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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旷如参与商

作者:青徵 当前章节:3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水下光影极淡,浅浅的光扑在视野里,只望得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古井乍看之下是一往而下,待潜入水下才察觉井壁往里侧凿出极宽绰的空间。顾诩白同她躲在这处空隙里,如此从井上看,便不会望见他们。

花别枝只觉得时光仿佛像被黏在融了的糖水上,随着空气一丝一缕的消逝而越抻越长。原本她那一口气吸得不够,加之井水颇寒,亦是不能支撑多久。

顾诩白模糊望见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痛苦。他不确定井上之人是否离开,若此时井水无故起了波痕,定会暴露了他们的形迹。

花别枝强忍着要脱口的气息,忍得极是辛苦。胸腹里的空气消耗殆尽,只觉得窒息。意识快要松懈的刹那,她恍惚望见顾诩白缓缓靠过来的脸,叫水映着,如梦似幻。

他眼睫低垂,避开她的视线。下一刻,在她快要涣散的眼瞳里,映着他极近的容颜。

他就那么轻浅的靠近,好似怕惊了谁人梦,郑重地缓缓地吻上她的唇。

双唇相抵,她倏然睁大了眼。

柔软的触感自交触的双唇间传来,她怔愣住。只无措的任由他舌尖抵开她的唇,温热的气息渡过来。

前一刻,她以为自己窒息的快要死去。这一刻,她只恨自己没能晕过去。

贴肤的井水这般的冷,使她不由自主的颤抖,但唇齿里渡来的气息又是这般的暖,要她在刹那失却推开的力气。

他给了她生的希冀,借由这唇息相合,带她离开让人窒息的没法子的黑暗里。

顾诩白觉得,大抵时光随着这凄寒刺骨的井水,一同埋在尘世里望不见的此处,静寂着一同睡过去了。

他掌心下是她散在水中的如墨长发,唇上如烙,滚烫的岩浆一般,这滋味一路淌到心里去。

气息往渡,他半阖了眼睫,不敢去看她。

当做这是梦罢。

唇、舌相抵不过一刹,却好似熬过万千年岁。他疏疏离了她,面上无情无欲。

见顾诩白稍稍同自己隔开距离,方才的窒息感因着那一脉绵长的气息而得此缓解。光影晦暗,花别枝自是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也正托了这晦暗因由,彼此尴尬狼狈的神色才得以遮掩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井上的人业已离去。

顾诩白同她一起浮在水面,继而道,“抱紧我。”

身子腾空而起,带起一串清冽的水花,剑刃凿进井壁里,迸溅起碎石火光。在水里泡了许久,此时见到久违的空气,方才滞重不前的思绪便也一同醒过来。

甫一落地,只觉得双腿木涩,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幸而顾诩白掺了她一把,否则这般湿淋淋的跌在地上,整个就成了泥人。

四周空寂无声,花别枝望天打个喷嚏。水珠沿着发梢滴滴答答滑落,衣裳吸饱了水,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顾诩白眼下的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是漆黑发丝贴在鬓侧,往日清和沉定的轮廓竟平白多了些凛冽,似曾相逢。

顾诩白见她垂着脑袋不说话,心中猜测大抵她还想着方才的事,一时觉得*炙烫,拙于言语。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攥紧了手掌,隐没在广袖下。

因不确定方才的刺客是否还有重回的可能,两人不多做逗留。继而翻了一户院落的黛瓦白墙,借了衣裳穿,留下银两离开。

顾诩白从未见过花别枝着红裳的模样,纵使那时闻说她要同棉桑成婚,因那消息搁了数日,待从素云宗出来寻她,又是多时之后了。

红裳衬着她玉白肤色,颊侧梨涡随着她弯起的唇角若隐若现,因衣裳有些宽大,穿在身上又添了几分孩子气。

“先生,我们是要去哪里?”花别枝开口,神色如常。

平静的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去找松夫人。”

“松夫人?为何要去找她?”她惴惴看了顾诩白一眼,“你说要带我去找离哥哥,该不会是不作数的罢。”

顾诩白笑了笑,道,“我是在骗你,你若现在后悔,会不会有些晚了。”

如愿见到花别枝面上苦恼神色,倏尔她抬眸,唇角几抹狡黠笑痕,“既然晚了,那还是不后悔了的好。先生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

他眸子暗了暗,仍旧是笑,“那便同我走罢,某人到时可不许赖皮。”

她应下的爽利,抓过顾诩白的衣袖,触手是日光下衣裳洗过后干燥的触感,柔软清香。恍惚觉得眼前波光潋滟,那时唇畔颜色愈发灼灼,手陡然一滞,他的衣袖便从掌心里逃开去。

买了两匹马,两人前后相随,直至夜色侵透半天,星子随意洒落天幕,这才安稳下来。

夜不入林自然稳妥,但此时入林过大半,只得在林间劈开一处空地,捡柴堆火,半天才将其引燃。蔓蔓火光攀上来,将半侧身子烤出暖融融的味道。

花别枝左右无事,只得托腮看着顾诩白忙着备寝。

“先生,素云宗是不是得罪了人。”她轻声问道。

顾诩白怔了怔,道,“何以见得?”

她沉思片刻,“自打我出山以来,刺客遇见不少,但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倒还是头一回。原来离哥哥出门在外,也是时时遇着这些的。”

素云宗根系扎实,若是朝廷想要一夕拔除,全然是不能的。但木秀于林,危危欲倾。

“我实是不懂为何那些人如此执着,若说非要取我的命,但我同他们无缘无故,总觉得不甘心。”

顾诩白神色澄定,缓缓道,“今日的事,不是对你,而是对我。大概他们早已知晓我们来此的消息,自然是等候多时。”

刹那间福至心灵,在心中郁郁瑟瑟的念头此时终于有了答案,她蓦地抬起头来,只听见自己清冷寡淡的声音,虚浮的不像话。

“那人,是要我来南琬的罢。”

“是。”

从一开始将焉留纳入渔网,继而烹食,中毒,找寻解药……这一切,只是为着引她来南琬。

费尽心思步步为营到底是为何?她平素长在素云山,与凡世本无瓜葛,但幕后的那人,为何非要她来此。

南琬多异草奇花,所谓松夫人或许真可解焉留的毒,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一道念头极快的划过脑海,待要捕捉却又不见。

“松夫人是左堂主的故交。”顾诩白忽道。

故交二字,颇有些微妙暧昧。世间男女若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往往便彼此退居到故交知己的地步,如此进退自若,不大轻易伤心。

初始他们只将疑惑倾注在天涯身上,于是途中借故将她调离身畔,原以为行踪可稍稍掩住,孰料还是逃不开追杀。

“先生,我身上的毒,大抵已经好了。”花别枝道,“这些日子,再没觉得难过。”

言下之意,便是不去见那个据说性情古怪的松夫人,也是无妨的。

顾诩白怎会看不破她这些小心思,只佯作不懂,“楼主在那里等着你,这的确是不骗你的。”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道,“我是好了,便不必叫松夫人诊治,还请先生帮我说说。”

顾诩白唇角弯了弯,道,“毒解没解,自然不是我说了算,我倒是可去买了蜜饯给你。”

花别枝苦着一张脸,扯过斗篷将自己裹了裹,借着暖融融的火光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愁。”顾诩白噙了笑意,往柴堆上添了几枝柴。

花别枝良久没作声,枕着包袱卧在柴堆旁,定定的望着随风不断往高处攀升的火光,只觉得脸颊烫得如同刚刚剥开的煮鸡蛋,手搭上去只是热。

林间夜宿,借由火光,夜出的兽便远远的避开,轻易不再靠近。顾诩白望着她因疲累渐渐合上的眼睫,终是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淡淡的笑看着。

在他以为花别枝已然睡过去的时候,却听闻她低低道了一声。

言语极轻,被木枝燃烧的声响盖过,未等他开口,便听花别枝又开口喃喃,“先生,那画上的人长得可好看。好看得很,却不怎么像——”

“唔,着实不像。”

“不像什么?”

她不答。

许久后见她呼吸轻缓绵长,睡颜恬静,才知方才不过是呓语。但这寥寥几句,却叫他苦涩难当。他原本只盼她喜乐长宁度过这一生,却笑自己痴傻,越要遮掩的事,越不容易瞒得住。

终有那一日,她会回到原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位置,找回她自己。

到得那一日,把臂同游,秉烛习字,月下倾谈——这一切,大抵再不能够了。

而花别枝之于花离愁的情谊他始终知晓,因着知晓,才觉求不得的苦楚。

虽是枉然,他惟愿那一日永不会来。

时光回溯,仍是日光明白的时节,脸颊微圆的小小女孩子,板着一本正经的脸做出大人的模样,窗外桃花开得正是时候。

少年握着书卷,站在她身畔。

还是小孩子的她皱着眉头,望着一册诗集,半个字也识不出。

半晌挫败的扯住他的衣袖,凤翎般的眼睫下,眸光清澈。

“既然离哥哥请你做西席,我便考你考罢。”

少年绷住笑意,道,“好。”

一只燕子落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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