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卅烙完最后一张饼,任由灶火冷下去。
花别枝扎着两只油汪汪的手,去井边汲水。井绳放下去,提上一桶清冽。继而取了只木盆盛水,摇曳的水波将远天云影打碎了。
手方浸到水里头,一把懒洋洋的声调,“听说,这井中曾淹死过人。”
花别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飞过去两把眼刀。
白寒却将下巴搁在大灰兔子的脑袋上,不知死活的道,“你知道不,淹死的那个人长的可好看。”
手被沁冷的水泡着,先前因为饭食积攒的暖意一层层从身体里退去。
“听说一到雨天,这树下便有那人的幽魂徘徊不散……”
“如果你想同他作伴,我倒是可以成全你。”花别枝微微眯眼,攥紧了湿淋淋的拳头。
白寒却见好就收,闭上嘴巴,默默眨了眨眼。
帛卅无声无息过来,另取了水将手上沾的面粉洗去。经由花别枝身畔,犹自残存着淡淡的葱油饼的味道与柴禾燃烧后的苦涩香气。
花别枝望着他两人,道,“多谢款待,就此别过。”说罢转身往门外走。
“小花——”
“白公子你请回。”
“小花,你等——”
“送到这里就好,白公子,留步。”
花别枝出了门,一味埋头往前走。
白寒却阴魂不散的声音幽幽传来,“小花,我们早就出了雍城三十里。”
走着的步子一时停不下来,约莫走出几步去。花别枝扯住一路人,颤声道,“敢问,这是哪里?”
路人一副看白痴的神情,匆匆道,“衢州槐树村。”
雍城。衢州。一去三十里。
花别枝停住脚步,望着门外不远处的田地,看一只不知名姓的鸟雀落在邻舍青瓦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
“白寒却,我不能嫁你,你非要强人所难么?”花别枝垂着脑袋,强忍着满眼的泪,“先生要我写的字我还未写完,若我不见了,他一定会生气。”
“你要什么直说便是,兜着圈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姑娘,我家公子的错,我代公子向姑娘赔罪。”
转过身,帛卅一双淡淡的眉,只眼睛极美,碧湖之水一般,他举袖施了一礼。
到底还是忍下了泪,只眼角有风路过,凉丝丝的一处。从田野里吹来的风将她本就未曾束牢的发吹散开,漆黑的发丝如一团跌落在清水里的乌墨,氤氲成一场挥之不去的旧梦。
“姑娘莫急,我们在雍城确是未曾见过令兄,擅自替姑娘做主,是在下做错。”
“我们离开雍城有多久?”
自北往南,借风而行,直至今日,怕也是离开多时。
“三日。”
花别枝忽而有些释怀为何一梦而起只觉得饿,若是再不醒来,怕真是要饿死了。但醒来后知晓这件事,又恨不能再次睡过去,当做一切不曾发生。
“姑娘要去哪里?”帛卅见她复又转身,忙道。
“不关你事。”
“姑娘可是要去南琬,在下与公子可与姑娘同去,当是赔罪了。”
花别枝凛然道,“我不去南琬,我回雍城。”
“据知,令兄现下已到了南琬。”帛卅望着她,眼底一派坦荡。
“那又如何?”花别枝微微一笑,“我不去找他,我只是回雍城,就不劳费心。”
她笑的那一刻,被风拢起的发将她的脸半掩,唇角的那份清静却更为明晰,若一柄凉如秋水的长剑,在一刹那,从帛卅的胸口而过。
帛卅垂了手,不发一语,只望着花别枝翩然的身影越行越远,最末隐在茫茫蒹葭处,再看不见。
“不放心的话,跟上去就是,伪装一向是你最在行的。”白寒却抱着兔子,斜倚在土墙上,一双湛蓝的眼瞳微微上扬。
帛卅嘴角微扬,笑容疏浅,“这次你来赶车。”
白寒却不甘的扁了扁嘴,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罢也罢,我赶就是。”
花别枝走出一里路去不免有些后悔,她此时人生地不熟,又是孤行一人,路上遇着人,又不敢全然信任。想起夏云时时时念叨着要去闯荡的江湖,不免更为惆怅。
如果现在举步茫然的人换做是夏云时,他该怎样做,是不是就此不再对江湖颇多憧憬。
念及此又暗自摇了摇头,强打精神要自己振作,夏云时会怎样做她无从知晓,只是眼下她一人,身上只带了些细碎银两,倒是要好好计较一番才是。
从脑袋里搜罗出曾经听来的看来的江湖行走秘籍的零星言语,花别枝总算在天黑前见到一处小镇。疲惫不堪的找了成衣店买了男子的衣裳换上,余下的力气也只够她一头扎在客栈硬|梆梆的床上睡死过去。
肩膀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去看时,一双冷清眉目,却意外牵扯出温然的笑痕。
“离哥哥?”她欢喜道,“你怎么穿了红衣裳,倒真是好看。”
“今日是我和枝儿的大喜之日,你忘了?”花离愁举手将她耳畔的发丝拨到耳后。
“离哥哥要娶我么?”她问。
“又说傻话。”他淡淡一笑,“方才拜堂的时候,差些拜错地方的人难不成不是你?”
“可是——”她方要说可惜自己不记得,低头却看到自己一身的大红吉服,玉帘垂垂荡在身侧。
“只差饮酒,你要不要喝?”花离愁从身侧取了酒盅,红色的喜烛将他侧颜映出融融的暖意。
“离哥哥,我——”酒盅递到她手中。
他探手过来,同她挽臂而饮。
一道温热溅上脸颊,酒盅从手中跌出去。她看到一道冰冷刺骨的光,从花离愁的胸口穿过,开出一朵妖娆的猩红。
花离愁弯了弯唇,道,“枝儿,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她陡然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而那匕首,牢牢扎根在花离愁的胸口。
“不!我不要!”她挣扎着松开手。
惊呼出声,窗外天色晴好,阳光亮得刺眼。花别枝陡然坐直了身子,只觉得满额满背的汗,方才不过是梦。
因而是梦,醒后只记得那狰狞的伤口,叫嚣着的猩红,还有,还有花离愁不可置信的眼神。
幸好是梦。她想,幸好是梦,他们都还好好的。他不曾娶她,她不曾伤他。
贴肤的衣裳被汗浸透,此时凉了,才觉得有风灌进颈项,冷得发抖。
草草收拾了一番,一头发丝用竹簪潦潦绾住,才察觉投宿的这家客栈委实寒酸了些。店家送来的茶点做工粗糙,一壶粗茶又淡又冷,但已无从挑剔。她就着一壶冷茶将点心费力咽下去,这才招呼来店家,央其去买来一只骡子,以此代步。
钱财不多,自然是能省则省。
又备了些干粮,花别枝此时才满腹既彷徨又惆怅的往南琬去。她说要回雍城,自然是为了敷衍帛卅,但南琬她是不得不去的。
她不确定花离愁是否在南琬等着她,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顾诩白一定会在雍城等着自己。她甚至不明白为何对此深信不疑,但有一股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世上,唯一不会从她身边走开的人,只有顾诩白。
如兄如父,无人可替代的了。
一只灰扑扑的鸟雀脱开她的手掌,随着一声处处可闻的啾鸣,消失在愈来愈远的天际。素云楼的人知悉她失踪,怕是找翻了天,此时只能盼着消息稳妥抵达顾诩白的身边。无论花离愁是否在南琬,只要将自己安好的消息带到就好。
骡子迈着并不飒爽的步子载着她一路往南,她微微生出策马天涯的豪情荡涤殆尽,深刻体会到一个行侠仗义的人,必然是一个不那么被钱财束缚的人。
骡子扭着圆圆的腰跑出一道不怎么潇洒的背影。
花别枝这南行一程走的颇是坎坷。幸运的是这一路下来她的毒未曾发作,不幸的是身上本就不多的银两快要花完。她从荷包里摸出那枚圆溜溜的翡珏珠,斟酌了半晌,还是打消了当掉的可能。
咬牙忍下一顿饭,等牵着骡子看到南琬城恢弘的城门时,百感交集。城门口并无人把戍,行人往来络绎,足见淳朴风气。
只是她手中牵着一头骡子慢腾腾的走着,着实引来不少眼光。
如若将这目光释读,无非在传达一个意思:这小哥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狼狈不堪,放着骡子不骑真是个白痴不成。
诚然,花别枝此刻毫无揽镜自赏的闲余,不过叫周遭一通打量,还是忍不住揉了把脸,多添了几抹灰。
如此,本就灰扑扑倦意深沉的她,倒也不易叫人识破女子身份。
赶赴南琬,花别枝犹觉得好似长久以来横亘在心里一直不曾放下的一桩心事了结,心智稍微懈怠,路途颠簸之苦就愈发明显。
她自小在素云楼,不大出山,便是此后去往他出也多是乘着马车。这些日子骑骡而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颠散了好几回。但最为难堪的便是,双腿被颠簸磨蹭出伤痕,只勉强包扎敷药。如此心下压抑多时的委屈几乎没顶,如若不是顾忌街上路人,怕是下一刻便要放声哭出来。
【唔,这章算是少年枝的奇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