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进门的时候嘴角沾着一枚绿豆,远望着像是媒婆,花别枝扑哧一声笑出来。
天涯不明所以,将端来的汤碗放在花别枝手旁。
花别枝看了眼碗中碧色的汤汁,颗颗绿豆破沉于碗底,淀出爽口的豆沙。自打天热了些后,千重每日都从厨房鼓捣一些绿豆汤来消暑,好在不难喝。
天涯期期艾艾说了句,“听说,左堂主明日便会回来呢。”
花别枝淡淡应了一声,想起那日棉桑走时留下的只言。
他于她耳畔清浅道,“在下必亲来迎你。”
窗外漏进几声慵懒的鸟鸣,花别枝将喝完了的瓷碗搁在桌上。碗底剩了不少绿豆,她原本是喜欢吃熬煮的绵软的绿豆的,怎奈汤水喝的多,这会儿也只得望着无奈叹气。
天涯将碗收了,又道,“楼主说,若三姑娘无事,可到竹篱馆小坐。”
她在这坐了这许久,窗外花谢尽,枝叶满覆。她在日光晴的灼眼的早夏抬脚踏出呆了好些日子的西苑。
臀上的伤痕早就不疼,只是天一热结痂的地方便有些痒。她整日在房里,便不管不顾的去挠,才结痂又叫她揭破,这伤就越发不易好。
千重来时若恰巧遇到,便忍不得好一番的嘲讽,千重说她如被摔了屁股的猴。那日她甚无聊,倚着咯吱作响的半扇窗往外看,凑巧见了只从树上跌下来的幼猴,她看幼猴捂着屁股跳脚的狼狈样,觉得千重说的也不无道理。
她这般想着走,路就倏忽像是比平日短了些,她还未想好要说的话,人就站在花离愁的身前。
竹篱馆四周蓊郁长满了青竹,因刚下过雨,青嫩的竹笋便疯了般没商没量刺破泥土。
山风打竹而过,满耳只剩落雨似的响。
花离愁握着一只杯盏,却不饮,半晌道,“坐下。”
她看了看凉森森的石凳,手指在臀侧蹭了蹭,甚为纠结。
她干笑,“这竹子站着看更好些——”
花离愁似笑非笑看过来,她唇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弧度就凝滞住。
他来回扫量她,道,“可是知道错了?”
她忍住嘴角喜滋滋的颜色,忙不迭的道,“大抵是错了。”
花离愁眉间陡然舒了几分,连带着她也暗自舒了口气。他状似不在意的道,“以后还会随意应别人的婚事么?”
她蹙着眉头好些时候。
那日她跑到花离愁跟前说应了公子棉桑的婚事,花离愁捏着笔杆子,笔尖在宣纸上晕出极圆润的墨痕。
她嘴角方噙着恰好的笑,手腕却被花离愁擒住,拉着去了思过堂。
思过堂她不大来,上一次来的记忆依稀是幼时。她与夏云时去山下的桑园摘桑葚时摔断了胳膊,那时花离愁已渐退了少年人的稚气,一言不发将她扛在肩头带回楼中。
她伤养好后以为天下太平,却叫花离愁关在思过堂跪了三天三夜,她此后便绕着思过堂走,连不小心瞧见匾额都忍不住发抖。
如此故地重游,她恍惚觉得公子棉桑的面子果然购足。未想完就被花离愁掼倒在长条凳上,凳上尘土呛了她一口,她咳着,臀上却火辣辣的疼。
她甚丢脸的哭出来。
花离愁面无表情,一手将她死死按着,一手将藤条握紧。
一下,两下,——十五下。
刚好凑足她的年纪。
花离愁从未打过她,就是她将他喜爱的匕首拿来挖红薯也未动过怒。藤条极细,浸了凉水,纵使花离愁使了不足一成的力,花别枝也觉得与思过堂前那棵合欢树相较她的皮肉也开的极是绚烂。
花离愁抱起她带她往回走,她脑袋贴着他胸口,觉得他胸膛里的跳动有些乱。她的伤口麻木的疼,她还未曾细细*这一刻他抱她而行的无间欢悦,便头脑昏沉痛晕过去。
打过之后便是罚,她被禁足。花离愁一次也未曾来见她,半夜醒来心头一片探不到尽头的空落,额头竟有几滴湿冷的水痕。
她不知自己何时将泪哭到额上去,窗外滂沱的雨,她隔日叫人来补房顶。
此时两两相对,她见花离愁如此认真地问,有些狡猾的道,“离哥哥不愿我嫁人么?”
花离愁手一抖,衣袖上沾了酒香。一片半枯的竹叶落进杯盏里,他将余酒泼了。
花别枝想了想,道,“棉桑是皇子,人长得好,性情也好,我觉得女孩子早晚是要嫁,错过这村便无这店,我不如嫁他。”
“你的伤可是好了?”花离愁不郁道。
她深知魔道相忤,不敢再言,笑嘻嘻道,“千重煮的绿豆汤,离哥哥觉得怎样?”
花离愁将她一把抓过来,她便被他圈进了怀里。
伤口又有些痒,她蜷曲着手指痛苦磨牙。
“好是没好?”花离愁皱紧眉头。
她试图抓挠的手被花离愁制住,她哀求的看他。花离愁无奈笑了笑,将白玉瓶子递给她。
她一把抓过来,狠狠抱了花离愁一把。乐颠颠捧着瓶子往回跑。
花离愁兀自倒了一杯酒,对着满目空凉慢慢饮下。心中棹动波生,摇曳映出一双琉璃似的眼,杏核般看的人心头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