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久且难。
初冬,视野里涌进煞煞的寒风,花别枝隔着口中呼出的白雾去看,望见萧瑟的树木与白霜累累的屋瓦。
沿途零落逃难的人,流离颠沛之状颇叫人心酸。
如今姜国与伊国交战数月,战况胶着。自从岳长庚战死疆场,姜国大军士气一度低靡,连失於、良两城。
烽火连绵,家破人亡。
马车越往前行,逃难的人越多,花别枝转头去看花离愁,只见他神色平淡,眉宇间一片凉意。
“这些人要逃到哪里去?”
花离愁先不答,只将车帘放下,暗暗道,“十四,走!”
十四低声应诺,人催马动,皮鞭声声刺耳,马车颠簸起来。
花别枝一时不备,一脑门撞在车壁上。
花离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将她箍在怀里,解释道,“流民末路,我们需尽快闯过去。”
花别枝闻言才觉后怕,此时难民饥困难当,他们一行若是不尽快脱身,恐生变故。转念一想,若非家破无奈,这百姓又怎能沦落至此。
如此又想起两国战事,凭空多了些忧国忧民的心肠。
“如此的话,必要找到岳长庚的么?”她话语搁在颠簸的马车里,磕磕碰碰的声调。
“岳长庚战死后,皇帝接连派了两员大将,可惜一个战死,一个败逃。”花离愁道。
花别枝轻嘲道,“朝廷就无可用之人了么?”
“太子一党根深已久,即便动其党羽,亦不会轻易伤其根骨。”此话方落,花离愁眸中划过一抹寒意。
花别枝不免细细思量,老皇帝子嗣不算多,成器些的不过是太子与六皇子。如此看来,太子所为,是想敲山震虎,先剪除看似软弱的三皇子棉桑一党,给六皇子提个醒。岳长庚果如他所愿战死,接下来派去战场的两员大将皆是六皇子的心腹,时至此时倒真的是明目张胆赶尽杀绝。
但是……
花别枝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看着花离愁。
花离愁见她久久不语,此时神情分明是想到了些什么。
“岳长庚固然是死了,但是,岳长风还留在帝京。”她皱紧了眉头,“若是太子加害,他只怕是躲不过啦。”
花离愁摇头,道,“岳铭舟不会那么做。”
“为何?”
“他只杀了岳长庚便足够了,一来岳长风纨绔风流,浑噩度日不为他所忌惮,二来……”花离愁眼睫低垂,光影徐徐,“若是他兄弟二人都死了,老皇帝那里也是过不去的。”
“岳铭舟只顾宫宇之斗,当真不管天下黎民苍生么。”
“如此岳长庚更不可死。”花离愁道。
花别枝愣了愣,道,“离哥哥,你找到他了是不是。”
花离愁道,“我们此番前去良城,必定艰险万分,我已嘱托过诩白,过了前言山,你便同他先一步回素云楼罢。”
“不!”几乎是立刻,她摇头抗拒。
愀然一人,浑然一根不上不下的鱼骨头,梗得她嗓子疼。
花离愁心下了然,却狠了狠心道,“刀剑无眼,我若带着你,你必是要连累我的。”
她心下凉意森森,不免惆怅万分,还未亲近些,就被嫌弃了。
她别过脸去,咬牙道,“那我叫夏云时同我回去。”
花离愁似笑非笑,“他已走了。”
她凛凛看着他,道,“他何时走的,我怎么不晓得。”
“昨夜你打瞌睡时,我叫他带着愀然走的。”花离愁言外之意赫然便是,夏云时不在,愀然也不在,余下她跟顾诩白,可该结伴回去。
料不到花离愁何时这般善解人意的,她虽不愿扯他后腿,但要她离开他先回素云楼,千百个不愿不甘。
花离愁唇角微弯,俯身贴着她耳垂,轻声道,“我命人裁了衣裳,你总要试过,才好成亲那日合意十分。”
她腾地红了双颊,只听见自个儿的心怦怦的跳,脑袋一热,道了声好。
未来得及反悔,花离愁板着脸,道,“先生教你的不轻诺不寡信,错了我定会罚你的。”
她搓着一截衣角模样酸楚,挣扎了半晌,为难道,“好,就听你的罢,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