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长风这一句好似玩笑话,说完便事不关己般倒身躺进软榻里,天塌了也不管。
花别枝闻言如坠寒窖,良久才木然道,“你们是要以我为质。”
泠妃豁然抬头,温和的面具揭过,续水捧茶道,“不愧是叶家的孩子,本宫真是有些心软了,不过你若是要恨,便恨你自己为何生在叶家。”
盘根错节,过往恩怨纠葛渐渐抽丝剥茧,引诱着她去看去听去认。
泠妃将茶盏往桌上一撂,道,“也罢,天亮还有些时候,我便说些事给你解解乏,好等庚儿回来。”
夜入四更天,黑沉沉的摸不到头。
补拙殿里烛火稀落,颤动的火苗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似的。
殿门外守着的人在看到来人拉下雪帽后,话语梗在喉咙里,躬身推开了门。
帷幕垂垂将视线遮了,但依稀可见烛火色,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岳长庚没有刻意收了步声,抬手而起白芒闪过,重重帷幕劈得七零八落。
床榻上的人醒过来,苍老不堪的声音拉锯一般,“你来了……”
“是,我来了。”
那人长长叹了一声,道,“怎么还不动手?”
岳长庚眸子里是融进了碧空般的澄蓝,手中的软刃却是缠在了手臂上。
“你这么急着去死?”岳长庚道,话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恨朕。”那人说,“长风也恨朕,你们咳咳……都恨……”
“不该恨你么?”
“你从来不肯喊朕一声父王,朕这一生从不后悔,除了对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两兄弟……你们能不能原谅……”
岳长庚冷冷的打断他,“道歉的话你留到去见母亲的时候再说罢,你就是死,也不可能得到我和长风的原谅。”
“原来,你那么恨我,可朕毕竟是你的父亲啊。”
房中静得可怖,所以岳长庚的笑声听来愈发凄厉。他眸中隐约浮起一层水雾,因为愤怒,面上是隐忍的绷紧的弧度。
“父亲?”岳长庚道,“父亲就是那个为了自己的江山将自己的妻子赐死的人?就是那个命人刺瞎亲生儿子双眼的人?午夜梦回,你不害怕么?”
那人似乎被什么击中,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庚儿……”
“你住口!”
“你可知道冰冷的刀锋割过眼睛有多疼,那只不过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你怎么能……怎么能下得了手!”骨节格格作响,或许下一刻,在体内涌动着的如同岩浆一般的怒意就要迸发出来。
床榻上的人似乎想努力撑起身子,但是只能急促的呼吸着,面孔紫青,抬起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记忆似乎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农家院落里落下几声清脆的婴儿的哭声,紧阖了大半天的房门终于打开。
“恭喜先生,是两个小公子。”
耳边鼓噪的是万千朵花开的声音,柔软铺满了心房。
匆匆进门望进女子秀美的眼,如水洗过的碧空一般。
嗷嗷哭着的婴孩,面色苍白却温柔笑着的女子,一切都是那般好。
他记得那时初见,女子黑衣乌发,剑刃抵在他的喉咙上,负伤躲避仇家的追捕。
是他救了她,连同她的一颗心也拿走。
后来……
后来同她说明自己真实身份时她面上划过的慌乱,回宫后短暂的欢颜,继而是朝臣一封封的奏折。
奏折压在案侧,一帖帖尽是她母子三人的催命符。
美色误国红颜祸水。谁又叫你偏是伊国的人?
越来越大的劝诫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去看她的时候越来越少,她眸中的光彩渐渐淡下去。
终于,在他离宫去探查水防工事之时,待回后收到的是她自尽的消息。他为她建的长榴殿,终究是没能留住她。
继而是两个幼子双眼被活活刺瞎的事。
旁人听之都要发抖的痛,两个双生子却不哭一声,只有微微的蠕动证明他们还活着。
身为后宫之主的女人看着他,眉眼里尽是矫揉造作的哀戚。
女人道,“圣上不愿做这个恶人,妾身便帮您做了。”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五岁的长子扯着女人的衣角怯怯的问,“母后,弟弟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女人温婉笑了笑,道,“没有,弟弟只是看不见。”
“那以后呢?”
没有以后了。
九五之尊俯瞰天下的他看着女人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走远,是母慈子孝的模样。
他在长榴殿里呆了一夜,一夜之后须发皆白。
东边的天幕被耀眼的日光擦亮之时,他想,皇后娘家的院墙委实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