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好似平地紫电落惊雷,隆隆滚过耳畔,花别枝身子陡的僵直麻木,手下失了力道,本就虚掩的门扉砰然而开。
扑面浓郁的让人窒息的药香从豁然敞开的门中四处逃窜,一眼看去,房中帷幕深重,青灰纱幔被猝然涌入屋舍的风拂动,她整个人似乎陷入一道波痕涌动的暗流,无法泅渡。
四周阒然。
花别枝陷在纱幔之间,几乎要怀疑方才是否是自己听错,心神恍惚之间,方才不见的嘶喊复又响起,这一次,清晰可辨。
心间挽了一根弦,自此处至彼处,越旋越紧。
她抬手拂开兜头罩下的纱幔,循声而去。那声音时断时续,随着她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声音亦是愈发清晰。
来时的路被重重青灰色掩埋,她无路可退。看似无尽的纱幔终到尽头,最末那重纱幔后,隐约望见镂空的窗格,煦煦烛火。
她手抖了抖,握住纱幔的手指很凉,牙齿格格作响。
她挑开那重青灰。若拂去遮掩了一生一世的浮尘,旧梦重回。
窗格后的景象惑惑迎面。
她只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狠狠捂住嘴,膝下一软,额头抵着窗格颓然瘫坐。
额上冰冷触感,近乎要烧灼起来的眼瞳里,她才看清,那漆痕赭红的窗格,是拿铁铸的。
她像个雪夜里无处可去的离人,冷的不像话。眼角不住淌下的泪将她视野淹没,她不敢拿手去擦,也不能拿手去擦。
因为她怕松开手,就忍不住喉咙里翻搅的哽咽。
她只能浑身颤抖的用力咽下灭顶的苦痛,任由胸腹间痛如火烧,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紧紧蜷成一团,任由那破碎的嘶喊扎进耳朵里,声声入骨,剜心之痛。
镂空的窗格晒落一地碎金似的光斑,灯烛挂在房中四角,摇曳间将眼下方寸照亮。
松夫人将一碗清水端稳,言语平淡,“花楼主,可还捱的住?”
说话间,人已靠近一道铁栅栏前。
栅栏那端背抵着墙壁坐着的人徐徐抬起了头,声音嘶哑,道,“松夫人,后几日的药,一同试过罢。”
松夫人将碗搁在栅栏旁,道,“既是一月为期,花楼主何必急在一时。何况,这之后的几味药你若一并服下,怕是不妥。”
花离愁想要撑着身子站起,试了几次却是徒劳的瘫坐在地上,一阵剧咳之后,微甜的血腥忍不下,从唇角涌出。
他举袖拭净。
血液腥热,他呛咳了一阵,道,“枝儿的毒只需明日便可净除,我们不好再叨扰夫人。”
松夫人道,“老婆子我平素不做亏本的买卖,花楼主既然不畏死,那便依你所说罢。”旋即回身取了几样药,自栅栏的缝隙抛进去。
瓶子砸在花离愁身上,继而落至脚边咕噜噜打了几个转,花离愁使手去拿。血痕斑驳的手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把药丸倒进手里服下。他将瓶子一掷,头靠在墙壁上,不知是被汗还是血水*的发贴在颊侧,更衬得面色煞白,触目惊心。
不过片刻,他只觉得记忆里那样焚心蚀骨的苦痛复又袭来。
不。或许更甚。
好似吞下流火银针,自咽喉一路蜿蜒至腹中的灼痛慢慢在身体中游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咬紧牙,手指紧紧攥起,只闻到骨节轧轧的脆响。
疼痛太过强盛,让人绝望。
生不如死。
拳头一次次砸向本就血痕斑驳的墙壁,纵使近乎将牙齿咬碎,亦还是不能抑制住自喉间*的嘶喊。
恍惚间他想起素云山上一夜风雪后被积雪掩埋的琼花树,那么冷,那么无望,遥遥撑着一个冬日的哀苦。
意识一点点溃散,往昔流光碎影纷至沓来,迅疾从眼前掠过。
记忆那么长,最终只剩了一个人。
蜷在他怀里的小小的她,屁颠颠跟在他身后的她,将墨汁打翻兜了一襟的她,做错事躲在角落偷偷落泪的她,叫人哭笑不得的她,说喜欢着他的她……还有,在他心上住着的她。
他恍惚觉得她就在身边,皱着眉苦着脸,小心翼翼说着欢喜。
说着有关他的欢喜。
眼前光影渐渐遁去,沉重的混沌慢慢聚拢,冰冷的带着腥甜,似乎是奈何桥畔的烛光,刺骨的寒。
锁魂的小鬼扎着朝天揪,猩红的唇漆黑的眼。
我不能死。他不甘道。
小鬼靠上来,眨巴着眼不说话,一根沉重的锁链往他颈上勒。
一团混沌的雾涌来,之后那小鬼不见。
心底知晓是自己错觉,从没有过那一刻如此,他这般想她。
他想说对不起。
嘴唇蠕动,僵滞不能成言。
从唇角不住溢出的血将所有的言语淹没,他不甘的试图睁开眼,存在心头的一脉生息,遥遥欲落。
一道猝起的疼终于将那束细细的光掐灭,他听到有人长长的叹息,光暗下去,最终灭了。
花别枝不知自己是怎样撞开那扇铁铸的窗的,她哭喊着捶打着,那样蛮不讲理而又歇斯底里。
铁栅栏被撞开,她又哭又笑的跌撞而入,手指冰冷麻木。她小心捧起花离愁的脸,掌心里是毫无声息的凉。
不过刹那,她如同疯了般,嘶声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