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时先是一怔,继而惨然道,“你竟还活着?”
先前已切过花离愁的脉,实是毫无脉息同死人无异。但夏云时怎样也不会想到,花离愁骗过他。
花离愁唇色微白,言语里颇是宁寂,“是你要杀我?为何?”
“你竟然问为何?”夏云时似哭似笑,“你自己做过什么事,却要来问我?”
花离愁微微蹙眉,“要取我性命的人不止你一个,至于缘由,大抵是我又伤了谁。”
花离愁言语里颇有些狷狂,夏云时被他此时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怎奈动弹不得,只得厉声道,“你可知道我叶家上下,又是怎样死的!花离愁,今日我杀你不得,但……”
“你说什么!”这一下,所有的人都被他的话震动,不能置信的看着他。
花别枝察觉到顾诩白搀着的手指倏地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极不好的预感。接下来夏云时说的话,大抵是要坏事。
“你说叶家?”花离愁言语里是难得的慌乱,不由看了花别枝一眼。
“你怕了?”夏云时哂道,“江南叶家,十五年前的事,花楼主当是比我清楚。”
众人缄默,无一敢开口。
夏云时冷道,“你担虑了这么多年的仇恨其实在你和别枝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你不是时时担心她要寻你报仇么?是,我在盼着那天,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我引她去往江南叶宅,我要她相信自己就是叶家的骨血。只是,岳长庚将这一切都搅乱了。”
夏云时的话颠三倒四毫无章法,但叫人心里暖意褪却,涌上万分的哀凉。
“是我低看了别枝,我以为她小孩心性总会是热血上头要寻你报仇,只是我不曾想她竟那般喜欢你。松夫人认出了岳长庚给她的那枚长命锁,故而将她身份识破。”
花别枝不由自主去摸索颈上那枚温凉的玉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松夫人在她下水之前颇有深意的低叹。
松夫人神色思惘,道,“你这长命锁是何处来的?我明明记得……”
后头的话松夫人不再说,待之后别枝去问,松夫人却已死了。
有些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坚守。
花别枝明了,道,“那么是你?”
“我知晓你们的去处,却不曾想松夫人医术超绝,竟肯解了你的毒。”夏云时徐徐道,“焉留的毒是我要天涯下的,原本只要以此钳制花离愁的,怎料他对你如此上心,连松夫人都肯说动。”
“夏云时,你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要报仇?”花别枝哽声道,“你若要报仇,大可如今日这般,为何要兜这样大的圈子?”
“因为我想知道,若是被所爱之人亲手杀死,会是怎样的滋味。”咬牙切齿间,往昔翩翩少年不再,“天涯在你身侧伴你多年,学你学的十成像,方才你们业已见过,却到底还是我败了。”
被亲近的人背弃,是怎样滋味?夏云时不说不代表花别枝无所触动。
天涯。琥珀。双双骗了她。
“叶家的骨血从不是你,你该庆幸。”
“叶家的孩子是松夫人接生的,长命锁亦是她所赠。是我杀了她,要她再不能吐露一字一句。”
“到底你还是不肯杀了他,你不肯不愿,只能我自己动手……”
时间仿若凝固,周围的一切静止不动,只是过往抽丝剥茧,如河流蜿蜒打眼前淌过,种种哀怒嗔喜一一浮现。
夏云时在说什么花别枝统统听不到了。
她无端想起幼时。记忆里夏日暑气蒸腾的素云山,林间清凉。
顾诩白给他们挑了两棵粗壮的山松,悬了绳索。她与千重轮流着荡秋千,夏云时咧嘴笑,露出满口还未换完的牙。
他在她身后安妥有力的推动,她感到周围风景砉的一声擦着耳朵晃过,秋千高高荡起,似乎要飞到天上去。
往昔纯真年少,都被辜负。
夏云时的话将她从回忆里拽回,他道,“千重已被我杀了。”
是谁在往她脑中钉入楔子,疼得要命。她停顿了刹那,感到花离愁猝然起身,扼住夏云时的衣领。
“你可敢再说一次。”
“我说,千重被我杀了。”夏云时不在乎道,“就是再说一千次一万次,也还是这个。”
血色从花离愁眼眶中泛出,骇人的杀意。
扼在夏云时衣领上的手指攀在他喉上,骤然收紧,花别枝几乎能听到骨骼挤压的声响。
夏云时满面释然。
心被蛰痛,她不知如何,却听堂外喧哗,一把苍凉却又熟稔的呼喝。
“速将这画堂毁了!”
花离愁猝然松手,夏云时跌回椅中,剧烈的咳嗽。
花别枝莫名松了口气,随着顾诩白往外看去。
火苗正炙的箭矢齐刷刷朝准了画堂,铺天盖地。
【唔,我觉得我是个坏人。(小徵乙:你从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