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却伏地,昏聩不明。四周是腥甜的血的味道。
花别枝道,“他说先生没死,可是真的?”
岳长庚不为所动,淡淡瞥了一眼卧倒的白寒却,一字一句道,“在下从未对三姑娘说过真话,你此刻又是想听哪一个?无论是生是死,你都不会信我。”
是了,无论岳长庚怎样的诚恳,从今而后她再不肯信他。她如今问他,不过是自取其辱。
岳长庚微凉的手指闪电般拂过她手背,衣袖过处匕首已被他夺去,他敛起匕首自顾朝门外走。手掌搭在半扇门板上,冷风涌进来的刹那,他眼里如琉璃尽碎,容颜如画。
“别做无用的事。”岳长庚道,“江南叶宅的画,你应当看过了。”
心底凛然,花别枝豁然抬头。
岳长庚未回头,举足迈过门槛去。
“叶家家主叶知秋,字钦之。”
随着话语落下的,只震颤的关门声。而在这一瞬间,花别枝犹如被钉死在床板上,一刻也不得动弹。
她忆及那日所见,画上佳人如神祗,徐徐落笔叶钦之。
叶知秋,字钦之。
画上的人,是她的娘亲。叶钦之,是她的爹。
垂首望见方寸间的锦褥上蔓延开朵朵暗痕,手掌触及是湿凉的温度。她不愿知晓不愿承认的事,岳长庚引她去看逼她去认。而今字字诛心,皆是道:她喜欢上一个人,那人是她的仇人。
她眉头皱得苦,恨不得吞了黄连解了这扎心的苦,嘴巴里苦总好得过心里苦。
天底下好的事,才子佳人共白头是一桩。到她这里,却是要刀戟相向不死不休。
花别枝不住告诫自己不去想岳长庚的话,他固然小看了她,以为她会寻死。但她到底惜命的狠,她等着花离愁娶她的那天,她舍不得死。
当年叶家灭门血案究竟缘由如何,亦不会是单单江湖传闻那样简单。
好在她活下来了,只要活着,总还会奢望,总还会守着一豆渺渺希望去揭开旧时秘闻。
她不信她的爹爹会是那样背信弃义的人,亦不信花离愁那样冷漠决绝。
总会是哪里出了岔子……
她不住暗暗同自己说,听闻伏地良久的白寒却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她凉意森森看过去。
白寒却原本柔弱无辜的小脸登时绿了,挣扎了半天头重脚轻,半晌抱胸道,“你莫胡来,我家小帛不会放过你!”
他说得义正言辞不容亵渎,花别枝仍旧冷冷看着他。
白寒却给她看出一身冷汗,颤巍巍伸出沾血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毫无反应,白寒却心有些慌,却是在她衣袖上按了血淋淋的一爪子。
花别枝嘴角微微翘起,叹息一般道,“白寒却,这是哪里?”
她问得如此自然而然,好比故友相逢话家常,倒叫白寒却有些忐忑。
“抚春。”
她淡淡应了一声。
白寒却捧着自己受伤的爪子泪雨凝噎。
“白寒却,我饿了。”
“哎?”
白寒却眼珠子咕噜噜转,泪花扑朔道,“我给你拿吃的,你给包手么?”
花别枝看他煞白的脸,隐忍的小模样,拒绝的话却成了,“好,须得等我填饱肚子。”
白寒却将食盒提过来,食盒里的饭食早就冷透了。只是盒盖甫一揭开,蒙着水汽的香气有些陈旧的甜香,他看着花别枝咬着小馄饨,方才想起他也饿得厉害。
毫不客气同白寒却将食盒搜刮干净,花别枝望着一脸讨好的白寒却不由恶从胆边生。
药酒,绷带,剪刀,金创药。花别枝捏起盛药酒的酒壶径自浇上白寒却血迹斑斑的手。空气里很快弥漫起来的浓烈的酒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白寒却痛得手一缩。
花别枝使了巧劲制住他,捻在他麻穴上。血肉外翻的伤口狰狞可怖,她当然明白那把匕首的利处,却是想不通白寒却这人。
大智若愚,藏巧于拙。
却是无暇细想,待到洗净创口,敷药包扎,白寒却已靠着床栏睡过去。
花别枝心头一派清明。
包扎的时候她暗自封了他的穴,起身从衣架上取了连帽衣氅,屏息瞧着房中那扇窗。
从正门出去大抵会碰上岳长庚,那若是要逃,只得爬窗。
打定主意,她步履沉寂往窗前走,却不防脚下却一绊。她几乎要摔个趔趄,好在反应快,右腿后扬,俯身犹似雨中池塘畔探手打荷叶的模样。
稳住身形方才定神去看,却是那只肥到诡异的兔子。
兔子扭着肥肥的小粗腿扑向白寒却。
花别枝长长舒了口气,蹑手蹑脚往窗口挪。
手才堪堪摸到窗棂,陡然响起的话惊得她打个激灵。
“小灰别跑……”
她僵在那里,久久听不到回音,这才转过脸去。
白寒却抱着小灰取暖,鼾声细缓睡意浓。
擦了把额上的汗,花别枝小心翼翼去推窗。
望见窗外景致,她似乎看到一盏摇曳欲熄的灯不知被谁噗的一声吹灭了。
光散开去,剩下一股子呛人的青灰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