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我在学校图书馆学得脑袋发沉。
回家的时候,在出租屋楼下看到了沈叔叔,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提前给我打电话而是直接找到这里。
“沈叔叔好。”
我打过招呼。
沈叔叔冲我点头笑笑,然后直接打开了后车门。
他给舅舅开了很多年的车,算是我很亲近且信任的一位长辈。
大概是舅舅有什么事找我,所以我想也没想就上了车。
但这次车没有开去舅舅家里,而是绕了一大圈停在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区地库。
“舅舅找我来这里干什么?”我心里纳闷。
“这是他之前给过你钥匙的那套房子。”
哦,原来附近还有这么高档的小区,感觉和陈九的那个出租屋离得并不远,但没想到地段装修却天壤之别。
“余市长晚些时候会来这里找你,饭桌上有阿姨做好的饭菜,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
这是什么日子,舅舅这是整哪出啊?
我给陈九发了条信息,告诉他晚上我来舅舅家,不回家吃饭了。
大概等到快十点的时候,我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棉拖走到玄关处,哈欠连篇地和舅舅打招呼。
“困了就睡。”
舅舅语气听上去不是很好。
“不用,这儿离我租的房子蛮近的,一会儿您顺路送我回去就行了。”
我伸了个懒腰,稍微站直了些。
“这个月你就住这儿。”
舅舅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换上。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的--”
没等我说完,舅舅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鞋柜上。
我下意识地拿过信封拆开,里面居然全是我和陈九的照片…
有我陪着陈九上课的,有一起出家门的,都是很正常的生活照。
最过分的一张,不过就是上周我和陈九在银色情人节那天吃了顿饭…
是谁这么无聊搞偷拍?
舅舅不能只凭这个就断定些什么吧?况且陈九也从未说过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由地理直气壮了些,“舅舅,这是我朋友,您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些照片?”我强装镇定。
“朋友?”舅舅笑了笑,拿着这堆照片径直走向了沙发,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说实话,要不是场合不合适,我还挺想问舅舅把这些照片给要过来,我自己手机里都没一张和陈九的合照,没想到我舅舅有这么多。
“这件事你爸妈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我给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你月底就走吧。”
“不可能。”
绝不可能,仅凭几张什么都证明不了的照片,就要让我离开陈九,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
“小宗,要没记错,你这朋友我们几年前在清江的餐馆见过一面。”
这么说我还真记起来了,当时陈九奶奶住院,陈九从江州赶回来之后,请我和老萧吃了顿饭。
“当时我就觉得他很眼熟。”
舅舅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放松的架在沙发背上。
眼熟?我正纳闷着,就听舅舅问,“知道墨清书吗?”
“墨清书?”
我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姓氏很少见,可我确实知道一个姓墨的人…
墨老师,陈九的亲妈。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
舅舅仿佛能看透我心里的想法,不等我回答,直接拿起茶几上已经冷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她是你朋友的生母,”舅舅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我还在清江任职的时候她就跟着我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跟着?舅舅这么多年没有过名义上的妻子和孩子。
那这么说…陈九的亲妈是我舅舅的……情妇?
那……那我之前在雨天看到的那个小孩,该不会是我舅舅和陈九亲妈生的孩子吧?
我愣愣地靠在沙发扶手上,迟迟反应不过来。
那按这个说法,陈九的亲妈,是为了我舅舅才抛弃的陈九?
不,也不一定是为了感情,大概是为了权势。
怪不得,年少无知的时候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一时冲动生下陈九,想通以后自然可以为了权利欲望抛夫弃子。
所以她才能在江州混得风生水起做上这个大学老师吧。
我后背沁出一身冷汗。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舅舅和陈九的妈妈不清不楚,难道我就不能喜欢陈九了?那陈九他妈都不要他了,难不成陈九还会因为这个没责任心的妈把仇记我头上吗?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
我反复地在心底问了自己几遍以后,突然不是很确定这个答案了。
会吗?不会。
真的不会吗?我不知道…
我怎么能想到这么离谱的事情。
然后我像是给自己壮胆,咽了下喉咙,“你们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又不会影响到我们。”
舅舅像是在嘲笑我的幼稚,从鼻子里发出了声轻笑。
“小宗,你这反应可不像和他只是朋友啊。”
舅舅放下陶瓷杯,“当然了,不承认没关系,就算你真和那孩子恋爱,我也不可能为难你。”
“不,我们没有谈恋爱,他不喜欢我。”
舅舅的语气太笃定了,他像是认准了我们有一腿似的。
那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把陈九牵连进来,至少不能因为我,再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所以,你乖乖地出国就行了,我拿你没办法,还能拿那孩子没办法吗?”陶瓷杯重重地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流顺着裂开的杯身往外淌。
我被这一声吓得一时理不清思绪。
“小宗啊,就算没有和墨老师之间的这层关系,我也不会让再你们继续住一起。”
舅舅说完便站了起来,拿过一旁刚脱下的外套穿上,“学校那边你不用再去了。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会有阿姨按时过来给你做饭。
你父母那儿我去沟通,你好自为之。”
舅舅走到玄关处时停了下来,“有时候啊,不要把所有事情看得过于理想。”
我在思考舅舅最后说的那句话,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拿出手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喂,小宗,这么晚怎么不睡觉。”
电话那头我妈的语气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妈,您睡了?那…没事了。”
“这孩子,我没睡。
最近你爸公司有点事儿,我帮忙着呢。”
我本想试探性的问问我妈,要是他儿子喜欢男的会怎么样?我想如果我亲生父母都不介意的话,就算是舅舅也不能随便替我父母做决定。
他没有权力做主我以后的人生。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的语气变得有些担心。
“妈,你觉得我是自由的吗?”
“怎么这么问,爸妈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啊?我和你爸是不是从不要求你假期回家看我们,也不要你在家门口念大学,就寒假陪我们一起出去度个假你还不乐意,就这样你还觉得你不自由啊?”
“那,那我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也是自由的。”
“当然,只要你不伤害到别人,喜欢谁是你的自由。”
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怎么,喜欢的姑娘拒绝你了?”
我刚要说话便听到那头传来阿姨的声音,“太太,顾先生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是现在要您过去一趟。”
看来我爸公司最近遇上的麻烦事还不小,我还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自在了。
“妈,那您和我爸先忙吧,我没事了。”
***
我回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2点了,我有些心不在焉,洗了个澡就钻进自己被窝。
陈九还开着床头灯在看书,我抓过他的手。
“陈九,我这么烦你,你会不会讨厌我?”说罢我抬头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所有细微的变化。
他要翻页的手顿了顿。
不等他回答,我就卷着厚厚的羊毛被坐在他腿上,“我是说,厌烦的那种烦。
应该不会吧,我不过就是话多了点。”
“知道就行。”
他抬头看着我。
“我能不能亲你?”
他的眼皮微动,我凑近他的唇,轻轻贴了下,屋子里安静的好像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晚安,陈九。”
我抵着他的额头,小声又认真地说。
“晚安。”
他合上手边的书,倚靠在枕边和我对视。
***
那段时间我会偷偷跟着陈九出门,以前是踩着他的时间跟他一起去学校,但现在学期尾声学校没课了,我便每天竖直耳朵听他动静。
一旦他有要出门的迹象,我就拉响警报打起精神,偷偷跟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舅舅会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我想应该不至于,但和陈九有关的事情我又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要我说陈九的生活真的蛮枯燥的,期末周不是去学校就是和客户约好地点交稿,再不然就是在去书店的路上,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学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
考完最后一门大物后,我顺路在菜场买了点菜,迎接即将到来的暑假。
但时钟指向九点半的时候,陈九还没回来,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底就是舅舅之前要我出国的时间,但只要我不走他就没办法,可偏偏今天我期末考试…他该不会就趁这个时候找陈九吧?
我在餐桌前坐立不安,一整个晚上我听着楼道每一个上下楼住户的动静,有踢完球被妈妈拎回家痛骂的,有热恋中腻歪着的小情侣,还有一对老夫妻搀扶着上楼……
直到听到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我才忙不迭起身去开门。
这一站起来才发现从天亮等到天黑,我甚至忘记了打开客厅的灯。
我打开门顺手开了灯,陈九拿着钥匙站在门口。
“怎么才回来?”还好没出什么事,但话出口瞬间我的声音却跟着不自主地颤抖。
陈九抬眸看向我,只一个眼神却让我不自主地害怕。
“怎么了?”我强装镇定,退后一步让他进屋。
陈九没换鞋而是径直走向了沙发,然后我听见他说,“谈谈。”
“谈…谈什么?”要不是和我谈恋爱的话,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要谈比较好,我感觉谈别的可能都不是我想听的。
“谈,你从这里搬走。”
陈九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后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夹在指尖,任由烟灰燃烧而后不堪重负地掉落到白色的地砖上。
果然,舅舅找他了。
“我不会搬走的。”
我态度坚决。
陈九再次抬手把烟送到嘴边的时候,我看到烟灰掉落到他的手背上,我下意识就想要去拍掉它。
结果陈九像是预料到般,快速在指尖捻灭,然后扔进一旁的烟灰缸里。
“痛不痛?”我向前几步想抓过他的手看一看。
“别碰。”
陈九哑声道。
他冰冷的态度让我不安,我坐到他旁边,“是不是…我舅舅找你了?他说什么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他打扰你了。
但我不会走的,我好不容易才考到江州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走的。”
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有错就道歉,反正谁都别想赶我走。
“为我考的江州?”陈九低头看着地面的烟灰。
“不。”
我下意识否认。
“为我复读?”
我还是摇头,像怕他不信似的,我解释道,“我现在上的大学很好,我喜欢江州,喜欢这个大学,也喜欢现在的环境。”
“可以,”他站起身,“可我烦。”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直白表达喜恶的字眼。
“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已经带来了。”
我拉住他的手试图解释些什么,可好像说什么都显苍白。
“我不是麻烦。”
我重复道。
“这段时间除了你,还有你舅舅的人,一直在跟着我。”
陈九平静地说。
原来这段时间我跟着他,他都知道。
“对不起,我是怕舅舅会—”
“所以啊。”
“我可以保证以后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我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和他说墨清书的事情,可我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你妈妈的事情,我,也是舅舅对不起--”
“我妈?”他打断了我,“少自作多情,我烦你,只是因为你。”
“我不信。”
我站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你只是在气头上,你无法接受,我可以暂时不来打扰你,但你不能赶我走。”
这个拥抱很漫长,我贴着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顾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连拒绝的话都带着几分蛊惑,“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他掰开我的手,“我有说过,我需要你吗?”
“那个女人她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要因为她赶我走啊?”我强忍着眼泪口不择言,陈九的反应完全不在我预料之中,我怎么能想到这件事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明天从这里搬走。”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往前几步像是想要离开。
“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就算退回到以前的关系也可以,至少不要老死不相往来,我实在没法接受。
“如果你或者萧文熙有需要…”
我想我怎么在他眼里就被归为和老萧一类了呢,我们明明是…明明是同吃同住同睡的关系啊。
一直以来他的纵容让我陷入幻觉,现在想起来,他从没给过我任何承诺,所有的亲昵都是由我主动挑起,原来他想和我撇清关系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在你眼里,我只是和老萧一样的朋友吗?”
“明年大四,我会离开江州找实习,房子租期到月底。”
陈九说完叹了口气,“还要说多清楚?”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只是朋友吗?”
他像是终于被我问烦了,转过身盯着我,眼里带着血丝,“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他说过的话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五年前,我在金碧辉煌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他说,我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连朋友都不算是吗?
我怎么就想不到,墨清书再不济也是他的亲妈,这笔帐怎么就不会牵扯到我。
“所以,以后你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是吗?”我绝望地问。
陈九转过身拿上家门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就这么麻木地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中途手机铃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几次,但我知道都不是陈九打来的,我给他专门设置了手机铃声。
我不想接除他以外任何人打来的电话,我突然对这个世界都有种无力招架的感觉。
我去厨房拿了瓶白酒,原来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喝酒并不能缓解情绪。
它只能刺激你的神经,让你好像越来越清醒,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在那刻全然崩塌。
如果一个人只是不喜欢你,你可以努力。
可如果到惹人嫌的地步,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早上我是靠在沙发背上醒来的,感觉浑身酸痛,还一身酒气。
手机已经没电了,我爬起来给手机充上电,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手机‘刷刷刷’的冒出了很多的消息提示,全是老萧打来的。
我赶忙回了个电话过去,这是陆沅出事后,老萧第一次主动和我联系。
我拨了好几个电话那头才接通。
老萧的状态听起来非常差,我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多了几分不安。
“出什么事了?”我问他,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
“没事了,”老萧的语气很无力,“陈九现在怎么样?”
“他怎么了?”我紧张道。
“你不在家?”老萧口吻终于有了丝波动。
“不,是他没有回家,所以到底怎么了?”我追问道。
“昨晚我去找那个黑车司机,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所以打给了陈九…”老萧在电话那头深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了出来,“我当时…下手太重,陈九最后拦了一把…被伤到了头部,我陪他在医院缝完针他就走了,怎么他还没回家?”
老萧现在的状态听上去非常不好,我就没打算说我和陈九的事,但我现在很担心他们,还有陈九没回来的话去哪儿了?
“陈九伤得严重吗?你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陆沅死了。”
老萧脱力地说完这句,便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