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楼众人如同云拂过境,离开如同水淌过似的干净。
花别枝同花离愁携手出了宫门,遥遥望见远处骏马扬鬃,飘摇寒风里是那一个人。
雾蒙蒙的湿意从眼瞳里蔓延开来,她看到那个人翻身下马。
他们朝他走,他向着他们走。
“顾……”
“枝儿。”这一声熟悉而又久远的浅唤,揉了蜜糖与盐巴,将花别枝的心腌渍起来。
因为强忍着泪意,直至耳根都酸涩起来。花别枝眼见着顾诩白在她面前站定,原本一路走来打好的腹稿忘得干干净净。
“离愁,她这是……”顾诩白见她不说话,怕有不妥,急急问道。
花离愁唇角弯了弯,只将她手握紧,道,“你诈死的事瞒了她,这是在跟我们闹别扭。”
花别枝闻言却将脑袋垂得更低,她不敢去看花离愁,更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顾诩白。她现在心中杂乱无章,惊喜委屈怨怒种种滋味掺在一起叫她难以成言。
风口里站着冷,只是三人生出了默契,竟没人提议先走。
花离愁将衣氅解下披在她身上,只等着她想明白。
衣物落在身上的沉甸感与聚拢的暖意将花别枝出走多时的神智唤回,而她终于抬起头来,眉眼缓缓弯起来,扑进顾诩白怀里。
几乎是同时,花离愁与顾诩白的心同时坠地,不由叹息。
还是那个傻兮兮的姑娘啊。
而花别枝藏在心底多时的话恍若梦呓,轻渺却深刻的烙在顾诩白心里。
“先生,你仍活着,真像是梦……”
顾诩白不语,笑意温谦。
被风席卷的冰冷的味道劈面而来,花离愁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心底却是一片宁和。他轻声道,“回去罢,千重还在等着我们。”
归程出奇的顺遂,天公作美,一路晴天暖阳。回素云楼时正值午时,早有人通禀了消息,花离愁一行在半山腰赶上前来相迎的众人。
一别多时,花千重一把将缩在花离愁身后的花别枝拎出来,恶狠狠的敲她脑袋,“臭丫头你去哪了呀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啊千重。”花别枝笑着抱住泪眼汪汪的花千重。
“要是真想早就回来了。”这句冷嘲热讽不用想也知道是夏云时说的。
花别枝气鼓鼓瞪过去,这一瞪就看见了不愿看的人。
愀然一身素衣,垂眸于众人后。
花别枝打个寒战,匆匆别开眼。
若早知道夏云时是带着愀然来了素云楼,怎样她也要做好御敌的防备才是。
花千重不知所以,回去的路上聒噪不休,硬拉着愀然与花别枝做友好亲善的事。
花别枝干笑。
愀然莞尔。
花别枝看着花千重毫无防备的样子与愀然不时飘飘忽忽落在顾诩白身上的眼波,一颗心如拧麻花。她此时几乎生出要扯过花千重咆哮的冲动:千重你这个傻姑娘愀然她也喜欢顾先生你跟她是情敌好不!你能不能别敌我不分认敌为友啊!
但是她只能忍着内心滔天巨浪风平浪静的弯了唇角,同愀然做出故人重逢的惊喜。
许是花离愁看出她的纠结,走至岔路口时拉着她往另一侧走。
众人识趣不多问,困惑万分的花千重叫顾先生一个和煦的笑给牵过去。
花别枝不明白花离愁为何领她去了小院,只是花离愁面上平淡,她虽不解却也不问,耐着性子等他来告诉她。
山上风重,花离愁牢牢握着她的手,待推开紧闭的门,花别枝觉得手心里尽是汗。
房中是惯有的檀香味,虽少有人来,四处仍是打扫的干净。香炉里簪了一束香,已燃了一半。
过往恍恍惚惚从记忆里挣扎而出,某个念头砰然而出,几乎要花别枝喊出来。
这是……
案上供奉的那个人,是花离愁的娘。
那个顾诩白同她讲述的过往里,被轻视被背弃的女子。
花别枝忐忑不安的去看花离愁,却见他燃了香,静静看着她。
她不由自主的拈起一束香,恭敬燃着,灰色的青烟自指尖缭绕。
花离愁双膝跪地,举香叩首。
而后道,“娘,孩儿找到心爱之人,如今孩儿要娶她,带她来见见娘。”
花别枝闻言觉得从头到脚都木乏的不能动弹,她不知如何是好,笨拙不堪的叩了几个头,随花离愁一道将像簪在香炉里。
她从来没曾想过要嫁给他,因为这念想那样大,她从不敢想。而今成真,越发像个梦。
白日发梦。
花别枝想这种时候她是不是要说些什么好,或者哪怕是看一眼花离愁也好。只是她浑身的力气像是流尽,连指尖都在发抖。
但是很快花离愁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用力压进自己的怀中。
“傻丫头。”花离愁安抚的抚着她的脊背,察觉到她僵硬的身子逐渐柔软,忍不住顺势在她耳垂上啄吻了一下。
花别枝觉得耳垂发烫,猝然发力将花离愁推开,捂着耳朵面红耳赤道,“你你你这是在,在……”她说不下去。
花离愁忍不住笑,复又将她捉住,才道,“这么害怕,怎的往日胆子这样大?”
她想反驳一句,但仅止于嘀咕。
花离愁见她念念有词,牵着她手离开。
沐浴更衣小憩片刻,晚上自然是接风洗尘的宴席。巧在前日夏云时刚从山里猎了一只鹿一只兔,剥洗干净搁在风雪凛凛的树上挂起冻上,专等今日。于是众人期盼又重了一层。
花别枝小睡片刻带着满身沐洗后淡淡的香四处晃荡,逢人先是三分笑,那欢喜拦都拦不住。
花离愁回来后有许多事等着他,花别枝甚为体贴的不去打扰他,半路折个身,循着浓郁的饭食香气去了厨房。
老远看见云屏在院中摆了案板,磨刀霍霍剁着骨头。
砰砰的响声震得花别枝心一跳一跳的,终于忍不住道,“云屏姐姐,你累不?”
云屏擦了把汗,停了停道,“不累,三姑娘你出了这么久的院门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说罢眼眶通红,复又拎着大刀剁骨头掩饰。
花别枝愣了愣,不大自在的背过身往厨房里走,嘴巴里像嚼了未熟的杏。
磨磨蹭蹭转到厨房,果然见花千重守着锅台,神色陶醉哼着小调。
花别枝探过脑袋去,闻到诱人的香,是许久不曾尝到的味道。
她兀自陶醉中,花千重转身看见她,先是唬了一跳,继而恶狠狠道,“再看眼珠子都掉锅里去!”
花别枝挽住她一根胳膊,喜滋滋道,“那你还吃不?”
花千重恶心不已道,“你怎么出去越发不知矜持了呢?”
她装作没听到,捡起案上的一根胡萝卜就啃。
“你怎么……”花千重无力道,“你若无事可做,便将那盘桂花糕给先生送去,别在这里添乱。”
她皱眉,犹豫道,“这,不大好罢?”
花千重怒目而视,“你到底懂不懂矜持二字何时该用?”
飞快抄起盘子,她退出几步道,“姑娘家要矜持,矜持……”
“你赶紧走!”花千重弹指而出,一颗花生正中她脑门。
花别枝揉着额头苦声苦气的走,不免惆怅,千重你个傻姑娘,你要再矜持先生就跟人私奔啦。
她一路心事重重,待推开顾诩白的房门,她似乎听到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断裂的声音。
犹如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