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笺翻覆只这薄薄的一页,花别枝借灯瞧了大半夜却未曾瞧出半个字,一双眼哀怨的似是在纸上戳两个窟窿。
“枝儿,过来吃饭。”花离愁捏了一柄牙白的筷子,自顾就坐。
“离哥哥,你说先生他给我这信,却又不着一字,到底何意?”她拿筷子挟了一只湖虾。
“你先生给你留的题,自己想法子去解。”花离愁道,“你这几日的课业委实是荒废了,昨日同今日叠起的字,不过五个。”
还有一个被墨污了。
她沮丧撂下手里的信笺,纸张飘浮不定落进甫换过清水的笔洗里。
虾是她这几日从湖里逮的,滚水焯过,剁细了姜蒜泡在醋里,使小碟盛了醋,虾蘸醋来吃,极是鲜嫩味美。
花离愁搁了筷子,轻皱眉,极有耐心将湖虾剥去壳,浅浅堆在她饭碗里。
她又乐滋滋将一些分到他碗里,甚有有福同享的自觉。
花离愁听她絮絮叨叨,并不觉得烦,时间不知觉便消磨了大半。
盘里最后两只虾都给了她,她看着花离愁意犹未尽的神色,安抚道,“鸡肉给我留两块,我明日用得着。”
花离愁颇不赞同她这种拆东补西的做法,但觉那湖虾滋味委实不差,便翻拣了两三块鸡腿肉搁在小钵里,余下的饭碗让人收拾出去。
今夜天色清朗,许是入秋,虽虫声啾鸣不止,竟也不觉的难听。
两人对坐下了会儿棋,夜渐深,花离愁不得不挑着她硬给的一盏琉璃灯笼往隔壁走。短促的几步,挑了灯笼有些多余。这灯笼不知她又从何处得来的,虽觉得花哨,但透光映亮的搁脚之处,倒呈出几分和煦的暖意。
染了薄釉的琉璃灯,浮风中把一侧门窗照得斑斓。
她背手看他后脚埋进门槛,亦回身关了门。
诚然,方才她看花离愁衣角带了一丛斑斓,心颤了颤。
晨起她颇早推开门,去敲花离愁的门,屈指轻触,门闪开一个豁口。知他又不在,她慢腾腾漱洗,吃饭,最后由着天涯跟着在湖岸驻扎。
网兜似的渔网里抛进几块鸡肉,她又搁了几块不轻不重的石头,这才让天涯扯住渔网的结扣,她将渔网抛出去。
渔网并未跑多远,离岸不远不近的沉着。此时湖光借着晴好的阳光,气势凛然的晃到眼瞳里。她支开备着的一架椅子,拿苇草编的帽子遮在脸上,半躺着小憩。
天涯撑了桃花色的伞,扎在小凳上,守着渔网,托腮打盹。
风从遮得不甚牢靠的草帽一角灌进来,她垂在肩侧的几缕发就毫无章法的扬起来,扰得颈侧有些麻痒。恍惚觉得对岸树丛里似有一双深沉的眼看着,她惊了一身汗,便醒过来。
草帽外是天涯圆溜溜的眼,她暗自舒了口气,方才不过梦而已。
“三姑娘,晌午日头毒,咱们回去罢。”
她估摸时候差不多,便挽了挽袖子,去拉那渔网。
渔网有些古怪。
她招呼天涯搭把手,两人合力将那渔网拉上来。
湖虾较前几日多,但最惹眼的,是几尾巴掌大的鱼。并非锦鲤,却是更为好看的绯色,好似打翻胭脂盒,石榴色染了一身。
她惊呼了声,蹲下身去,翘起一根手指戳了戳。
鱼长的肥,不停翻动身子。
她吞了吞口水,道,“这鱼不知何滋味,不若今午将它烹了。”
统共捕了四尾,她炖了两尾,留了两尾找天涯寻了口水缸,放清水养着。
文火炖了半个时辰,鱼肉烂熟,她偷尝了口,肉质软韧肥美。她敲着空碗,叮叮当当等着花离愁。
天涯不多时通传,道花离愁与人议事,饭在外头吃。
花别枝对着一锅鲜美的鱼汤,悲喜参半。喜的是这鱼味道极好,悲的是无人同她飨食。
她捏着半大的汤匙,舀足了一小碗,不就饭食,汤水鱼肉,吃的不亦乐乎。
纵她能食,鱼不过少了一尾。她本欲邀天涯,可天涯极为坚定的推辞。委实无法,她让天涯收了碗筷,余下的留待晚饭吃。
午后有些困,她枕着被褥睡过去。
半睡半醒间觉得脚腕有些痒,她屈腿使手挠了挠。眼仍阖着,不免抱怨秋时的蚊虫仍旧威风,便在反复同蚊虫的厮杀里睡过去。
是被花离愁摇醒的。
她睡眼惺忪,却见花离愁脸色惨白若纸,眼底是难得一见的慌乱。
睡意倏忽跑个干净,她想起身,才发觉两只脚都被花离愁握着。
她脸一红,道,“唔,未入夜,脚上有些汗。”
花离愁眉头聚成峰峦迭起的形状,她随着他犹豫的神色移到自己的双脚上。
蓦地睁大一双眼,瞳孔遽紧。白皙若瓷的双脚上哪里是汗,分明是嫣然的血。
一道道细碎的血痕爬满脚,乍一看有些可怖。
她正要抬手去碰,才察觉甲缝里被血染成胭脂色。她惊惧的抬眼去看花离愁,半声惊呼溺在喉咙里。
“枝儿莫怕,已有人去请左堂主。”花离愁将她的手紧拢在掌心,制住她试图磨蹭的双脚。
“离哥哥,我是怎么了?”
花离愁侧脸去看厅中,一双眼冷的骇人。
大缸抬到屋里,昭然若揭。
“那条鱼,有毒的,对不对?”她轻声问。
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青衣男子直直走进来。
花别枝唤了声,“左叔叔。”
许是舟车劳顿,行的匆忙,左商面上满是倦色,却是极温和的冲她点了点头。
左商先是查探了那缸中的两尾鱼,面上浮起凝重的神色,走上前来查探花别枝的伤情。
并指试脉,一番探查下来,左商故作镇静的拭了拭额上的汗。
“左堂主,但说无妨。”
“禀楼主,三姑娘捕的这鱼,因其色若胭脂,味似榴籽,故名为焉留。乃是南疆湖河独长的鱼,但这鱼不易得,又因性毒,知晓的人便更是不多。”
“其毒如何?”
“误食此鱼,身觉痛痒,有疹出,若无解,自足始至身,痒痛不止,却非致命。”左商沉声道。
花别枝哭着一张脸,小声哀求,“离哥哥,我很难受。”
花离愁脸上一片冰寒,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安抚道,“你乖乖听话,左堂主给你配了药,我就放开你。”
“属下无用,这毒,属下无法解。”左商伏身下去。
花别枝看着一双脚,有些血蹭到被褥上,似花非花。
她却是仰头笑了笑,道,“幸好,幸好离哥哥你不曾回来,不然你也会中这毒,该是多难受。”
平日挨了他责骂便掉泪哀嚎的丫头,此时竟眯眼笑着来安抚自己。花离愁喉中压下沉重的苦涩,一双冷峭的眼底泛出嗜血的光泽。
“属下虽不能解,但南疆我一故友,或可一解。”
花离愁淡淡应了,左商无声出门外,思忖着调制几剂缓她毒性的药。
此时毒性过去,与往常无异,花离愁亲兑了一盆温水,*了布巾将她身上的血污拭去。
天涯捧了生肌的药膏,花离愁挥退她,仔细涂在那一道道伤口上。方才沾水并不觉得疼,此时药膏凉渍渍浸在伤处,她翘了几次唇角不甚纯熟,只得小声吸气,看着花离愁垂着头,模样认真谨慎,如待瑰宝。
“你已是大姑娘,疼的话忍着点。”花离愁看着那些伤口,胸口被一团火烧灼着,却只淡淡抛出这一句。
原本强忍的委屈此时不甚顽固,他垂着头涂药,她垂着头看他,泪水径直脱离了眼眶,悉数跌进他发里不见。
“怎么竟哭了。”他抬起头,微微仰着脸看她,他探出手去,拇指停在她眼下,捕捉不时飞出眼眶的泪。
她竟是笑了,道,“左叔叔说许是有解的,离哥哥你别太忧心。”
他复又坐在床侧的梨花木圆凳上,眸色暗沉,“这件事非同寻常,疑点颇多。”
“你是说那鱼?”她问,“我也觉奇怪,既是在南疆都不常见的鱼,缘何现于江北之处,若说是官宦富户闲来无事养着玩,但偏偏被我网回来,在这住了这几日,平日也不见有他人提及。”
花离愁颔首,道,“这鱼既入了网,怎又偏巧叫你烹食。”
她脸颊生热,讷然道,“只怪我嘴馋,却险些也叫你受苦。”
这句落了话尾,两人对视一眼,俱是一震。
花离愁沉声道,“或许早已有人将你这几日的起居食饮看在眼里,便专等这天,将鱼在你撒下的渔网附近投下,那人必是料定好了的。”
“便是如此亦不能确定那鱼全入了网中,必定也有漏网之鱼。”她道。
“若那诱饵上动了手脚,并无不可。”花离愁骤然道,“你捕这鱼时,谁陪你的。”
她忆起骤醒时天涯凑近的脸,后背冷汗涔涔。
花离愁一双眉紧蹙,不见舒展。
“离哥哥,这些全是你我猜测,你——”
“你安心,我自有定夺。”花离愁抚了抚她发顶。
她蹙紧了眉,觉得一个念头从脑中划过,迅疾得无法捕捉。待看花离愁探身望着缸里那两尾鱼时,终于明白那个念头为何。
“离哥哥。”她道,视线与他相遇,声音微有些抖,“我觉那人,或许要害的人,并不只是我。”
花离愁清绝的面上浮起一丝若无的笑痕,极浅如清风掠波。
他懂她的话,若今日午饭他未曾被事耽搁,那么那鱼是她二人同食的。中毒的人,必定有他。但若反思之,或许那人想害的是花别枝,自己仅是无足轻重的垫背。
心底漫上层层的凉意。
左商熬好药,亲自端了来。
“楼主,这药或可缓解三姑娘一时的伤疼。”
“左堂主,明日启程,去寻你故友。”花离愁端起药碗,褐色药汁盛在瓷勺里待凉。
左商欲言又止,却是恭敬退下去。
皎月半枚垂在窗户一角,凉薄的月意轻轻浅浅浮动檐下悬着的玉铃铛,清脆了一窗的月。
花别枝目光落在绵白窗纸上,含了半勺药。
【小徵:北京时间凌晨1:48.困得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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