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别枝答完这一句,却只低垂着眼,眼睫投下灰色的暗影,静沉沉的浸到酒气里头。她抬手又饮了一口,再要喝却给顾诩白拦住。
她终于看向他。
顾诩白笑意温谦,朝她摇了摇头。
“是在难过?”
花别枝神情稍有疑惑,片刻却露出明知故问的淡漠。
“我现下不愿同你说话。”
顾诩白低低笑了一阵,忽视她不满的瞪视,探出手在她发顶轻抚,“还是小孩子罢……”最末却是叹息一般了。
想要开口争辩,半晌却是嘀咕道,“是你老气横秋。”
顾诩白一怔,哑然片刻,复又笑道,“大抵是罢。”
愀然那件事看似是揭过去,花别枝原本想问顾诩白,离开愀然会不会不舍。但看他如常姿态,又笑自己庸人自扰。至于夏云时会带愀然去哪里,她又更是猜不到的。虽然心内有隐隐的预感,但还是不住告诫自己,只要愀然不去素云楼就好。
回素云楼的这几日走来颇顺意,却安妥的过了头。但眼见顾诩白越发平淡的神色,花别枝心绷得紧,明白这如死潭般的安然旅途,怕是极为不好。
冬日深沉,雪最是常遇。
一路上尽是些青灰的枝干,偶有零落的几片枯叶,还自不舍的攀在枝头不愿走。
他们一行走了大半月,辗转收到花离愁的消息。虽有些小事耽搁了,但念着彼此的心意跌宕着,久久的不肯落下去。
花别枝将手中极窄的信笺看完,此时车外冰雪封住了去路。车子离平郡尚远,起先的欢喜也被北风打散。
她捏紧笔杆,抖手回了一封,纠眉吹了吹,最终是将信笺交付灰雀。
“小灰,劳烦你了。”她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撩起车帘,脱手扑棱起铺天盖地的雪粒子。
一股寒风灌进来,花别枝忍不住打个哆嗦,去看始终浅寐着的顾诩白。
顾诩白半靠着车壁,车厢里暖和的很,炉火将他半张脸映出些许融融的气色,碧玉生暖一般。但或许是真的睡过去,只望着他睡颜恬适,呼吸平缓无所挂碍。
花别枝这样看着,彼此不过盈尺相隔,却陡然生出眼前人似是驭风而去的恐惧。
“先……”
陡然响起的马嘶打断她的话。
原本睡意沉沉的顾诩白豁然睁开双眸,眸色清净,哪有一丝一毫的倦意。
顾诩白示意她不要做声,就闻车外赶车的十七道,“来者何人!”
花别枝觉得心跳得厉害,也慌得厉害,手心已被汗水打湿,气息不自觉便低沉下来。
“前一后六,左七右八。”顾诩白骤然贴上她的耳畔,“待会儿你从左侧走,记得无论怎样都不要回头。”
他一说话,唇便摩挲过她的耳垂,温软的气息徐徐擦过耳际。花别枝打个激灵,“那你……”
“十七,带她走!”顾诩白一声暴喝,便见四面车壁顷刻分崩离析。
花别枝只觉得身子被顾诩白大力掼出去,猝起的雪花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她灌了几口冷风,张口便是冷到骨头里的雪。
“先生!”
十七眼疾手快,早已斩断连着车辕的缰绳,将花别枝往马身上用力一拖,拼尽力气往马臀上一击。
那马吃痛,霎时扬蹄狂奔。
花别枝只来得及将缰绳挽在手臂上握紧,就被发狂的马匹带着冲出去。
她只来得急回头看了一眼。
她隔着漫天的雪,觉得心快要冻僵。
她望见同顾诩白战于一处的那个人,雪衣乌发,天青的缎带遮住他的眼。
恍惚的刹那马匹已经奔出极远,她没力气制住早已发狂的马,她听得到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听得到沿着血脉涌动的心跳。
她咬牙闭上双眼,纵身从马背上飞扑入积雪中。
沉重的闷响,她觉得似乎浑身的骨骼都离家出走。她闻到带着腥气的凉,她以为是雪泥,待喉中一甜,她咳了几声,才望见雪上斑驳的殷红,是她自己的血。
她没空搭理浑身游走不定的疼,只顾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跑。
唇角不住有血溢出来,她被呛得咳个不住,待她终于望见那面目已非的马车,望见尸体横陈,望见生死不明的十七,望见……她不敢再抬头。
她似乎听得到滴答滴答的声响。
是下雪了罢。
“三姑娘。”
她垂着头,浑身抖个不住。
只有这一句。
她猛然抬起头,望见——
她僵在原处,恨不能死去。
顾诩白倚在一棵树旁,唇畔似是一抹笑痕。
眼睫笼着雪,倾目如梦。
他月白的衣衫几乎叫血染透,当胸而过的长剑,剑穗迎风。
“三姑娘。”
花别枝木然看了眼身前站着的人,步履蹒跚,颓然跌坐在地上。
青色长靴移到她身畔。
她忽然想起什么,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没了力气,她又跌坐在冷湿的雪地里,继而缓缓朝顾诩白爬过去。
那人试图扶起她,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大力挥开他的手,只是往前爬。
终于碰到顾诩白的衣角,她如同烫到了一般,倏然收回手去。
她脸色极平静,轻轻的温煦的抚上他的脸颊。
掌心下冰凉的好似秋水一泓。
“先生……”她道,“起,起来了。”
顾诩白不答,睡过去一般。
“不要睡……先生你不要睡……”水雾漫上眼眶,滂沱颓圮。
直到手指触到他的鼻端,她才感到从指尖一路奔袭到心脏的感触,是疼。
她浑身颤抖,几乎要窒息一般的无声的哭泣,几乎要呕吐一般的濒死的哭泣。
四周落雪依然,骤然一声痛彻心扉的恸哭!
歇斯底里无望而又悲凉。如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