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好似叫房中无故起了风,将周身沉沉若雾霭的药香冲淡,只余了一味清冽。若溺水已久的人逢到一株浮木,流水中望见远处群山峰峦。
一盏人世生气端在面前,引诱着人举杯痛饮。
顾诩白怔了怔,温然一笑,“有劳夫人费心,人之一生,生死有命,累及无辜的事,在下不愿。”
松夫人道,“以人相易的事,顾公子大可宽心,为你医病是然丫头求的情,我今日破此一例,总不能叫然丫头怪我无情。”
“愀然。”顾诩白看她。
愀然神色如常,道,“顾公子,生死虽由命,但有的人,总不愿你有事。”
顾诩白心下微凉,听闻门外细细的话语若有似无,终是道,“在下欠姑娘的人情,他日必当相报。”
愀然怔了怔,道,“朋友之谊何来欠情一说,你若这般说,倒是生分了。”
顾诩白望着她,诚诚道,“愀然,多谢你。”
愀然眼中一涩,却是道,“言重了。”
松夫人叹了一叹。
落落入座,顾诩白稍稍挽起衣袖,手腕枕在桌上,松夫人垂老的手指虚虚切腕。
流光擦肩而过,纵然是强自压抑,但紧抿的唇却还是将顾诩白此时的心绪泄露。他望着松夫人逐渐簇拥起的眉头,皱纹垂在眼角。
“婆婆,如何?”愀然忍不住道。
松夫人抬手掩住她的疑惑。
愀然自知失言,脸颊微红,恭谦立在松夫人身旁,面上关意切切。
“顾公子的病,自生来便有的罢。”
顾诩白道,“是。”
“可是有人曾言,公子活不过廿岁。”
顾诩白自知在松夫人面前一切无可避遁,坦诚道,“夫人所言不差,而今在下不过是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愀然望着面前言笑晏晏的男子,只知心痛如绞。人大多避忌生死,若非今日听他亲口说出,她不曾想过,他身如槁木。
平素端庄温婉的姿容全然不顾,愀然惶然无措,凄婉道,“婆婆,你要医好顾公子。”
“然丫头,后院晾晒的桔梗,你去收回来。”松夫人道,见她面露不舍,佯怒道,“不听婆婆的话么。”
愀然临去前寂寂望了顾诩白一眼。
待跫音渐远,松夫人肃然道,“然丫头的心思,顾公子你理应是知道的。”
松夫人又道,“我救你,一半是为了然丫头,一半是还一位故人的人情。但纵使如此,你的性命亦不能比之常人,你可是明白。”
顾诩白满心苦涩,淡淡道,“夫人所说的故人不知是哪位前辈?”
“你的生身之人。”
刹那犹如一柄利箭,当胸而过。
顾诩白陡然起身,俯首行了大礼。
松夫人道,“你莫要怪我狠心,但那丫头是死是活,全看那人的造化了。”
话已至此,顾诩白知一切毫无转圜的余地。
若生牵挂,便贪怕生死。因心生妄念,面前惑惑光亮,教他无法推拒。他自幼饮尽悲苦,凭吊奄奄生脉,今时终能将生之妄念延续,找不出拒绝的缘由。
但是他亏欠他人良多,而这些,有些可偿,有些却是终究无法应答。
他到底还是个自私的人罢,若此时心境说与别枝知道,她还会觉得她的先生无所不能,怀若虚谷么。
松夫人不知何时离开的,房中炉火正盛,他伫立良久,举步往门外走去。
凉风扫过台阶,细碎的尘埃枯草枝茎被携卷着落到别处去。院落空寂,空无一人。
他苦笑一番,捡了一处干净,席地而坐。
此地民风淳朴,一路行来遇上几人,言语神情颇是友善。花别枝先前困在胸臆间隐匿的忧悒随着脚下走过的路,渐渐遗漏了。
花离愁同她比肩而行,因离得近,双双垂着的手便不可避碍的触碰到一处。甫一触及,她便避若蛇蝎的急急逃开。
逃去的动作到一半,手被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捉住。
一簇酥麻的感触仿似一道闪电,自两厢交握的皮肤上窜至四肢百骸,花别枝呼吸微滞,只觉得心慌的厉害。
此时沿路走至一湾溪水旁,只闻溪流淙淙,落叶鸟鸣。
花离愁驻足,于是便成了花别枝在前面扯着他走的模样。
花离愁眸底晦深,静静看着她。
走又走不得,手又被花离愁紧握着,花别枝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无措的摸了摸鼻尖,干笑道,“离哥哥,你不往前——”
手上一股大力拽着她,霎时重重跌进花离愁的怀里。
“你——”
“别说话。”
“——别说话枝儿。”花离愁有力的手臂紧紧将她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先别说话,别说话——”
因为彼此身子交触,彼此的心跳声便清晰可知。花别枝身子颤抖的厉害,但很快却发现,一同慌乱的不成样子的还有花离愁。
有力的心跳声,急促而又不安,隔着他的胸膛,一下下敲在她的心湖,顷刻间沧海桑田。
离哥哥,你在害怕着什么。此时拥我入怀的你,在想着什么,又是怀有怎样的心情。
拥抱远比言语诚实。抱紧自己的怀抱那样温暖,一种无望而又悲怆的情绪在刹那遮天蔽日,眼瞳里迅速聚集起雾蓬蓬的水汽。在她试图回应着抱紧他的时候,怀抱却渐渐松开。
顷然两两相望。
他道,“我后悔了,你可知道。”
一颗心虚浮未定,蓦地沉沉落下去。
她哆嗦了下,往后退了退。
“别逃。”手臂被紧紧握住,她听到他沉沉话语,落在耳畔,“我后悔不该答应你的约期。”
她只觉得嘴巴里尽是苦涩,她无所谓的扯扯嘴角,“那不过是同离哥哥说笑,不当——”
他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下来。
最末的那个逞强的字,叫他吃下去。
她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因距离太过亲近,便就失了真。惟余唇上干燥辗转的唇吻住她,舌尖叩开她的齿列,同她厮磨纠缠。
她脑后贴着他的手掌,全然无路可退。她整个人犹如簌簌欲落的花叶,若不是被他把控,怕是要软若一汪春水。
唇间的呼吸被夺去,脑中空茫一片,在她觉得自己要憋闷的晕死过去的时候,花离愁喘息着松开她。
他俯首望着她,唇上妖冶嫣然,水色宛然。
她觉得有谁在她脑中丢了一挂爆竹跑开,此起彼伏的脆响炸得她脑仁儿疼。
“闭上眼。”他笑了声,抬手捂住她的双眸,重又吻下来。
痴痴惘惘,试探躲避。在这一刻,过往浮光若梦,落于溪水中无从打捞。
绵绵温凉的水痕浸透他覆在眼睫上的手指,淌过大半脸颊,淌进彼此紧贴的唇上。
苦涩的味道叫他吃下去。
她拼命忍下泪水,但眼泪不听话,一味顺着眼角淌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哭成这个模样,眼前的人哽咽抽噎,垂着微肿的眼皮不说话,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花离愁心下微乱,缓声道,“是我不好。”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断续道,“你没有不好,方才的,是梦罢?”
她惶惶抬起眼,试图找寻回应,“此时也是梦罢,梦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他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不是梦,我在这里,枝儿,我在这里。”
她怔怔看了他一阵,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平素冷寂的面上此时尽是融化不开的温情,一字一句的道,“我在。我在这里。”
她在顷刻泫然,痛哭出声。
“就当是骗我也好,离哥哥,你别走了成不成。”
他抱紧她,将他的小小女孩子圈紧生命里,轻拍着她的背,“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我只在这里。”
他轻吻着她的发,低声道,“我不再放下你,你须得想好。”
她的身子微僵,继而舒展开,她的下巴抵在他胸膛,继而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他笑意极浅,却真挚,“好,我不走。”
花别枝从未想过曾经的期许来得这般迅疾,待得情绪缓了缓,她心底滚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念头庞大无从躲避,她刹那浑身冰冷,僵立着不能挪动。
她低垂着头,沮丧万分的道,“离哥哥,你同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花离愁一怔。
她心下了然,“是不是我要死了你才不得不骗我,好叫我安心的去。”
花离愁却是笑出声来,平素不大笑的人,一旦笑开,极是好看。他笑了一阵,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既然这般担心,我还是不理你的好。”
她将信将疑捉住他的衣袖,急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能不作数。你答应我的,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忆及别人,又想起姿容绝绝的愀然,水红衫,芙蓉面,顷刻叫她没了底气。
往回走的路上,花离愁见她蹙眉沉思,实在忍不住道,“又在想什么。”
她望着他看了看,唉声叹气一番,终于开口道,“那个愀然,着实的好看。”
花离愁随之细细想了想,道,“是,确实如此。”
说罢握住她手,一并走着。
他的回答显然同她原本的预想不甚相同,她怏怏不乐的随在他身畔。但走了些时候倏忽想起,既然他人都是自己的,她还无故同那些花花草草较劲,着实不应该。
如此想,便将花离愁握住自己的手回握得更牢些。
【在听周董的新歌《红尘客栈》,悲伤的不像话。“檐下/窗棂斜映枝桠/与你/席地对座饮茶/我以工笔画将你牢牢/的记下”最喜欢的还是这几句。这种时候,适合顾先生跟别枝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