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梢风声越树而去,窗前那一丛斑驳的湘竹愈发衬出雨水洗过的苍翠来。
花别枝托腮看摊在手边的信笺,眉头皱的紧。
她离山多日,青鸟殷勤探看,浣花笺里却只拆出一行行清隽的行书。纵使顾诩白的信里罗列了要习的字要读的书,她多少还是希望从字缝里瞧出有关花离愁的片语只言。
来往反复,一丝也无。
稀落几行,她看的眼有些花。
门无声推开,随门打开的弧度就折进沁凉的薄光。
她抬头,棉桑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衣衫,隐隐有光。
“可要去书房?”棉桑问。
“不想去。”她趴在桌子上,脸闷闷的埋进衣袖里。
“棉桑,我觉得,若他不在乎,我纵然使了万千伎俩,他也无动于衷的。”
“他在乎。”棉桑翘起唇角,“不过五日,他定会来接你。”
她露出两只剔透眼仁,半晌叹足气,“我也知道他会来,可却不是为我。”
棉桑笑语,“明日便是我娘的生辰,等你见过了,若是等不及,我亲送你回去。”
她闻言骤然欢喜握住他的手臂,“当真?”
“当真。”他点头。
想到不日就可回素云山,她按捺不住翘起的唇角,但也知道若回去顾诩白定会考她功课,她不好叫他失望,便拖着棉桑去书房。
去书房的路经由岳长风的房间,棉桑由她拉着衣袖,她来府的这些日子,倒成了习惯。他本想提醒她大可不必,不曾遇见她的那些年他一个人跌撞摸索,府里一切早熟悉透彻。
话到嘴边却只化成淡淡苦笑,他不忍推拒牵扯在衣袖上的那不轻不重的力道。
他忽觉得,一个人总归太寂寞。
但逢夜幕,他又自责,为着这一刻的软弱愧然许久。
花别枝心情大好拉着棉桑走,忽然呀的一声顿住脚步。
格格娇笑从岳长风的房里透出来,她无意瞥过敞着的窗,就见岳长风游移在女子嫩藕似的颈项上的唇。
她脸一烫,本想垂下眸子离开,却不妨岳长风一刹那的叱喝。
“谁!”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一忖度,岳长风疾步如风挡在身前。
手指将棉桑的衣袖绞了又绞,她方又想起,岳长风他是看不见的。
如此一来便有了底气,她不去看棉桑神色,极为坦荡地道,“小王爷,好巧。”
岳长风唇瓣胭红,她想起方才之事,慌不迭的移开眼。
“我从不知,你还有偷窥的嗜好。”岳长风冷笑道。
她决定装傻,道,“小王爷若做光明正大的事,便不会这般的小肚鸡肠。”
棉桑暗叫一声不好。
“男女快意事,须避得人。我自在我房里,又哪扰到你。”岳长风话锋一转,“还是说,我大哥与你做这等快意事,不避人的么。”
“长风,放肆!”棉桑沉声呵斥,不动声色将她微颤的手指拢进掌心。
岳长风玩世不恭的冷笑一声。
花别枝浑身抖得厉害,羞恼不已。岳长风看不到,必然不会知道有人在看,他如此问,想来他是故意做这些让她看的。若说是他找自己的麻烦,她又觉得不尽然。
棉桑用力握着她的手,她察觉出他强自忍耐的怒意。她不懂棉桑为何如此纵容岳长风,亦不懂岳长风暗自对兄长的那抹猜不透的恨意。
若要回击岳长风,足足的恶言恶语待她挑,但她还是不忍心,只吞咽下满心的委屈不甘。
“小王爷,你是想要我生气,但我今日,偏偏欢喜的很。”她看到岳长风脸上稍纵即逝的失望,她反握住棉桑冰凉的手,径自往书房走。
棉桑面色寡淡,却是温然对她道,“别枝,你先去书房,我有些事。”
花别枝心领神会,想到岳长风大抵会遭斥责,多少舒了口气。
眼见她身影消失在那处花影里,棉桑冷然唤了声,“柳城。”
岳长风纹丝不动。
柳城仍是一身鸦翅的黑,他不卑不亢垂首站着。
“屋里的人——”棉桑有些倦意,与岳长风擦肩站定,微微侧脸道,“——杀了。”
岳长风弯了唇角,“大哥果真在意她,我都有些动心呢。”
“长风,你若真动了她,你会后悔。”
“大哥,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不该比你先哭出来。”
棉桑离开的步子一顿,复又朝书房走去。
花别枝虽在岳长风面前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此时捏着笔杆子,却良久落不下一字。
方才种种勾扯出那夜光景,她恍惚觉得颈上滚烫柔软的触感,脸颊烫的厉害。又忆起花离愁房里与人缠绵低语,那夜他探向自己脸颊时落空的手。
快意事,原本不相干的人,也做得。
如神祗立在水中的棉桑如赶不走的旧梦,复又浮在眼前。
笔尖磕在纸上,旋即洇染开一团漆黑的墨痕。她良久回神,慌慌张张将摞着的几张纸揉作一团。
“别枝,我府里的纸,是要收钱的。”棉桑大抵是训人训的痛快,衣袍蹭过折曲的云母屏风。
她见了他,愈发慌张,哆嗦着手腕写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叫她撞得东倒西歪。
棉桑紧抿了唇,道,“你别慌,我不收你钱就是。”
她不敢去看棉桑,强自掐了自己一把,在书架前装模作样,道,“我今日倒是想看书了,唔,看书看书。”
棉桑听她在房中辗转往复的脚步声,终是忍不住道,“别枝,你过来。”
她心下一凛,眼睛盯着书看的认真,“容我看完这一回。”
眼前笼了云影似的暗,手中的书叫他抽走。
她惊得后退几步,后背便抵在嶙峋的书架上。
他靠近几分,发丝几缕拂在她的颈上,有些凉,有些痒。
她干巴巴道,“你——”
他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拼力往书架上贴,至此退无可退。
“你怕我。”这一句说来,很是笃定。
若今日不曾见得岳长风的行径,或许她仍旧懵懂,自欺欺人将那夜遭逢全推到那味毒上去。她原本释然,但此刻心底却浮上莫名的情绪。难以名状。
他说,她怕他。她不好反驳,她总是学不会在认真的时刻撒谎。
谎言太难,她没有圆谎的本事。
她是怕他,在今日。
“别枝,我岳长庚在此起誓,若你不愿,我自此再不做那般的事。”暗蓝书脊将他侧脸映的清肃干净,他垂下的眼眸,透过天青布帛的缝隙,与她相遇。
她被他端肃的神情蛊惑,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禁锢着她手腕的力道消失,但压迫感仍在。她接过他递来的书,找了处舒适的地方细细的看。
棉桑端坐在书桌前,研着一方墨。窗扇半掩,无故的风就撩开齐整堆放的纸张,洁白纸张如鸽翅扑棱棱在房中舞动。
她脑海中闪过他方才的话,他话里藏匿着巧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她想,她必定是不愿的,她想起花离愁狭长冷峭的眼,鼻端绕上酸热的疼,眼角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