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不曾转过身去,步子一错,几片屋瓦承不住陡落的重量,摇摇欲动。
四面生风,却是几十枝破空的冷箭,立意要将他们二人扎成刺猬。
“别枝,别回头。”棉桑在她耳边沉声道,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后。
他握紧她的腰身,两人合抱,自屋顶上倒身滚落。
数支箭矢钉在屋瓦上,叮叮当当落在翻转过的痕迹上。花别枝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紧紧贴着棉桑,纵然他竭力将她护着,但他并不羸弱,翻滚间她被他压的喘不过气。
好在不等她张口,这一时的压制已过去。棉桑与她落进一方小院,月已西沉,夜色漆深,此时离了夜市灯烛,便看不分明。
借着这短促的空隙,她甚轻易的从一扇半掩的窗里跳进去。棉桑动作有些滞重,她知他不见,搭把手将他拉进来。
这大概是一户人家的库房,她与他并靠着隐在暗影里,屏息查探屋外的动静。等过一炷香的时候,寂夜无声。此时才闻到经年尘土的味道,她指尖有些凉,她从霉朽的味道里嗅到一丝血腥,手指微颤着扶住棉桑。
“他们走了。”棉桑以为她害怕,温言安抚她。
她舒了好几口气,良久才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愣了愣,却道,“你别怕,没什么要紧。”
她听到他的话,眼眶有些热,却还是强自镇定道,“咱们回府去,你要看郎中。”
夜色里看不见他神色,他顿了顿,道了声好。
一路跌撞,等她从见天边浮出一线绯红,才见一屏荷色后走出满脸倦意的郎中。她左手背已被指甲掐出一弯弯的月痕,淤紫颜色。
郎中看她一眼,躬身道,“姑娘莫慌,这箭上无毒,只是生了倒钩,大公子多少也要吃些苦的。”
她见侍从端出一盆沾了血痕的水,慌慌张张的道声有劳。
郎中又嘱言,她仔仔细细的听,接过一纸药方将郎中送出门去。又着人去熬药,此时门前一株未开的花叶上站了一只灰白的鸟雀,她嫌烦,挥袖敢它走,犹豫再三推开门。
一屏荷色搁开微苦药香,垂悬的竹帘有些旧,却无端映出浮浮动动的光影,尽是旧日味道。
她紧紧攥着手,惆怅将那屏上花纹望着。
“屏上荷开七朵,别枝,你可是看得明白。”他温温软软的调侃声隔着屏风,无甚力道。
她转过屏风,撩开竹帘,干笑了几声道,“果是七朵,甚好甚好——”
“别枝。”棉桑靠在枕上,道,“你一夜未睡,困不困?”
她拉过一张梨花凳子坐在他床侧,抬起头来,道,“你这一箭,是给我挡的。”
她语气笃定,棉桑唇上覆了一层秋霜,他道,“不怎么疼,你不必挂怀。”
“疼不疼不由你说了算,但这伤的确在你身上,我欠你恩情,却未想好怎么报答。”她眼神虚虚飘过他,头越垂越低。
“我不求你有何报答,只愿你此后若到平凉,有空来看我这故人。”他闷声咳,待平复下来又道,“他年相见时,大概你已遂愿。”
她心口涌起一抹闷痛,好像被箭矢破胸而过的人是她自己。她道,“你是赶我走。”
他笑了笑,道,“花楼主要来接你,你盼了这么久,我怎会不知。”
那夜她见过花离愁,却不曾告诉他,她望着他,眉头蹙起来,道,“你这伤,不易好罢。”
“至多不过一月。”
她闷声点点头。
一时两人无话,方才撵走的那只鸟雀停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吐出半声啾鸣。
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隐约掺杂着几声怒喝。
“二公子——”
来人带来一股风,竹帘哗啦被一双手掀开,一双薄唇抿成紧绷的弓。
花别枝惊得从凳上跳起来,对上那人山雨欲来的唇,等着悉数的刻薄嘲讽。
“长风。”先开口的是棉桑,他眉间掩下倦色,坐直身子道,“你今日不是同林姑娘出去的么?”
“听闻大哥英雄救美,我怎么也要来看看。”岳长风握了一手旧竹帘,道,“这刺客的功夫,真是蠢笨至极。”
“二公子,今日林姑娘可是不曾来府?”花别枝忽道。
岳长风冷声道,“与你何干。”
“我若是她,也不会来。”她诡异的笑了笑。
“为何?”岳长风脸色一僵,却忍不住问。
“不为何,因为那人是二公子你。”她道,“药熬得差不多,我去看看。”
岳长风立在竹帘旁不动,她关门时,听闻断线的竹片,轻微的脆响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