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深夜,月亮笼在橙色的光晕里,好似与他们般烤着火炉,一圈淡白的光晕远远圈起晦涩的天宇。
花别枝仰头看了看,道,“明日大抵是会起风的。”
棉桑往火堆里添了几枝柴,风将他干透的发丝层层叠叠吹拂开,透到夜色里便被火光染上温暖的光泽。他低声道,“何以见得?”
“月晕生风,是先生教给我的。”她打个呵欠,略微有些惆怅。
棉桑听了,唇角浮起一丝柔和的弧度。他侧脸看她,道,“困不困?”
此时衣裳干透了,困倦的乏力感就格外明晰,她揉开眼角的泪花道,“有些困。”
“你去屋里睡。”
她摇晃起身,边往屋里走边问,“那你呢?”
他手中还捏着半支冒着火星的柴,他缓声道,“我还不困。”
她低声应了进屋,靠墙的木板床散着霉腐的味道,她皱紧了眉,还是不忍躺下去。索性将墙角干爽的麦草铺于地上,将外衣罩在上面勉强睡下。
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烫的慌,喉咙生疼,眼睛沉重的快要睁不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披上衣裳往外走,火熄不久,仍有袅娜的浮烟从灰烬里挣出来。
棉桑靠在柴上睡了,似乎是冷,身子软软蜷成婴孩的模样。
她只觉得自己热,呼吸烫手,于是甚为好心的将外衣披在他的身上。衣裳方触及,棉桑便醒过来。
“三姑娘?”才醒的缘故,他声音微微低哑。
“你醒了。”她觉得头昏沉的厉害,勉强凑出一朵笑,头重脚轻的跌到他怀里。
他骤然被她一扑,却仍是稳稳托住了她。他只觉得她的身子很软也很烫,像是一块火炭,让人不忍落手。
她滚烫的鼻息洒在他颈窝,他颤了颤,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
“三姑娘,你怎么——”
“好热——我不冷,这衣服你盖罢——”她笑嘻嘻把衣裳往他怀里推。
她低声咳了阵,棉桑将手探上她的额头。
很烫。
“你病了。”棉桑明白是昨日落水着了凉,见她迷迷糊糊径自把衣裳往自己身上盖,知她定是烧的厉害。
他哭笑不得用衣裳将她包起来,将靴子穿到脚上,毅然将她背起来。
花别枝这会儿难受的厉害,恍恍惚惚中身子一会儿在火海一会儿在冰窟。前一刻喊着热,后一刻又冷的直往抱着的温热的背上凑。
我是病了罢。她想。
昏沉中又回到幼时,好似七八岁的光景,她记得冬日她跟着夏云时偷跑出去玩,刚下过雪的素云山美得不似人间。
她同夏云时在雪堆里挖出两只色彩斑斓的山鸡,还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兔子,拿草绳捆结实串到一根树枝上,两人抬着往回走。
积雪厚重,不知怎的脚底一空,整个人就滚到沟里。
好在沟不深,滚落的那刻她还不忘将那两只山鸡牢牢的抱住,耳朵里就剩了夏云时鬼哭狼嚎似的喊叫。她只觉得雪水都灌进嘴巴里,后脑重重磕了下,再睁开眼时,视野摇晃就剩了花离愁一张比雪还要惨白的脸,他一声不吭抱着她走。
那时那刻的花离愁,犹有少年模样。她觉得后脑勺疼,才一张口,他一双微翘的凤目就看过来。
满目映着雪的白,还有她脏兮兮的脸。
人叫他抱回去就扒掉被血渍冰水浸透的寒衣,捂进热烘烘的被窝里。
夜里发起烧,她虽疲倦睁不开眼,神智却清明。她听到花离愁急急叫来了左商,苦涩的药汁灌进嘴里,他拿酒擦着自己的手心脚心。
她发烧折腾了一夜,他整宿不眠照看一夜。
额上覆了一方清凉,渐渐被额头熨热,花别枝听到耳中瓮瓮的响,不知是耳鸣亦或是鸟声。
疲惫睁开眼,午时窗外灰白的光透过花格窗,筛成万千小格,细细洒了棉桑一身。
棉桑将她额上的布巾取下,浸在床头的水盆中。
他的手覆上她的眉眼,他的手掌很暖,指尖因绞过浸在冷水里的布巾,故而微有些凉。
她晕乎乎的,凤翎似的眼睫就在他手底游走,宛似捉不住的鱼。
他一怔,道,“你醒了?”
她嗓子干哑的厉害,一吸气便是沙沙的疼,像是个破败的风箱。
棉桑甚解人意,将一盏水稳稳凑到她唇边。
她咬住白瓷的杯沿,连连灌下三盏,到最后意犹未尽的咂咂嘴,道,“我们进城了么?”
棉桑衣袖上沾了些泥渍,他目不能视,兼之背着烧的迷糊的人,想必颇费周折。
“是。”他道。
她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便道,“这次多谢你。”
“是在下拖累姑娘,三姑娘不要挂怀就好。”他满是倦意,道,“你暂且歇着,在下叫人给姑娘拿些热水来沐洗。”
她本想说不必麻烦,但隐约闻到衣衫里的汗味,咽下那句,道声有劳。
她推开窗子往外看,临街来往路人,尽是繁华。
店家热情周到,不单送来热水浴桶,还小心将粉白的衣裙绣鞋放在桌几上。见她一双诧异的眼,忙道,“这是那位公子叫送来的。”
她忐忑问了声,“可曾付钱?”
店家道,“小的不知,姑娘还是去问那位公子罢。”
等店家走了,她别好门将身子浸在水里,捏着荷包里的那几锭银子发愁。花离愁给她的那几张银票都在天涯背的小包袱里,落水的时候也不知天涯是否记得抱紧。
衣衫柔软如水漫过她的皮肤,她战战兢兢穿好,已打定了主意。若棉桑管她要钱,暂且赊着好了。反正,他那么有钱。
有钱的棉桑未几便来敲她门。
梳子在湿漉漉的发上打结,她无力分开打得难分难解的发与梳,开门又关门。
“三姑娘?”门外的人试探问了声,“抱歉打搅,衣裳可是合身?”
她将门打开一道缝,恰恰透过一只眼。
门外男子青色深衣,平日缳着的发披散在身后,天青缎带将他容颜半掩。她觉得他好看的如素云山上的琼花,白且软的香,扑鼻进了心里。
“三姑娘?”
她忙应了声,将他迎进屋里。
她手忙脚乱去梳头发,却越梳越乱,扯得头皮疼。
棉桑好心问,她气急败坏顶着那柄梳子,在凳上坐下。
“不如,让在下试试?”
她瞥了眼他一头顺当的发,怪不好意思地点头应了。
他把木梳从她发里解救出来,以指代梳,松松将发梳开,复又拿梳细细密密顺过她的脑袋。她眼眶有些热,闷声说了句,“他也是这般给我梳头的。”
棉桑的动作微滞,手中如云墨丝乖顺一握,不免道了声,“女孩子的头发,不应轻易叫男子给梳的。”
“为何?”
“除非,你要嫁他。”
棉桑只觉手中猝然穿指而过的清凉。
花别枝噌的站起身,慌乱道,“你,你别误会,我不是——”
他笑,“三姑娘莫慌,在下只是想告诉你,花楼主或是有心,但你却是不知。”
她心里半苦半甜,既想现下赶到他身边,追问棉桑的话是否是真,却又不能食言,她答应棉桑的事,总要做到。
她欢喜道,“咱们何时起身?”
棉桑道,“夜已至,不妨去楼下吃些饭,待明日如何?”
她穿着合宜的鞋子往楼下走,扯了扯棉桑的袖子,道,“若有女子嫁你,定是她的福分。”
棉桑不语,待她说。
她有些窘迫地道,“你待人这般的好,连我都忍不住想嫁你呢。”
“那嫁在下就是。”他敛了笑,极认真的道。
她脚步一错,道,“那不成,我要嫁的人是离哥哥,做不成那个福气女子。”
棉桑将她手腕握住,道,“倘若有一日|你后悔了,不妨嫁我。”
她摇头摇的笃定,笑道,“我不会。”
两人在临街的窗前捡了张桌子,棉桑早已点过饭菜,甫一入座,店小二便殷勤将饭菜端了上来。
花别枝挟了一口清蒸鲤鱼,虽比不得素云湖里的肥美,却也不难吃。
棉桑动作清贵,自顾斟酒而饮。
她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我记得你曾说,你过午不食的。”
他笑得坦然,“我骗你的。”
她气哼哼将他手里的酒壶夺过来,自斟一杯,辣出满眼的泪。
她就知道,这世上除却锦瑟那个怪女人,怕是无人肯守这怪规矩的。
酒的辛辣香气里,街上绵延燃亮的灯烛,一朵朵开到望不见的尽头处。
她极喜欢这种时候,在素云楼中,夜至灯燃,她就站在回廊的一端,看下人一盏盏将灯笼点燃,煦暖的琉璃色就一点点映亮她的眼,染上满身的暖意。
她兀自想,却听闻一阵细碎铃铛摇来的响动。她扭头,满眼零零碎碎的花布,还有一女孩子两鬓细碎的小辫子。
棉桑将手中的竹筷无声捏紧。
她还来不及好奇,却见那女孩子扭过脸来。
乌溜溜的眼珠,小巧的鼻子下巴脸。花别枝暗赞了一声美人,就见那女孩子先是惊异再是惊喜,最后朝棉桑极酸楚的唤了声,“乌达。”
棉桑的酒杯斟满了酒,却不喝,对女子的叫声充耳不闻。
那女子又唤了声,花别枝一副看好戏的心态,难不成两人认得?
棉桑冷声道,“姑娘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你就是我的乌达——”女子说话有些不甚流畅,染着奇怪图腾的手就要探过来。
棉桑手里的竹筷稳稳将她手腕架住,道,“姑娘,你确是错认。”
“你就是长风,你说你会来娶我——”女子急道,“你骗我!”
“在下的确不认得姑娘你,也不曾许诺要娶姑娘。”棉桑道,“姑娘,自重。”
那女子愤然看向花别枝,花别枝慌乱摆手,示意自己的无辜。
“我唐门女子绝不好惹,我说你是你便是,不是也是。”
花别枝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女子不知捏碎了什么,白雾一般的粉末将棉桑严严实实笼起来。
棉桑猝然出手,酒杯挟着凛冽风声狠狠击响那女子,女子痛哼一声,被酒迷了眼。
“快走!”棉桑冷喝一声,花别枝拔腿拖着他往外跑。
方跑过两条街,棉桑气息不稳,骤然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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