所提出的“测不准原理”后才式微。测不准原理认为,粒子的主要参数(无论速度还是位置)都不可能完全确定,只能部分决定,最多只能说是一个可能。

但我要提醒的是,量子物理虽然可以解释粒子在小范围的行为,但是对于大的天体的行为仍然无法说明。大家才会期待量子的重力理论。不只如此,奇点或大爆炸还没有发生前,也是量子力学没办法解释的。

再换一个角度来说,测不准原理多少也是勉强成立的,是把一个东西先当作粒子,非要去测量它的速度或位置,才逼出来一个不确定的原理。反过来,如果把它当成波来看,自然也没有什么原理叫作不确定。

很有意思的是,尽管爱因斯坦的研究,包括相对论,其实是量子物理的基础,但他到死前还是不接受量子物理,甚至说“上帝不掷骰子。God does not play dice with the universe.”他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随机发生的。

这些过去理论或思想的变化,都值得我们参考。

毕竟边界条件也是感官投射出来的。有了眼睛,才可以体会到光速。感官就像是一种主观的门槛。对于感官反应可能更快或更慢的外星人来说,它的边界条件可能是我们的好几倍或几分之一。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突然发现所有的边界条件不只限于这个四维时—空可以测量、可以看到,而可能是远远超过。

就是考虑到四维的时—空没办法解释宇宙全部的变化,物理学家才要去寻找一些隐藏的变量和力量,就像现代最先进的各种弦理论要带出十维、十一维甚至二十六维的参数来探讨其作用。

如果我们扩大这个考虑的范围,拉普拉斯的科学命定论到最后可能还是完全正确——不光这个呈现出来的宇宙是注定的,甚至我们每一个人这一生都是注定的。所有我们体验到的最多是果(outcome,effect),是透过种种边界条件所造出来的。这些边界条件不是狭窄的四维里的变量可以讲清楚的,可能真要像弦理论用十维甚至二十六维的力量才可能解释,透过我们的头脑不可能清楚解释眼前所见的果是怎么来的。

认为在我们的范围内可以体会到“因果”,其实是不正确的表达。因为我们最多在体会果。因,不是可以体会到的,而是在更深的层面老早存在。我们体会的因果,最多是因果的一半——只剩下果。

再讲透明一点,也许在量子的范围还有一个不确定可谈,但是只要延伸到我们的尺寸(所谓牛顿力学的范围),我们体会到的最多是已经成形的果,而不是任何因。

回到物理,我也要再次顺便提到霍金,他说过一句话:“Why does the universe bother to exist?”为什么宇宙需要这么麻烦地存在?

假如我当面听到他这么说,最多也只能回他:“The universe does not care.”——宇宙,根本不在意它自己存不存在。

我借用章末的图来表达不同感官的生物可以体会到的真实。图的右半边,是描述我们人类可以体会到的世界和宇宙,每个星球、每个存在都好像有一个具体的“体”。然而,如果换一个存在于别的星球或别的层面的生命体,就像图的左半边所表达的,透过他的感官(谁晓得他有多少感官,也许五个,也许更多,也许更少),对宇宙的观察和对真理的观念可能完全不同。从我们的角度可能比较容易理解外星人所抱持的宇宙观还是它自己投射出来的,然而比较不容易反省的是——我们,其实也只是如此。

所以,都是颠倒的。一切都是颠倒的。

因为我们有人,才有这个宇宙,才有宇宙初始的问题要去追求。

不然的话,一切都是宁静,一切都是非时间的永恒。

要从其他角落把真理找回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本身不存在或最多是不成比例的存在。站在整体,没有一点代表性。

回到因果,最多也是如此。

因果本身也是头脑的产物。因果是其中一个主要的法,让我们肯定这个宇宙的坚实,透过它可以延续自己的体验,再继续化出更精彩的变化,在虚拟的状态下不断建立一个我们认为有凭有据、自己就足以证明自己的世界。

15

业力、因果,离不开时间

Karma Is Not Apart from Time

因为因果这个主题太重要,我想在这里再做一点补充。

假如我们可以接受“动”、“想”、知识、“我”都是时间的观念,而时间是头脑的产物,那么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什么是因果或业力。

在时间和头脑的领地,因果业力就是推动全部运作的游戏规则。透过因果,我们才可以把时间创出来的每一个架构产生关系和联结,让头脑可以感觉到每一个架构之间的连贯性,甚至意义。

也就是说,透过因果,我们才可以得到一个全貌,而这个全貌的每个角落本身又有它因果的来源。也就这样,我们可以组合这个人生。透过业力,一切突然都有了意义——都有了原因、都有了来源。Life suddenly makes sense.人生,突然可以解释、有了意义。也透过这个意义,我们的人生突然有了目的。

我们不光是在眼前的每件事之间排列先后,还同时可以排列体会到或没有体会到的所有事件,并在每件或许相关或许不相关的事之间做一种整体的联结。

业力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架构,它还是这个世界的动力,又是游戏的规则。让我们更想不到的是,它本身也就是每一个瞬间所看到的后果。

因为业力就是每一个角落,甚至组合起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我们自己。所以,要让我们看穿业力,是不可能的。

回到哥德尔的数学定理:假如我们在一个封闭的系统,要经过头脑这个封闭系统去了解外面,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并没有一个这样的机制可以去体验。假如我们可以体验到框框的外面,虽然好像已经打破框框而到了更大的范围,然而这更大的范围一样是封闭的,不是全部,我们还是没办法体会到绝对。

业力组合我们相对的世界,局限我们。虽然我们从业力所限制的范围体会不到什么叫整体、绝对、无限,但是我们有很发达的头脑,还是可以投射出整体、绝对和无限的概念。举例来说,从数学,我们可以用∞这个符号来表示无限大。也就这样,一个抽象的观念还是可以落在我们的语言里,建立一套词汇。这样,我才会用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的对比来说明。

回到时间的主题,因果本身离不开动,而动自然造出一个时间的排列。回到动的观念,也就可以用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观念来解释。就像把球往墙壁上打,它会弹回来,而反弹的速度、力量和角度完全和前面球撞到墙壁的速度、力量与角度相关。

如果要套用同样的定律来解释世界,我们因为自己受限于可以看到的范围,自然希望就有个因可以解释这个果,而现象彼此间有联结的关系。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确实可以解释单纯的物体运动,但是在我们可见的范围内无法充分解释各种复杂的发生,也无法完整解释一个人的命运。

一个人出生以来的经历、扮演的角色、所受到的影响——这个作用力和反作用力运作的范围不只是落在我们可以看到甚至想出来的范围,而是很大一部分(应该说是主要的部分)在超过知觉和想象的范围运作。就像这张图所比喻的,这个打壁球的人,他不光要应付自己打出去弹回来的球,还有其他的球从别的空间、别的方向不断地向他打过来。

我在这里所表达的因果,就好像从各角落跑出来的球,乍看之下不符合我们自己的任何动作。这个打球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哪里来这么多球往自己身上打来?既应付不来,也和他挥拍的动作不吻合,让他预测不到而连一个规律都掌握不了。

然而,站在因果,这其实很容易解释。

因为我们所看到的任何反应,倒不是从任何动作可以回溯出来的,而是从各层面,包括一般人所称的前世、看不到的微细层面所形成的。无论怎么说,它还是符合一个具体的法,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对一”的运作。但是,这个一对一的对应关系,倒不是我们可以从眼前透过五个感官直接观察到的。

正因许多现象很大一部分是超过所在范围的运作而有的果,自然让我们以为实际上并不适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原则,让我们以为人生不是注定的,而还认为自己样样都有自由的选择。我们很难想象眼前所体会到的其实是“果”。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认为的自由选择依然落在头脑所投射出的固定模式的一个小角落,本身已经是被前面数不完的因所塑造出来的。如果要让我们去影响下个瞬间的果,难度很高,甚至严格讲是不可能的。宇宙每一个角落跟其他的角落都是连起来的,任何动作都和整体分不开。尽管我们想去影响一个角落,这个整体也自然会跟着再做一个修正。所谓的修正也只是把原本固定的蓝图再重复一次。

我常常用这样的比喻——我们所看到的宇宙就像这张图画出来的蓝色果冻,而这个果冻各角落是联结的。就像全息图一样,让我们从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整体,因为它和整体从来没有分手过。我们不可能变更一个小角落而不影响到整体,也不可能整体有了变化,却不影响到一个小角落。没有哪一个动作是单一而独立的。

可惜的是,我们看不到果冻内在的联结,也就以为每个角落或瞬间是独立的,是单独存在的。甚至,还以为我们随时有一个选择,可以改变眼前的一切。

有意思的是,除了牛顿的第三运动定律,还有一个很根本的法则在宇宙运作。我在这里也拿出来做一个对照。这个法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的观念。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随时可以体会到“熵增”的现象。举例来说,周末将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如果没有再继续花力气整理,随着一周过去,原本整齐的物品自然会散得到处都是。

热力学第二定律谈的是,任何力量和能量最后都会消散,达到均匀分布。任何一个有组织的架构,透过时间都会朝向能量最稳定的状态移动,也就是和环境达到一个均衡。就像沙丘,随着时间过去自然会变得平坦,因为从位能的角度来说会比较稳定。

在大自然,我们偶尔会见到有秩序的组织架构,例如花草、动物或人类。这样的架构一样要克服熵增的现象,最多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得到暂时稳定的秩序,维持我们看到的生命。

后来薛定谔提出“负熵”的观念(negative entropy,后来的人简写成negentropy)来平衡熵增的现象,可以说就像从不知道哪里引入一个额外的动力来维持这个稳定。刚刚谈过,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的运作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看不到的。同样地,在这个世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运作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看不到的。

从我个人的角度,在物质的层面,熵确实随时都在运作。但是只要把意识带进来,让意识变成物质主要的本质,我们也就突然发现,熵增的观念只说明了事实的一半。

我们仔细想,意识的根本态也就是绝对的意识,本身包含全部的可能。它本身的创造力或潜能是无限大的,不光有现在科学家谈的暗物质、暗能量,还可以跟任何物质有直接的互动,只是我们透过五官体会不到。

意识和物质的互动自然会造出一种“负熵”的作用,让很复杂的组织可以存在,而不只是简单组织的散乱总和。我们也会观察到,透过生命,能量反而不会消散,而是可以集中以创出一个比较高能量的架构——更有秩序,刚好和时间或熵的方向颠倒。

对我而言,跟之前对牛顿第三运动定律的解释一样,这个力量只是从绝对的范围随时跟我们互动,平衡我们的能量。所以,生命同样没有违反热力学第二运动定律。

前面提过,爱因斯坦会加上宇宙常数,其实是因为当初他想象不到宇宙正在膨胀。我会谈这两个定理不光是因为它们的重要性(这是每一位化学家和物理学家都早就知道的),而且要表达——我们通常会以为必须在这个时—空满足这两个定理,但是这两个定理其实是在更大的范围成立的。而这个范围,我们一般意想不到。

提到热力学第二定律,我还记得不到十岁时就对这个定理特别感兴趣,还特别去读《非平衡统计力学》(Non-Equilibrium Statistical Mechanics,1962)。这本书的作者普里戈金(Ilya Prigogine,1917—2003)后来拿到了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

这本书提到一个观点——从热力学的定律来看,既然能量和秩序会不断地散掉,不断由高到低,这个解散的方向自然带出来一个时间的箭头(arrow of time)。也就是说,我们时间的观念,过去、现在、未来,是这个散掉的方向决定的。

就像这张图所表达的,如果没有刻意去维持一个规律,东西自然会散掉,而这个能量和秩序消散的方向就是我们这个时—空所朝的方向。

虽然这个结论让人印象相当深刻,但我当时有个体会,从整体的角度来看,它还是一个妄想、是一个错觉。是从封闭的系统看能量,才得出这个结论。如果站在整体、绝对的角度,那么任何方向都可能——可以从未来回到过去,也可以不动、不选择任何方向。

站在整体,一切都已经圆满。无论热力学第一定律所谈的能量不灭,还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所谈的熵增,都早就已经满足而不可能违反。只是落在一个小的封闭系统(我们的宇宙的范围内),确实还有一个方向可谈。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任何结果都老早已经是注定的,因为它本身是由注定的架构和机制所组合。去争论谁先谁后其实没有意义,就好像我们在谈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会突然发现——鸡和蛋两个都不存在,或说两个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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