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时间的观念、有了人的特质,我们自然会发现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过去——过去的痛苦、过去的失落、过去的损失、过去的委屈、过去的伤害(包括自己和别人的伤害)、过去的失败、过去的打击、过去的创伤、过去的学习、过去的成就、过去的光荣……
这一切,全都离不开脑海虚拟的现实。
全部,都是从“我”的角度在观察、在衡量过去。
这些过去的记忆不光带给我们痛苦,而且还强化了“我”。就连好事、喜事、快乐的经验,也都在强化“我”。因为有这些经历,“我”们自然会期待更多,希望能够再多重复几次。
有了过去,才自然会有未来——又是一个虚的境界。
要把头脑挪开,不受时间的限制,从古人到现在都一再强调,唯一的方法也只是回到瞬间。但是,这里头有一个大的秘密。
其实,瞬间是回不去的,因为并没有一个东西叫瞬间或是当下。希望你还记得,只要我们可以讲出一个东西叫瞬间,它已经变成过去。我们可以想到它,它已经过去了。即使用各式各样的练习和方法去进入,也不过像在追一个阴魂。表面上好像追到了,但是,追到了什么?
最多,是过去的一个影子。
它已经过去。
这个秘密是——不去管有没有什么东西叫作瞬间,最多只是对眼前任何东西不要做个反弹。
我讲的反弹有很多用意,首先,不要让眼前的东西把我们带走,让自己认为很真实,还可能想做一个反应——喜欢不喜欢、讨厌不讨厌,甚至想去改变。
不反弹,也代表你我完全知道——一切都是业力组合的,不值得也没有必要去抵抗。老实说,也抵抗不了。
不反弹,还有另一个意思,也就是之前的练习所提到的——对生命充满信任,知道我们走到这一天、走到这里都是刚刚好,我们现在有的互动都是刚刚好。你我过去好像走过许多冤枉路,在整体来看也是刚刚好。因为有这些经历,才会走到这里。而这里,又是刚刚好。
所以,不去对任何事情、任何发生,产生抵抗和反弹,不知不觉,一个人就回到瞬间。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东西抓得住他、吸引住他,他用这种不费力的方法自然打断了因果的联结,也就把每一个瞬间单独化,让每个瞬间新鲜地活出它自己。
一个人会突然发现,过去所体会到的瞬间与瞬间之间的联结并不是瞬间彼此在做联结,而是我们的脑——是透过你我的知觉再加上念头,把瞬间粘起来了。
假如不去理会这个瞬间,它连不起来,一个人也就突然自由起来,知道这一生可以有的唯一的自由选择,也只是——不去选任何瞬间。
其实,谈自由或不自由,本身还是相对的语言。一个人不断地不去做任何反弹,他的注意力自然已经摆在绝对的层面,接下来连自由不自由的辩论都起伏不来。
现在一般人所关切的话题,你会突然发现跟你一点不相关。你完全知道,再先进的课题都会带来不快乐,会不断延伸更多相对的范围。但是,这么讲并不正确。毕竟从绝对的角度来看,任何相对的领域其实不会影响到它。
站在绝对,有这些知识也好,没有这些知识也好;有时间的观念也好,没有时间的观念也好。就连什么叫作瞬间、过去或未来,跟它其实都不相关。
这些话,最多是我们人类自然在没有事中生出许多事来(much ado about nothing)。
【练习】
不加形容词
只要我们看着世界,有认知,包括前面提到的知识、分别、判断,都离不开时间。
试试看,一天下来,任何事情,好好坏坏都不要去区隔,不要再加一个形容词在上头。
像是大、小、长、短、高、矮、胖、瘦、漂亮、不漂亮、好、不好、有用、没有用、有帮助、没有帮助、有爱心、没有爱心、聪明、愚笨、善良、坏心、慷慨、小气、活泼、呆板……这些形容,我们都不要使用,不要加到所见的任何人事物之上。
一天下来,无论见到、听到、闻到、尝到、触碰到任何东西,完全站在一个中立的角度,我们自然成为一个见证者(watcher)——看着样样都让它来、让它走,不在上面再加一个念头。
站在中立的位置,我们自然会发现样样都跟自己不相关。这世界,跟自己不相关。好坏,不会让自己动摇。任何经历,我们并不需要用快乐、不快乐、痛、不痛、兴奋、悲伤、刺激……这些词汇来限定,而自然发现自己随时在做一个见证者。
一个人发现自己随时在做见证,自然没有时间或非时间的分别,随时都在当下。甚至,就连“当下”的认知也起不来。最多只是做见证。
22
只有在“非时间”的永恒,在·觉·乐才会浮出来
Sat-Chit-?nanda Can Only Unfold in Timelessness
我们可能想知道,一个人进入了非时间的永恒可能会怎么表达?会怎么流露出来?
其实,最多只是——在·觉·乐。
严格讲,非时间的永恒也不是一个“状态”。只要一讲状态,就还是一个相对而局限的观念。毕竟谈“状态”要用语言表达,然而任何语言的表达自然又受到局限。所以,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表达、流露出来的。
我常常说,就算佛陀在眼前,一般人也绝对认不出来。因为我们看别人最多是看自己,是在投射自己的观念、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制约。
但是,在这个世界,我们有一个体——身心。用这个体、这个身心去觉察绝对,最多也只是透过在·觉·乐。
再加上爱。
再加上平等心。
再加上宁静。
让绝对带着身心走,这些现象自然会浮出来。
我才会不断地说,在·觉·乐,再加上爱,再加上平等心,再加上宁静,是我们根本的特质,是本质,是不费力。
我们还没生出来就有这些特质,不用去找,也找不到。
人类很有意思,虽然透过“动”找不到,但是在脑海里我们隐约记得自己体验过这些特质,可以被这些特质共振。圣人与周遭共鸣的,也就是这些特质,只是我们透过头脑不能理解,而还需要追求、需要去找。
我们可以想象,这一生在追求的其实都是这些特质,只是方向错了,误以为要往外找。从来没想到,只是轻轻松松地把注意力转向内,它就浮出来了。
醒觉也是如此,找不来的。透过肉体,活不出来的。最多是让我们把全部的寻、找、想要……都放掉,甚至连醒觉的观念都丢掉,才不知不觉醒过来。
醒过来后,自然随时都在——在·觉·乐,然而这个在·觉·乐,和任何条件都不相关。
我相信读到这里,你现在听到我说我们是永恒的生命,再也不会惊讶了。因为“我们”不是肉体的“我”。肉体的“我”是无常的,不可能有任何永恒的特质。
我所讲的永恒,是绝对。
而我们就是它。
【练习】
一切都刚刚好It's all OK!
非时间的永恒,是一种没有区隔、没有念头的状态(让我们先借用“状态”来继续谈)。臣服,最多也是一种没有念头、没有分别的状态。
一个人不断懂了这一点,知道非时间的永恒是自己生命的本质,自然会把眼前发生的所有大事小事都交出来。
交出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也就是接受眼前的一切——眼前的事情,无论好坏,都不断地接受。一切都好,一切都刚刚好,就是叫我决定,也就是刚刚好是这个决定。
这个接受,不光是接受眼前的事情,而是有更大的一个层面——接受真实。我们知道真实不至于被眼前的事情盖住,接受眼前看来很不好的事其实是接受——全面、一体、绝对远远比眼前不好的事更大,甚至我就是它,是绝对。这才是臣服。
我们对一切都可以肯定——一切都刚刚好,都刚刚好。
透过这种臣服,我们看能不能活出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受苦时对上帝说的“Let thy will, not mine, be done.”(不是跟从我的渴望、我的想要,而是你的),也就是样样把自己交出来——交给非时间的永恒,交给生命的主。
23
非时间的永恒,真的存在吗
Is Timelessness Real?
我在这本书用了好多篇幅谈时间跟世间的关系,既把时间当作一个此生要超越的阻碍,又把时间当作一个动力,而这个动力从整体把我们局限在一个具体的小范围。
进一步讲,时间其实就是我们的束缚。
时间,不光建立空间,还随时让我们停留在过去或投射到未来,也就随时让我们忽略掉瞬间。其实,只有瞬间,并不存在时间的观念。所以,从古至今的大圣人都强调瞬间、当下的重要性。
我们真正应该问的是——Is timelessness real?这个非时间的永恒是真的吗?可能存在吗?假如随时在非时间的永恒,我们还可以继续生活吗?
从我的角度,这才是真正应该探讨的重点。
答案,相当简单。
非时间的永恒,不光是我们随时可以活出来,而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简单。简单,是因为它不费力。但是,我要再提醒一次:只要有个费力、有个动力,就不可能在非时间的永恒。
我也要大胆地说,这个身体、肉体不可能体会到非时间的永恒。因为身体本身是“动”所产生的——是透过我们头脑投射出来的,再加上比较,才有一个东西叫作“身体”或任何体。
肯定这个身体,认为它再真实不过,甚至认为它有个独立的重要性或认为它才是延续生命的机制,我们也就自然把注意力落在“动”或时间的范围,也就自然跟着生、跟着死。
所以,透过这个肉体(甚至身心),一个人是不可能开悟的,不可能领悟到什么是绝对。因为只要还剩下一个人、一个主体可谈,要去体会一个客体——绝对,还是在“动”的范围、在因果的范围里作业。再进一步说,我们以为相对可以去吞并绝对,甚至掌握绝对,这是不可能的。
我才不断提到这些观念,甚至还进一步大胆地说:透过任何领域的本事,都不可能体会到绝对。甚至,任何“动”所带来的观念最多是再加上一层阻碍。
可以想出来的任何领域或本事,包括文学、哲学、科学、商业、政治、理念、运动、修行、练习、瑜伽、气功、功夫、打坐、祷告……都不可能把我们带回家——非时间的永恒。然而,非时间的永恒才是我们最轻松、最根本的状态。
我只好再三提醒,大家都找错切入点了。其实,没有一个切入点,毕竟连“我”都不存在,业力当然更不存在。就是认为“我”和业力存在,我们才会建立一个完整的时—空,才有练习或修行可谈,甚至还要臣服与参。
否定一切,连一个醒觉的观念都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也就醒过来了。
你看,这是不是又再带来数不完的矛盾或又建立了一个悖论?
不用担心有没有“非时间的永恒”,即使你我不承认甚或否定它,它还是存在的。它就是我们的本质,你我不可能丢弃它——要丢也丢不了。只是,我们去找的对象、方法、锁定的范围,是不正确的。
因为它不是可以“找”到的。
【练习】
一天下来,都不要提“我”
试试看,可不可以一天走下去,没有“我”。
仔细观察自己,一讲到“我”,例如“我”想去洗手间、“我”想吃饭、“我”认为、“我”想、“我”觉得、“我”有什么感受……我们会发现这些话都是从小我局限而个人化的角度在讲。然而,站在整体,这个小我根本不成比例。它本身是一个幻觉,就像是多余的。
试试看,可不可以一整天从早到晚,不再讲“我”。
平日要上班也许不方便,不妨在周末试试。就像有些朋友会在周末断食一样,我们来试试看——在周末,断“我”。
如果忍不住还是会说“我”,也可以这么做——把“我”当成第三者,好像是在讲别人一样。举例来说,我用英文会说“I is hungry.”这样的表达,在文法上不通,自然带来一种突兀感。用中文,也许可以在中间,加上一个助词——“我”是饿,“我”在饿……试试看,这么练习,是不是能够观察到“我”,然后在心里加上一个问题——那么,我又是谁?
这么练习下去,不知不觉中,连平日上班、生活、和人互动,自然会踩个刹车而可以做一个参的功课。
一天下来如果随时不讲到“我”,是相当可贵的。许多转变已经完成它自己,就连“要意识转变”的这种念头,都不需要再加上。
这时候,自然会发现不需要再“找”一个非时间的状态。
只要清楚地看到“我”的起步或是“我”的来源,随时让这个动机消失它自己,一个人自然不费力地活在非时间的状态。
24
放过身体,让它自己存在
Let the Body Be
一个人懂了这些,我认为在更深的层面已经可以领悟到这里所谈的,只是回到头脑,它还是会有个反抗的作用。
你自然会发现,“全部生命系列”的作品以及从古到今的每位圣人和每部经典,都在谈不同的意识层面——非时间的永恒、绝对、无限的层面。然而,时间的层面是相对而局限的范围。
既然我们的头脑要靠相对才可以运作,自然会认为绝对不存在,甚至要把它排斥掉,同时也会担心绝对把相对消除掉而产生一种惶恐、一种不安。被消除的恐惧,自然要冒出来。
每一个人只要去追求真实,都会遇到这样的恐惧,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产生很多质疑,甚至可能浮出前一章还没有完全回答的问题——假如一个人完全回到绝对,相对的身体还可能存在吗?我们还有一个生命可以照顾吗?
答案,又是相当简单。
假如把“我”或是相对的意识状态全部交给或臣服到绝对,我们不光可以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甚至还特别好。
首先,臣服到绝对,是表达顶礼和信心——肯定生命有一个比相对的“我”远远更大的力量,而且大到不成比例。我们承认这个力量是真正的造物主。假如它可以延伸出银河、太阳、地球、月亮,怎么可能有所不知?怎么可能有所不能?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全部?
把相对交给绝对,最多也只是让生命最大的力量带着自己走下去。这么一来,我们会突然发现——不是小我、头脑带着我们走。我们过去跟着小我走、跟着头脑走,到头来只会走错、走冤枉路、走到烦恼和悲伤。
把自己交出来,会发现问题没有了,任何矛盾都消失了。
世界没有变,但是“我”变了。
有意思的是,全部世界跟着改变了。
有些发生,本来会让我们不舒服、觉得委屈、后悔再后悔。我们会突然发现没有一件事有绝对的重要性,甚至不去反弹,它也就自己消失了。
我们放过这些问题,也就好像这些问题把我们放过了,让我们的生命有个重新的组合——重生。
放过这个身体,其实不是放弃这个世界,不是放弃家庭,不是放弃事业、环境、责任,最多只是不需要再刻意用头脑去影响结果,而是反过来让生命最大的力量带着我们走,避开头脑再一层不必要的过滤。
这时,我们不用担心头脑还在运作,毕竟就连上洗手间还是需要神经的指令,只是过去反复受刺激的头脑回路现在不再去用了。
这么一来,一个人突然“活”了起来。他发挥的创意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尽管如此,对他而言,没有“谁”在创作,是谁在创作,也不重要。任何创作都还是在相对、二元对立的因果在作业,才有一个创作。
一个人在这个阶段,别人眼中不可思议的创作或表现,他根本不重视,也不认为是一个事。他最多是充满信心,让身体完成它这一生来所要完成的。
他知道身体是因果的组合,假如之前没有肯定因果,这一次也不会来。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有这个肉体,还是要受到因果的限制、流转和作业。身体来有它的目的——有事想完成或不完成,然而他也不会去重视这些,最多是轻轻松松让身体完成自己。
有些人表达能力比较好,自然变成老师,他讲的课可能超越任何人的想象。有些人过去是画家,可能透过他的领悟画出一个跟这个世界不相关的画,带给其他人更深的领悟。还有人可能是运动员,连想也不去多想,只是透过心里的流动活出每个瞬间,自然进入一种非时间的专注。别人认为他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对他来说,不会特意去想。
我们在每一个领域都可以观察到这种表现。有趣的是,这种表现对这个人一点都不重要。重视的,反而是别人。
也有人醒觉过来,选择完全避开这个世界,一句话都不讲。但是,不要小看他的“在”(Presence),可以撼动整个世界、震动一个法界,让外围的频率跟着他一起提高。
不过,这里谈频率和提高最多也只是一种比喻。对这个人而言,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大幻觉,是头脑的产物。他知道自己没有一个体,就连别人也没有一个体,又哪里还有频率甚至去区分频率的高低?
进入非时间的永恒,我们最多只是自然活出最轻松、最舒畅的根本态。在这个状态,代谢自然会慢下来,我过去用生物的冬眠或夏眠或是“定”来描述这个状态。
一个人假如可以完全停留在这种状态,停留在非时间,这个身体也就好像进入一种休眠的状态。饮食、喝水、排泄……种种生理作用都慢下来,甚至停下来。最多,也只是停留在欢喜。
但是从一个更高的层面来看,无论他在动、在完成事情还是进入不动、在休眠的状态,都是一样的,还是没有一个“谁”在做或不做。没有一个“人”在计较、在体验这些经过。
假如你读到这里,还是产生这样的问题——接下来,怎么活?我建议你,还是要做臣服和参的练习。毕竟,对你而言,还是有一个世界好过或难过的观念。这世界对你还是真的,所以业力对你还是在运作。
【练习】
放过一切,包括身体
放过一切,尤其是自己的身体,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练习方法。
一早刚醒来或夜里入睡前,把身体每一个部位产生的感受——无论是痛、舒服、沉重、麻、痒、酸、温热、冷,甚至有时候说不出是什么的感受——只是感受,轻轻松松地观察,接下来选择放掉。
放掉的方法,也只是提醒自己——这些身体的反应和感受,还是离不开小我。这个小我,跟我们永恒、绝对、非时间的状态一点都不相关。
一天下来自然会发现,其实我们可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念头或感受可谈,反而还可以过得很好。一直到睡前最后一刻,假如有念头、有感受,一样提醒自己——有任何感受,我都知道,而都把它放掉。
不断地提醒自己——我从来没有跟绝对分手过。
我在《全部的你》这么比喻:一个人是圆满的,就像张开的手是放松、轻松而爽快的。绝对、非时间的永恒是打开的、是开放的。
我们不断观察自己的感受,放掉、再观察、再放掉,自然会发现——只要有任何念头、任何感受、任何动作、任何观念,最多是带来一个层面的萎缩。就像原本张开的手握了起来,把自己局限到一个角落。
一个人假如可以随时见证自己的念头、自己的动作,我相信再次看到这张图,体会已经完全不同。他自然会知道非时间的永恒是最简单、最轻松、最不费力的,而一切的经历反而是费力的,是全部烦恼的来源。
有时候,在念头或感受上难免踩不了刹车,比如哪个部位正在痛、不舒服,或内心有很沉重的压力。这时候,可以加一个参的功课,提醒自己——
为谁,有这个身体的感受?
谁还不舒服?
谁还心里闷?
谁还在意有没有身体,有没有感受?
答案,又只是——我。
我,又是谁?
25
任何练习,还是离不开时间,离不开“我”
Practice Requires Time,Which Fortifies“Me”
因为这个世界跟真实(我指的是永恒、绝对、心、在)完全是颠倒的,完全站在不同的意识轨道,我才会不断提到“反复”的观念。
我甚至认为一般修行的观念即使不能说是错,也都是颠倒的。
全部人可以“做”的,都在强化“我”。无论任何领域,包括修行或不是修行的领域,只要跟身心相关,最后自然都会强化“我”——“我”最清白、“我”很敬业、“我”最珍惜别人的努力、“我”有很深的功夫、“我”的瑜伽姿势特别标准、“我”的气感非常强、“我”的神通最灵验。甚至“我”懂、“我”知道、“我”领悟——一样地,都不断在强化“我”的观念。
有意思的是,虽然绝大多数的修行人也懂“我”是全部烦恼的来源,却没想到透过重复的练习反而不知不觉中更强化了本来想消失的“我”,也就在某一个领域或宗教开始运作,甚至会认为那是唯一可以把人带到真实的轨道而可能透过修行或宗教造成冲突,甚或带给其他人伤害。
我也担心,就连这里所讲的“全部生命系列”有一天也会化出一个头脑的系统,自然失去新鲜的力道——让一般“聪明”人以为透过头脑可以掌握。就这样,它本身又变成了另一个束缚。所以,我才透过这些作品,包括这本书,再次提醒——一个人要醒觉过来,不是靠任何“做”,更不用讲时间。
醒觉,是急不来也慢不来,甚至没有一件事可“做”。
一个人假如彻底懂了这些话,自然会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在绝对。
你要找的你,已经老早找到了。
它不是透过“找”可以找到的。我们最多只是承认它,或是把注意力轻轻松松滑回到最根本、最不费力的状态。不过,只要还有一个认知,就已经又滑出来了。然而,就算滑了出来,也没有什么损失。懂了,又滑回去了。我过去才会在《神圣的你》用滑冰的比喻来表达。
但是,是谁在滑?其实也值得注意。
假如还有一个“你”或“我”在滑,你还是有一个“谁”在做的观念,而这个在做、在滑的“谁”本身就是“我”。
甚至,假如你还有一个体验,还有一个多深多微妙的领悟可谈,很抱歉,你还是在一个相对的范围运作。
假如你还认为自己有领悟或开悟,小心,你可能还没有醒过来。
假如你突然讲话变得很慢或是宁愿闭着眼睛面对这个世界——就像是要透过行为表达一种更深的领悟,要注意,你其实还在打转,还认为醒觉跟这个世界任何东西或行为是相关的。
假如你还认为修行还是靠功夫,甚至强调能够长时间坐着就反映了你个人的成就,那么要提醒的是,这个定可能还是小定。甚至,你不光忘记了醒觉跟这个肉体一点都不相关,还可能把身体折腾坏。你可能坚持一定要坐着不动,或是坚持只能动,不能休息。值得留意的是,无论哪种坚持,你或许都还没有贯通,还误以为“不动”或不休息等于“在”。
其实,相对和绝对,这两个世界一点都没有矛盾。
矛盾,是头脑设立出来的。
站在绝对,你想怎么做,它根本不在意。你是想坐着,用气功或瑜伽的姿势睡觉,还是用语言或沉默来表达领悟,和它一点都不相关。它也一点都不排斥,知道怎么做,都没有代表性。
一个人懂了这些,放下了、没有事了,再也没有矛盾,也就可以宁静下来。
我知道,很多朋友读到这里心里会不舒服,觉得我好像在泼冷水。但是,我之所以还是要提出来,其实是舍不得看到这个世界跟我个人体验到的完全颠倒,才用这种语言来表达。
最后,一个人最多只可能慈悲,因为知道没有一个慈悲的对象、没有一个人有错或对的行为,最多只是拿这些话做一个参考,读完了,也就放到一旁。
不要拿这些话当作尺子,处处拿着比对,甚至拿来责备自己、检讨别人。
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还是轻轻松松回到自己,然而“自己”不存在,所以最多只能让绝对活出我们,活出一切。
【练习】
没有练习的练习
读到这里,你或许已经很自然地可以接受这样的练习。
虽然这个方法其实只适合少数人,不见得适合每一位朋友,但我还是想把它带出来。
这个方法,就是没有方法的方法。不光是肯定一切,或是透过“参”否定一切,或透过“臣服”随时停留在非时间的状态,而且是愿同一个瞬间我们都能活出这本书所讲的全部观念。
“随时活出全部”的方法,也就是在肯定没有一个方法可练习或可谈,而同时在肯定——透过任何方法,最多我们只是回到原点。原点,也就是你我本来就在的这个点。
这么一来,全部的观念都可以丢掉。生命所带来的所有变化其实都跟自己不相关。有,没有,都好。
这一生要来完成的,其实老早已经完成,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完成或值得完成。只要有个“东西”可谈,还是离不开这个世界的观念,而任何观念又带来一个局限。
知道这一些而可以彻底接受这些话,一个人也就轻轻松松地醒过来了,自然活出非时间的永恒,知道自己本来老早就是醒过来的,也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丢掉。
一切,老早都圆满了。
哪怕还没有接触到修行,还没有接触到这本书,还没有接触到“全部生命系列”所谈的观念,其实也老早就已经圆满了。
26
时间是一个“瘾”
Time is Addiction
我们也许会认为咖啡、茶、烟、酒、毒品、各种享乐是这一生最大的瘾头,但其实不是。
更大的瘾头,是我们的念头。
念头,本身又只是时间的产物。反过来也可以说,时间是念头的产物。
我们从早上一睁眼,开始有念头,就已经建立了一个时间的架构,而时间又延伸出一个空间的观念。这样一来,一天就产生了数不完的念头。没有念头的片刻甚至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是,我们一般绝对注意不到这个现象。因为随时有念头,已经变成了生活的常态。
反过来,少了念头,一般人非但不习惯,还可能认为少了什么东西,怎么样都觉得不对劲,接下来,自然就去追求念头。
念头的吸引力比任何人想的都更大。它本身可以建立一个完整的世界,还可以制造一个因果法,让我们把生命每一个角落都连贯起来而可以取得意义。我们可以想象,假如念头的吸引力不大,不可能那么彻底地把我们骗走。
所以,其实真正的修行是面对人生最大的瘾头。这个瘾头,还不用谈到贪、嗔、痴等习气,而是比这更根本的,也就是念头。
假如可以克服念头,连“我”都跟着消逝。我们过去所认知的世界也跟着内爆,跟着消失。
没有念头,接下来外头还是有一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跟我们这一生过去所认知的不一样。
要去克服念头,不是去刻意不想或是勉强去沉默。我们所认为的沉默本身还是念头,最多只是一个没有念头的念头,或是没有空当的一个空当。要面对念头,也不是透过功夫、静坐、祷告、瑜伽、气功……任何修行刻意去专注。
要克服念头,最多只是看穿它。
看穿什么?看穿念头带来的任何现象都离不开一个虚拟的真实,甚至就连这个世界、任何感受、任何体验都还是一个虚拟的现实。
知道、彻底知道、随时知道——这个世界是虚的、是虚的念相,进而不被任何境界带走,念头也就自然踩了一个刹车。它突然会停止,而我们不用去分析为什么停止。
去分析为什么,本身又是一个念头。
要克服念头,最多是轻轻松松到念头的上游、根源,知道念头的上游或根源不存在。甚至,连“我”也不存在。
也就这样,一个人不知不觉就活在当下。
什么都没有做,也就解答了一切的矛盾。
【练习】
参,参什么?
前面提到念头的上游、根源,去寻查这个上游,本身就是参的练习。
参,参什么?
最多只是参——这个真实的来源,这个真实的最源头。
所以,我们轻轻松松地问自己——谁还有一个念头?谁在寻?谁还有一个观念可谈?谁还有一个真实想去找?
答案,又只可能是——我。
是我。
我的根源是什么?
这时候,没有答案。
一个人轻松停留在没有答案。
在这个没有答案中,人好像跳出来,跳到一个更大的“我”——甚至像宇宙那么大的“我”。
这时再继续参——这个大我、不分别的我,又是谁?是怎么来的?
唯一的答案又是——无法回答。
假如有答案,再继续参。
一直参到没有答案。
有答案,又继续参。
继续停留在没有答案。
这时候,一个人自然会发现念头也跟着消失了。从身体最深的层面、心更深的层面好像浮出来快乐、欢喜、希望、信心、放松、爱、宁静。然而,这些感受,跟过去带来的好像都不一样。
这时候,一个人还是可以继续参——谁还可以感受到快乐、欢喜、希望、信心、放松、爱、宁静?
也就自然会发现,答案还是——我。
当然是我。
是我,有这些种种感受,甚至还可以用语言表达。
那,我是谁?
这么一来,又重复一个循环。
循环到最后,连这些感受都一个一个粉碎、消失。一个人自然会发现这些感受跟小我、大我、全部的我都一样的——一样不存在。
有趣的是,这时候,这些感受不光没有消失,它的强度反而增加许多,可能几倍、几十倍、几千倍。
比如说,欢喜,比任何肉体带来的喜乐,包括高潮、狂喜都大。大到一个地步,好像活起来而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场。这种欢喜不光自己把自己吞掉,还带到周遭。所有的众生,包括动植物都可以感觉到。
然而,只要停下来去感受它,它也就自然消失了。
一个人走到最后会发现——全部这些感受,包括在·觉·乐,都不重要,也不会想在它上面停留或做文章,最多只是把它活出来。
谁在活?谁晓得?
又是谁想知道?谁在意?
想跟人分享——哦,还有什么可以分享?还有谁想分享?又可以跟谁分享?
这么一来,每一个感受也都只是如此,包括爱。
有意思的是,一个人自然会发现他不是爱什么人、爱什么东西、爱什么观念、爱什么对象。
谁在爱?要爱谁?
甚至,连爱的观念都没有。
一个人会突然发现,这种爱其实是这个肉体不可能理解的。
过去,我们体会到的爱,最多是小爱,是有目标、有目的的爱。最多只能称无常,可以生,可以死。
我在这里谈的爱,一样地,参,不断参到底——谁在爱?有什么爱可谈?爱的来源又是什么?
一个人自然会发现,这种爱最多是非时间的永恒。
我们最多也只能讲它是一个场,是一个“在”的场。
它没有也不允许——任何动作或时间的排列。
没有爱的前。没有爱的中。没有爱的后。
最多只有爱。
我们最多是理解,爱就是我们的本质。
这种爱,一个人只要体会到一次,会比念头、比世界带来的任何追求都有更大的吸引力,也只有这样,才足以把念头和时间的“瘾”打破,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瘾在后面(如果还可以称它是一个瘾)。
我在这里还要分享一个大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跟一般人想的颠倒——我们会有念头的瘾,是因为在心的层面、无思的层面,我们知道有在·觉·乐,有快乐、欢喜、希望、信心、放松、爱、宁静。因为我们在无思无想的睡眠中随时可以体会,所以一醒过来也就自然想透过念头把这个状态找回来。
我们根本没有想到,透过念头不光找不回来,还带我们愈走愈远——也许就这么走过一辈子,甚至不只一生。
就算用多生多世来追求,我们都可能找不到。
27
没有最完美的时机
There Is No Perfect Timing
对我们伤害最大的其实不是周遭的人或环境,而是自己。我们是透过自己造成伤害,而时间是最主要的祸首。
没有时间的观念,我们不可能有事情的先后顺序,不会有记忆。
没有过去,也没有后悔。
对人类创伤最大的,是后悔——不断后悔,不断认为错过了时机,不断想活出过去。总是想把过去带回来,看可不可以改变时机,也改变命运。
最可惜的是,我们一般人不理解——没有完美的时机。
其实,没有任何完美的东西。在这个二元对立、无常的世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称为完美。
包括时机。
我过去常常讲完美——一切都完美,一切都刚刚好,是从一个绝对的、永恒的角度在看这个世界。当然,站在永恒、绝对,没有什么东西叫作完美或不完美。所以,我们才有资格说“一切都完美”。
但是,站在这个世界来看,没有什么可以叫完美。因为它有生、会死。有生、会死的东西,最多只是一个临时的过渡状态,一样不断在转变、在变化。有了好,可能有坏。有坏,可能又好。不可能让我们可以称之为完美。
完美有永恒的观念,不受限于时间的影响。我常提到,从相对的范围以为可以突然走到绝对,是不可能的。无论从任何领域来看,都不可能。
这个世界本身不是生,就是在死,总是在变化。在一个随时变化的世界,没有东西叫完美。
我们有时候会说一个建筑、一个宗教的系统、一个观念或一个理想是完美的,那最多只是在表达——在这个范围,它比其他现象维系得更久。然而,即使可以维持几百或几千年,但在非时间的永恒里,其实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所以,站在绝对,没有美、不美或完美、不完美可谈。
这只是从时间的观念来谈完美或不完美,如果要从美观、实用、耐用等层面来看,那么我们又该用什么基准来定义完美或不完美?只要有一个东西完美,一定会有另外一个东西更完美。这种所谓的完美,最多只是反映一个相对的量尺。
既然没有完美,甚至连时机都不可能完美,我们不用再不断地后悔,不用再为过去种种的失落、创伤、损失、委屈找出一个更深的意义(甚至还要再做一些功课、练习来把它们消除)。这些都还是多余的,没有一样东西需要有理由存在。因为它本身不存在,是我们头脑投射出来的。
所以,讲需要接受或臣服,也只是为了我们一般人去面对现实。然而,面对现实,最多只是领悟到——一切全部都是头脑的产物,跟我们接受不接受、臣服不臣服、反弹不反弹、想改不想改、想变更不变更、后悔不后悔一点都不相关。
一切已经是如此,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多只是再给自己另外加一个阻碍、一个烦恼、一个创伤,让我们继续巩固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念相。
【练习】
从后悔到参
讲到这里,其实有很重要的一把钥匙,让你我可以走出来——也就是随时捕捉到后悔的念头。
后悔,会带来一个连锁反应,让我们不断想重新活到过去。
透过后悔,时间的作用自然会拉长,因为我们从过去又找出一个空间来打转,不断地强化它。强化过去的某一个角落,无形当中其实在强化那个角落的业力,让它继续运转,自然带来其他的后果。
不去肯定它,最多也只是让它自然消失掉自己。我才会不断强调“参”的练习。
只要有一个后悔的念头出现,你我留意到了,马上踩一个刹车——
谁,还有一个后悔的念头?
谁,还需要忏悔?
谁,还过不去?
谁,还认为受到委屈?
谁,还有失落?
谁,还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别人?
谁心里过不去,眼泪流不完?
谁认为这一生悲哀,甚至绝望?
谁,还认为自己来到这里不是刚刚好?
就是应该来到这里,谁,还认为要把这里、现在改到别的哪里?
谁,对这里、现在不满足,还要再去延伸出另一个现实?
谁,还认为有一个空间,甚至一个神圣的空间可以去,比这里更好?
答案,当然是——我,也只可能是我。
是我过不去,是我在后悔,是我心失落到底,是我有自杀的念头。
一切,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