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松油的箭镞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画堂里黑衣众同堂外列甲相持,无半分惧色。而花别枝终于将目光自冗杂的众人之间落于那道不甚起眼却又极为熟稔的身影上。
灰扑扑的一袭深衣,眉目浅淡,赫然便是素云楼的左堂主夏勉。
一时间醍醐灌顶,众人无一发问。
倒是夏勉忍不住,大声叱道,“还不动手!”
弓箭拉满的声音剌剌磨过众人耳膜,直叫人自头顶淌过脚底的惊惧。
花别枝此时站在顾诩白身旁,她同花离愁隔着几步远,只是不敢靠近。打从她迈进画堂开始,自始至终花离愁都不曾细细看过她。
他好像,将她忘了。
她心中挂念他的伤势,只是此时无法说,只得耐着心内焦灼老实呆在顾诩白身边。
“夏堂主,天冷生火的话,也不急在一时。”花离愁闷咳了一声,淡淡道。
夏勉面上阴鸷,冷笑道,“你怕死?”
“夏堂主,云时年少,葬身于此岂不可惜。”
夏勉先是一怔,继而道,“花楼主重情,我夏某人却非是。花楼主忘了,云时他同我并无干系。”夏勉这句话,显然是不为所制。
花别枝心下凛然,去看夏云时。
夏云时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了什么。
“我养他这么多年,原指望他能一击得手,未曾想还是这么没用。”夏勉道,“说到底,当年将他用别枝换出来,如今想来不甚合算,没想到他这般无用。”
夏云时眼底余烬,最终被这些话浇熄,不留零星的暖意。他低垂了眼睫,好似没听见。
花别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我又是谁?”
是啊,云时是叶家的孩子,那鸠占鹊巢的她,又是谁?
夏勉欲开口,却不料被花离愁打断。
“千重在哪儿?”
夏勉一怔,旋即又道,“若花楼主交出素云宗宗主之位,我夏某人定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妹妹。”
花离愁无惧无忧,道,“何以为信?”
夏勉道,“信与不信由不得你选,你还有同我计较的资格么?”
“是么。”花离愁嗤笑,“我若是不给呢?”
夏勉阴沉道,“那便怪不得我了!”
说罢夏勉打了手势,满弦的箭矢流火状蓄势而出,一时间如千鸟掠林,直扑众人而来。
慌乱中花别枝不知被谁揽住,兵荒马乱回头望见先前夏云时端坐的地方空无一人,被火光吞噬的房梁逐渐颓圮,而她的脸被用力按进温暖的胸膛,不让她去看。
杀伐声四起。
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剑光擦过脸畔的声音,垂死的挣扎声……亦还有四周被火光焚烧后焦枯的味道,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
她觉得置身在一道涡流中,身不由己被拖往看不见的地方去,却无一丝想要挣扎的念头。她想若是这样一直不住的沉下去才好,沉到谁都看不到找寻不到的地方才好。
只她一人,就好。
她明白花离愁的决绝,素云楼于他不过是一个羁绊,如今毁了便是将这枷锁除去,好去做他愿做的事。但是,陪在他身边的人再不会是自己。
方才花离愁对千重的关切要她惊觉,原本她同他也是毫无干系的。
就像夏勉推卸掉夏云时一样,弃之敝履般。
这认知让她恐惧,但她不得不正视长久以来横亘在她心底最为深沉静远的念头,那便是她对花离愁的感情。
她想同花离愁在一起,哪怕是每天见着他也还是想他。但是眼下她心头一派清明,她察觉,若是今后的日子没有花离愁,她仍是好好的。
纵然从内部朽坏变质,她看起来也是好好的。
自素云山顶通往山下的索道遥遥高悬,她不知谁将绳索缚在她身上,只是身体滑向山脚下的刹那,她远远望见花离愁握紧了锦瑟的手,双双在侧。
她一直以来,误入歧途。
有什么打湿了她的眼眶,或许是冬日的风太凉,一直冷到骨头里去。她被风雪迷了眼,泪水便热辣辣的从眼角涌出来,怎样也止不住。
双脚触地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等一等,但待花离愁靠近,她望见他无波无澜的眼瞳,只得将手讪讪收了回去。
她听到身侧极低的闷咳,侧脸看,望见顾诩白微垂的双睫。
“先生。”她问道,“你怎么了?”
顾诩白面色竟是些微的*,良久轻声道,“无妨,山风太冷,我们还是进船罢。”
花别枝点头,快步进了船舱,才坐稳便觉船身摇晃,顺水而开。
这一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恰好坐在花离愁身边,不敢言语不敢动,更是不敢看他一眼。
怕看到了只是梦,眼一眨就醒。
而花离愁松开锦瑟的手,神色倦极,渐渐浅阖双目,昏睡过去。
船身起伏颠簸,花离愁枕上她肩膀的时候,她竭力屏了呼吸,眼眶又热又疼,待深吸了几口气,才怀揣着不可告人的欢悦,傻坐着不敢挪动分毫。
夏云时整个人似是痴了,只得顾诩白为花离愁切脉。待望见他眉头平舒,花别枝方才安心。
一时间人声阒寂,四野风声凄厉,水声滔滔。
花别枝先前神思还算清明,待到后半夜,已是疲倦缠身不得动弹,昏昏沉沉睡过去。