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是干燥而又冰冷的味道,在密道里走得时间足够久的缘故,竟也不觉的冷。
岳长庚打量了下井壁,当先踩着井壁上凿刻的凹痕纵身而出。花别枝仰着脖子只看到一方皎洁如水的夜空,再没旁的声息。
岳长庚他就这么,把她给扔下了?
井上情况如何花别枝并不知晓,故而不敢出声询问。正犹疑间,却见上头垂下细细的一道绳索,继而是岳长庚披着满身月色的身影。
入夜这般安静,好似时光渐被冻住似的。但如她二人这般相视,分明有些森然的傻气。
花别枝将绳索往腕上绕了一圈握牢,须臾间岳长庚发力,她双足蓄势扶摇而起,耳畔擦过冷得刺骨的寒风。大概在暗处待得时间久,落地的刹那她只看着岳长庚虚渺不定的衣袂,翩然驭风。
“走罢。”带她站稳,岳长庚便转身往一道月洞门走。
花别枝边走边四处打量,方才看到枯井所在是一处废弃的院子。过了杂草遍生的院落,听着脚下干枯的窸窣的声响,花别枝越走越觉得疑惑。
这疑惑在拐过一个弯后得到答案。
“岳……”
嘴巴被猝然捂住,人就被岳长庚托抱着抵在墙边。
花别枝憋闷的厉害,只是岳长庚的力气那样大,挣扎的空隙她骤然安静下来。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兵戈交击铁甲摩擦的声响。
这是……
花别枝感到后背倚靠着的身子僵滞住,心跳乱了节律。
刹那间如醍醐灌顶,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窜上心脉,若不是被岳长庚制住了言语,花别枝怕是要惊呼出声。
入夜宫墙里,铁甲重兵,宫门深锁斧光刀影,果真是大事不妙。
待一对巡视的士兵走过,贴靠在墙上良久的二人方才暗自松了口气。
“跟我走,别出声。”岳长庚忽的将花别枝的手握牢,牵着她拔足而行。
提气掠行,足不沾地似的。过了几道回廊,趁夜色掩映终是到了要到的地方。
过往印象随之一一浮现,花别枝认出这便是许久之前岳长庚带她入宫时来过的院落——长榴殿。
或许此时石榴花不见,叶子也落尽了罢。这般想着暗自叹了口气,她心头掠过无足轻重的念头。
长榴殿的院门紧闭,五六个士兵执戍门外。
这看防的办法着实有些将就。
岳长庚看过一眼,旋即拉着花别枝往一侧宫墙边走,不待她回过神来,人已被岳长庚揽住,鲤跃龙门般的过墙而入。
落地无声,长榴殿里灯火昏昏。
才走出几步去,便听有琴声被风绞碎,零落刮进耳朵里。
岳长庚已松开了花别枝的手,动作间已不见先前的凝重,疾走几步推开殿门。
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随着门开,于灯烛下对影而坐的两人便映进眼瞳里。
泠妃一身素衣,执杯饮茶。见两人来只是徐徐饮完,缓缓搁下杯盏。
临窗抚琴的是岳长风,几月不见颇是消瘦,他似乎是沉到自己的琴声里,有些无动于衷。
“庚儿,你来了。”泠妃抬眸,一双美目满是慈爱。
岳长庚俯身行礼,“孩儿叫母亲受苦了,孩儿来得迟了。”
泠妃道,“你不来,太子不敢妄动,又怎会受苦。只是如今宫中里尽有岳铭舟把控,你须得小心才是。”
“母亲放心,一切妥当只待我去见一个人。”
花别枝愣了愣,只见岳长庚转身往外走,衣袖擦过她的手背,残留一触即逝的柔软。
“庚儿!”
琴弦猝然崩断,嗡鸣在房中低徊。
岳长庚步子顿了顿,而后不发一语决然离去。
“喂,你……”花别枝追了几步。
“叶姑娘。”泠妃开口,见花别枝疑惑不明的停下来看她,神色颇是为难。
“我知你有不明白的事要问庚儿,只是过了今晚一切便是尽头,前途叵测莫名,还望叶姑娘呆在长榴殿耐心的等。”泠妃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着,庚儿会给你答案。”
“可是……”
一声极冷的嗤笑切断花别枝的话,长久沉默着的岳长风靠近她,漫不经心的道,“她既然那么想去送死,母亲又为何要拦她。”
花别枝心下一凉,脱口道,“你是说他会死,你明知道还要他去,你……”
“我说了是你去送死。”岳长风走至她身边,微微垂首,顺风顺水捏住她的下巴,邪魅一笑,“你去是送死,留在这里或许可保一命。”
“长风,不可放肆。”泠妃疾步走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岳长风大笑数声往软榻上走,“母亲这般护着她,是当真了么?”
花别枝看着泠妃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冰凉,微微有些颤抖。
岳长风又道,“母亲莫不是心软了?”
泠妃正待说话,却见花别枝打荷包翻出那枚玉质的长命锁,模样认真道,“泠妃娘娘,可容相问,这玉锁到底缘何送予我?”
泠妃缓了缓,道,“你是庚儿的心上人,我这做娘亲的怎样也要好好相待才不致委屈了姑娘。”
眸光微冷,花别枝恍若未闻,又道,“娘娘您可是将我当作故人之子?”
泠妃握着她的手腕缓缓松开。
“泠妃娘娘可是觉得只要我去了叶府见了那些画,就会相信我是那个孩子?”花别枝道,“就会相信花离愁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就会按照你们所预料的那样恨他,一心想要杀了他。”
泠妃道,“叶姑娘,本宫着实不知你的意思。”
岳长风倚坐在软榻上,闻言懒散道,“叶姑娘,你不懂的事,很快便要懂了。”
“何意?”
“因为……”岳长风唇弯出好看的弧度,因这一笑使他原本狷狂不羁的面上也鲜有的迸发出令人窒息的美来。
他缓缓道,“因为啊,花离愁就在皇城外,他一入宫门,就再也回不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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