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急,惊得愀然往后退了半步。
见是花别枝开的门,愀然神色一时有些尴尬,手中提着的食盒递到花别枝手中,不发一言逃也似的离开了。
次日花别枝见了愀然,后者只是垂首,倒像是躲着她一般。花别枝不知何故,只依言在房中等松夫人。
房中燃了香,灰白的香气自香炉四周细小的镂空花格中钻出来。松夫人还未来,花别枝无事可做,望着徐徐上升的香气打盹。
迷迷糊糊中被人摇醒,惺忪抬头却是松夫人。
松夫人走至一架书籍药典前,轻轻扳动挂在墙上的药罐,便听一阵隆隆的响动,原本搁置木柜的地方显露出一扇门板大小的豁口。
花别枝既好奇又犹疑,松夫人已取了灯烛当先走进去,她望着黑漆漆的豁口,徘徊不往。
烛火在五步远处停下。
尽管视野昏暗,她大抵也能猜到此时松夫人的神色,她只好妥协的微微垂着眼睫,步履虚浮的踏进去。方才站定,便听身后的出口旋即被堵住,黑暗吞没最后一处暖意。
因四周黑暗不可辨别,她只得紧跟在擎着烛台的松夫人身后亦步亦趋,生怕一个不稳人就被黑暗湮没再寻不见。
脚下极为平坦,四周是冰凉粗粝的触感,花别枝心道大概是石壁。松夫人举着灯烛,她总不好拿过来细细的看。松夫人停下来时,她已不记得拐多少弯,又走了多久。
在黑暗里毫无目的走了一阵,故而松夫人停下来时,她毫无准备的撞了松夫人一下,只闻得见扑通一声。
四周终于一片漆黑。
“松夫人?”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周围一片死寂,声音落在两侧的石壁上,带来更为凄楚的回响。不知何处来的风,自皮肤上刮过,花别枝只觉得浑身恻恻,大气也不敢出。沉在黑暗里的感觉的确不太好,时间似乎停滞不前,能感触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来路不明的风。
在她等得快要失却耐心的时候,黑暗里嚓的一声轻响,不远处亮起一豆火光。继而这火光延循着两道灯烛,分垂在石壁两侧,次第而亮。
融融火光映亮了的不光是松夫人一张岁月雕琢的脸,还有一方水雾弥漫的水塘。
若说是水塘,分明也不太相宜,不知哪里引来的水流,沿着曲屈的竹管不断注入水色清澄的水塘中。水塘大小大略容得下三个身量颇足的男子,美中不足的便是先前丢却的那只烛台沉在似白玉铺就的水底。
大概是方才无意的冲撞,将唯一可取暖的烛台不偏不倚的打翻了。那么方才的阒静,显然便是松夫人为着找寻烛火而来。如此想了想,就又觉得羞愧。
无数枝蜡烛将石室映的亮若白昼,松夫人立在水塘的那端,淡淡开口,“将衣服除了去。”
花别枝怔了怔,瞬间觉得一瓢热水从头浇到尾。
“这个,莫不是要洗澡?”
松夫人察觉出她的迟疑,道,“你只浸在水中就好,其他的事莫多想。”
她颇遗憾,除却来时的方式有些诡谲之外,这里倒真是沐浴换衣的佳处。虽松夫人言无其他,但在另一人面前宽衣解带,便是女人,也是不自在的很。
只余了小衣,花别枝立在水畔,瑟瑟发抖。
松夫人此时从石室里一处极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两只瓷瓶,一墨一白,于水塘畔停下来。
“到水里去。”
花别枝望着热腾腾的水汽,一只脚极为矜持的探到水面上探了探水温。
水很凉。这是脚踝浸到水中唯一的感触。
明明水面雾气蒸腾,缱绻如同棉花糖,轻轻一扯都要融化,却不知为何水中寒凉若此。原本怀着要扑到水中恣意徜徉一番的心情烟灭灰飞,她抱紧了自己,单脚立在水畔张望。
姿势摆的极为好看,却见松夫人眼皮不抬一下,径自揭开手中一只天青瓷瓶的瓶塞,往水中落了几滴墨绿。
霎时风起云卷,水中墨绿层叠翩跹,一池水碧莹莹的如同秋塘水。
陶醉的空当,脚下把控不住,惊呼声中她以一个无可挽回的姿容扑进水中。
水花怦然开在视野里,碎珠溅玉。
冰寒的水劈头盖脸的灌进嘴巴和鼻子里,她在水底下扑腾了阵,眼见着无人救她,便绝望闭上了眼。
“等会儿便不冷了。”松夫人大抵将她认作是抽筋。
无人管她,她只能站起身来,水近乎没胸,她冷的厉害,牙齿格格打架。
“将这颗药丸吃下去。”松夫人将另一只瓷瓶里取出的雪白的药丸递给她。
她湿漉漉的手抖个不住,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仰头服下去。
“你记得,无论怎样的难受,切记不可离了水。”松夫人嘱道,“只需熬过这大半月,你的毒便解了。”
她还未曾将这句话细细问过,松夫人便已起身离开。临走时道,“一个时辰后我自会回来。”
她连一个拒绝的字都不曾吐露,便轻易被遗落在这个无人得知的地方。若是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怕是无人能找得到她,但这愈发低沉的念头很快便被胸腹间翻涌的灼痛打断。
如火燎原般的灼痛自胸口一路蜿蜒至小腹,好似吞食大把大把的干辣椒,痛得满眼细碎的泪花。身子浸在冰寒的水中,此时她终是明白这水的好处。
因为寒冷可抵消内心翻涌的要烫伤人的灼痛,可纵使如此,她仍觉得有汗水沿着额头鬓角滑落,滴滴答答落进水中,甚至听到水珠溅落在水面终至被容允的声响。
疼痛如绞。她放弃似的沉到水底,好似这样便能暂时忘却身体中翻涌的疼痛。
她在冰凉的塘水中辗转挣扎,此时那池水如枷锁如牢笼,明明困住了她,却是她心甘情愿的。
花别枝从不曾觉得一个时辰的光景是那样的长久,长久的可以爱上一个人,可以忘下一个人,可以酣眠一回,亦是可以逐渐长成坚韧却又柔软的模样。
待她神智昏聩间,只隐约感到面前站着一人。她拼力开口笑了笑,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醒过来时仍旧是那间石室,她微微失望,手指动了动,费力侧过脸去才明白是躺在水畔的长榻上。
踏实温暖的长榻,冰寒无涯的水下,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地狱终究没有人能陪她。
“醒了?”
唇畔触上冰凉的杯盏,她贪婪的就着松夫人的手灌下三碗水。
待饮足水后,喘气的空荡往方才泡了半天的水中看去,只望见一池绯色,好似谁打翻了一盒胭脂,色若焉留。
她只觉得嘴里苦涩万分,喉中干涩,想要说话,才发觉嘴唇痛得厉害,细碎的伤口是方才因疼痛咬唇伤的。
换过贴身的衣裳,她待头发干透,拿一根乌木簪子将头发绾起,身上攒了些力气,这才捧了烛台,随松夫人出了石室。
重又回到主屋时天色傍晚,薄金色的光影透过木格子窗割裂成细碎的斑驳,一格格映在干净的青石地砖上。
花别枝走出门去的时候,望见愀然不知将什么往顾诩白的手中一推,急急离开。
又是如此。她暗忖,这回虽不见得愀然看见自己,但这一见人便跑的本事,可见兵书第一计愀然学得是一顶一的好。
顾诩白手中不知拿着什么,此时逆着的光将他大半个身侧隐在暗影里,愈发寂寥。
花别枝稳了闻气息,唤了声,“先生。”
虽然是极力忍耐,声音却仍是虚虚打摆。她心慌的厉害,才走出几步,便停下来遥遥看着他。
“你去了哪里,一天见不到你。”顾诩白笑了笑。
“先别说我,倒是先生你,手中拿了什么好东西。”
顾诩白神色颇尴尬,“没什么。”
话音未定,手中握着的东西已被花别枝抖开来。
一袭月白深衣,好似抖开一幅月光。
花别枝促狭笑了声,却越发看那衣裳眼熟。
“先生,这不是——”她去看他。
顾诩白颔首,“是,正是那件。”
刹那间幡然醒悟,这衣裳正是同花离愁重逢那日他穿在身上的那件,亦是叫自己魂牵梦萦别扭万千的那件。
“原来——”
原来这衣裳不是给花离愁的,原来,原来顾诩白才是愀然倾慕的人。
顾诩白无措别开眼,道,“这衣裳我亦是穿不到的。”
花别枝弯唇,笑得却愈发甜畅,“先生,你若是不领情,愀然姑娘该是多伤心。”
“你又知道。”顾诩白屈指敲在她额上,“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做什么去了。”
她拖长声音叹了一声,“先生真是狡猾,我今天是找松夫人给我解毒去了。”
顾诩白神色微凛,“如何,有没有哪里觉得难过?”
她脑袋摇的好似拨浪鼓,“没什么事,倒是好事,先生你不知道松夫人有多厉害。她给我的药丸不知拿什么做的,甜的很。”
“你只记得甜了么。”
“唔,是甜的很,不过一次吃完不管用,大抵还要吃上一阵。”她眼瞳亮晶晶的,“先生,你大概就比不过我好福气了罢,定然是没这么好吃的药丸。”
顾诩白无奈道,“药丸没有,药汁却是多得很。”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想些什么事,良久缓缓道,“先生,等你的药喝完,你就好了罢。”她白皙若瓷的脸颊沐浴在即将熄灭的暮色里,流光显露出细微的纹络。
顾诩白忍下心底翻涌的潮汐,只淡淡应道,“所以,你要更快的比我好起来才是。”
她强自打叠起精神,喜滋滋的道,“那我们说好,就比一比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