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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今宵酒醒

作者:青徵 当前章节:3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花辞年回到素云宗的那天,整个素云楼好似过年。

这亦是花辞年未曾想过的,如此长久的盛情,热络的好似他不曾离开。

十岁的花离愁避开趋附的人群,只远远望着,望着久别的二哥,陌生的犹如路人。

花辞年离开素云楼时花离愁不过还是个小孩子,隐约记得他还有一个少时离家在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二哥。父亲从未提起过的二哥。

花离愁看到花辞年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对着周围众人的脉脉关切,好似众人的欢喜与他无关。

大哥拍着花辞年的肩膀,朗声笑道,“臭小子,还知道回家。”

花辞年一双狭长的眼光华潋滟,却陡然看向站于远处的花离愁,似笑非笑。

那时光景,纵使时间过去那么久,花离愁始终记得那时花辞年望过来的那一眼,是万念俱灰的寡欢。只留给孩童看得到的真心。

最终打断这场漫长许久的是素云楼的楼主。

花离愁听到父亲神色如常,话语冷淡,“既然回来了,就给你母亲去上柱香。”

话音甫落,人群中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方才几乎沸腾起来的温度顷刻便冷了下去。

花辞年脸色煞白。

花离愁看到父亲毫无留恋的背转身,看到大哥微微尴尬的脸,看到素云楼中众人面上笑意讪讪。最终的最终,他看到花辞年唇角存着一抹笑痕,走至自己身边。

“小离,同我来。”花辞年道,声音犹如一道指令,让花离愁抗拒不能。

“辞年。”大哥惊慌道,“父亲只让你一人去。”

花辞年笑了笑,道,“大哥,我同小离去看我们的娘亲,父亲问起,也不关大哥的事。”

生平第一次,花离愁感到来自兄长的亲昵。手指被宽厚温暖的手握紧,花辞年带着他往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去。

去祠堂的路不是这个,花离愁想要开口提醒,却见花辞年神情平淡,毫无所觉。

落雪后的素云山四顾阒然,厚重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偶尔有树枝被积雪折断,惊起栖落的鸟雀。

花辞年只一味往前走着,却不同花离愁说话,步履轻捷。

几乎是被提着走过来,门上铜锁被花辞年轻易扭断的时候,花离愁还未曾想过,原本他平澜无痕的岁月就此被打破。

如同打破一只碗,轻而易举。

门推开来,细碎的浮尘在雪后初霁的光影里纷扬窜动,迎面是一张窄小的案几。房中大抵是个女子的房阁,香炉里的香不知灭了多久,无人清扫,好似下一刻便能重又燃起。

花辞年陡然松开他手,在桌案前驻足。

漆痕剥落斑驳的桌案上,尘土重积,端放着一个牌位。

花辞年忽然从衣袍上扯下大块布帛,在花离愁惊诧的眸光里,挽在手中,将那尘土细细拭去。

“小离,给娘磕头。”花辞年终究开口。

花离愁怔了怔。

却见花辞年当先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额触地,长而久的俯身不起。

花离愁不明所故。心中虽疑惑为何娘亲好好的在楼中同千重戏耍,花辞年为何又要他在此磕头,却仍是俯身叩首。

“她才是我们的娘。”花辞年燃香上前,恭敬奉持。

花离愁陡然抬头,撞见花辞年容颜惑惑。

花辞年道,“我们的娘,是个伎子。”

花离愁终是明白,父亲不喜花辞年的缘由。亦是明了,母亲对自己的疏离,父亲望着自己时的郁郁神色。

先前花辞年同大哥说要去看我们的娘,他所谓的我们,只是他和花辞年,当真是与大哥无甚相干的。

“父亲嫌弃娘亲的卑贱,却为何又要了她。既要了她,为何要任由她在这个地方郁郁而终。”花辞年在花离愁面前矮下身来,似是玩笑的道,“小离,我想娘亲了,你大抵是不想的罢。”

花离愁无言相当。

他一直以来察觉出父亲对自己的冷淡,母亲对千重的袒护,起初他只当做是因他是男孩子的缘故。但此时才懂,只为着他和花辞年,本就是不甚光鲜的孩子。

他看到花辞年走出门去,不再管他。

阳光那么好,映着苍茫的积雪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瞳。他只望见花辞年衣袂飘摇,离去的身影倏忽随风而去。

那是花辞年留给他最后的印象。

花辞年告知他的来处,给他身上打上深刻的烙印,要他时时记得,他是谁人的孩子。

这世上,与他最亲的那人终归还是抛开了他。

除却大哥,无人知道那个雪过后的时日,他的遭逢。大哥对他的影护,是他在花辞年离开后,得到的唯一的来自亲人的温情。

他逐渐长成冷漠疏离的少年。他蓄积着长久想着的心事,等着离开的那日。

他十三岁那年春日,三月初九,素云宗宗主收到一帖邀约。江南叶家诚邀江湖名家,于莫归楼,商议同伊国交战之事。

花离愁亲送父亲跟大哥前去赴约。素云湖畔,大哥笑意朗朗,道,“老三,这次大哥一定给你带回柄合意的剑。”

花离愁唇紧抿,望着一叶孤舟,将他们驮至远处。

他在人去楼空的时日离开素云楼。

他想,多年前花辞年离开素云楼的时候,心中又是如何。但到底是无从得知,花辞年经年离去,再不知他的消息。

花离愁大抵还存着奢望,期许着同花辞年重遇的那一天。花离愁一路往南,沿途经由世事冷暖,体察到内心某个曾经叫嚣不休的念头死去,只剩了一团余烬,明明火光炽盛,但终究是渐渐冷了。

他等梨花开尽的时节,听闻来自江南的事。

江湖逆贼意图谋反,聚在莫归楼密谋起事之事,幸而圣上圣明,及时着人烧了莫归楼,以绝后患。

那时阳春四月初六,逆贼六十二人,诛于一场大火。

步履搁浅的花离愁,于春雷乍现的雨夜,策马回程。

他在那一刻骤然知晓,他始终做不成花辞年。

因为花辞年有心,而他终归是没有心的。

素云楼人心溃散。

花离愁赶回素云山的时,已有山中弟子趁火打劫收拾了细软,匆匆下山。

便是多年忆及那时情形,素云楼中的老者仍旧记得,残阳如血的黄昏,桀骜不驯的少年如邪神降世,携了一身的杀伐归来。

剑身映着一处如血霞光,少年唇角微扬,陡然劈下那离山而去的弟子的头颅。

少年不置一词,只握着一柄清泓长剑,静默而立。

猩红的血沿着剑身缓慢而又滞重的流淌,被斩断的颈项汩汩涌出温热的血河。

所有的人似乎在刹那休眠,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

素云楼换了天。

花离愁成为素云楼楼主的那个仲秋,重回江南。此一去,他取了江南叶家家主之命,血恨而返。

回来时,带回一个身份成疑的女婴。

顾诩白轻且浅的声音披了重重月光,渐渐听不真切。只四处游走的风万分真实,将身上的暖意悉数带走。

屋檐上斜刺里长着的野草被花别枝攥在手中,微一用力便扯在手中。

“先生。”花别枝望着天际沉沉坠落的月光,打了个呵欠,“枕天席地是何滋味,不如就此尝一回,先生累了也去睡,我留在这里赏个月。”

身上覆上柔软温暖的衣裳,顾诩白淡淡道,“今晨月色极好,我也是许久不见,你也便陪着我多看一看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顾诩白以为花别枝业已睡去的时候,却听她轻轻开口。

“先生,那个孩子,诚然便是我罢。”

顾诩白微微仰面,眸光落在天上,不知看些什么。良久他道,“是。”

“为何要我活着呢?”她遗憾的道,“若是我死了,那便是极好的事。”

“你——”

“先生,我很难受。”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丑的笑来,“真的真的好难受啊。”

她蜷缩在屋顶上,犹如一只找不到归途的小兽,自以为抱紧自己便可抵过伤害与饥寒。

顾诩白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痛得厉害,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感在胸口冲撞,犹如一块炙热的烙铁,上下不得。

他在那一刻,俯身抱紧了她。从臂弯里传来的颤抖与无望深重而又无法救赎,他无言相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拍着她的脊背,将她紧拥入怀。

顾诩白明白,他未曾期许过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护她一世安稳便已足矣。但无法遏制的悸、动此时在身体溯回游荡,让他生出妄念。

他不易生出执念,一旦成行,再难更改。但有些情感只能在心底缓缓埋葬,任由它腐朽消融,却无计可施。

自己当真是个懦弱优柔的人。他自嘲一笑。

她的脸颊隐没在他的颈窝里,呼吸袭上他的颈项,温软滚烫。

倏忽有微凉的水痕砸在皮肤上,呼吸里是淡淡的苦涩。他只将她拥得更紧,望见东方既白,星子渐次隐没在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里。

便是这般罢。他思忖。

落花委地的声响,他循声去看。只望见一截玄色的衣角晃过屋檐,屋瓦粼粼镀上一层曦光,于眼底映出彻骨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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